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植物上蒸腾出蒙蒙雾气,氤氲中我们爬着小丘,嘲笑着偶而从身旁开过的游客大巴,大巴里没坐满人。这样做值吗?我们琢磨着。只要麻烦不便是自找的,就值。无论是蚊蚤咬的包还是列车上谁都知道买不得的沾满锯屑的三明治,只要是自找的,都值了。
这里一个庙接一个庙,个个小巧完美,鲜活地伫立着。可阶梯太窄,这样人们就绝无可能把背对着神灵了。倒不是我怕摔下去,而是觉得自己越升越高,几乎快要飞上天了。
只管向前看,你说。不要回头。不会有事儿的。
但我不信,于是我坐在地上看你一步步往上登,登上去是什么?能看见些真实的东西。我心生妒忌,不得不转到小庙后,这儿还不错,我攀上个泥堆,在顶端坐了下来。
再往上,除了些建筑和散乱的游客就没什么别的好看了。现在轮到我们进金字塔了:我们一步步往下走,朝着导游书中所说的最深处最激动人心的墓室。这里漆黑狭窄腿快撑不住了。我们拉着手,在湿漉漉的石路上摸索着朝下走。
这就是奴隶和嫔妃被杀戮的地方,成堆的尸体留下来在门口守卫着,挡住了路;进去就是最里间的卧室了。但东西都被拿出了,国王的遗体,备用的金面具,以及意在保卫国王永垂不朽的玉石,所有东西都被放在了千里之外的博物馆内。墓室空空如也,这点早就注定了。但导游书里没写清这点。
在我们记忆中留下的不是绝对的王权,而是恐惧害怕。
美洲豹神座[3]。我们排着队等待一睹神豹神座的真容。圣诞节快到了,到处拥挤不堪,连修道院也改建成十美元一间房的旅店,洗手间脚踵相连,拖鞋色彩各异,橘子皮和其他东西的味道混在一起,丘顶的庙堂摇摇欲坠,庙内墙上满是涂鸦,可不管怎么说,我们到这儿旅游可能就只此一次。谁知道我们何时会旧地重游呢?
神豹嵌筑在金字塔里。要看神座首先须穿过一条通往底部的狭窄地道,道实在太窄,双肩不得不和墙壁磕磕撞撞,古老的石块潮湿得让人不悦,皮肤擦着石块就好像挨在死水潭表面一样。只有一条通道。已经瞻仰过美洲豹神座的游客推挤着我们往外走,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外面的空气中,于是我们也被挤压在墙上。我们热切地打量着他们的脸:去一趟值得吗?
通道顶用金属丝串结着一些小灯泡。天顶越来越低。空气潮湿滞重。游客队伍一尺尺地前行。我们前面是人们的后背,个个脖子都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手膀的汗水粘在衬衫和裙子上。再前面暂时还看不见的拐角处就是蹲伏着的圆立方体神座了,豹子的宝石眼烁烁发亮,牙齿栩栩欲活,却没有了意义。是谁最后使用这神座,作何用,又为什么把它置于不见天日的地方?
游客队伍朝着光线尽失的地方移动。这里以前肯定曾有队列经过,无论愿意与否,人们都戴着面具,擎着火把,由于缺氧,火光渐暗。美洲豹神座可不总是圣诞节得看的稀奇物。从前有神灵需要抚慰的时候,人们就在这儿外院里玩竞技游戏,周围墙上嵌着些石圈。谁的队输了,谁就要掉脑袋。于是我们便可看懂雕像了:一个头让喷泉代替了的男人身像,喷出的水是对失败者的祝福。隐喻有时可能非常危险。并非人人都想参观美洲豹神座,但总还是有人来了。
前面一个女人叫了起来。恐慌袭来,可以感到惧怕从一人身上传到另一人身上,队伍猛地后退:不消一分钟,游客就会被吓得四处逃窜,并且在匆忙中压碎挤扁。接着传来窃窃私语:说不过是遇到了只蜘蛛。我们还是被困住了,通道里挤满了人,根本无法移动。我们站在凝滞的空气中倾听着内心的声音,现在答案明了了:美洲豹神座就在心中,所以是出不去的。
水神。很早以前,这个洞穴一直处于封锁状态。从遗留的壁画可以推断出时间:画上的动物都长着六只脚和金属脑袋,简直是怪兽,它们乘着标有邪恶和霉运图案的白翅巨船游到岸上,拿着随身携带的木棍划出道道火焰,焚烧屠戮陆地居民。这就是图画描述的故事。再往下看。
牧师不希望怪兽发现这个洞穴并占为其有,于是便打破画着神灵图案祭祀用的碗,放出神灵的魂魄。居穴里散落着牧师殉职时穿的泥烤胸甲,洞穴中心梁柱上沾着血迹干透后红色的指印。牧师退出洞穴,沿路筑墙:第一层墙由锯好的石头筑成,他们就着第二层墙堆砌乱石,制造出看上去像多年前地球震动引起的样子。而待魔力消失,牧师便俨然众人,既无法庇佑苍生,也无法为苍生所庇佑,于是和众人一样,他们最后也被奴役和屠杀。
现在我们顺着牧师的脚印前行。其实我本来更愿意呆在院子里的,在黄澄澄的阳光中品牛奶咖啡、看笼中犀鸟,但到了这村子,人们就不由自主地朝暗处走。我们低头穿过第一扇矮门,顶低低地挂着,长穿的树根把顶固定了起来。过第二扇门时,我们就不得不爬行了。
进了门便到了洞穴中心,在这儿仍能闻到恐惧和火炬油光的味道。梁柱脚下堆着碗,还有面具,层层相套,上面打着空,灵魂已消散。左边延伸出的走廊里有一方微型祭坛:每一边都放着个盘子,小得不足玩具碟子大,每个盘上有一粒积满灰尘的玉米粒,摆放得很认真,供人们品尝。切都保留着原样。
走廊尽头有一眼地下泉,是个潜水湖,泉水眼泪一般清洁,还泛着蓝光。苍白色的鱼在其中迟钝地游着,可能没眼睛。泉中心就是水神了,他面色忧伤地浮在石头上,与蓝色的水池连为一体。看不出水神是否被敲碎过。可能人们以为水神是可以自我保护的。
我们转身走出通道,什么也不碰。我们意识到无意中已经打扰了孩子深信不疑的严肃的游戏,并且毁坏了一切。
End Notes
[1]玛雅遗址,公元300-900年为玛雅文化艺术中心,有众多庙宇。——译者注
[2]意大利语,指鸡。——译者注
[3]玛雅人膜拜美洲豹,把其视为太阳的象征。——译者注
Ⅲ.
