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胡图宁便从沙洲营动身出发,赶在人们晨起前抵达村庄。他又在凯米河岸边偷了一条船,划船渡河。整个村庄仍沉睡着。空气凉爽,已有了秋意,天尚未破晓。胡图宁开始寻找一处合适的观赛地点,要利于观看锦标赛,又不易被人发现。
村庄附近有两处高坡。不过没有一处满足胡图宁的要求。从其中一座山坡顶上只能看见新教堂的木瓦和尖顶,站在另一座山坡的顶部,视线则会被消防员晾水管的高塔挡住。还有第三种选择,就是去莱乌图山观看锦标赛,不过那里太过遥远——即使埃尔维宁的望远镜倍数再高也捕捉不到参赛者的运动细节。
最佳选择是攀上消防塔,不过那是全无可能的,理事会道路维修部的长官就住在消防塔的底层。唯一的选择只剩下新教堂的钟楼了。不妨一试。
胡图宁蹑手蹑脚地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堂院子,推了推教堂前门,每一扇门都是锁着的。圣器收藏室后面有一扇通往地窖的门,也是锁着的,不过地窖窗户倒是一推就开。胡图宁缩着身子挤入窗户,进入了地窖,反手把窗重又关好。
地窖里暗沉沉的,弥漫着一股腐叶土的气味。胡图宁擦亮火柴,看清这是一间宽敞的泥地房。这就是他们用来存放圣餐葡萄酒的地方?会不会走着走着踢到一堆陈年老尸的股骨胫骨什么的?胡图宁又擦亮了几根火柴四处照了照,没见着什么酒瓶,也不见半点尸骨,反而见到一大堆覆满苔藓的砖块、一架独轮手推车,还有一台水泥搅拌机。
好吧,这里是教堂存放建材工具的地方。如此看来,有尸埋于此的可能性确实不大,教堂在世纪之初才刚建成。
胡图宁沿地窖楼梯往上,通过一扇未锁的门,来到了圣器收藏室。他毫无阻碍地穿过房间,来到了教堂高阔的中殿。中殿的墙上铺着蓝灰色的镶板,尽管殿内光线昏暗,却仍能见到墙上斑斑驳驳的景象:油漆已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内里赤裸的模样。从前镇上的人们妄自尊大,建起这样一座巨大的建筑,如今他们的后代已无力维持教堂的光鲜体面。是信仰的缺失还是资金的匮乏,胡图宁无从知晓。
此时的他忍不住步上讲道台,在那里驻足片刻。他摆出一副牧师布道的姿态,充满激情地发出了一声吼叫。声音在教堂的高墙内回荡,巨大的声响令胡图宁惊了一跳,他立刻转身匆匆逃下讲台。随后他又上楼来到了画廊。那里有一架风琴,风琴背后是一道螺旋形楼梯,直通钟楼。
拾级而上,整整转了七圈,胡图宁才来到了钟楼之上,这是一间六边形的小房间,顶上垂下来一大一小两鼎钟。房间的六面墙上各开有一扇圆窗,是六扇未嵌玻璃的空窗,这样的设计合乎道理,要是装上玻璃,钟声会被蒙在室内无法传播出去。胡图宁透过一扇窗朝下望去,顿觉头晕目眩,钟楼顶太高了。
站在这令人眩晕的高处往外眺望,整个村庄尽收眼底,连远处黛色的山脉也一览无余。运动会场正在目光所及的近处,就像是装在盘里、端到面前的佳肴,只需随意一瞥,便能将赛况看个清楚明白。就算刻意争取,也未必能找到如此理想的观赛之处。胡图宁将望远镜对准铺着沙子的跑道。对他而言,一切就绪,锦标赛可以立即开始了。
天终于大亮,时间漫步向上午十点滑去。一个多小时以后,运动会即将开始。隐士拿出他从《北方新闻》上剪下的赛程表,低头研究了起来。田赛将于省长致辞后直接举行。整个赛事会随着径赛的展开达到高潮,包括三千米长跑、四百米跨栏跑以及一百米短跑。四百米跨栏跑可是胡图宁的专长。战时,他曾在斯维尔河畔的前线取得过整个师的跨栏跑比赛冠军,奖品是五天的休假。他利用这五天时间去了趟索尔塔瓦拉,在那里抓了好几只螃蟹大快朵颐了一番,虽则为了捕蟹,他弄丢了一双鞋底带钉的跑鞋。
此时楼下的教堂院子里传来了些声响,是牧师带着教堂司事一路走了上来。这时胡图宁才记起那日是礼拜天,而此刻正是晨祷之时。尽管如此,也无关紧要,钟楼上很安全,况且他来教堂也无任何特别目的。欣赏欣赏赞美诗也好,甚或可以跟着唱几句,权当打发时间。而且晨祷一结束,今日的主要娱乐活动——全省田径锦标赛——就会开始了。
教堂里有声响回荡了上来,房门砰的合拢声,地板的吱嘎声,教堂司事在风琴上的奏乐声。然后,胡图宁似乎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是牧师吗?他上来究竟所为何事?胡图宁走到楼梯口侧耳倾听。毫无疑问,有人正沿台阶朝上走来。
胡图宁突然回过神来,是司事上来敲钟了,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实!
