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又一次被逼无奈开始建设新营地。他将自己的物品和毕蒂斯雅尔维的设备转移到剖割山溪旁的那座小沙岭下,小沙岭在他的命名下,成为“沙洲营”。他立即动手,草草搭建了一个掩蔽棚,接着架设好了邮差的蒸馏场。他在长满地衣的山坡上挖出一个洞作为烤炉,沿山坡向下,离烤炉不远处,他又挖出一个较大的空间,用来放置工具、背包、渔具以及步枪。随后他便开始蒸馏烈酒。
第一轮过后,搅乳器里存下了大约二十品脱气味呛鼻的蒸馏酒。他算了算,要是再来一次,他还能蒸馏出十二品脱。隐士心里清楚,换作是毕蒂斯雅尔维自己来煮,他定会直接喝了第一轮,而不会操那心把酒液再次蒸馏净化。不过如今执掌的可是一个头脑清醒、能力出众的人,于是胡图宁将酒又煮了一遍。最终,他得到的是足足十品脱的酒液,那酒液如同秋日湖面上的冰层般晶莹剔透,其烈度堪比埃尔维宁的精馏烈酒。他抿了一口,酒液烧灼着他的上颚,他不禁呸一声把那东西吐了,满心嫌恶。
还是别喝酒为妙,不然我又得失控发疯了。
胡图宁将装着烈酒的搅乳器移到一处水洼里藏好,接着把蒸馏设备拆了,随后扛起枪,拿齐了渔具,出发去打猎捕鱼,囤积粮食。根据指南针的指引,他朝着西北方向前进,前方是一片树林,上年冬天,他和警官波尔蒂莫在那里一起射猎松鸡。熟悉的景致勾起阵阵美好回忆:那趟狩猎,他们捕获了许许多多的鸟,尽管身边连一只猎狗也无。
波尔蒂莫把狐犬留在了家中,因为那只狐犬接受的是猎熊训练,根本没有朝着松鸡吠叫的意识。如果这是个平常的夏日,胡图宁心想,现在他应该是和波尔蒂莫一起打猎,而不是在林中踽踽独行。警官呢,也没在做他期待的事。
波尔蒂莫把这大好的夏日时光都花在了追踪我这件事上。追猎好友,那种滋味不好受吧。
胡图宁毫不费劲就寻到了一处极好的狩猎地。他射下来三两只鸟,回去的路上,又在山溪源头捕上来几磅鱼。到达营地前,他还多摘了一篮蓝莓。
岁月静好,只是难掩寂寞。生活在林中,他无需做什么清扫工作,因此就地将猎来的鸟儿开膛破肚清理干净了挂在树上风干,再把鱼用盐腌上,码在桦树皮编就的篮子里,深埋在阴凉的泥沼之下。为了打发时间,胡图宁决定去看看是否有邮件寄来。毕蒂斯雅尔维有时间来给他派送报纸吗?
隐士轻而易举便在事先约定的地点找到了信箱,就在那火车站旁的树林中。他先是巡视了一圈,确认信箱不是个圈套,四周也无法设下埋伏。见林子里悄无声息,空无一人,他便斗胆上前,发现信箱上刻着他的姓名。
一阵暖流涌入这独行侠的心里:如今他与世界有了联系,对接点就是钉在一棵松树一侧的这只灰不溜秋、模样质朴的小箱子。毕蒂斯雅尔维把邮箱弄得很好。
不过,里头有信吗?隐士竟不敢打开查看。要是里面空空如也,那么在这方被遗忘的角落里尝到这般失望的滋味,该是有多苦。
胡图宁还是掀开了盖子。他惊喜地发现,信箱里有两份报纸,还有一封厚厚的信件,信封上注着他的名字,笔迹出于一名女性之手。他认出了字迹: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来信了。
隐士在离信箱几百码开外的地方寻了一处茂密的冷杉丛,藏身在那里打开了信封。这是一封优美的情书。胡图宁读着信,脸上泛起幸福的光辉;他头脑轰鸣,泪眼婆娑;他手抖如筛,心跳如雷。他欣喜若狂,几欲举头呐喊以宣快乐之情。
信封里还附了一本小册子,标题是“国家教育学院函授班:商务学”。
莎奈玛在信中解释了她为何要在信里附上这本列有专业信息的手册,并请求她亲爱的收件人“万不可弃之不顾,须仔细研读,并报名参加某门函授课程”,因为贡纳尔目前有的是时间,而且即使在困境中也勤奋努力、好学不倦,是非常重要的品质。说到底,对个人而言,想要收获幸福、取得成功,接受教育是唯一的途径,对整个国家而言,这也是一条有利于国泰民安的康庄大道。