黑暗中谋杀
这游戏我只玩过两次。第一次是五年级的时候,在个名叫露易丝的小姑娘家的地下室玩的,她父母有间宽敞的房屋。地下室放了张台球桌,可惜我们对台球都一无所知。还有架自动钢琴。我们时而手拿穿孔卡片纸卷划过键盘,时而看着键盘自己上上下下,就好像刚看过死人再看深夜电影一样。不一会儿我们就玩腻了。当时我喜欢一个叫比尔的男孩,比尔又喜欢露易丝。还有一个男孩,名字我记不得了,他喜欢我。至于露易丝喜欢谁,我们谁都不清楚。
我们关掉地下室的灯,开始玩“黑暗中谋杀”,这样男孩大可把手绕在女孩的脖上,女孩也大可任性尖叫,反正都觉得很享受。玩得相当刺激,我们都快闹翻天了,幸好露易丝的父母回了家,诘问我们以为自己是谁。
第二次我是和大人一起玩的;虽然更考脑子,却没这么带劲。
听说某年夏天,六个普通人和一个诗人在屋棚里也玩这游戏,而那诗人还真准备杀人呢。还好一只分不清假想和现实的狗介入游戏,阻碍了诗人行动。玩这个游戏的要点就是得清楚何时收手。
游戏是这样玩的:
折一些小纸条扔在帽子里或碗里,放在桌子中心也行。每人选一张纸条。拿到写有X纸条的人是侦探,拿到画着黑点纸条的人就是杀手。接着侦探离开房间,并且关掉灯。人们在房间里摸索行动,直到杀手决定好谁是牺牲品。杀手可以轻声密语,说“你死了”,也可以悄悄把手绕在受害者脖子上,假装狠狠一勒。被杀的人尖叫倒地。这时所有人都必须得停止活动,当然除杀手以外,他可不想被发现离尸体这么近。然后侦探从一数到十,打开灯,走进房间。死者已丧了命,所以不允许回答问题,但侦探可以讯问其他所有人。除杀手外,每个人都得实相告。杀手必须撒谎。
若你愿意,还可以在这个游戏之上再玩花招。你可以说:杀手是作家,侦探是读者,死者是作家的作品。或者说杀手是作家,侦探是评论者,受害人是读者。按这种情况,书就完完全全成了舞台背景[1],包括无意中被踢翻打破的台灯。但实际上,单纯地玩这个游戏更开心。
无论如何,是我在暗中,我对你图谋不轨,正策划着阴险的犯罪行动,我朝着你的脖子伸出手,或者伸错了地方,伸到你大腿上了。你能听见我走近的脚步声,我脚穿靴,手持刀,或者手里拿着的是支手柄镶着珍珠的连发左轮手枪。不管怎样,我靴子的鞋底都很柔软,我点了支香烟,你可以看到香烟的微光像影片中拍摄的那样在房间和街道的雾霭中忽明忽暗,尽管我并不抽烟。只用记住一点,尖叫一停就开灯:按游戏规则,我必须撒谎。
好,你相信我吗?
