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凉,阴雨连绵。胡图宁困于棚屋,隐士的生活开始显现出困苦之处。夜凉如水、迷雾蒙蒙,白日阴暗,死气沉沉。天气转变的唯一益处是河鱼变得极易上钩。时至夏末,捕鱼的最佳时节业已来临。然而胡图宁没有桶具,无法将渔获腌制起来,因此也无法在河上打发太多时间。
雨水渐多,棚顶开始滴答漏水。为了改善情况,胡图宁选了几棵结实的桦树,长长地撕下几条树皮,铺在棚顶,就像往谷仓顶上安木瓦一般。这下屋内舒服多了。然而时间的脚步慢得可怕。一天思来想去的,也不是什么趣事,况且多数时候,脑中都是些胡思乱想。
胡图宁于是埋首书堆,成日阅读园艺顾问为他购买来的那些书籍,其中包括教育学院的函授读物。他首先选择了一本某个名为H.法布里蒂乌斯的作者撰写的医学著作《神经过敏与神经疾病》。书皮上的文字赞美道:此书为芬兰学界关于此题迄今为止最为卓越的著作。这引起了胡图宁的兴趣,他试图从书中找到关于他自身精神疾病的恰当解释。有几段描述乍一看与他的情况十分类似。比方说,书中有一章题为“敏感易怒人群”,其中就有他的影子。不过,另一章节讲述的神经疾病引发的性功能问题,就与他全然无关。他的性器官功能完全正常!对他来说,抒发性欲的惟一障碍是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对于生养一个失常婴儿的恐惧。
书中列举了罹患“痴迷症,又称神经官能症”之患者的病例详史。胡图宁不得不承认,他亦表现出书中提到的某些症状,然而他仍不觉得自己患的是神经官能症。总的来说,此书并未达到胡图宁心中所期,通篇读下来,他仍未确定自己到底所患何病。撇开这点不谈,胡图宁觉得此书本身倒是十分有趣,甚至令人发笑。他尤其乐于阅读关于精神病患的描述。第十四号病例则是令他感到最为滑稽的一则。
一名从未离开过德国的中年男子,周游全国发表演说,宣称自己生于南非德兰士瓦省会比勒陀利亚,并在布尔战争中参与了四十二场战役,立下了赫赫战功,总统克鲁格因此授予他男爵爵位以表彰其卓越功勋。演说期间,他会向听众售卖自己的戎装照明信片(图三)。
照片中,此男身着军装,形象熠熠生辉。如此讨喜的外形,让胡图宁立即对他心生好感。因此当他读到德国人是如何对待这位令他产生惺惺相惜之情的人时,他是出离愤怒的。事情是这样的:“警察注意到了他的言行,将他送去某精神病院接受检查,医院诊断其为冒险型杜撰狂躁症精神病患者”。
法布里蒂乌斯以一个芬兰人的角度分析了该病例,认为此人“不应被判定为犯罪分子,只不过社会不允许其成员通过在演讲中吹牛说大话而赚钱谋生,即使内容使人着迷且具有娱乐性”。
胡图宁怒不可遏,一把将书甩到角落。他可以想象那可怜人在那样早期的德国精神病院里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如果将奥卢的疯人院比作人间炼狱,那么德国病院的环境只有更残酷。
胡图宁一头扎进书堆,开始认真学习。函授课程第一课为写作课;他完成了练习,阅读了主命题和次命题例句,又看了几句并列句与连词运用的例句,这些句子令他称奇:
工作战胜环境;工作时无需睡眠。
我们要去长途徒步,并在林中度过一整天。
天气炎热的话我们才去。
句子内容比语法结构更令他感兴趣。他想起自己之前的长途跋涉,随后又恼怒于自己整个夏天都不得不待在林中的境况,接着埋怨起这日益寒冷的天气。都怪警长雅蒂拉,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胡图宁又回到学习上来,熟悉了字母组合“eng”和“?ng”的发音。成年人竟然花时间花精力来总结这些显而易见的规则,真是太滑稽了,胡图宁不禁发笑。下一章关于声门塞音,或称送气音,就不那么高深莫测。他试着不用声门塞音,自言自语了一阵,效果令他捧腹。每一句话都让他笑得要发疯。真幸运,四周空无一人,不会被人听了笑话。
比起写作,法律与商业实务对他而言更具吸引力。他首先拿起莎奈玛·凯拉莫寄给他的那本指南,开始读了起来。指南的作者是I.?V.?凯蒂拉以及埃萨·凯蒂拉。两人之间有何关系?或许是夫妻?
