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上午,火车站出现了一列本地罕见的货运列车。列车后部是一辆牲畜运输车,打开运输车的双开门,只见车内是半支轻步兵分队——隶属自行车骑行师——头戴盔帽的士兵们迅速从车内跃下,在站台上集合。队伍随行携带着一顶军用帐篷、一间野战厨房,外加两条军犬,每名士兵还配有一把冲锋手枪。在几名中士下达命令的高喝声中,士兵们排成了一行。指挥官,一名年轻而粗暴的中尉,向警长雅蒂拉示意,人员已经到达。
“战士们,欢迎欢迎!”雅蒂拉说道,“一项危险而困难的任务正等着你们,但是我对你们信心十足,你们的军犬更让我相信,此番出击,一定胜券在握。”
警长给中尉递上一支烟。那几名中士下令,让队伍以行军顺序集合完毕;在各种嘈杂声中,部队往渡口行进而去。维塔瓦拉的马被拴在野战厨房旁,军犬及中尉上了警长的车。为了安全起见,军犬们都戴着口套;这两只阿尔萨斯犬皮毛厚实,凶神恶煞般焦躁不安。中尉抚摸着一只军犬,自豪地告诉警长:“这只军犬叫作前线煞星,那一只是白鼻头。这两个家伙遇事可不会闹着玩。”
过河登陆,士兵们行至体育场,那里站着一群平民,扛着步枪,背着背包,围作一堆。如果算上围观的女人和孩童,人数甚至比那次全省田径锦标赛的列席观众还多。
警长通过扩音喇叭下达命令。补给品和地图已散发下去,农民们也已十人一队分组完毕。日头正盛,气候宜人,正是展开大规模行动的好时机。农民们都领到了弹药;边防兵们也给各自的冲锋手枪装填好了子弹。
“这次行动难度很大啊。”一名步兵说道。
“我倒更喜欢搜捕行动,总比去扑林火好。”一旁的同伴答道,“去年夏天,我们在纳尔考斯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时间才扑灭一场火灾。最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积了一层烟灰,足有一英寸厚。”
“打仗的时候,我被派去追捕两三个敌军间谍,他们靠着降落伞潜到我们防线里来了。抓捕那个疯子应该是类似的行动吧。”
“还好他们给我们配备了头盔,”另一名战士说道,“据说那人有一把步枪。除非他能一枪击中面部,不然头盔一下就能把子弹弹开。”
中尉令属下噤声,命众人认真倾听警长的指令。雅蒂拉正发表结语。
“在此重申一遍,我们搜捕的这个人拥有武装,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如果第一次下令,他不投降,只得采取武力制服。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警长转向中尉。
“这话我只对你说……对于这个叫作胡图宁的,你可以当场将其射杀。”
“明白。”
搜寻队伍分成两支:二十余名平民被选派去凯米河以东的树林里进行细搜,其余多数人员摆渡回到对岸,在河西的林子里开始搜索。警长则在火车站设立了指挥室。
毕蒂斯雅尔维听说抓捕行动已如此展开,瞬间开始担心起自己的酿酒器来。他跳上自行车,赶在士兵前面骑车来到胡图宁的邮箱处,他先把自行车藏好,接着飞快地跑去救他的私酿酒,顺便给胡图宁通风报信。沙洲营里空无一人。他悄声呼唤着胡图宁的名字,但是无人应答。他猜隐士是到河边去捕鱼了,因为步枪和渔具都不在。
毕蒂斯雅尔维将蒸馏酿酒器拆卸开来,把缸桶和水管藏在几棵高黑杉的树根里,又把装着烈酒的搅乳器从水洼里拎出来,里头至少还有八品脱的佳酿。
毕蒂斯雅尔维在胡图宁的背包里留了一张字条。
胡图宁,追兵将至,速速逃命。
毕蒂斯雅尔维扛起装着酒液的搅乳器,背负着酒缸离开了营地。他计划赶在军队来此区域搜索之前回到安全的大路上。他得迅速行动,没时间抽烟了。他甚至几乎没有胆量从搅乳器里取几口酒喝。
这是那个夏天毕蒂斯雅尔维第二次被迫撤走酿酒设备了。第一次或许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作出的匆忙反应,而这一次则可谓是真正的紧急状况了。他在翻腾的泥沼中快速穿行,飞奔着穿过密密的灌木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赶在树林里布满士兵之前穿过大路。
然而训练有素的边防兵很快在林间散开,长长的队伍静悄悄地在树丛间穿梭。邮差小老头浑身滴着汗,轻易就暴露了行踪。一条军犬发出一声短吠,差点将他撕成碎片,幸好训导员及时赶到,给狗上了口套,才将邮差从恶犬口下救出。
毕蒂斯雅尔维以及他的私酿酒被带到了设在火车站的警长指挥室。在那里雅蒂拉简单讯问了邮差,随后波尔蒂莫将他关进了牢房。烈酒被无情地倾倒在地,泪水涌出了邮差的双目。
那日下午,轻步兵们发现并捣毁了胡图宁的营地,他们把毕蒂斯雅尔维留下的字条送到了警长处。雅蒂拉立即赶去牢房,用他那把灌了铅的警棍将邮差结结实实好一顿殴打,任毕蒂斯雅尔维不停哭叫乞求,也毫不手软。警长要求他供出胡图宁的全部信息,但是那老家伙就是不屈从。手下拿来了隐士的信件——教育学院函授课程布置的作业、几封情书、哈波拉最近的来信。胡图宁是如何收取邮件的?尽管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毕蒂斯雅尔维仍英勇不屈。
“你可以杀了我,但是我绝不会背叛朋友。”
他言出必行,虽则又遭到警长一顿毒打。雅蒂拉怒不可遏地冲出牢房,背后传来毕蒂斯雅尔维的吼声:“我绝不会对你这样的杂种玩意儿透露一点点邮政机密!”