End Notes
[1]原文“舞台背景”这几个词用的是法语。——译者注
煨
故事是从家里的后院开始的。先是男人们手持长叉,一门心思关注热量大小、烟尘和突然冒出的危险火焰。妻子把印着道道铁轨似的条纹围裙递给男人,围裙正面写着“东西烫,老大上”的口号,意在鼓励他们加油干。到了摆放餐具时,男人和女人就完全混在一起干了。不能光指望纸碟子,等女人厌倦了做咸味奶油糖果和加有烤红萝卜以及宝宝果酱软糖的果冻三明治、想出去挣钱的时候,情况就自然发生了变化。妻子们说一天只有24小时;而在那年头仍以理性自居的男人呢,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此话不假。
妻子和丈夫曾一度达成共识:说男人负责更男性化的食物:烤肉、排骨、鱼片、死的鸡鸭、鸟的砂囊、心脏,也就是所有明显经过刀割、残血滴滴的东西。其他事由妻子解决,欧洲萝卜、修剪整齐的树枝,开花结果的植物或中心柔软胶状的东西。这样的分工差不多应付了十年时间。男人得到褒扬,说是他们维持了一切正常。女人呢,她们觉得好像躲过了什么似的,早晨提着吱吱嘎嘎的新公文包溜出家门,手里还攥着公车票,因为男人需要客货两用车把动物的尸体运回家。
但时间不是静止的,男人拒绝保持原位不动。他们不愿独自在厨房里干活儿,这时女人进厨房的机会越来越少,因为男人说她们磨刀技术差,有时甚至还根本不会磨。于是男人开始购置厨具设备,周末时也参与做做家务,给设备上上油。最初发生了一些少指头断鼻子的事故,但很快男人就摸清了情况,开辟了新的领域:肉豆自动碾磨机,开罐头盖的小型电动器具。鸡尾酒会时,男人们聚在房间一角,闲聊如何做菜,交流私人秘方,说些什么最后一分钟勇敢地保住了火气、烤梨子时如何控制住失调的火焰之类的。闲聊中夹了些淫秽色彩的词,比如鸡胸。确实,关于性的隐喻时时在变:碗和叉的所指已相当明显了,至于打蛋机、高压锅、烤鸡淋脂油管子之类的词,只有那些以自己动手给烤面包片涂黄油为乐的年轻大胆的女人才不惮在有男人在场的时候说出口。这时,厨艺欠佳的男人总在边缘徘徊,他们不敢多说话,唯有欣羡经验更丰富的年长男人,希望自己也能这么棒。
紧接着,男人们大规模地辞退工作,这样他们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厨房。杂志说,这是潮流。妻子们不管愿意与否都得外出工作:总是要有人挣钱的,当然了,她们也不想让丈夫觉得其男性气概受到威胁。如今,看一个男人在群体中的地位,就看他有多少把切肉餐刀,刀有多长、多锋利,是普通的餐刀还是有珍宝和金子装饰的。
高级俱乐部和秘密社团蔚然兴起。男人们初次见面时以特别的方式握手,像调味酱式的螺旋握手、牛奶泡沫巧克力式的双手抓握,借此来展示他们是懂行的。人们已发现,女人这时根本就不进厨房了,否则会被视为男人婆,不管怎么说,大厨跟领头[1]一个意思,另外,调料师的这个词我们耳熟能详,可从来就没人听过调料女师的说法。杂志上开始刊登心理分析的文章,追溯女性“厨房嫉妒情结”的渊源,探讨治疗良方。割舌尖的方式尤其受推崇,而且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此法在发达国家极为盛行。有道是,倘若女人天生为做厨师的料,那么上帝就会把切肉餐刀变成圆的,还会在上面留下空洞。
这就是历史。但很多人对此都不甚了解。这段历史只在极少暂得保存的档案收藏中、或在像你正阅读着的这样的手稿里才有记录,手稿从一个女人手上传到另一个女人手上,或手抄、或根据记忆书写,通常为夜间活动。我写这些话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虽然有可能因此失去个人自由,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在经历了几百年的停滞不前后,终于冒出了些预示着希望和变化的苗头了。
身着细条纹正装的女人被流放到客厅,安分守已地呷着男人拿出递到她们面前的波尔多葡萄酒。她们不安地坐着,沉默地听着从紧闭的厨房门里传来阵阵男人们带着嘲讽意味的大笑。女人们以前是这样,但现在却彼此窃窃私语起来。相互信任的女友聚会时,就开始聊阁楼梁柱里发现了叠叠信札,说废弃的庙墙上刻有神秘的壁画,信札和壁画记录了久远的历史和模糊的传说,其时女人也可参与那些包含着人类社会中最虔诚的宗教信仰的仪式:人们相信祭祀用的面粉可变为神圣的面包。女人们私下彻夜地做着长梦,浮出的鬼怪幽灵让梦境混乱不清。她们梦见把手插入血红柔软、多乳温暖的大地。梦见泥土在她们手中聚合、膨胀、变形,绽放出千种形状,一切都为了她们,又一次为女人绽放。还梦见苹果;梦见创世纪;梦见自由。
End Notes
[1]原文大厨用的是chef,领头用的是chief。英语中 chef指厨师,而在法语中chef指首领,这恰好与英语chief一词意思重合。此处作者用了双关的幽默。
女性小说
献给勒娜
1.男人的小说讲男人。女人的小说也讲男人,但视角不同。男性小说中可以没有女人,当然可能除老板娘和母马之外,但从未见过女性小说中没有男人的。男人有时也在小说中写女人,但他们总漏掉某些部分:比如没有头或没有手。女性小说中也省去男人身体的某些部分。有时漏掉从肚脐眼到膝盖那部分,有时漏掉幽默感。很难在披着斗篷迎对荒野疾风时还能保持幽默感。
女人写的小说不一定对男人胃口,然而众所周知,男人写的小说总能讨女人欢心。有人觉得这匪夷所思。
2.有些小说女主人公的衣服暗暗地在其胸前沙沙作响,或者胸部悄悄地在衣服下窸窸窣窣,我喜欢读这类小说。无论如何,服饰不得少,胸部不得缺,还得有簌簌瑟瑟声,更关键的是不能张扬。小心谨慎,它就像烟雾一样笼罩着,让事物的轮廓隐约模糊。灰暗中瞥见一点粉色,呼气的声音,绸缎划过地板,有什么揭示出来了呢?我以为不要紧。真的无关紧要。
3.男人青睐强硬狠心的男主人公:对男人强硬,对女人狠心。有时男主人公在女人面前变得温柔了,但这绝对是个错误。女人可不喜欢强硬狠心的女主人公。相反,女主人公要强硬,但也得温柔。这就给我们的语言制造了困难。我们最近做的调查发现,单音节词仍用以形容男性,男人虽仍控制着支配权,但其地位却迅速下滑,他们被阴唇章鱼似的怀抱包裹着,听着多音节词带着蜘蛛网似的优雅私语:亲爱的,亲爱的。
4.男性小说讲的是如何得到权力。谋杀啊,获胜啊之类的。女性小说亦如此,不过途径不同。男性小说中,得到女人或女人总是和权力的获得联系在一起。但这不过是点缀罢了,算不上什么途径。在女性小说中,得到了男人就是得到了权力。男人就是权力。但是仅靠性还成不了事的,还必须赢取男人的爱。跪在波斯地毯上,拜倒在石榴裙下,你以为所有这些都意味着什么?或者至少要这么说。即使没有其他行为,光有言语表示也足够了。爱。现在你可以站起身了,这不会对你有什么害处。不是吗?
