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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闵智炯/译者:黄莞婷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我吞了口口水看向大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多年老友,而有段日子我聊她聊到大家听得都烦,所以如果我说出“四年前的机场前女友”,他们都会立刻知道是谁。

“反正就是认识了一个女人,偶然间认识的。”

我支吾着,实在说不出口,她早被我的朋友公认为我人生中最恶劣的“贱女人”,光是她的重新出现就足以震撼全场,何况她还变成了激进女性主义者。而我甚至在为她苦恼,这会让我显得有多蠢。经过三思,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揭露她的身份,等到问题解决后再坦白也不迟。其实她四年前没有劈腿,是因为和我异地恋太难受,是“因为太爱我”才提分手,而我们经历长时间的相思之苦,命运安排我们重逢。要说出这种超浪漫的故事情节才行。

“所以你偶然认识的到底是谁?”

朋友们无法轻易接受我的说辞,坚持要挖掘更多具体细节。我装傻沉默,喝着面前的啤酒。

放弃,言之尚早。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假如激进女性主义是个问题,解决那个问题就行了,即使它是过去没有过的问题,解决也易如反掌。我打定主意后默默地听着朋友们谈天说地,然后回家。

“嘀嘀嘀嘀”,熟悉的大门开锁声响起,我回到家,看到老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而老爸已经回房休息。时间过了午夜,让老妈等门我有点抱歉。

“今天去了哪里?”

“基贤说要结婚,你记得吧?我高中同学基贤。”

“记得,基贤也要娶老婆啦……”

老妈的感叹掺杂着一些别样的意味,我没回话,径自进房。

身为独生子的我,背负着被爸妈催婚的压力,我很理解他们的期待,说真的我也很期待,但结婚不是说结就能结、冲刺一下就有成果的问题,也不像念书仅凭一人之力就能完成。

这段时间,对她的想念给我造成了困扰,困扰有多深,我对她的热情就有多高。也许是对爱逐渐冷淡的我遇到了真心想把握的对象,从现在开始努力,或许能开启一段缘分,并带我走入婚姻,可是这个我想把握的对象甚至还抽烟,我该怎么办?

不管了,现在我实际要想的问题是怎么找到她,得先见面才能谈以后。我不知道她在哪一家出版社工作,虽然我依稀记得她以前住的社区,但谁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我在脸书上反复搜寻她的名字却徒劳无功,其实几年前无聊的时候我就搜寻过,总是一无所获,因为她有着很大众的名字。我郁闷叹气,这时有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我的脑海,尽管盲目,但既然网络搜索这招失败,这似乎是唯一可试的方法。

试一下不吃亏。

为了见她,周末我打算碰运气再次前往普信阁。目前我仅有的线索就是她上周六参加普信阁的集会,也许这礼拜她也会参加示威集会,去那里找她是唯一的方法,就概率来说,值得一试。

即便我很害怕也排斥再次去那个挤满黑衣女人的地方,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万万没想到会有被这句话打动的一天。

周六下午,我下定决心前往普信阁。当我出了地铁,走上往普信阁方向的阶梯,立刻听见女人们高亢的喊叫声:

终止妊娠合法化!

细胞就是人类!

下达违宪判决吧!我就是生命!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终止妊娠”这种说法,我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堕胎?其实我从来没想过堕胎这个问题,顶多在高中辩论大会上进行过主题辩论,但仅止于纸上谈兵,而她们为此要每周举办示威集会,看来终止妊娠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如果说胎儿就是生命,那堕胎岂不是杀人?果然堕胎是个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亲热时记得戴安全套不就好了?

随便啦,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见到她。我穿越警方的管制线看向成群坐着的女性示威者,她们和上周一样大多戴着黑帽,要找到她实在不容易,但我别无他法,只能碰运气,搞不好她会像上次一样先找到我。在我们重逢后,我貌似变成了命运论者,一心认定我们之间的缘分并不平凡且禁得起考验。

在我四处张望之际,一名男警察走近我说:“不好意思,先生,你不能在这边随便乱看示威群众,请快点走吧。”

“我是来找朋友的。”

“什么?”

“我和我朋友约好见面,我的手机没电了。我朋友好像在这里,能不能让我再找一下?”