警长传唤来莎奈玛·凯拉莫,对她进行了一轮密集的讯问。然而无论警长说什么,园艺顾问一概拒不承认,尽管警长威胁她说,连省长都对此表示出愤怒之情,再说整个脑心手健康联合会也是上上下下愤慨不已。莎奈玛·凯拉莫泪如雨下,求雅蒂拉对胡图宁网开一面,她说,如果胡图宁有机会为自己辩护,他一定会自愿从林中走出来的。警长例行公事对此做了记录,然后咬牙切齿,充满鄙夷地说:“你想不想听听,我对爱上疯子的女人有什么想法吗?她们比妓女都不如!”
在沙洲营,两条军犬被松开了牵引绳,它们摇着尾巴冲出去追寻隐士的踪迹,一路把士兵们带到了剖割山下溪流的上游。胡图宁留下的痕迹还很新鲜,两条阿尔萨斯犬兴奋万分,它们直冲向河边的灌丛,一穿而过,一路又是呜咽又是吠叫,全然不顾训导员发出的要求安静的指令。
胡图宁在剖割山下的溪边飞钓,旁边就是泥炭沼的边缘地带。他已经钓上来两三条河鳟,正想返回营地。他点了一支烟,呆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水,神情哀伤。溪水里流光溢彩。胡图宁想给莎奈玛·凯拉莫写一封信,向她倾诉最近的想法。如今他既无法出售磨坊,或许他该再向北行,在树林深处盖一所小屋,做过冬之用。他需要劈点木头做一副滑雪板,箍几只木桶,摘些浆果,再打一对猎禽。或许作为越冬储备,烟熏一头麋鹿是上策。此时,隐士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下游某处传来的狗吠声。胡图宁侧耳倾听,辨别出几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他举起望远镜,极目在对岸的沼泽地里扫视。渐渐弥漫开的暮色中,他看见一群身着灰色制服、头戴盔帽的士兵。有两条大型猎犬沿溪边奔跑,直朝他的方向冲来。隐士一下猜到,这些人和狗是为了追踪他而来。他立刻给步枪装上子弹,将渔具和渔获丢弃在了岸边,飞也似的奔逃到沼泽另一边的一处小山坡上。
两条军犬很快来到了胡图宁刚刚逃离的钓鱼地点。它们一下扑住地下躺着的两条鱼,把鱼撕得支离破碎。胡图宁瞄准其中一条狗,一枪射出去。这条军犬发出一声轻吠,倒地而亡。另一条狗撒开四足跃过沼泽,朝胡图宁匍匐着的山坡冲了过来。当这畜生奔到离胡图宁十五英尺开外的地方时,胡图宁又开了一枪。军犬的身子腾空翻了个跟头,遂侧身跌倒在地,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边防兵们列成几队攻上山坡,其中一人用冲锋手枪发了短短一梭子弹。
胡图宁以最快的速度往北边逃去。
想要活捉我?那你得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轻步兵们搜林搜了整晚,连胡图宁的影子都没捞着。第二日早晨,维塔瓦拉用雪橇把野战厨房拉进了沙洲营,士兵们在营地接受重新编组。农民和士兵支起了军用帐篷,精疲力竭的人们聚在里头用餐、补眠。
军犬的尸体被绑住了四肢,穿在一根棍子上。四个人被指派送狗回村。这疲乏不堪的四人小组来到了警长的指挥室,但听得警长指着军犬冷笑道:“怎么?你们把这两具尸体扛回来,是想把它们埋去圣地吗?”
“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中尉发怒,“至少我们找到了那疯子的营地。”
中尉下令将军犬尸体就地掩埋。步兵们在火车站外靠近变电站的十字路口挖好了墓穴。当晚,坟墓附近拉斯蒂神父的农场上举办了一场祷告会,赞美诗的吟唱声直传到远方。中尉咒骂道:“快去把那两条狗埋了,他们现在又在唱圣歌了,我的天,这什么乡巴佬地方啊?”
农场上,信徒宣教师莱斯凯拉正在做见证,同时为胡图宁祷告。
“可亲可爱的主啊,请以你应许的神速接纳前磨坊主胡图宁得你的照管,不然就即刻将他交到军队手中,以耶稣基督的身体和血液之名,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