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和镇上的男人们在树林里、沼泽上搜索,一连三天一无所获。此后农民们各自低调地回到家中,挂起枪,继续下田忙起了农活。边防兵们收起帐篷,连同野战厨房一起运回火车站,他们把装备重新装回牲畜运输车,又马不停蹄地把运输车连接在开往北部的货运列车上。随着汽笛的鸣响,蒸汽机车启动,军队就这样走了。
大搜捕结束了,只留下一座孤坟,立在火车站旁的十字路口,随岁月慢慢荒芜。土堆底下躺着两条英雄的军犬。那个秋天,小孩子们养成了一种习惯,他们会在每个周日来到坟前,唱锡安山的赞美诗,就像平日里莱斯凯拉宣教师在祷告会上带领他们唱的那样。
警长雅蒂拉每天都会去一次牢房,将毕蒂斯雅尔维殴打一番,不过也只是白费力气。那男人一身硬骨头,每次都英勇不屈地承受着棒打,坚持说邮政机密不可侵犯。
既然使用武力应对、运用人海战术都无法成功抓捕胡图宁,警长决定耍手段使诡计。他去了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的住处一趟,告诉她当局最终决定放那隐士走。不过,胡图宁仍首先需要从树林里走出来。
“我带你去监狱,请毕蒂斯雅尔维把特赦令送到胡图宁手里。我发誓,胡图宁的那些不端行为一定不会被追究。我们就小小地罚他一笔钱,仅此而已。”
警长给胡图宁写了一封信,顾问小姐也写了封短信,让他回村投降。过去会被原谅的。
警长拿着两封信,和顾问小姐一起前去劝说邮差,让他把信递出。
毕蒂斯雅尔维起初怀疑有诈,不过他见警长在赦免令上盖了警署的公章,又用蜡把信封好了,于是相信正义终于取胜了,因此答应把信送给胡图宁。但是他只愿孤身前往,不愿透露此行的目的地。
警长爽快地答应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猪肉汤立刻送进了毕蒂斯雅尔维的牢房,外加一包塞马湖牌香烟。饭后,按摩师阿西凯宁来了,他往邮差背上搽了些药剂,把那些警长用灌铅警棍砸出来的乌青块好好按摩了一番。黄昏时分,牢房的门打开了,毕蒂斯雅尔维被释放了出来,去完成警长交给他的任务。
警长机智地安排好了跟踪工作:他本人、农场帮工罗诺拉以及维塔瓦拉尾随着邮差到了火车站,再跟着那老家伙悄悄溜进了林子,直往胡图宁的邮箱而去。毕蒂斯雅尔维不断回头查看,确保四周别无他人,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注意到有人跟踪。于是他一路向前,把信投进了信箱,随后信步往大路走去。
可当他一暴露信箱的所在,就被逮捕住,不经任何审讯就被重新投入了牢房。他的反抗徒劳无功,但他这次至少躲过了殴打,因为警长正匆忙就位,准备开展抓捕行动。
雅蒂拉和村民们在信箱边蹲守,整整一天半过去了,对象才入圈套。饥饿难耐的胡图宁最终于凌晨五点出现,他来查看邮箱里的邮件。农场帮工罗诺拉正在站岗,他立刻跑去将情况通报警长。
胡图宁警惕地靠近邮箱,但当他确信四周无人时,便大胆起来,直接上前查看。他将警长和顾问的来信反复读了几遍。当他明白过来信里提供的是一个异常美妙的机会时,所有的焦虑瞬间消失了。尽管疲乏到极点,他依然能感觉到重燃的希望、新生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猎物已入了圈套。现在,伏击守候的猎人们可以行动了。
胡图宁把信塞进口袋,走向十字路口,踏上了通往轮渡的路。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追踪者们便从道路两边冲出来突袭。胡图宁措手不及,被众人撂倒在地,双手双脚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捆绑了起来。警长举起警棍重重地击打在他背部,手起棍落,啪啪几下,直打得他的肩胛骨嘎嘎作响。维塔瓦拉拉来了马车,路上骤然回荡起老骟马哒哒的马蹄声。马车朝渡口驶去。
胡图宁被缚在马车里,警长就在一边,维塔瓦拉坐在他身上。他们来到了栈桥旁,老骟马被驱使得太狠,已是气喘吁吁、口吐白沫。胡图宁一声不吭,纹丝不动,就这样躺在车斗里,呆望着天空,神情哀伤。
隐士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河对岸的村里。当渡船靠了码头,黑压压的人群已然等在那里。人们卸下了心里的负担,喜气洋洋,这会儿只紧紧盯着马车里的猎物。他们问胡图宁,还想不想叫了?还想着去敲钟吗?现在是又来教堂放火吗?还是再跑去抢一次银行?这次带着马来了啊?