此书的行文很枯燥,不过各个概念倒是解释得很简洁且易于理解。函授课程规定,开始只需读完该书的前二十页,不过雨下个不停,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胡图宁不知不觉把整本书从头到尾囫囵吞枣地读完了。之后他开始做练习。
其中一个问题是,请将批发与零售业务并列比较。这让胡图宁想起了商店老板特尔伏拉。在回答完此题后,他又加上几句:“我村有零售商,名特尔伏拉,拒绝售货给精神病患,除非此客人持斧威胁,在此情况下,不如寻批发商求购,较之去他店里更简单易行。”
芬兰银行为何不为存款发放利息?
这个问题也很有意思。胡图宁在答案中谈到了央行的角色,借用了作者在书中的解释,接着他差点就想谈到银行经理胡夫塔莫伊宁,此人不但拒不支付利息,连本金都拒绝给付,他的这种表现比芬兰银行还要专制。不过转念一想,胡图宁抑制住了在此揭发此人的念头。胡图宁心想,自己的财务问题,跟教育学院的函授课程有何利益关系呢?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而不是讨论胡夫塔莫伊宁的银行业务问题。
什么是押汇信用证?什么是债券?
胡图宁发现商务术语很有趣,也很迷人。他觉得自己对这些术语记忆起来毫不费劲,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年轻时应该去学习商业的。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学科简单得超乎想象,而且它应该还很有用处。假设一个富有的商人有一日突然仰天长啸,他应该会比一个小磨坊主来得更容易取得人们的谅解吧。
不管怎样,现在这个年纪再开始学习,为时尤未晚。
胡图宁想象着自己完成了学业,取得了文凭,不由得欢欣鼓舞。圣诞节前应该就可以了吧,毕竟课程看起来非常简单。等他在森林里读完了课程,人们就很难再把他当作一个纯粹的疯子来看待了吧。如果他向警长交纳几笔罚金,当作是对自己数次吼叫的惩罚,或许有一天他还能成为一名批发商的仓库管理员呢!他甚至还能继续经营一家磨坊,如果工作地附近恰好有一间,这有何不可呢?
这时,胡图宁想到,他实际上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取得文凭。因为为了保险起见,报名课程时用的是邮差毕蒂斯雅尔维的名字,那么显而易见,证书上应该也是他的姓名了。胡图宁仅能获取专业知识,缺乏官方的正式承认,这似乎就不是美事一桩了。
换个角度看,对于毕蒂斯雅尔维而言,倒是获利不少。那家伙只需按时给胡图宁投递邮件,顺便喝上一顿自制佳酿,不知不觉中就能取得一张商学文凭。要是他好好钻营,就有可能在邮政局里青云直上,被提拔到村邮政局长的位置。毕竟村里人总说,现任邮政局长不具任何领导资格。胡图宁在脑中想象着毕蒂斯雅尔维掌管村里邮局的情景,眼前浮现出他坐在一张巨型办公桌后的模样,就像一名登上宝座的国王,他鼻尖上架着眼镜,时不时从面前一排排邮票里取出一枚来贴在挂号信上。
隐士对这图景感到很是欣慰,于是重新拿起指南,专心于新一轮学习。
他一边回答着关于“再贴现”的问题,一边暗自思忖,我们两人谁能在社会里得到升迁,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我,还是毕蒂斯雅尔维,都无所谓的。
周五的时候,气温回升了些,雨也停了。胡图宁把课后作业装在信封里封好,贴好了邮票,又给园艺顾问写了信。随后他把这两封信件带着,往林子里进发,准备把信投入自己的邮箱,待邮差来取。邮箱里应该有两三份《北方新闻》等着他,除此之外谁知道还有些什么邮件呢?或许会有莎奈玛·凯拉莫的来信?
等胡图宁来到邮箱附近,天已经全黑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不过四下并没有人暗中监视;这里仍是一个隐秘的所在。邮箱里有几份报纸,还有一封莎奈玛的来信。她在信里表达了对胡图宁的热爱,还警告他,又有一支庞大的搜索队伍去到了凯米河的东面搜寻他的踪影。警长对着警官波尔蒂莫连吼带叫、口不择言地恣意谩骂,斥责他整个夏天都没能把胡图宁捉拿归案。
《北方新闻》上刊登了一篇文章,内容关于全省田径锦标赛,比赛将于下周日在村运动场举行。正在本地区视察的省长本人,许诺要前往观看赛事。报纸列出了锦标赛项目以及省长将会出席的比赛。
胡图宁决定也去锦标赛现场看看。或许他可以在某座坡顶观看比赛?他可以爬上树,通过埃尔维宁的望远镜欣赏运动员们参赛的风采。扩音喇叭里的广播声传不了很远,不过那无关紧要。主要是能观看到比赛,还有省长的风姿。
这样也无需购票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