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磨坊主早早醒来，取出怀表查看：凌晨四点。怀表是极好的，那是他在战争间隙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德国军士那里买来的，彼时那人正穿越里希迈基，他发誓说，这枚怀表走时精准，且具防水功能。几年过去了，时间证明那人并无虚言。胡图宁曾同一群林业工人打赌说他的这个计时器能通过各种测试。他把怀表含在嘴里，在桑拿房里蒸了一个小时，随后又两次潜入湖底，静卧在那里，聆听那枚二手怀表在水压的作用下如打铃般滴答作响，声音回响在脑际。试验结束后，他吐出怀表擦干，机械照常工作，就好像这只表一直紧揣在他的口袋里一样，所有的零件都没有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损伤。所以，现在是四点没错。
胡图宁给表上了发条，又想起园艺顾问。他记得她曾说，若是他的菜地遇上任何细小的问题，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找她谈。
能否现在就去找她谈论菜园的事？胡图宁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前去拜访：她给的种子已经播进土里六天了，一点生的迹象都无。他得去确认，种子是否是去年的，若是这样，就问问她有没有质量好些的种子。胡图宁在心里反复思量，最后得出结论，这件事并非不重要，理由十分冠冕堂皇，无疑值得前去探讨。如果他现在便就此事去拜访她，无人可对他加以指责。
他喝下半瓢凉水，骑车赶往西波宁家的农场。
整个村庄此时与平日不同，人烟俱无：牧场上不见牛群，田野里不见农人。只有被黎明唤醒的鸟儿在放声歌唱，还有几只昏昏欲睡的狗儿，听到磨坊主骑车而过，回神懒懒地吠几声。烟囱里没有炊烟：人们还在梦乡。
胡图宁骑着自行车驶入西波宁家的院子，家里的狗狂吠不止。前门没有上闩，胡图宁步入客堂，那里窗帘拉得严实，大家还在熟睡。
“早。”
农场帮工罗诺拉是家里第一个醒来的，他大吃一惊，睡眼惺忪地从火炉背面的床铺上起身打招呼。随后农场主从房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位个头矮小、双眼近视、长相酷似一头象的老人。他走到胡图宁跟前，抬头细看他的脸，这才认出来人是谁，便请他坐下。西波宁太太从丈夫身后慢步踱来，那是一位双腿粗短、异常肥胖的女人，她胖得厉害，胶靴裹不住小腿肚，只得把靴筒割开一半，才勉强把鞋套上。女主人向磨坊主问了早安，抬头看了看壁钟，问道：“磨坊里发生什么事啦？我们的昆纳里怎么挑夜里这个时候出门赶路啊？”
胡图宁在客厅桌边坐下，点燃一支烟递给正俯身穿裤子的西波宁。
“哦，没什么，谢谢关心，”胡图宁答道，“磨坊没事，我只是顺道来看看大家，很久没过来了。”
农场主矮身坐在胡图宁对面，把烟接在过滤嘴上抽了起来。他不声不响地睨着磨坊主，出于视力原因，对他探身凝视。罗诺拉出门绕到房后，又回屋来，见无人理睬他，便返身睡回床铺，面朝墙壁，不久便鼾声大作。
“顾问小姐在家吗？”胡图宁最终发问。
“我想她还在楼上睡觉呢。”西波宁指着阁楼答道。
胡图宁掐灭烟头，向楼上走去。农场主夫妇仍旧坐在桌旁，互相对视，表情困惑。他们听到磨坊主迈着沉重的步伐拾级而上，又听到“咚”的一声，是他把脑袋撞到了阶梯尽头的天花板上，接着传来了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嗓音，以及房门合上的声音。西波宁太太赶紧冲到楼梯下去听楼上的对话，可她什么也听不到。
“再往上走两步，那样能听得清楚些，”她的丈夫叮嘱她，“不过小心别把楼梯踩得嘎吱响。走啊，往上走啊你，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别把楼梯弄得嘎吱响啊！神啊！真不敢相信我怎么娶了一个能把整个房子都撼动起来的女人。”
