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例行完公事，受邀去警长雅蒂拉家做客。为了接待贵宾，凯米河旁的桑拿房被烧得火热，游廊上布置着便餐轻食，还有咖啡相佐。除了警长，随行列席的还有医生埃尔维宁、牧师、地区理事会主席以及银行经理胡夫塔莫伊宁。学校教员不在邀请之列，不过维塔瓦拉倒是在场，毕竟他拥有大量土地，且他因为朝鲜的局势而发了横财。
他们的话题涉及朝鲜战争、奥运会、战争赔偿、拉普兰的工业化、伐木业的铺开，最后聊到了公有土地。
“我们的人民会重新振作起来的。”随着他自己的慷慨陈词，省长从凯米河冰冷的河水中赤身裸体一跃而出。
贵宾们蒸完桑拿，聚在警长家的客厅里，他们打开一瓶法国白兰地，相互祝着酒喝了一轮。每人只饮了一杯，因为省长为人节制，真是不幸。
“有传言……”省长开口道，“传到了罗瓦涅米，说是你们这里出了个疯子，拒绝老老实实被送往奥卢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他们说他最喜欢在晚上大吼大叫来娱乐消遣。”
警长清了清喉咙，为了淡化问题，他辩解说，哪里都有几个头脑不太灵光的人，每个村都有。
不过，酡红着脸、隐隐有些醉态的埃尔维宁和维塔瓦拉，为了让省长了解情况，详细描述了磨坊主胡图宁的种种行为。他们全面而细致地列举了他那些违法活动，并坚持说此人持有武器，相当危险，整个村庄谈之色变，却束手无策。
雅蒂拉想要尽量缩小此事的严重性，他强调说，这人实际上并不是危险分子，只是有些疯癫，痴痴傻傻的，不值得大家认真对待。
“最后分析下来，我认为磨坊主胡图宁就是个行为古怪的家伙……当然他的精神状态不大稳定，不过他不具危害性，是一个天性随和的人。”
然而省长对这种言论毫不耐烦。
“一个持有武器的精神障碍者，一个明显是危险分子的人物，被默许在我的管辖范围内逍遥法外，在森林里四处游走，这是坚决不可接受的。雅蒂拉警长！请务必升级你的搜索任务。此人必须送去医院，一刻不得耽搁。社会是给这种人特别留出了位置的。”正在此时，从莱乌图山方向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哀嚎。省长将客厅半开的窗户完全打开，以便听个仔细。他的脸上显出兴奋的神色。“是狼吗？这是狼的叫声吗？”
警长走过去，假意倾听了一阵，随后边关窗边说：“是，自然是狼……一头独狼，一定是跨越边境过来的。这个季节的狼不具什么危害性。”
省长挡开了他试图关窗的手，说，这可是他头一回听见野外狼嚎。
“人生一大幸事啊！警长，给我再来一小杯白兰地，就这一杯！”
此时埃尔维宁恶狠狠地开口，打破了这开心一刻，他说：“这不是狼。我听得出自己病人的嗓音。那是胡图宁在山上嚎。”
“他一直是这么叫的，”维塔瓦拉附和道，“绝对是胡图宁，不是什么狼。雅蒂拉，你一定也听出来了。”
警长不得不承认，要是听得再仔细点，好吧，那确有可能是胡图宁的叫声。
省长勃然大怒。简直难以置信：竟然让那人肆无忌惮地恐吓乡里，不受任何制裁。何不立即前去将他缉拿归案？
警长解释道，要待霜降后，泥泞的湿地变得硬实些，才有望寻到磨坊主的踪影。还需大量的人手，训练有素的警犬，另外也要幸运女神的眷顾，或可成就此事。镇上仅备了一名警官，也就是波尔蒂莫，他办事不力，已让那前磨坊主逃脱了数次之多。因此目前来看，也只得对胡图宁的吼叫行为听之任之了。到了秋天开始降雪之时，警长保证说，会给那人的疯狂举动画上句号。但现下是无能为力的。
省长却持不同意见。
“我会派罗瓦涅米边境师的轻步兵团来你处支援。我保证他们很快就会把那疯子从树林里揪出来。雅蒂拉警长，如果你缺乏人手和警犬，我会亲自过问此事。”
窗终于关上了。仆人给省长倒了咖啡，警长雅蒂拉回到座位坐了下来，整个人怒气冲冲。就在刚才，他的行事方法被狠批了一顿，都拜那大嘴医生埃尔维宁所赐，还有那蠢货维塔瓦拉……当然那恶魔化身，胡图宁，也难辞其咎。
缓了一阵，警长向省长提议说，不如跟磨坊主贡纳尔·胡图宁展开和谈，设法与他达成协议。
“难道我们就不能给予那人一个类似赦免的机会吗？我们可以传话给他，告诉他我们欢迎他走出丛林，对他曾经犯过的错误，一概既往不咎，我们甚至可以不把他直接送去医院……我相信，一旦他回到文明社会，就会恢复神智平静下来的。到时我们可以向他提出要求，请他写一份书面保证，让他发誓往后在村民们的听力范围内不再嚎叫了。我们的乡村顾问表示，她与那人尚有联系。最后我们可以向大众隐瞒这一不愉快的事件。”
省长考虑了一番，认为这样不妥。
“不行，这么做是绝无可能的。我们可以赦免一名犯罪分子，这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我们怎么可能对一个疯子采取同样的举措呢？这超出了官方的权限范围。现在情况很清楚了：此人必须立即移交精神病院，那才是他的归宿。我不会允许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有人在树林里那样吼叫。”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女仆进来报告说，一个叫做罗诺拉的人来见警长，说是有话要说。警长起身来到走廊，听这农场帮工有何情况需要报告。喧哗声传进客厅，言语里不时提到一个人名，省长辨别出那是藏匿者胡图宁的名字。他将警长和那农场帮工召唤进来。
“年轻人，关于这个叫胡图宁的，跟我们说说你了解的情况。”
鞠躬行礼后，罗诺拉开口道，他代替告病在家的教堂司事，在教堂打杂。
“他得了肺气肿，起不来床了，吃的药不管用，钱又不多，不够去……去看别的医生的，只……只够去看埃……埃尔维宁医生的。”
“说重点，罗诺拉，”埃尔维宁厉声打断，“省长对教堂司事破破烂烂的肺部可没什么兴趣。”
罗诺拉于是说，那日上午，他去教堂钟楼顶上敲钟，胡图宁潜伏在那里候着他。
“昆纳里把我敲晕了，把我绑了起来，我逃跑不了，也叫不出声。然后他自己就在那儿敲钟了，晨祷仪式结束以后，我们看了田径比赛，还见着省长了呢，先生。”
罗诺拉说，胡图宁将他拘禁了整整一日。两人待在钟楼，直到晚上。之后隐士将他关进了教堂地窖。这农场帮工刚刚才设法通过窗户逃脱。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众人将他遣走。门一关上，省长就严厉地说：“那疯子真是厚颜无耻，目中无人，对待这样的人，必须立即将他逮捕，不得延误，如有必要，调遣部队支援。谁能想到比这更可恨、更忤逆的行为吗：一个疯子，去耶和华的殿里敲钟！”
省长再次打开客厅的窗户。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只得默默听他咒骂。然而此时，莱乌图山却恢复了宁静。胡图宁已然往凯米河西岸挺进，踏上了返回营地的路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