胡图宁一路奔回营地,整整十三英里的沼泽泥泞地,他只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便一气走完了。他一头冲进棚屋,再次阅读起莎奈玛·凯拉莫的情书来。他逐字逐句读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把通篇都倒背如流,这才把注意力转向了那两份报纸。
报纸上有大量关于朝鲜战争的报道。遥远的亚洲丛林里,一场复杂的冲突正快速展开,经过整个夏季的纷争,冲突似乎要转变为一场阵地战。胡图宁回想起上年冬天,美国人、朝鲜人以及中国人轮番在战争中占据着上风。如今,沿三八线形成了一道战争前线,而苏联人正积极斡旋,意欲推动停火前谈判。其中一份报纸上刊登出一张照片:群山峻岭的背景前,有一辆满载炮兵的军用吉普车。根据文字标注,联合国部队正不间断沿军需供应线巡逻,以防任何一方设下埋伏。然而奇怪的是,吉普车保险杠上飘动着的,却是一面美国国旗。胡图宁唯愿各方能够达成协议。一旦和平降临,芬兰木材的价格就会下跌。那么农场大亨们,特别是西波宁和维塔瓦拉,便无法吃着朝鲜战争的人血馒头而一夜暴富。
人们开始议论有关奥运会的话题。看情形奥运会将于来年夏天于赫尔辛基举行。胡图宁年轻时,曾用一柄白杨木杆在撑杆跳高中越过了12.8英尺的高度,他也曾认真考虑过参加奥运会比赛项目,不过那时恰逢冬季战争爆发,原定于赫尔辛基举办的奥运会横遭取消。即使如今战争已然结束,胡图宁也没有机会前去观看比赛。一旦他走出树林,便立时会遭到抓捕。
报纸还报道说,苏联正计划首次参加奥运会。有何不可,胡图宁心想。看他们在斯维尔河边的战场上远远抛掷手榴弹的样子,苏联人里或许有几个掷链球高手。
如果参加马拉松比赛,他们也会大获全胜的,不过芬兰士兵参赛的话,应该会在自行车比赛里略胜一筹。前提是,奥运会里包括自行车项目。
阅读完报纸,胡图宁又研究了下教育学院的函授手册,手册里罗列出函授的种种好处,并对此大加赞扬。手册声称:“锐意进取、善于管理的男女从商人员,比其他行业的大多数人能更加快捷、更为容易地取得一份良好的职业”。
胡图宁由此想到了他所在的磨坊业。确实,从商比在老旧的苏考斯基磨坊里做工来得容易营生。鉴于几场霜冻便能毁掉所有庄稼,连每年是否有合格的粮食可磨都让人无法确定。幸好他尚能通过锯木谋生,然而他无法扩大规模,没有资金支持他开设一家锯木厂。如今已有人考虑安装电动石磨,这样私人磨粮食时就不必考虑购买水权的问题了。全盘考虑下来,不得不说有改换职业的必要。然而,待他将自己的处境细想了一番,隐士又不禁犹豫起来,作为一名在逃人员,连自家的磨坊都不敢潜过去启动,他又该如何在商业圈子里觅得一份工作呢?
另一方面,胡图宁意识到,学习既有益处,又能打发时间。至于学费,则完全通过函件缴纳。手册里说道:“只需受过小学教育,即可报名本校课程,不限地点,不限年龄,不限时间。住处需函件邮递可达,随心学习,随时进步。”
这种教学模式似乎是为胡图宁量身打造的,特别适合他目前的生活状态。在哪里学习又有什么关系呢?管它是树林里还是磨坊中。毕蒂斯雅尔维帮他把邮件送入林中;完全不必知会学院人员任何细节。
胡图宁就着些蔓越莓吃了半只黑松鸡,解决了一顿晚餐,随后倒头躺在他那张用冷杉针叶铺就的床上,不忘把步枪摆在手边。入睡前,他又将园艺顾问的来信读了一遍。或许我的生活仍能自行摆脱困境,如果莎奈玛继续给我写来一封封滚烫的情书,胡图宁满怀希望地思忖着,伴着杉树枝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他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