园艺顾问带着茫然的睡意以及吃了一惊的心情，邀请胡图宁进入她小小的房间，尽管她身上还穿着睡衣。胡图宁在阁楼的斜顶下佝偻着身子，一手拿着帽子，一手伸出去想同她握手致意。
“早上好，顾问小姐……对不起，选这个时候来见你，不过我是觉得你肯定在家才来的。听说你总是出门在镇上巡视，从早到晚的，给大家送建议。”
“这个时候我肯定在家呀。你来到底干吗呢？啊，还不到五点。”
“希望没有吵醒你。”胡图宁不安地说。
“没事……请坐吧，胡图宁先生，别这样弯着身子站着，都快折成两半啦。这房间的天花板太矮了，天花板高的大房间租金太贵。”
“这房间挺好的……”胡图宁评价道，“我磨坊里连窗帘都没有——我的意思是，我的卧室里没有，磨坊本身不需要装窗帘的。”
他在炉旁的小凳上坐下，想点烟，考虑后又放弃了，在一个女人房间里吸烟似乎不甚妥当。园艺顾问坐在床沿上，抬手把额前的几卷乱发抚走。还带着睡意的她，看起来可爱极了，睡衣下饱满的乳房鼓胀着，领口微露出乳沟的阴影。胡图宁目光胶着，无法移开。
“我每天都在等，想着你会不会来磨坊，小姐。你走后我立刻按我们说好的，在园子里播了种。我以为你会来看我。”
“我原本打算下周过去的。”莎奈玛·凯拉莫紧张地笑道。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胡图宁接着说，“种子还没发芽。”
园艺顾问快速解释说，种子才种下几天是不会发芽的，说胡图宁先生不应那么缺乏耐心，还劝他安心返回磨坊，静待种子适时发芽。
“那我该走了吗？”他问道，语调可怜，一点都不想离开。
“下周初我就来你的菜园看看，”园艺顾问保证，“你现在过来拜访，特别不是时候。我是这儿的房客，西波宁太太虽然心宽体胖，可是人很严厉呢。”
“我就在这儿坐半小时，好吗？”胡图宁探问道，试图把离去的时刻延后。
“请你理解，胡图宁先生。”
“可是我来，小姐，”胡图宁抗议道，“只是因为你说过，如果遇到任何问题，我都可以来找你的。”
莎奈玛·凯拉莫不知如何是好。她本可以欣然让这陌生的英俊男人待在炉旁，可那时绝对不行。她心想，真有意思，她并不惧怕这古怪的家伙，虽然太多人认为他精神异常。不过无论如何，现下她只能让他离开，不能让他再待下去了。如果他待得再久点，楼下的人该怎么想呢？
“等我工作的时候我们再见面吧……去商店，或者咖啡馆。或是就在外面随处走走，林子里，随便哪儿，但不是这儿，也不是这个时候。”
“那我想我该走了。”
胡图宁重重地叹了口气，戴上帽子，握了握园艺顾问的手。莎奈玛·凯拉莫知道这可怜的男人一定是爱上她了，他要走了，那样难过的样子。
“再见，胡图宁先生。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等时间地点都合适了。”
胡图宁略减轻了伤感，他下定决心似的紧握住门把手，向园艺顾问低头鞠了一躬，然后坚定地推开门，门却撞上了什么东西，绵软而沉重。门外传来一声可怖的尖叫，随后是巨大的坠落声。是西波宁太太，她刚把自己拖曳上来，想听听屋内的谈话，不想被推门而出的胡图宁击个正着，门板正中耳后，使她从陡斜的楼梯上一滚到底，直滚到楼梯下丈夫脚边。幸而她身材好似圆桶，滚动的过程又轻又柔，可尽管如此，血还是从她耳中滴答而出，她的惊叫声把窗户震得咔咔直响。
农场帮工罗诺拉从客堂里奔出来，胡图宁下了楼，园艺顾问跟在身后，农场主的妻子躺在地下呻吟不已。西波宁先生怒视着胡图宁大声吼道：“你见鬼的这是在干什么，半夜闯进我们老实人家里，要杀女主人？”
“她还没死，快把她弄到床上去。”罗诺拉说。他们把农场主的妻子奋力拽回房间，抬到床上。胡图宁随后离开了农舍，跳上自行车冲出院门外，疯狂地踩着踏板。农场主追出门外，立在门廊上喊道：“昆纳里，如果我的妻子瘫痪了，你要付医药费和护理费！我还要把你告上法庭！”
西波宁家的狗直叫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