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黑暗中谋杀(出版书)》作者:[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译者:曾敏昊【完结】 > 黑暗中谋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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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译者:曾敏昊 当前章节:5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施暴者都是男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男人都会施暴,你对自己说。你想方设法维护你所爱的男人的形象,你现在正在沙黄的平原,四下不见一匹马,一柱柱烟徐徐上升,壕沟里没有驻扎任何营房,脸的容颜渐渐腐烂,母亲婴儿、小姑娘小伙子以及男人的脸都这样,头骨一点点露出,这些是谁干的?敌人由谁来界定?叫你如何对男人产生好感?

然而,你仍然相信这是可能的。尽管不可能爱上所有男人,但至少一些也是可能的,至少两个,再不行就一个。这需要行动,还要有信念支撑。瞧,这是他熟睡时的脚,从被褥下伸出来,无遮无盖,就跟刚出生之日一样。回到刚出生之日。也许这就是你应该回头去追寻的,只有这样才能回溯他所经历的路程、一步步到达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唯此才能重新开始。一次次地重来。

End Notes

[1]指人的后颈,英语用nape一词;指动物的后颈,英语用scnuff。

草莓

一想到草莓,我脑海里出现的不是红草莓,而是蓝草莓,草莓在白炽钨丝光焰的照耀下闪着蓝光。是温度太高了东西才变成蓝色的,是愤怒,我走进荒芜的果园,我不想和你讲话,甚至不想见你,我只是想做点有意思的拿手小事。正值六月,蚊子出没,移开高处茎干时我把它们惊起了,但我不在乎,我是有免疫力的,就算我真忍受不了这些小折磨,光是一肚子的气就能把蚊子驱开。现在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发火了。我甚至还有点想念那样的状态了。

我想说我看所有东西都是隔着层红色的薄雾的;当然这是假话。没什么是模糊的。一切都格外清晰,胜过平时,我手里拿着褪色的钉子,阳光穿过苹果树的枝桠落到地上,每片树叶、每朵五瓣黄心的苹果花,每个黑红多子毛茸茸的锥型小浆果都像乏味的二维图案一样展示着自己,如同照相机问世前的那些有点疯癫的维多利亚画家画的背景树叶那样;就在那一个小时,尽管不是时时刻刻,我忘记了事物的名称。而只注意眼前它们是怎样的。

每次你为他开门时,情况都差不多:他好像来自另一个星球,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半瞎,光是从你体内发出的,他失重的内部黑压压一片猛冲直下,他刚降落,你是大地。他知道他先得来几句外星寒暄,这你也清楚,算是礼节,但会有点尴尬,因为他有言语障碍。我是和平使者,你想鼓励鼓励他,但没用。他已经够紧张了。瞧他偏着脑袋、双眼朝下的样子,他最初是盯着你看的,眼神是那么的坦诚直率、毫不设防,惹得你都不敢回视了。和其他很多悲伤的男人一样,他只想得到许可。被接纳。

你厌倦了男人的悲伤,这在你身上用得太多了,悲伤变得像笨拙的水管工手里的扳钳,不过是用来把水敲出管道的工具罢了。悲伤成为了合理的借口,于是你就得做各种各样的事。他没有主动展示悲伤。他有不快,但他无法承担自己的哀愁,可他并没意识到这点;他无所察觉。他喜欢观摩势均力敌的比赛。

你想自我陶醉一下,你想说,他是一棵树或一块石,是那种缄默从容的东西,只有一次你没有用比喻:你不想把他变成任何东西。你多年的经验,你变形的本事,在这里都毫无作用。多少次你在月光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清幽幽的影子,而不是像大理石一样坚硬的眼睛,你忖量着,我是和杀人犯睡在一起的吗?现在你尽可用一只手就压碎一切,然后都给扔出去。

你最大的担心就是你很可能对此心生留恋。但你必须得坦白,你确实也为此恼火;可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不是你曾经期盼的吗?他不就是可以让你宽恕其他所有男人的人吗?必须宽恕,因为现在你想起了别的男人和他的相似之处。

无望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烂泥,担心着《约伯记》讲述的故事,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伤感。宗教,就是烧焦了的心灵被仪式的荆棘给绊住,胸膛之墙像陈列窗一样大大打开。为什么会有十二指肠虫呢?为什么道路上、手腕处会发生爆炸、以致鲜血模糊了电离层?

不要提什么坚强能干了,我可以单手把滚烫的铁水从城垛上浇下去,我已习惯了干这事儿,我甚至不会注意墙下那一张张烧焦了的脸和露着黄鼠狼般尖牙的嘴,也不会注意所有那些迎风飘扬的愤怒的旗。这就是我遭受侵略时的日常工作,但今天是周日,我没救了,我和你都没救了。希望需要将来时,但这只会让你贪婪地敛聚财物: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但像雷鸣一样,一切不过是回响,一个颠倒了的梦。当你想要更多的东西时,就产生了希望,那么想再得到些什么呢?