情况十万火急,小小的楼阁里无处藏身,敲钟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不见得跳窗逃跑,那是死路一条。
农场帮工罗诺拉攀上最后几节阶梯,正当他走到门边时,毫无防备地遭到胡图宁迎头痛击。罗诺拉差一点滚下楼去,还好胡图宁一把抓住了他,用胳膊夹着人把他拖到了教堂钟下。农场帮工不省人事,但呼吸尚为平稳。胡图宁摸了摸他的心跳,判定他伤得不算严重。胡图宁抽出自己的皮带,将他双手反剪在背后绑好。又扒下农场帮工的衬衣,团一团堵在他嘴里。确定罗诺拉动弹不了,也发不出声音,胡图宁架着他来到窗边,让新鲜空气激他苏醒过来。晨风一吹,农场帮工很快恢复了神志。
“你现在成教堂司事了,嗯?”胡图宁轻声问道。罗诺拉胆战心惊地点点头。
“原来的司事呢?”
农场帮工示意那人病了。
“这么说你是来敲钟的?”
罗诺拉点点头。
胡图宁取出怀表看了看,主啊,晨祷随时就要开始了!该敲钟了。可不能让罗诺拉干这活,他一定会想办法发出警告的。到时信众们就会奔上钟楼,查看这临时司事究竟陷入了何种危险。胡图宁于是决定,这个礼拜日,就由他来鸣钟吧,也是无奈之举。
他努力回想,惯常的钟声到底是什么节奏,而他只记得鸣声间隔很长。需不需要击打出什么特别的音调呢?胡图宁全然不知。别无他法,只得守时鸣钟了。胡图宁拽过小钟的绳索,迅猛地击打了一下。小钟略微动了动,在水平线上左右摇晃了一阵才恢复静止。胡图宁又拽了拽绳索,小钟弹到最上方,回落时发出了刺耳的钟鸣声。胡图宁又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拉了拉系在大钟钟舌上的绳索。大钟发出了更为巨大的轰鸣声。胡图宁随节奏一左一右拽着钟绳,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对于敬畏上帝的信众来说,这样的钟声是一种相当不错的邀请,促使他们奔赴教堂参加礼拜,不是吗?
胡图宁此时又有些犹豫起来,这敲钟的仪式要持续多久呢?十分钟?更久一些?敲钟的活计很是累人,他还得分出心思来关注罗诺拉,罗诺拉正坐在窗下,绞尽脑汁想要逃出拘禁。胡图宁一刻不停地鸣着钟鼎,直干得满头大汗。雷鸣般的钟声使整个教堂震动不已。他想象着这来自地狱般的钟声传到远方,直达最为遥远的村庄。就连居住在北极圈内罗瓦涅米的人们,也能听见小镇里这召唤虔诚教徒们前去敬拜上帝的钟声吧。
胡图宁上下运动着双臂,肌肉已有些麻木,尽管如此,他还是设法看了看怀表。离十点还差一分钟。他决定一到十点就停止鸣钟,或许这就是正确的做法,牧师总要找个时机进场。隐士的双耳已被这魔音般的钟声击垮。
十点一到,胡图宁立即放开钟绳。小钟又鸣了两回,大钟多鸣了一声,随后钟楼里笼罩下一片天堂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阵热烈的赞美诗吟唱声从教堂里传了上来。胡图宁的敲钟声没有引起信众的注意,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钟楼里并不能听见牧师的布道声,然而连胡图宁也加入了最后的圣歌吟唱。礼拜仪式结束了,礼拜者们纷纷离开教堂,直接来到了运动场。教堂司事告病,临时司事被缚在钟楼之上,因此这个礼拜天无人组织募捐活动,不过教堂会众似乎并无怨言。胡图宁深感后悔:要是教区的募捐活动如常展开,生活在好几个异教国家的孩子们就不会被剥夺了接受福音的机会,而这一切都拜他所赐。他暗自下定决心,待他经商赚了大钱,一定补偿教区,大力赞助传教使命。
运动场的扩音器里开始传出刺耳的广播声。胡图宁走到窗前,端起埃尔维宁的望远镜举目望了起来。他看见一群身穿运动服的参赛者,周围是成百上千个观众。体育场远端的终点线附近,用木栅栏围起一处,里头排放着一些座椅。省长坐在前排,身旁是几个本地的显要人员:警长、地区理事会主席、埃尔维宁医生、牧师,还有几个大农场主,包括维塔瓦拉和西波宁。省长携夫人出席,显要人员则未带家眷。
