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沙洲营迎来了营主的一位旧相识:哈波拉。当时胡图宁正躺在棚屋里翻阅着两位凯蒂拉撰写的市场营销技巧指南,突然屋顶上栖着的几只松鸦飞了起来,引起了他的注意。隐士放下书本,拿起步枪,静待着入侵者的闯入。当他认出来人是曾经的病友,不禁大叫出声:“你怎么那么快就来啦?”
“不记得啦?是你自己写信给我的嘛。这一趟把我给跑得,你现在住得可真他妈够远的!不过你路指得挺清楚,就是找那邮箱费了点劲。”
哈波拉看起来兴高采烈、精神矍铄。他上身穿一件簇新的皮夹克,下身套一条斜纹棉布束腿裤,脚蹬一双崭新的长筒靴。胡图宁烧上一壶热水,切了些面包、熏肉招待客人。
一杯咖啡下肚,哈波拉谈起了正事。他告诉胡图宁,自己是两日之前离开奥卢的,晚上在凯米过的夜,之后去了苏考斯基的磨坊。
“昨天还有今天,我在你磨坊里转了几圈,到处看了看。”
“然后呢?你觉得怎样?看起来不错吧?”胡图宁急切地问。
哈波拉点点头,说第一眼看上去确实不错,看得出来整个磨坊刚刚油漆一新,水坝瞧着挺结实,水轮也能正常运作,驱动带的情况不清楚。胡图宁说,春天的时候,他订购过一条新磨盘驱动带,目前滞留在火车站,凯米五金店寄来过账单,付了账就会发货。
“磨坊的事我是不太懂行,”哈波拉接着说,“不过饲料磨盘比面粉磨盘看起来新一些。你应该知道,饲料磨盘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划算东西。”
“不用担心,那副面粉磨盘还能用上几年的。”胡图宁坚持说。
“磨坊的主要问题是,楼基的原木被虫蛀得厉害。南边至少有三根需要换掉。引水槽一头还有老鼠。我用小刀割了割那些原木,刀刃陷进去这么深,可能比这还深点。”哈波拉张开左手拇指和食指比划着。
胡图宁承认确有问题,说两年内靠近水轮那一边的两层原木的确需要更换,不过磨坊是以柱体支撑的腾空建筑,更换原木不成问题。
“只需要把屋基撬起来一点,把烂木头敲出来,把新的敲进去,再把屋体放下来,嵌好位置就行了,雇个木工做,也就一两天的工夫。”
“这么做是可以,不过成本就上升了,而且别忘了,基本上我对磨坊是没有需求的,我又从没做过谷物粮食方面的生意。”
尽管嘴上这么说,哈波拉还是出了价,叫价很低,数目只够买一座小木屋、两三匹马,外加马具和犁的。不过胡图宁却无法拒绝,在这深山老林中,也没什么别的买家了,要不到好价钱是正常的。于是两人相互握了握手,交易就算谈成了。哈波拉许诺,等律师认可了两人的交易,他就把钱寄过来。又说他来负责订立文书,一回到村里就马上着手进行。
“我认识一位凯米的律师。我本人是很信任你的,不过还是得把房贷的事捋一遍。”哈波拉解释道,他看起来对自己首次购置磨坊一事感到十分愉快。
两人接着谈起了过往同在医院时的生活。胡图宁问哈波拉,这次是怎么出来的,他是怎么跟院方谈的。哈波拉表情凝重了起来。
“基督啊!我在那地方浪费了好多年。过去五年我在里头待得毫无意义。”哈波拉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胡图宁。眼看患上精神病就快满十年了,他直接跑去见了医生,说他自认健康状况非常良好。起初没有人相信他的言论,不过最后,他向院方坦言自己在院里院外过着双重生活,医务人员这才不得不面对事实。尽管不情愿,院方还是宣告他已恢复正常。不过,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院方却给他强加了条件。
“那群蠢货实在动不出什么歪脑筋,就找来了医院主管。那人说,医院不得免费收治健康人士。然后他把一张账单甩到我脸上,上头是五年来的住院费用明细,他跟我说,要是我不付清这笔数目,就不让我出院。他们把我单独关了禁闭,威胁说,要是我不把钱吐出来就给我穿精神病约束衣。”
哈波拉问,他们有什么权力强迫他付这五年的住院费用,也就是伙食费和住宿费。他得到的答案是,要不是法律对他前五年里接受住院治疗的服务有所限定的话,他们原本可以要求他支付整个十年的费用的。这么一来哈波拉只得付给医院那笔治疗费用了。
“简直是抢劫。那主管真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一个彻头彻尾的吸血鬼!伙食套餐收的差不多是餐馆价,什么套餐呢?也就是每天一顿午饭、一顿晚饭,外加每人一次免费治疗。还有那病房!好像这五年我是住在某家宾馆里休闲似的!而且我还得一次性付清这笔钱。我一出院就直奔律师楼准备起诉他们,这个冬天就要开庭了。不过还是得付这笔费用,所以我就只好交钱了。”
哈波拉对此恨得咬牙切齿,他问胡图宁,是否还记得医院里供应的那种食物。
“我吃那烂糊吃了十年。你大概不喜欢,不过我可是吃了个饱,下了血本了,我的神啊!”