5.我再也不想读什么悲伤的故事了。任何暴力、任何烦心的东西也不要读。结尾不能有葬礼,尽管这在故事中还是允许的。如果有死亡,那么请引入复活的情节,或者至少要有个天堂,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贫穷与沮丧留给25岁以下的人,他们可以承受这些,甚至还喜欢这些,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但是实打实的生活对你却有害,握在手中的时间太长,你就会生丘疹,意志变得薄弱。还会失明。
我渴望快乐,而且要让快乐得到保障,最好周围全是喜悦的气氛,我想要印着护士和新娘形象的套单,女孩要有灵气,但不能过于聪明,要有胆量,牙齿要整齐,双乳要一般大,体发不得过多,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总能告诉你绷带放在哪里,还有本事让可能滑向浪荡子和杀人犯一端的男主人公变成指甲干净、穿着整齐、谈吐得当的乡绅。自始至终,他必须这样说。永远。我再也不想读那些结尾没有永远一词的故事了。我想让谁来给我揉揉眉心,只能这样。
6.有人觉得女性小说丝毫不涉及政治。有人觉得女性小说就是写人际关系的。有人觉得女性小说中有很多的操作,我是指医学上的操作,即手术。有人说女性小说无法全面展示我们这个时代的精彩。而我呢,嗯,我只希望不用太担心孩子们把手伸进咖啡桌上放的东西里面。你以为这不是什么值得考虑的事吗?你错了。
7. 她有一双野鸟受惊吓后的眼睛。这就是让我为之着迷的那类句子。我希望自己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并且不为此感到尴尬。我还希望能毫不脸红地朗读它们。我觉得如果能完成这两件简简单单的事,我便可像天鹅绒包裹的珍珠一样度过上天给我的生命。
她有一双野鸟受惊吓后的眼睛。啊,何种鸟呢?尖叫的猫头鹰,有可能;或是布谷?还是有差别的。我们需要更多死扣想象的人。不能像瞪羚那样识别躯体,不关心内脏的寄生虫,不考虑动物园和里面的气味。
她有野生动物般桀骜不驯的眼神,我读到这句话。我不情愿地放下书,拇指仍夹在激动人心的那一刻。她的乳房已被挤出裙子,他把自己贪婪、强硬、喘着热气的嘴猛烈地贴在她嘴上,好像就要把她在怀中压碎似的,但我此时无法集中精力。比喻牵着我的鼻子入了迷途,忽然整个伊甸园出现在我眼前。豪猪、融鼠、疣猪和臭融,这些野兽的目光或恶毒、或温和、或冷淡、或愚笨、或狡猾。痛苦袭来,眼看着传奇浪漫的颤抖[1]忽悠忽悠变得不可及,黑蝴蝶停在熟透的桃子上不知如何将其吞下,或不知如何翩斑纵情[2]?是前者还是后者呢?我对着无法回应的空气呢喃。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End Notes
[1]原文此处颤抖一词用的是法语。
[2]原文此处用了一组押元韵(Assonance)的词:swallow和wallow。Swallow指吞下,wallow在此中文意译为翩跃纵情。
幸福的结局
约翰与玛丽相遇。
然后呢?