胡图宁通过望远镜在人群中搜寻着莎奈玛·凯拉莫的身影。他费力地一遍遍扫视,终于看见了顾问小姐,她处于隐士视野的一端,正立于教堂附近一片长满松树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群年轻女子,个个同她一样,戴着头巾,穿着五颜六色的半身裙。胡图宁见到莎奈玛,喜出望外,差一点要吼出声来送上问候。
省长拿起话筒,准备发言。扩音器安置的角度意味着在这钟楼之上,省长的致辞会回荡两次,好像他每说完一句话就自我模仿一遍。他强调了体育运动在弘扬道德方面所扮演的角色,敦促公民们抓紧一切机会加强体育锻炼,互相竞争以求进步。省长继而谈到了芬兰被要求以实物赔偿苏联一事。他说对于整个国家来说,要完成这项赔偿,须得施展一番极其高超的体育技能。
“如果载着赔偿物开往边境的火车晚点一秒,哪怕是十分之一秒,那么领取物资的那一方就会立即索要超高的损坏赔偿。年轻人,请引以为戒,没有任何借口让你可以在终点线前优柔寡断、犹豫不前。”
省长话题一转,又谈到了次年夏天即将在赫尔辛基举办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他表示,相信镇上的男女运动员们定会前往参赛,并会身披金银奖牌载誉归来,凯旋拉普兰。
省长发完言,比赛便开始了。农场帮工罗诺拉挪到胡图宁身边,用肢体语言表示,他也想观看比赛。尽管胡图宁不喜欢这人,却仍在窗边给他留出了位置。悲催的临时司事感激不已,伸头观看底下正在进行中的投掷类项目比赛。一名来自坎托湖的选手正在标枪比赛中做着助跑运动。他一把投出标枪,只见那标枪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地飞入了省长所在的席位区域。此人立刻被取消了参赛资格,虽然论成绩,他处于领先位置。
撑杆跳高的选手们使用的是时兴的竹质杆。胡图宁非常期待选手们取得突出的比赛成绩,不过令他感到失望的是,获胜者只跃过了11.3英尺的高度。当获胜者接过颁发给他的纪念勺时,站在楼顶的胡图宁忍不住向下大喝一声:“大蠢货!”
喊声在运动场上回响。众人包括贵宾们都抬头望天,疑惑着怎会有声音从天上传来。恰好有几只丑陋的乌鸦从教堂院落那边飞来,一边扑扇着翅膀划过人们的头顶上方的天空,一边发出恶狠狠的叫声。省长和观众们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赛事上。
胡图宁兴致勃勃地观看着400米跨栏跑的比赛。只有三人参赛,另有一名《北方新闻》的摄影记者,正一边紧跟着运动员们的步伐,一边按动着快门,身上穿的雨衣随行动不住翻飞。胡图宁真心觉得,要是记者参加这场竞争激烈的比赛的话,一定会是冠军,现实中的获胜者在跨越最后一道栏杆时,不慎将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人们不得不把他送到了贵宾区,接受埃尔维宁医生的诊治。埃尔维宁朝省长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随后扯下赛跑者的运动裤,朝他膝盖位置啪地拍去。一声惨叫刺破周遭。
胡图宁和罗诺拉从头至尾看完了锦标赛。胡图宁将望远镜的镜头在获胜者和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之间不停转换,看女人金色的秀发在夏末的微风里轻摇,直看得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