“说真的,那东西不怎么好吃。”胡图宁承认道。他记得这种医院里供应的主食:稠稠的一团燕麦粥,用的是牲口吃的下等燕麦,通常上桌的时候已经是冷冰冰的了,要是在碗里发现一整副胡子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公共机构就是这么糊弄人的,”哈波拉发着牢骚,“好在朝鲜战争还在打。我卖了基明基那儿的四十英亩林地,用这笔收入付了医院账单。剩下的钱足够帮你一把,把你的磨坊买下来了。我在卡亚尼找到下家,毕竟我买磨坊又不是为了把它空关着不管。”
胡图宁又问到那些同室病友的情况。
“都还那样,”哈波拉说完摇了摇头,“除了拉考宁,七月初的时候,他死了。就是那个整天坐在同一个地方皱着眉头一动不动的家伙。有一天他身子一歪,就这么死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没几天又送进来一个疯子,这个疯子成天乐呵呵,见到什么都傻笑。你还记得那个瘦瘦的男孩吗?你逃跑以后他很难受,可怜的孩子。一连几个星期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哦对了,还记得那个整天吵吵嚷嚷的女清洁工吗?她被调去女病区了,她一到那儿就开始像从前那样埋怨,结果女疯子们抓住她狠狠揍了一顿,把她的一条腿都打折了,现在她跟女执事们在一处。这次把她的腿伤得很厉害,估计要过了圣诞节她才能回去继续上班。男病区新来了个清洁工,男的,一把懒骨头。他倒是不出声,但是也不干活儿。”
“医生怎么样了?”
哈波拉说,当值的那位医生还是喜欢没事擦他的眼镜,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跑去跟他说,我很正常,很健康,把他气得要命,朝着我大喊大叫,护工来了他才安静下来,因为护工吓他说,再不消停就给他穿约束衣。他特别想不开,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要是你花了十年时间治疗一个你认为是疯子的病人,然后有一天他跑来跟你说‘我走了,再见’,你也得生气。”
“那医生自己有病。”
“还用你说?他是全国上下脑子最他妈不正常的医生。”
胡图宁带着哈波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给他看了自己从埃尔维宁那儿取来的东西,还有那把步枪和毕蒂斯雅尔维的蒸馏酿酒设备。他讲述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是如何度日的。他说,这种日子开头并不坏,不过长远来看,隐居生活过不了很久。野外的冬天,生存会很困难。而且下雪后,警方很容易找到营地。胡图宁说,他在考虑要不要往密林深处去建造一所棚屋,当然先决条件是得先解决了经济问题。
“野外生活很艰苦。”
胡图宁说,他已开始学习商务,并给哈波拉看了自己的函授课程作业,又对他讲了些商务术语。哈波拉认真地倾听着。
“如果你不是暂时的、官方认定的精神病人,我俩倒是可以组一对好搭档。我自己没有从商的经验,不过对于批发业很感兴趣。你先上着这函授课程,咱们看看情况。将来我们可以在奥卢或者凯米开一个批发行。我可以出门拜访客户,你呢,就做好文书工作、管理日常运营。”
胡图宁拿了些腌鳟鱼给哈波拉吃。饭后,他陪着访客走到了主路。分别时,两人握着手,久久不愿离去。
“过两天我给你写信,告诉你买卖磨坊的进程。合同一签好,你就能拿到钱了,我向你百分之一百地保证。”
胡图宁心满意足地回到营地,他很久都没感觉这么安心了。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未来。钱财即将入账,学习稳步向前……或许他很快就能带着莎奈玛·凯拉莫离开芬兰,开始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