若想要幸福的结局,请读A故事。
A.约翰与玛丽相恋而结婚。两人都从事着挑战刺激的工作,做的事很有意义,报酬也颇为丰厚。他们买了幢迷人的房子。接着房子升值了。等雇得起住在雇主家的帮佣后,夫妻俩便生了两个孩子,并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孩子们健康地成长起来。约翰与玛丽的性生活同样的挑战刺激,另外,他们结交的朋友也都是些为人敬重之士。两人从来共度假日。后来,他们退休了。他们都有一些挑战刺激的娱乐爱好。最后,两人离开人世。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B.玛丽爱上了约翰,但约翰却不爱玛丽。约翰不过借玛丽的身体来追逐一己快感、满足微渺的自尊。约翰每周去两次玛丽的住所,玛丽为约翰备置晚餐,看得出约翰甚至觉得玛丽连外出就餐的价都值不上,吃完饭,约翰就开始上玛丽,之后便昏昏大睡,玛丽开始收拾餐桌了,这样男人醒后就不会因餐碟散乱而觉得她邋遢,她还涂上了口红,准备等约翰醒来后就左看右看,可惜睡醒的约翰压根没注意这点,他穿好袜子、内衣、长裤、衬衫、领带和鞋,顺序恰好与脱的时候相反。约翰没有为玛丽宽衣,衣服都是玛丽自己脱的,而且每次都表现得迫不及待的样子,倒不是因为她对做爱有多么感兴趣,不,她只是希望让约翰觉得她这样,因为她以为久而久之约翰就会习惯她,继而依赖她,直到最后结婚。可约翰出门时并不觉得前一晚有多么逍遥享受,三天后的六点他又来到玛丽家,然后一切重演。
玛丽撑不住了。哭泣有伤容颜,这谁都知道,玛丽也不例外,可她就是忍不住。这事儿给同事们察觉了。朋友对她讲,约翰是臭耗子、猪猡、劣狗,配不上她,但她无法相信。她觉得,约翰身体内还有另一个约翰,那个约翰要好得多。当第一个约翰被压缩到一定程度,另一个约翰就会浮出,如同蝴蝶飞出蚕蛹,小人儿跳出玩具盒,西梅干表面显出个洞。
一天傍晚,约翰开始抱怨起做的饭菜。他还从来没对此有什么不满。玛丽受伤了。
朋友告诉她说曾看见约翰和一个叫玛姬的女人在餐馆共餐。让玛丽想不开的不是玛姬,而是餐馆。约翰从未带她去过餐馆吃饭。玛丽把能找到的安眠药和阿司匹林都找出来了,就着半杯雪利酒一并吞了下去。喝的是雪利酒,而不是威士忌,从这儿也可看出玛丽是哪类女人。她给约翰留了张纸条。她希望约翰能发现一切,并及时把她送到医院,接着悔不当初,最终两人结婚。但事情并不这样,玛丽死了。
约翰和玛姬结了婚,一切都按A叙述中的发展。
C.老男人约翰爱上了玛丽,年仅二十二岁的玛丽对他心生怜意,因为他老是担心毛发脱落。玛丽和约翰上床,尽管她并不爱他。两人在工作时见面。玛丽喜欢一个叫詹姆斯的小伙儿,也是二十二岁,他还没做下安稳度日的准备。
而约翰早就安顿下来了:恰是这点让他心烦气躁。约翰有个体面的工作,在他的领域也算得上领头人,但玛丽并不为之所动,让她大动芳心的是詹姆斯,小伙子有辆摩托车,还集了数量惊人的碟片。詹姆斯常骑着摩托到处跑,无拘无束。女孩子对自由有不同的看法,所以与此同时每周四的晚上玛丽都和约翰呆在一起。约翰只有在星期四才脱得开身。
约翰和一个叫玛姬的女人结了婚,他们有两个孩子,还有幢迷人的房子,房子刚买房价就涨上去了,空闲时,两人有些刺激挑战的娱乐爱好。约翰对玛丽说她对自己有多么重要,他当然不可能抛弃玛丽,因为无论怎样承诺是不能毁的。约翰一遍遍地重复,说多了玛丽也厌了,但年纪稍大的男人总能更好地践行承诺,所以总的来说玛丽的生活还是很惬意的。
—天,詹姆斯驾着配上了特等加州动力设备的摩托车飞驰而来,他与玛丽的兴致高涨到了极点,接着两人上了床开始享受肌肤之亲。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就在这时约翰来了,他有玛丽家的钥匙。他发现两人缠绕着僵在一起。想到玛姬,约翰也说不上嫉妒,但仍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不管怎样,他已人到中年,再过两年头发全落头就会光得像鸡蛋一样,对此他无法忍受。他借口练习射击购置了一把手枪(这些细枝末节容稍后再说),然后枪毙了詹姆斯和玛丽,最后自杀。
玛姬悲伤了一段时间,丧期过后,便与一个叫弗莱德的善解人意的男人结了婚,故事又回到了A,只不过人名不同而已。
D.弗莱德和玛姬日子过得顺顺利利。两人很默契,即便碰到小问题也都成功解决了。两人有幢迷人的临海房子,某日,巨浪袭来。房价下跌。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关于巨浪的成因以及两人是如何躲过灾难的。尽管成千上万的人因此丧命,但弗莱德和玛姬还是躲过了此劫。无数人沉入海底,品性正直的弗莱德和玛姬得到了上苍的眷顾。最后湿漉漉的两人在高处紧紧相拥,他们感谢命运,故事再次回到A。
E.两人生活的确幸福和睦,但弗莱德心脏很差。余下的故事就是讲两人如何通情达理、善待对方,直到弗莱德离去。接着玛姬全身心地投入慈善事业,直到A故事结束。如果你喜欢,那么剩下的故事可以是“玛姬”、“癌症”、“愧疚与困惑”以及“观鸟”。