我尽全力摆出无害又可怜的表情。

“就算是这样也不太方便。”

警察困窘地搔了搔额头,我认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况,竭力挤出人见人爱的笑容想省去麻烦。下一秒,三名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的字样吊牌的黑衣女人走来,我立马懂了为什么这位警察会如此困扰。

她们的模样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犹如上周的情景重演。我的心咯噔一下,这次还是一次来三个。我使出全身力气,连脚趾都用力地装镇定,压制我想逃之夭夭的真实想法。

“为什么不快点赶走他?”

起先我暗自庆幸她们将矛头对准警察,但下一秒矛头就转向了我。

“大叔,干吗一直在这里看东看西?”

“他是不是带着摄影机在偷拍?请好好确认!”

“什么?偷拍吗?”

我不过是乖乖站在路边,为什么会扯到偷拍?我的眼神因为过于惊慌而游移不定,警察连忙解释道:

“是这样的,有很多人偷拍示威活动参加者,把他们的样子上传到YouTube或其他社群网站上。”

“什么?我才不是那种人,我是来这里找女友……女性朋友的。”

我真诚地解释,但那些女人仍然皱眉打量我。说真的,真够吓人的。

站在中间的女人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道:“你这样会让示威者很困扰,不行。请打电话联络你要找的人。”

“我再找一下就会走了。我真的没有偷拍。你们大可以确认。”我没自信面对她们的吓人眼神,于是小心翼翼地转身对警察说。

这时,一个活像是吞了鞭炮般的大嗓门吼道:“喂,我们都说不行了,为什么听不懂人话?大叔你不知道你带给这里的人多大的困扰吧?”

多亏了那个大嗓门,那些喊口号的示威者纷纷朝我们这边看来,甚至连路人都惊疑地打量我们。我又不能在这里一一解释我和她之间的事,我内心呐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话在嘴边打转又硬生生地吞回去。

人生第一次被女人劈头盖脸地痛骂,真可怕。我不爽,想回骂,所幸这时警察插嘴道:“先生,你还是走吧,这是没办法的。”

啊,真的太夸张了吧!真是的!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了那些示威者,却怎么也看不清远处示威者的脸,近处的示威者似乎也没有像她的人。事情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果然激进女性主义者都很敏感,还有点奇怪。扯什么偷拍啦,真可笑……你们逼我拍我也不想拍好不好!

“我知道了,可是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非常迫切。”

要是我就此打退堂鼓还算没事,好死不死我补了这句话,站在我面前的女人开口说:

“我们也很迫切。”

一时间我答不出话,只能默默站着,而她们身后的女人一阵阵的呼喊声传入我耳中。

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我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这句话的意义。假若她在这里,不,起码她上周是在这里的,为什么她愿意在周末午后穿上黑衣站在市区,喊着这种口号,感觉有点奇怪。什么叫迫切?所谓的女性主义不就是想图利吗?迫切和图利未免太不搭边,然而聚集在这里的示威者们的激情和这三名女性工作人员的真挚语气,听起来倒煞有介事的。

“请你离开,先生。”警察再次轻推我的背。

我这才回神,啊,没错,迫切地发疯也是有可能的,参加太极旗集会的人也很迫切。我无言地转身背对三名女性工作人员和警察,苦涩却又感到解脱,漫无目的地走向了人潮络绎不绝的钟阁站出口。

去你的结婚还是什么的,全都算了吧,尽情享受华丽的单身生活吧!在朋友们忙于育儿、看老婆脸色、深陷苦海的时候,我享有单身的闲暇时光,四处旅行总行了吧!这样总可以了吧!我要疯狂打游戏,每次有新游戏上市就扫货,再骑骑自行车。人生这么难说,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有年轻美女陷入我的中年男性魅力中……

“咦?”

在我不着边际的绝望和希望交错的想象走向快乐结局的时候,某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是她!跟上个礼拜一样穿着黑衣、把黑口罩挂到一侧耳朵上的她。她看起来才刚赶来示威集会现场,尽管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她,但我没想到竟能达成目的。我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吼,可是她的视线固定在手机上,没注意到我的喊声。我苦恼了一下。

“什么啊?”

结果我走向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的心在驱使我的行动,也许是因为我从小信奉“既然会后悔,做总比没做好”的积极人生态度,啊,不知道啦。总之我走到她身边抢走她的手机,用她的手机拨打了我的号码。

“你在干吗?”

“我有你的手机号码了。”

“什么?你凭什么随便来……”

“不要说这个了!你和我聊一下。为了找你,我吃尽了苦头。”

“你在说什么?我要去参加集会。”

“我替你去过了,你先跟我来!”

