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图宁在接下来的整个星期里都不敢在村里露面,只思忖着菜地的事。然而他的这种伤心孤寂的独守突然之间便终止了。园艺顾问欢快地骑着车来到了磨坊,先是亲切地向他问了好,随后便开始同他认真地讨论起种植蔬菜的事来。她说,生菜已经抽芽了,胡萝卜苗也会马上蹿出来。她向胡图宁要了上次说好要收的种子钱,接着又教他如何间苗,如何松土。
“细节决定一切。”她反复叮咛。
胡图宁煮了咖啡,取来些饼干,心情愉悦。
把菜地彻头彻尾地聊了一番,莎奈玛·凯拉莫转而开始谈论起前几日磨坊主前来拜访的事。
“实际上,我来是想跟你聊聊那天凌晨的事。”她起了话头。
“我不会再去看你了。”胡图宁保证道,一脸羞愧。
园艺顾问说,你来这一次,就已经惹了事端,胜过来了数次。西波宁太太仍告病在床,不愿起身,连奶牛都不管。西波宁先生便请来村医替妻子检查。
“雅尔维宁医生听了她的胸口,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哦,是大家一起帮忙给她翻的身,你知道她有多重。医生包扎了她的耳朵,还说应该洗洗,我猜她耳朵内部大概有什么问题,就是门把手撞到的那个地方。但医生朝着她耳朵大叫了几声,说她的听力没有受损,只是假装听不见。然后医生又打开一支超亮的手电筒照进她的眼睛,离得特别近,都快碰到眼球了,然后突然向那只坏耳朵叫了一声。医生说她眼睛的晶状体移位了,说明她还是听得见声音的,可农场主不信。我们都冲着西波宁太太的耳朵大喊大叫,又盯着她的眼睛看,可她整个人呆呆的。西波宁先生说要让昆纳里付出代价,他的妻子彻底聋了。”
胡图宁哀求似的看着顾问小姐,希望坏消息就此终止,可是莎奈玛·凯拉莫紧接着又说:“雅尔维宁医生认为西波宁太太应该起床干活,但是她说自己手脚不能动弹,只能待在原地。她断定自己瘫了,再也离不开床了。并且她十分坚持,雅尔维宁也没有办法。医生走的时候只是说,他认为西波宁太太可以待在床上直到世界末日。西波宁先生威胁说要另找个更好的医生来,那位医生一定会证明他的妻子已经残废了。他还一直咒骂着,说昆纳里必须付出代价。”
事情可能就是这样了,胡图宁悲哀地想。众所周知,西波宁太太是方圆几里内身形最肥胖、性情最懒惰的女人,这下她有充分的理由整日懒散地躺着了。而罗诺拉,那个两面派,自然会对主人夫妇让他转述的任何情况都言之凿凿。
园艺顾问说,她一直想来告诉磨坊主这些情况,因为她知道他是无辜的,还因为她喜欢他。她提议说,他们之间可以互称其名,而不是以姓氏相称。
“不过让我们私下里才这样吧,在没有人听到的时候。”她补充道。
这让磨坊主——贡纳尔,从此顾问小姐就会这样称呼他了——感到欣喜若狂。
他们各自喝了些咖啡,而后园艺顾问又转向另一个话题,一个更需小心处理的话题。
“贡纳尔……我能问你个特别私人的问题吗?是件挺敏感的事,村里流言很多。”
“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不会介意的。”
园艺顾问不知如何开口。她低头抿了口咖啡,把一块饼干碾碎在咖啡杯里,转头望向窗外,几乎又要谈论起菜园来,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直奔主题。
“村里很多人说你不太正常。”
胡图宁点点头,神情尴尬。
“我知道……他们说我是疯子。”
“是啊。昨天我和教员妻子一起喝咖啡,她说你精神错乱……似乎还很危险,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教员妻子说那天你在商店,突然把秤拖出门外,放在了井底。那不会是真的,没有人会那么做的。”
胡图宁只得承认他确实把特尔伏拉的秤放在了商店门外的井里。
“他可以把秤取出来的,只需要把水桶拉上来。”
“大家还提到了炸弹,还有吼叫的事……你真的到了冬天就喜欢叫吗?”
胡图宁感到羞耻,他不得不坦白说他的确会吼叫。
“我时不时地会叫上几声,不过一点也不会惹人烦。”
“你似乎还模仿各种动物……取笑村民们,比如西波宁、维塔瓦拉、教员,还有商店老板。这也是真的吗?”
胡图宁解释道,有时他只是想做些特别的事情。
“就好像脑袋里有什么在耸动,但我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园艺顾问沉默良久。她深受震撼,表情悲哀地望着坐在对面捧着咖啡的磨坊主。
“如果我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你就好了。”最终她说,双手握着胡图宁的手。“我觉得太糟糕了,一个人在那儿吼叫实在是太糟糕了。”
磨坊主咳了几声,满脸通红。顾问小姐向他道了谢,感谢他以咖啡款待,然后起身打算离开。
“别走,”胡图宁脱口而出,“你不喜欢待在这儿吗?”
“如果有人发现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我会丢掉工作的,”莎奈玛解释道,“我真的要走了。”
“如果我不再叫了,你愿意再来吗?”胡图宁问道,随后又匆匆提议,若是莎奈玛不敢来磨坊见他,那么就在别处见面好了,比方说,林子里?他保证说,会找到一个能够不时见面又不受打搅的地方。
园艺顾问有些犹豫。
“那得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太远,不然我会迷路,”她说,“我一个月只能来磨坊两次。如果来得勤了,人们会说三道四,那样脑心手健康联合会的人会对我失去耐心的。”
胡图宁把园艺顾问圈在怀里,她没有反抗。磨坊主在她耳边轻语,说他没有疯到不能与人和谐相处的地步。然后他想到一个合适的会面地点。在通往教堂的路旁,低处有一条小溪流过,沿着小溪北岸走上半英里路,就会到达一处长满桤木的小岛,水流在那里转弯分叉。没人登上过这座叫作乐帕萨里的小岛,那个地方可爱而宁静,并不十分遥远。
“我会砍两根树干搭一座桥,这样你不用穿胶靴就能过那小溪了。”
园艺顾问同意下周日就去那座小岛,只要胡图宁不再惹什么麻烦。
胡图宁顺从地答应会守规矩。
“我会待在磨坊,安安静静地。哪怕心里多么想吼叫,我都不会开口的。”
园艺顾问敦促胡图宁每晚替菜园浇水,以便抵抗干热的夏天,随后便骑车离去。磨坊里只剩胡图宁一人,他快乐得容光焕发。望着磨坊灰扑扑的木头墙壁,他想,这得装修装修。于是他决定把磨坊漆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