学校教员坦胡马基带来了照相机。骟马被勒停了以便照相。教员从人群中挤出来,叫雅蒂拉拿着缰绳,这样他可以把马、警长、马车照在一张照片里,就以那马车上拉的货作为背景。胡图宁把脸转了过去,但是罗诺拉按着他脑袋扭了回来。快门一响,胡图宁闭上了双目。照完相后,警长把缰绳递还给维塔瓦拉,维塔瓦拉接过缰绳,抽打起骟马的后臀,隐士被拉去了火车站。警长下令让警官波尔蒂莫与他们一同去牢房。胡图宁被按坐在牢房里的水泥凳上,旁边坐着波尔蒂莫。警长用手铐把警官的左手同隐士的右手铐在了一起,之后才给那牢犯松绑。警长走出牢房,留下波尔蒂莫和胡图宁两手相连坐在一处。雅蒂拉把眼睛凑近门上的窥视孔,对警官说:“你待那儿,看住那疯子。”
窥视孔的盖子啪的一声合上;警长的脚步声沿走廊渐渐消失。
牢房里只剩下波尔蒂莫和胡图宁两人了。警官悲哀地说:“你到底还是上这儿来了,昆纳里。”
“难免有意外。”胡图宁答道。
次日上午,警长把牢犯连同他的看守一起带到了办公室。西波宁、维塔瓦拉以及埃尔维宁也在场。雅蒂拉将一封埃尔维宁写给奥卢精神病院的信件交给波尔蒂莫,同时递给他几张乘坐火车使用的出差代金券。波尔蒂莫接过东西,忍不住说道:“就算是警长,也应该遵守承诺。把昆纳里交还奥卢,这不公平。”
“哦,闭嘴吧!对疯子作出的承诺,警方不受其约束。给我关紧你的嘴。火车十一点就开了;我们会先给胡图宁搞些吃的。你们俩路上都得待在检票员的车厢里。波尔蒂莫,这个人现在就是你的责任了。”
埃尔维宁看着胡图宁,神情讥讽。
“这个夏天可真长啊,胡图宁,也够有意思的,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作为一名医生,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没机会再来镇上兴风作浪、愚弄群众了。这封信我是这么写的,此人身患精神疾病,不可治愈,余生皆当如此。你的吼叫到头了,胡图宁。”胡图宁骤然发出一声巨吼,他露出森森白牙,勾着脖子,双耳紧贴头颅,一副恫吓的姿态,在场的农民以及那医生被惊得连连退步,警长也吓得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了手枪。隐士的喉咙里继续发出闷吼,牙齿泛着光亮。波尔蒂莫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渐渐把朋友安抚下来。胡图宁又接着嘶吼了好一阵子,如同一头困在巢穴里的孤狼,眼里藏着怒火,隐而不发。
隐士和警官被押进汽车,载到波尔蒂莫家,在那里,胡图宁吃到了最后一餐。波尔蒂莫的妻子烤了几条鱼,加了新鲜酪乳,在热乎的大麦面包上裱了糖霜,桌上还摆着上佳的黄油。至于甜点,是几张松饼。胡图宁和波尔蒂莫肩并肩坐着,一人用左手吃,另一人用右手。警长急不可耐地监督着两人用餐的进程。
“快点吃完啊。给一个疯牢犯还弄什么松饼?想什么呢?真的不必搞那么麻烦。这俩不可以错过火车的。我们必须尽快解决问题,越快越好。”
此时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走了进来。看得出来她哭了整晚。她径直走到胡图宁身边,一言不发,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后她转头看向警长,声音嘶哑地说:“我竟信了这背信弃义的人,是有多傻。”
警长一时尴尬,摆出官架咳了几声,接着又开始催那两人。波尔蒂莫和胡图宁从桌边起身,胡图宁用左手紧紧握了握莎奈玛的手,又凝视了她的双眼,这才跟着波尔蒂莫走出门去。
门外,警官同妻子告了别,随后带着胡图宁来到棚屋前,吹响口哨引来了他的狗。这头灰色狐犬冲着主人叫个不停,蹿起来舔他的脸。因着手铐的关系,胡图宁被迫跟着弯腰,也受了这狗一顿好舔。
“神啊,现在他们又跟个狗道别了。”警长抱怨道,简直急不可耐。
波尔蒂莫和胡图宁被押上了汽车,车门被大力甩上,车朝着渡口驶去,那里已经聚集了一批人,他们骑着自行车疾驰而来,拥在火车站里期待着。全镇的人都想亲眼目睹胡图宁被押上火车,踏上最后一次去往奥卢的旅途。
警长问站长,火车是否会准时抵达,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么火车为什么还没到呢?”雅蒂拉爆发出疑问。
“有些车次就是不那么准时的。”站长答道。
火车终于进站,笨重的蒸汽机车停了下来。胡图宁和波尔蒂莫被押着经过站台前往检票员的车厢。他们同时步入车厢。随着汽笛一声长鸣,火车开动了。胡图宁站在尚未合上的车门前,身后是警官波尔蒂莫的身影。火车经过站台上聚集的人群时,胡图宁突然张口,一声长啸直冲云天,直把火车汽笛声衬得黯然失色,仿佛只是些微弱的鸟的啁啾。车厢驰过,留下围观群众,被恐惧攫在了当场。门合上了。车轮擦着轨道,发出刺耳的声响:火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尽头。而直到车轮发出的隆隆声彻底远去,人们才纷纷四散离开。警官妻子不与众人为伍,由园艺顾问莎奈玛·凯拉莫搀扶着离开了车站,哭成了泪人。警长上了汽车,驶离了车站。站长卷起绿旗,自言自语道:“倒比那送省长的人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