“你在说什么?先放手再说!”

我不顾她顽强的抵抗,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出地铁站。我暗喜自己摆脱了上个礼拜的落魄形象,摇身一变成了爱情剧里霸气的男主角。

“你找死啊?还不放手!”

但暗喜是暂时的,被我拉着的她发出怪叫,吓得我赶紧松手。

“你真的是!我现在很不爽,不想跟你说话!听到没?”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开。我的天!

“喂,先跟我说完再走!喂!”

上个礼拜的落魄历史重演,我一路追着她跑,感觉自己后背汗如雨下,百感交集。

哈,真的要疯了,她真的是……我到底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激进女性主义者的真理和一百万

“我要冰美式。”

在我放声大喊、死命纠缠和恳求之下,她好不容易同意和我一起到了咖啡厅。咖啡厅玻璃大门一打开,她马上把我当成负责点餐的店员,对着我下单,接着自顾自地找座位坐下。我端咖啡回来坐在她对面,她拿下帽子,撩起额上的短发。

“你想说什么?”

她的五官仍旧小巧可爱又鲜明,但口气活脱脱是日本漫画《灌篮高手》里还是不良少年时期的三井寿,以前的她也有这一面吗?过去的她确实偶有强势的一面,但没现在这么……强势到让我不知所措。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饶舌歌手一样飞快地说:“你没给我你的电话号码,为了找你,我真的……我去了普信阁前面闲晃,被警察和恐怖的姐姐们包围……”

“说重点。”

“和我交往吧。”

“我走了,不要联络我。”

我话一说完,她带着惊人的气势猛然站起,我连忙轻轻……非常轻地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又惹怒她。

“知道了。至少让我问一件事,拜托!”

我刻意提高音量,凸显我的急迫心情。也许是人们的视线造成她的压力,她叹气坐下。

“快说。你敢再说一句奇怪的话,我马上走人。”

我真诚地抛出早已准备好的问题:“什么是激进女性主义者?什么是‘韩男’?”

“什么?”

“这是你拒绝我的原因,所以我想更具体地了解。起码告诉我这些再走,斩断我的念头。”

她无言地看着我,我还以绝不轻易放弃的表情。她的沉默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那表情该不会是想随便打发我吧?终于,她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人们所谓的激进女性主义者就是,说着逆耳之言的女人,不愿意像过去一样过着安逸的日子,老是挑三拣四,觉得哪里不好、哪里出了错,处处计较的女人。”

她出奇果断的语气与一字一句的清楚发音带着某种悲壮感。

“可是我完全不介意那种事!”

先前被她的话压制气势的我,连忙打起精神接话,但她毫不动摇,继续说:“过去的女人被打、被强奸、被逼死,男人会因为自己的心情不好,阻止女人说出真相,要女人不要把所有的男人混为一谈,说女人不用当兵凭什么说三道四,要求加重诬告罪刑责,认为最近逆向歧视变得严重。那种男人就是韩男。”

“喂,你把我当成那种人了吗?我是吗?我才不是那样!”我虽然反驳却有些内疚。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然后喟然长叹:“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承受吵架的压力。”

“我们为什么要吵架?难道我叫你不要当激进女性主义者,你就会不当吗?我没有那样想过好吗?”我昧着良心,故作淡然地说。

她笑了出来,是一个既悲伤又苦涩的微妙笑容。

“我们保留从前的美好回忆比较好,你这个傻瓜。”

她边说边起身,性子真够急的。她深思熟虑之后说出的话十分沉重,我无法轻易反驳。

我故作不经意地问:“你……为什么会变成激进女性主义者?又为什么会去参加示威集会?在天气这么好的周末穿上乌漆墨黑的衣服,去参加喊到失声的示威集会。”

“还能是为什么。”

“你不是想改变世界吗?你不是认为总有一天能改变这个世界吗?所以才这么卖力的,不是吗?”

“……”

“如果你能改变世界,那你也能改变韩男!你相信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却不觉得能改变一个男人吗?是这样吗?你想改变?那就去改变!这才是激进女性主义者的真理!”

我边说心中边高呼万岁,为如此无懈可击的完美逻辑。不料她却摇头,而且非常重地摇头。

“唉,不管怎么说,韩男是……”

“喂!”

“人长大要不要懂事,他们会自己看着办,为什么那个是我的真理?少搞笑了。”

我早知她是铜墙铁壁,但未免过于刀枪不入。啊,用逻辑说服看来是行不通的了。

“哪有这样子的?你再好好考虑,和你重逢我真的非常高兴,你知道吗?你不是也很高兴吗?”

