家园遭到毁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隐士亲手搭建起来的一切被一一破坏。所有的物品都被带走,无一幸免。胡图宁翻遍了曾经的营地,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可他找不到一件可用之物。木筏被推下了水流,甚至茅房的木凳都被锯断,其下的茅坑也被堵死了。
胡图宁的双唇间爆发出连串刻毒的诅咒。
他的生活再一次陷入了死局。他知道,缺乏合适的装备,加之没有庇护来抗衡野外严酷的生存环境,他是不可能在林中藏匿很久的。他只剩上下一身衣裤、几只飞蝇和旋式鱼饵、一把小刀以及一柄斧子而已。
隐士猜想,一定是警长和当地村民发现了营地,然后将它夷为了平地。他紧握斧柄,指节发白,两眼盯着泛着微光的斧刃,目露凶光。
胡图宁生了一堆火,用树枝叉着几条鱼烤了烤。盐在被他们拿走的背包里,缺了这一味调料,食物味同嚼蜡。他就着河水把鱼吞了。
然后,他把鱼骨内脏埋在灰烬里,起身离开了家园。当晚,他在莱乌图山顶过了一夜,在铺满松针的地上躺着睡了一觉。黎明的寒气把他冻醒,他爬上最高的山石,对着村庄怒目而视。
那微小之地安静地沉睡着,那些毁了他营地的人们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睡。胡图宁仰天长啸,气势汹汹,那声音最初有些迷蒙不清,之后便变得清亮高昂,癫狂震耳。这疯狂的哀嚎声穿透夏天万籁俱寂的夜晚,直达山下的村庄。狗儿们被唤醒,它们竖起毛发,吠了起来。很快,全村的狗儿们都开始了叫唤,连最小的狗崽都用尽全力狂吠,回应着胡图宁的嚎叫声,那声音自莱乌图的山石间传来,在四周清清楚楚地回荡着。自远处倾听,吠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方圆几英里内的狗儿们直到清晨才渐渐平息下来,而那时,胡图宁已经躺回莱乌图山的松针地,再次入睡了。
那一晚的村中,人人失眠。农夫们穿着袜子来到门廊上,侧耳倾听那吼叫声,然后又返回屋里,对妻子们说:“那是昆纳里在外头叫呢。”
妻子们忧虑不安,叹息道:“你们不该扰他清静,夺走他全部家当,你听听他声音里的怨气,多么可怜!”
那天上午,警长雅蒂拉致电西波宁家找莎奈玛·凯拉莫,要求她去他办公室一趟;他有些问题要问。
然而警长从她口中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线索。园艺顾问不知眼下贡纳尔·胡图宁的下落。雅蒂拉警告她,语气非常官方,说,为那逃匿者提供帮助是违法行为。胡图宁需要接受治疗,村里也需要恢复秩序。在整个问询过程中,警长都哈欠连天,不得已靠浓咖啡提神。经昨晚胡图宁和村狗们这么一阵闹腾,他也是彻夜未眠。
稍后,警长雅蒂拉和警官波尔蒂莫带着狗进入莱乌图山搜寻胡图宁的踪迹。不过那几条杂种狗似乎并不明白它们的任务是追踪那逃匿者的所经之处。尽管闻过了他的衣物,狗子们还是蹦跳着冲上山去追逐一只松鼠。警长雅蒂拉一阵恼怒,举起手枪便朝那松鼠开火,尽管啮齿动物的皮毛称不上战利品。用手枪击中小型猎物可并非易事;警长对着它足足射了一轮子弹,只见那一簇红毛在树丛间跳窜奔逃,狗子们则东奔西走,紧追不舍。警长追着那逃窜的大尾巴疯狂而徒然地扫射,枪声在莱乌图山中回荡。猎物逃过了他的扫射,而他的枪膛已空。最终还是警官波尔蒂莫举起步枪射杀了松鼠,狗子们欢天喜地,兴高采烈。警官把那血淋淋的小小的尸体递给警长,警长露出一脸嫌弃,把那东西粗暴地丢进了灌木丛中。
狗子们不听指挥,徘徊不去,警长只好叫波尔蒂莫留在莱乌图山里,负责把那群横冲直撞的狗子们赶到一处。回村的路上,他不得不向每个路人解释那些枪声的由来。终于回到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感到胸中一口恶气。
正在此时,电话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来电的是奥卢的精神病院,询问警方是否找到了他们有史以来神经衰弱症状最为突出的病患之一,某个姓胡图宁的男人。雅蒂拉对着听筒咕哝道,人尚未抓到,倒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你们该死的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让那疯子逃脱?你们不是应该有厚实的砖墙、结实的门锁的吗?可你们还是让人随意地走了出去。你们最好还是看紧点你们院里的病人吧!”
医院工作人员语气冰冷地反驳道,那精神病人并不是奥卢人,而是警长你的辖地居民,你们那儿的疯子们不光有磨坊主,还有其他职业的人吧?既然他是你们那儿的,拘捕他就是警长你的职责。此后,就抓捕胡图宁究竟责归何方这一议题,双方轮流发表了几番尖酸刻薄、毫无建树的长篇大论,直到警长最终愤然砸下听筒,讨论才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胡图宁没有出声吼叫,而是去了村里。他偷偷穿过一间间村舍,来到了苏考斯基急滩。他在自家菜园里拔了几个白萝卜和胡萝卜来缓解饥饿之苦。他没敢进入磨坊,怕那里有人把守。
穿过森林,胡图宁偷偷溜到了西波宁家农场的后院,没有惊动家中的恶犬。一家人都在底楼熟睡,楼上却依然亮着灯光。那时园艺顾问仍然醒着。胡图宁朝窗子扔了一颗石子,而后闪身躲入近旁的醋栗丛中等待。灯光立刻熄灭了。窗户被打开,顾问小姐的卷发映入眼帘。她双目哭得浮肿,凝神望向花园。胡图宁从灌木丛后现身,抬头对着恋人低喊:“你到银行把我的钱取出来了吗,莎奈玛宝贝?快扔下来给我!”