F.如果你觉得上面的故事太小资,那么就让约翰是个革命分子,玛丽是个反间谍女特工,来看看故事可以带你走多远吧。记住,这里是加拿大。尽管其中可能有关于激情和贪欲的喧嚷的传奇叙述,还有对我们所处时代的纵览,最后还得以A收尾。
*
你不得不接受这点,无论你如何拼割,结果都是殊途同归。不要为其他结尾迷惑了,那些都是假的,可能是心存邪念有意欺骗,也可能是太善感、或过于乐观。
以下提供的是唯一真实的结尾:
约翰和玛丽离开人世。约翰和玛丽离开人世。约翰和玛丽离开人世。
*
结尾已谈得够多了。向来开头更有趣。虽然众所周知,真正的行家最喜欢的还是中间这部分,因为要想在这部分变花样最困难。
关于情节的一切已倾囊倒出,说到底,这不就是一件事接另一件事、一个怎么了和另一个怎么了嘛。
现在来试试“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以及“为何会这样”。
面包
假想一块面包。用不着想象,厨房里就有,在面包桌上,切刀旁的塑料袋里。切刀有些年头了,是你无意中在一次拍卖会上得到的。你打开塑料袋,撕下包装纸,给自己切了一块面包。你在上面抹了抹黄油,接着又涂了花生酱和蜂蜜,然后把面包片对折。蜂蜜流出来粘在你手指上,你把手指舔干净。吃面包花了差不多一分钟。是块黑面包,也有白面包,都在冰箱里。你上星期买的黑麦面包也放在里面,圆圆的像吃撑了的肚子,现在已经开始发霉了。你有时也自己做面包,觉得这样活动活动手很放松。
*
假想一次饥荒。再假想一块面包。饥荒和面包都是真的,你还在刚才那间屋,但屋里只允许一个假设存在。现在让自己到另一间屋去,这就是头脑干的事。屋里很热,你躺在—张薄薄的床垫上。房间的墙是用干土造的,你的妹妹正和你在一起。她快饿死了,肚子浮肿,苍蝇停在她的眼睛上;你用手把苍蝇赶走。你也有一块布,脏是脏,但却是湿的,你把布贴在妹妹的双唇和前额上。那块面包是你自己存下的,似乎已存了好几天。你和妹妹一样饥饿,但没有她那么虚弱。还能坚持多久?什么时候谁才能送来多点的面包呢?你想出去瞅瞅,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但外面街上大批大批的拾荒者,空气中弥漫着死尸的恶臭。
你应该和妹妹分享面包呢还是把整块面包都给她?或者你应不应该独享面包?不管怎样,你身体更强壮,活下来的几率更大。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做出决定呢?
*
假想一间监狱。你掌握了些内幕消息,但还未公之于众。管监狱的人知道你有这些消息。受管的人也清楚这点。如果你把消息公布出来,三四十、甚至上百个你的朋友将会被逮捕迫害,他们是你的战友。如果拒而不说,今晚便是你的最后一晚。他们总喜欢选择晚上行事。但你关心的却并不是今天晚上的事,你正想着的是他们给你的那块面包。想了多久?那是块新鲜黑面包,你不禁想起太阳光斜射在木地板上的样子。你还想起了一个碗,你家里曾用过的黄色的碗。碗里盛着苹果和梨;你仍记得碗就立在桌上。要你命的既不是饥饿也不是疼痛,而是黄碗不在身边。你对自己说,若此时此刻能手捧黄碗,便能顶住一切。他们给你的是块叫人破坏和背叛的面包,面包不等于生命。
*
从前有两姐妹。一个很富,但没孩子,另一个有五个孩子,却死了丈夫。后者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于是便到她姐妹家求口面包。她说:“我孩子快死了。”有钱的答道:“我的还不够自己吃呢。”说着就把她的姐妹赶出了门。接着有钱那位的丈夫回来了,他想切一片面包吃,可刚一下刀,鲜血就汩汩流出。
故事的含义众人皆知。
这是一个古老的德国童话故事。
*
我为你编故事用的那条面包在你的厨台漂移了一英寸。桌子很正常,表面没有装活门。面包下有条蓝色的抹布在浮动,没有线把布连着面包,或把面包连着天花板,或把桌子连着面包,为了证明这点,你让手在上面和下面左右晃动了一番。你没有去摸面包。是什么阻止了你呢?你无意弄清这面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受我引诱产生的幻觉。毫无疑问,面包你是能看见的,你甚至还可以闻到它的气味,看上去如此真实,真实得就像你自己的手臂。但是你能相信它吗?能把它吃下去吗?你不想弄清这点,想象就够了。
纸页
1.纸页耐心等候着,假装上面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这就是它诱人的地方吗?关于这样光滑、洁白、恐怖的无邪状态,还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吗?想起了大雪还是冰川?这是片沙漠,贫瘠之极,寸草不生。可人们就喜欢到这些地方冒险。为什么呢?是想考验自己的承受能力、看看能捱住多少干燥的日光吗?