外面,瘟疫膨胀着,溢出来,淹没了街道,我们只好呆在里面,坚持着,坚持着,紧紧抓住那暂时还未凋谢、还未被打上死亡记号的小东西,揽住那一抱词,共同,和。一切都很顺利,没比这更好的了,于是无从谈希望,但我仍许下了愿望。在远离战争的大地中心,那儿有条河,有些柳树,阳光明媚,还有些山丘。

一个寓言

我正在一间窗紧闭、门紧锁的屋里,听上去像是疯人院,但其实真的不过是一间房间,我坐在屋里再一次给你写信,又是一封信,又是一张纸,一张又聋、又哑、又瞎的纸。写完了我就把信扔到空中,就像我们所说的那样它就消失了,但空气却不这么认为。

我正听着你的问题。我没作答,这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成其为问题。对于石头和太阳我们能给出什么解释吗?这是干什么的?你问。唯一可能的答案即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实用主义者,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是正在穿越苹果的毛虫问的。一个给啃噬过的果核可能是中心,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呢,当你把双手放在我肩上时,我可能只是你左手和右手之间的一块空间,除此以外,我可能什么都不是。我分开你正抚摸着我的双手。感觉像沉默,但沉默也是一种声音。我是时间,你得花力气好好琢磨。你进人我的时间,然后又离去,我又不可能进入或离去,为什么要问我呢?你知道我的时间是什么样的,而我却不知。镜子在这时毫无作用。

相反问问我你是谁吧:当你穿过并不存在的房门走进屋子时,我看见的是你,而不是我自己。

你的身体躺在地上,你可能在身体里,也可能游离其外。你双眼闭合。说你就是你的身体,尽管这也不错,但却没道理;因为此刻你不是你的身体;你只不过是颈后某个部位捏紧的拳头。是这个拳头牢牢地抓住你,一拳拳重重地把你朝前推,是这个拳头带着你通过无窗的走廊跨越时间,我们对这些走廊很熟悉,这里黄白的灯光抽吸着你脸部的血,你那双箍脚的鞋敲着水泥地,砰、砰、砰,像时钟响。我必须松开拳头:放你进来。

从后颈开始,轻轻柔柔的,松开的双手感觉到拧在一起的肉体,我迷惑了。不应该从颈部开始,手太重会把你弄伤。于是我转向双脚重新开始。

应该教双脚如何在黑暗中观察,因为它们得在黑暗中行走。它们学得很快;脚比眼睛聪明,双脚可不是容易上当受骗的,它们像石头一样持重庄严,也从来不为自己图什么,走过的路只需一次它们便可记在心上。他的脚给鞋禁锢着,我的拇指在两脚腱间摩挲,从上往下滑碰到失听了的白色鞋底,碰到了被禁锢的脚。

我双手抱着的就是你的身体,脸上的眼睛正闭着。现在你的身体变成了一只正在张开的手,是一个盲人的手,手伸向茫茫黑暗,虽然盲人的黑暗其实可能是光明;这你也知道。就在你闭合的双眼后,挂在树上的灯丝正点点展开成型,迟钝地闪着红色、紫色、蓝色的光。这不是恋人出现的场景。而是身体在旅行,它迟疑地迈着步走回自己的肉体。我闭上眼,这样就更能看清我们行走的方向。我的手藉着所知和所猜向前移动;把你朝前推。你的双眼已闭上,但那第三只眼,身体的眼睛却睁开了。第三只眼在你面前像一圈蓝火样的浮游。你朝里面看,把它看穿。

永恒

我把手伸下去,抓到了什么?抓到了很久以前的东西,一朵白色的小干花。在高速公路路边捡的,旁边一块岩石的表面被枪击过,石英被打了出来;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把岩石照得跟镜子一样,好像穿过这块镜子就能到达一片光明地。此时此刻,世界成了一个可以穿越而过的东西。

你可以任意选地搭建账篷,就在路边,随便什么空地都行。帐篷用材取自厚重的帆布,闻上去有焦油的味道。其他人正忙着扑火。基本上看不见汽车开过;全因为战争。某地正在打仗,红红橙橙的魔鬼画笔丛丛堆积,那儿还有紫色的豌豆,浓郁的水仙,黑黑的小蚂蚁在花瓣上爬行。还有条小溪,水是光亮的棕色。

无事可做,一切都在这儿了,无需再添加什么。我跪下来,肌肤贴着潮湿的土地,伸手去抓并不存在的时间,抓起来的却是一手树茎,小溪反射的光照在树茎末梢,那白色的干花,已经成为了永恒。

第三只眼使用说明

眼睛是视觉器官,第三只眼也不例外。睁开第三只眼就能有所见,闭上它就看不见了。

多数人都有第三只眼,可是他们对它不信任。F君站在角落,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等着光线变化,但那并不真的是F君:他两个月前已经死了。是眼睛在捉弄你,他们说。光线给你开了个玩笑。