年轻女子伤心地摇了摇头,轻声答了句什么。见胡图宁无法听清她的言语,便丢了张小纸片下来。胡图宁一把捡起纸片,见上面写道:
合作银行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存款及累计利息仅可支付于您本人,且仅可在取得官方书面批准的条件下进行支付。
此致
A.?胡夫塔莫伊宁,经理
对此胡图宁完全无法理解。他愤愤不平地打着手势,口中迸发出一连串问题,怒气冲冲地低语着。前门的看家犬被吵醒,发出一阵睡意未消的吠声,胡图宁这才沉默下来。莎奈玛·凯拉莫被犬吠声惊了一跳,连忙取来纸片潦草地写几句话,扔给了胡图宁。他读道:
亲爱的贡纳尔:
明晚六点在树林见面,地点就在维塔瓦拉的收奶站后。
隐士回到了林中,开始思考目前的形势。那边厢狗吠声惊醒了西波宁,他穿着衬裤,手握着步枪,来到花园查看了木料间和桑拿房,又抬头望向看家犬呆视着的树林。此时猎犬不再狂吠,西波宁骂了它几句,就拖着只穿着长袜的双脚回屋了。
胡图宁用小刀把几个白萝卜切了薄片,一口气吃了。他搞不明白,银行经理究竟为何拒绝将他的钱交给顾问小姐。胡夫塔莫伊宁凭什么蓄意作恶?胡图宁怒不可遏。他在泥沼里挖了个坑,把剩下的几个白萝卜埋起来藏好,随后穿过森林,往银行方向奔去。
合作银行设在一座石屋的底层。银行经理与妻子孩子住在二楼,那里或许还住了一个雇员:一家人住一整层楼面好像有点太大了。胡图宁仔细查看着这栋存放着他尘世财富的建筑,考虑如何才能进去取出他的财产。要开启这保险箱似的银行楼,无疑只能使用枪支了。所以在开始营业的头几个小时里就动手解决问题,是明智的行动方案。不过赤手空拳地硬闯可不是办法。而在这种情势下,拿一把旧斧子作为武器似乎不够威力。要在柜台上取得他应得的款子,保证完成任务,一把步枪是更可靠的选择。
胡图宁想起埃尔维宁收藏着大量的枪支。他可以轻易偷一把出来。剩下的收藏品对医生来说够用了,况且狩猎季节尚未开始。
次日晚,胡图宁来到树林,在维塔瓦拉的收奶站后与园艺顾问碰了面。她惧怕得要命,浑身都在发抖。胡图宁搂着她的双肩护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一些情话抚慰她,问她熬得如何了。莎奈玛·凯拉莫向他倾诉,说了自他们上次离别以来发生的种种可怕之事。她想要给胡图宁一些钱,可是他拒绝了。
“你的收入太微薄了,我可怜的甜心宝贝,你自己留着吧。我会想办法自己弄到钱的。”
胡图宁要顾问小姐晚上打个电话给医生埃尔维宁,跟他说十五英里以外的干图湖边有户人家急需他出诊。
“告诉他剖割山农场家有个女佣,需要产钳辅助分娩。”
顾问小姐问,为何她要对医生编造这样一连串的谎言,胡图宁解释道,他想让埃尔维宁离家一阵。要是他被叫去了偏远的地方,胡图宁就有充裕的时间在医生的诊室里查找所需。
“我需要埃尔维宁那里的一些药片,他家火炉边的柜子里有一些镇静剂。我上次看见他从那里头把药拿出来的。”
莎奈玛·凯拉莫明白,胡图宁可能是需要来一剂镇静药物,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半点惧意。
“这还是盗窃行为啊……而且给医生打匿名电话也不对呀。再说干图湖边并没有人家有孩子要出生,农场上甚至连个帮工的姑娘都没有。”
胡图宁说服了年轻女子,让她答应了所求。这么做难道不是一种治疗疾病的形式吗,尽管比较间接?他毕竟真的病了,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一点。这自然不完全合法,但结果好,方式就对。毕竟他的头脑再也不能承受再多的压力了。而且如果他去药剂师那里买药的话,人们一定会把他径直投入监牢,然后把他押上头班列车,第一时间将他送回精神病院的,不是吗?
莎奈玛·凯拉莫应承说,她会在晚上致电埃尔维宁,不过她害怕医生会认出她的声音。胡图宁安慰道,所有女人都会伪装声线的,因为就连男人都会用至少两种口音说话。
“好吧,我会打电话的。我不敢说是剖割山农场的事,不过干图湖附近确实有一个孕妇,名叫莱纳兰基宁。我会说这个女人好像要流产了。”
园艺顾问又具体讲述了她在银行的遭遇,还说了警长盘问她的事,她说警长不仅向她提问,还恫吓她,使她不胜其扰。胡图宁勃然大怒;这是在过度滥用职权。
“为什么他们非要迁怒一个无辜的女人呢?又不是你从精神病院逃跑了,你再正常不过。他们能不能至少不去烦女人?白天黑夜地追捕我,还不够他们忙的吗?”
这对恋人分别的时候,顾问小姐亲吻了胡图宁,给了他半磅熏腌肉。胡图宁留在林中,手里是美味的熏肉片,唇上是爱人亲吻后的余温,心中是一片欣喜。待莎奈玛·凯拉莫骑车离去,隐士取出油纸中包裹的肉,连皮带肉吃个精光,实在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