2.我已说过纸是白色的,一点不假:白得像婚礼裙,像罕见的鲸鱼,像海鸥,像天使,像冰块和死亡。有人说像包容了所有色彩的阳光;还有人说纸是白的,那是由于它很烫,会破坏你的视觉神经,盯着看太久还会眼睛。
3.纸页本身是没有空间和方向的。没有正反,除非你做了标记。放在纸上的东西有厚度和重量,纸却没有。无所谓东西南北,除非你对方向很确定。纸页上无景致可看,无声音,也无中心和边缘。正因如此,你也才会彻彻底底地在里面迷路。你难道没看见那些终于从白纸中走出的人一脸的感激和喜悦吗?尽管昏厥过,失血过,但他们仍跪在地上,把手插进泥土,他们紧紧抓住所爱之人的身体,或者掐住任何能找到的身体,情之急之切,那些未经历过纸页旅行、未彻底体验过旅行恐惧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4.如果你决定走进纸页,那么请带上刀和火柴,再带点可漂浮的东西。带点能给你帮助的东西,像能分解光的棱镜,有灵气的护身符,护身符得用链子套着挂在脖子上:为的是能够从纸里出来。穿什么鞋不重要,但手上一定不能有东西。绝不可以戴着手套走进纸页。不用说,做这样的决定,务必慎而为之。
当然也有些人还未想好就走进了纸页,有时甚至压根就没这意愿。其中一部分人有神灵庇佑,所以便安然度过,但更多的人却从此丢了小命。对于后面这些人,纸页就像一口井,一池美丽的水,他们在水里瞅见自己的脸,但比真实的看上去更漂亮。这些不幸的人不是跳入水池,而是栽了进去,纸页一声不响地在他们头上合住,顷刻间又变得和原来一样完整空旷、明净诱人。
5.有个问题:纸页下面是什么?看上去纸只有两面,拿起来翻一翻,正反一样。什么也没有,你失望地说。
那是你没看对地方,你看到的是背面而不是下面。下面可谓别有洞天。纸下记录着一切世间已有之事,很多可能并不是你想听的。
纸页不是水池,而是皮肤,它在那里约束着你,同时也能感受到你的抚摩。难道你以前真以为纸页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着吗?
抚摩纸页可是件冒风险的事:空白无知的是你,而不是那张纸。然而无论如何,你都想去了解,没什么能遏制你的好奇心。你抚摩着白纸,就好像拿了把刀从上面划过一样,纸受了伤,露出了条弯弯曲曲的伤口,一根细长的切痕。黑暗从中喷涌而出。
Ⅳ.
哑巴
说还是不说呢:每当你觉得自己言语过多时,这个问题就冒出来了,挡也挡不住。又是一堆名词,而且一大把:看看那些购买词语的人吧,瞧他们怎么挑三拣四的,这儿捏捏那儿掐掐,好像在检查自己身上有无瘀伤似的。动词的处境也不佳,购物者把它们扎了又放,动词散了一桌,接着人们再次把动词扎在一起,用力过猛,弹簧断了。想再取一根诗之弹簧已不可能,元音紧张过度,各个词都纡青拖紫的,再说这些词也不归你所有,蚂蚁爬得到处都是,害虫横行肆虐。这是个蝇屎斑斑的市场:如何清洗语言呢?臭气扑鼻,牢骚不断,又有些东西入了嘴。你觉得嘴里一股腐臭。
何必介入其中呢?最好坐在一边,坐在遮阳篷遮蔽的人行道上,双手把嘴啊、耳啊、眼啊统统捂住,前面放个杯子,随路人心情往里扔硬币。人们以为你不会说话,觉得你可怜。然而,然而你却是在静静等待,恭候最终到来的那个恰当的词。那是个合成词,是生命、泥土和光的产物。
她
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好吧,为什么不呢?大街上,拐角处,她的一片身体刚刚消失。若情况果真如此,那么这就是她经常做的。有时穿着短裤,露出晒黑的大腿,或穿着衣袖看上去像卷心菜的衣服,或整个身体水流似的从肩部泻下:一切可能,尽可想象。给脖子和脚踝套圈蕾丝,或让花边从胸部、或今年流行的其他部位流泻过去,开怀地笑一声加快脉搏跳动,不笑也行。这会让她有什么改变吗?也许吧。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朝哪里跑,怎样轻柔地关门。有时也稍稍表现一下,比如露点肌肤,人们就随着你走,一些白色石子落入树林,躺在树下,在月光中闪闪发亮,这些是线索,是跟踪的路径。从一点寻到下一点,接着到另一点,再到更远的地方。她热切地期盼着,这是心病,动脉突突噪响,你觉得这算是受难吗,会有怎样的结果?林子越来越深,月色越来越醇。人们觉得最终能从森林里走出,而她也将会出现在面前,就在那儿等他们,光线幽冷纯净。
敬神
你嘴很疼,但又治不了。是吃糖吃多了,你对自己说。人们以花朵和食物供奉神灵,还记得祭台上摆放的那些菊花和南瓜吗,即使在那个砖砌的方形教堂也是如此。一直以来,那教堂闻上去就像套着袜子的湿脚。心存感激。这就是为什么他有时会给你送玫瑰,没别的想法时也会送巧克力。至于敬神、仪式或拍马屁是为何,原因也可由此类推。祷告还不虔诚。主啊主,他一遍遍地说,他祷告的对象却不是耶稣,而是你,不是对你的身子或脸庞,而是你所处的那个宇宙一样形状的空间中心。他希望得到回应,希望他那手能触及但眼却无法看见的黑暗的空间和红色的星辰给出个答案。当一会儿神有何感觉?就试五分钟而已。现在你知道神灵必须忍受些什么了。那些受苦受难似的呻吟,或许人们确在受苦,但光靠耳朵听你还不能确定。