我并不是反对通感,简说;但通电话可靠多了。

*

视觉和幻觉有何区别?前者是关乎人们认为你亲眼所见的东西,后者是人们认为你没看见的。语言也不总靠得住。

*

如果你想用第三只眼,那么就必须合上其他两只眼。接着均匀地呼吸;慢慢地等待。有时这方法管用;但也有时你就这么睡了过去。睡梦有时也是管用的。

*

等你积攒了充足的经验,也就用不着做这些前期准备了。那时你也会发现,所见到的东西部分取决于想见什么、部分取决于看的方式。正如我所说,第三只眼也是眼。

*

有些人讨厌第三只眼。如果可能,他们还想把它取走。他们觉得第三只眼像寄生虫一样蹲在脑门中央,吸取脑子的营养。

对这些人而言,第三只眼只能展示最恐怖的场景:洞穴口烧焦倒地的尸体,内脏被掏出的婴儿,将军的足迹,还有,在离家近点的地方,心灵由于嫉妒和贪婪得了腹股沟腺炎,并穿过那些人的背心和毛衣闪闪发光。折磨,他们说看到的是这些。第三只眼有时很残忍,特别在受了伤的时候。

*

但总得有人看到这些。这些事确确实实存在着。不要抵制第三只眼:它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让它去吧,它会告诉你此真理非唯一的真理。某日你醒过来,所有东西,车道旁的石头,砖砌房屋,每一块砖,每棵树上的每片叶,你自己的身体,它们都将从内部熠熠发光,照得太亮,你都快睁不开眼了。你伸出手四处摸,就在这时你摸到了光本身。

*

说明到此结束,没别的情况了。去看。去看吧。

译后记

译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黑暗中谋杀》是去年夏中之事,译后记却是在一年后才补上。

当时,每个夏季之晨,我花一两个小时译个小故事,稍长点的,就译其中一部分。《黑暗中谋杀》是我译的第一篇。我做好了听一起瘆人命案的准备,结果发现我的悚然危坐是多余的。阿特伍德是借“猜猜谁是杀手”的儿童游戏讨论后现代元小说关注的经典话题:小说的虚构身份及其创作过程。有可能,杀手是作家,侦探是读者,死者是作家的作品;还有可能,杀手是作家,侦探是评论者,受害人是读者。但无论哪种情况,按游戏规则,杀手必须得撒谎。那么既然作家总是在玩戏法,读者你相信作家吗?阿特伍德集子里的故事大抵有这个特点:言在此,旨在彼。

譬如,阿特伍德在《原材料》中讲旅行,说旅游学者希望得到真实的体验,于是围坐在露天坝子,学当地人模样吃报纸包裹袋里的小虾,等待酒瓶里爬出条货真价实的蠕虫。可是,虫也有可能是假的啊,阿特伍德转而一问。不动声色地一笔引出了法国社会学家让·鲍德里亚提出的“拟现实”现象。现代社会的问题不在于仿效或复制,甚至无关乎滑稽的戏拟,关键问题是代表真实的符号取代了真实。如果说以往还有真实和对真实的呈现的区别,那么时至今日,两者的界限已完全模糊:对真实的呈现先于真实并决定了真实,我们唯一拥有的只有拟像。再如,阿特伍德谈“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的人生。她在《幸福的结局》中设计了六种情节。然无论情节如何——是约翰和玛丽相爱相伴到老;还是约翰仅用玛丽来满足欲念,后来与另一个女人结婚;还是老男人约翰喜欢年轻的玛丽,玛丽却喜欢小伙儿詹姆斯;抑或其他——结局只有一个,即约翰和玛丽离开人世。

当然,阿特伍德在集子中讨论得最多的还是女人及两性关系。在《维多利亚滑稽歌舞剧》自传式的回忆中,当台上袅袅婷婷的舞女终于转过身时,年幼的“我”看到的是舞女无论怎样粉白黛黑都掩藏不了的衰老的容颜。顿时,一股羞愧之情穿过“我”的身体, “我”虽非台上的舞女,却觉得活活地被暴露和羞辱了。这里,女人处在“被看”的地位。而在《爱上男人》中,女人由“被看者”摇身变成了“看者”,她们像通常男人打量她们那样审视起了男人:从颈子到肚脐,再顺着往下到男人穿的鞋。在故事《煨》中,传统的两性关系更是被颠覆一通:外出挣钱的是女人,男人则相继辞退工作,把家里的厨房当成了展示男性气质的舞台。凄楚地直述女性当下不平地位也好,戏谑地转换男女角色也罢,阿特伍德着实策划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性别之战。

译这个集子那阵,我正无事闲居,悠闲地每日译个千来字的经历成了我美好的回忆。阿特伍德的故事写得精巧,我每译完一个小故事,犹如把玩了块玲珑的贝壳。在此我也不赘言了,只怕话一多就像在那串小巧的贝壳旁摆了块大而无当的怪石,招来狗尾续貂的责诟。贝壳之趣致,自是得请读者亲自玩瞻。

曾敏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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