你不是真的神,但你和神一样都沉默不语。受人膜拜时,也没必要说些什么。今天是“白色礼物周日” [1],穷人会得到薄纸包装的镀锡礼物,你高高在上,像蜡烛和擦亮的圣杯一样闪耀燃烧;人们服侍你,同时也仰仗你的帮助。膜拜结束后,人们不再用你了,就把你放在一边等需要时再摆放出来。
End Notes
[1]“白色礼物周日”的缘起可上溯到1904年,当时美国俄亥俄州卫理公会派牧师的妻子及其两个女儿想出用白纸包裹圣诞礼物的点子。礼物均用白裹,这样东西便都是以匿名的方式赠出,那些没能力送大礼的人也不会感到尴尬。
肖像学
他希望她像所计划的那样出现。他想得到她,希望一切安排妥当。他筹划着把她弄到手。
以下就是所做的安排。系根线,或缚上绳索、长筒袜和皮带。还有什么布置吗?家具,鲜花。在照眼细处,雅致地摆放,整个空间便变得统一美观起来。
人们曾觉得她不应该喜欢这些。把她置于她自己不喜欢的位置,这就是权力。即使喜欢,也得假装不喜欢。接着人们又觉得她应该喜欢这些了。让她做不喜欢的事,并强迫她喜欢这些,这就是更大的权力。而最强大的权力在于,她并不喜欢这些,但人们觉得她应该喜欢,于是她不得不假装喜欢。
无论是他让她喜欢,还是让她不喜欢,或者是让她假装喜欢,诚然这些都很重要,但却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改变她的过程。从零开始,彻彻底底地焕然一新。从头开始,这就是他所想的方式。
至于她喜欢与否,我们永远无从得知。到这时,她已不认识自己了。能看见的只有皮肤,还有她那文身一样单调无味却挥之不去的微笑。很难说,连她自己也永远讲不清,她没这本事。不喜欢就无法投入,他说。他掌握了决定权。他掌握了话语权。
打量打量自己吧。这就是镜子的作用,这个故事像镜子一样照出了现实,它合着惊悚故事的韵脚展开,押韵但又不全然如此。我们沉浸在这韵律中,似乎落入了一双安全的大手。
爱上男人
现在让我们再来欣赏欣赏男人吧。从哪里开始呢?
我个人偏好从后颈开始,因为我喜欢形容人的后颈这个词,微微地附着软毛的感觉;和形容动物后颈那个词不同[1]。但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尤其是初试身手的人,最好还是从脚开始自下而上为佳。若从头往下打量,那么男人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将会突然让你痛苦不堪。顺着躯干往下,接着便就是肚脐,出生时留下的酒窝,男女都有;你可以看着肚脐眼说,原来他也是人啊。但凑得太近去看,皮带和拉链会让你不安,安心舒服才是你想要的。他是食肉动物,你是食草动物。这你得忍受。
再来看脚。我让你看脚,粉红无害的脚趾。可怜的你却想着地上的袜子,等着把它们捡起来洗干净。赶快穿上鞋。这样好点吗?现在袜子在鞋里了,假设袜子是干净的。
你琢磨起鞋子来,鞋子油亮但不耀眼,你舒了口气,因为你既不希望男人是个邋遢的懒鬼,也不希望他过于谨小讲究。鞋子还行,也算有品位,不是纯黑,而是体面的棕色。没有高跟,走路没有沉重的踢踏。鞋子跳起舞来,里面的脚也跟着跳,步伐敏捷优雅。你想起了歌舞大王弗雷德?阿斯泰尔,于是渐渐地对男人产生了好感。你想亲吻那双脚,缓慢地,当然要等把脚好好洗了后再亲;伸展伸展指头,双脚快乐地蠕动着。你喜欢给人以愉悦。你用舌头舔着脚底,引得双脚呜咽呻吟。
你又在游手好闲了,振作点。鞋袜,你想起了这个词。高尔夫鞋,生绿鲜嫩,给人父爱般的温馨;白色的网球鞋,灵巧可爱,像兔子一样敏捷。工作靴,结实可靠。好男人不容易找,但也有,你现在明白了。有人会使用链锯,同时也不会把自己的腿给砍掉。这是多么的安慰。方格花披肩,简单明快,有点苏格兰风格。橡胶靴,雨天穿着涉过畜棚去救小牛。这就是力量,安静而稳健。知道做什么,而且完成得好。酷。
但并非只有橡胶靴。你不愿继续想了,但思绪就是停不住。你想到了骑靴,靴子有个邪恶的平头;但这也并不太差,骑靴有异国情调,也很有历史。牛仔靴,一双两只,每只各立一边,咚咚咚地在大街上走,接着只听几声震耳的枪响。来,踢马刺击一下马腹。男人就该这样,可这是为什么呢?长统靴,左靴提起踢在你鼻子,闪闪发亮的右靴映出你面庞。你眼前一排排靴子,齐步行军;你躺在地上,视角与地面平行。所谓权力就是把你捣毁的本事,两人拽腿,两人拽手,还有一人把尖器戳进你胸膛;拿刺刀戳,也可用碎瓶子口,这还不是战时,这是在公园,有个孩子嬉戏场,还有红红黄黄的小马驹,大白天男男女女从紧闭的车窗里探出头盯着你。警察一会儿就会过来问你做了些什么以招致这事儿。不管怎样,靴子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