她以前说我睁大眼睛撒娇,抱着她手臂不放的样子很可爱,我尽全力地重现那个她爱的样子。然而却成效不彰,如今她只是用锐利的眼神扫视我,挣脱掉我的手。而她的回应更让我哑口无言:

“你真顽固。也是,当初我哭着闹着,你还是坚持要去美国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了。”

“那是……”

“但我也很顽固。”

的确如此,所以她那时才会哭着说“我受不了异国恋爱”,苦苦纠缠到我出国那一天,再把自己说的话付诸实践,不论是她还是我都很了不起。不过她提这个的意思是什么?

“我说再多你好像都听不进去。好哇,我的挑战精神被你这些话挑起了,但我有条件。”

从她口中听到“好哇”两个字,我的嘴咧到了耳朵。

“什么条件?尽管说!”

她突然笑得无比温柔,伸手抚摩我的刘海,把唇靠近我的耳边。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交往的时候……要是你先不耐烦,想退出这段关系……你就得给我一百万韩元。”

“什么?”

哈,她真的很擅长逼疯人。我们还没开始交往,说得就好像我一定会退出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脸色迅速变得黯淡,她怒气腾腾地继续说:“你什么表情!既然这样,当我没提!”

“不管怎么说,这条件也太过分了吧。给你一百万……”

我虽感到这句话的不合理,但另一方面,我的求胜心也被激发了,我渴望趾高气扬地在她面前摆出“我赢了”的表情。

“知道了,就这样说定了!”

“……”

“我说就这样说定了,今天是我们交往的第一天,OK?”

我是为了这样才追她的吗?不重要。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自从和她重逢后,我原先认定的常理全都崩塌。

“好!不准反悔,现在马上写合约!”

“好,写就写!写什么都可以!我全部都写给你。”

“那再好不过了,以后我会把你的钱捐给女性团体,我得先想好要把钱用在哪里。”

“嗯,知道了,所以我们现在已经在交往了吧?”

“我很期待知道你能撑多久,我说真的!”

“好,我们现在去约会吧!”

我们争强好胜地幼稚斗嘴的同时,并肩走出了咖啡厅。从这一天起,我们复合了,合约也生效了。等我事后回顾才发现,那真是全世界最差劲、最不浪漫的告白。

也许是因为这样,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百感交集,总算我达成了复合的目的,但想一想后,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的怀柔政策给收买了。难道她是为了替女性团体募集捐款在利用我?

尽管嘴上说“我不会叫你不要当激进女性主义者”,可是我的想法一如既往,我有点信心,能让她自己放弃当激进女性主义者。只要我们像以前一样谈恋爱,她从我身上得到满满的爱,那么她就会逐渐地恢复往日面貌。不管是激进女性主义者、韩男,或者是我们不适合交往等念头都会被她抛诸脑后,因为她最终会决定与我孕育爱的结晶。

前途看似凶险,但我不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吗?我不否认我的担心与害怕,但同时也抱持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心态。我深信她过不了多久便会恢复过去的模样,因为那才是她真实的面貌。她不过是暂时失常而已。

为自己做好万全的心理建设后,我点开聊天框。今天刚拿到她的号码,还没跟她聊天,该聊什么好?我该不会真的要付一百万吧?想起这件事,我的头又痛了起来。不久前发消息告诉她我到家后,我们就没联络了,所以我又发了消息给她:

洗完澡了吗?

睡了吗?

我想你,我的女朋友

呵呵,我写的话自己都觉得好笑。我就是要故意写一些肉麻的内容惩罚她,谁叫她变得这么叛逆,每一句话都这么讨人厌。我天生不善于撒娇,不过回想从前我们交往的时候,我却时不时爆发撒娇卖萌的潜力。和她分手后,我度过了一段装酷的乏味期,现在也不太清楚那段时间究竟是因为和她分手而无法走出伤痛,或是没那么喜欢那些和我约会的女性,抑或是单纯想在男女关系中占上风。

时间不早了,我觉得她可能已经睡了,但已读消息显示的数字“1”比预期的更快出现。扑通扑通,我心跳加速,既好奇又紧张,不知道会收到什么样的回复,我真的很久没有这种心情了。

嗯,我很困。

睡了。

我的天,真够死气沉沉的!以前她会发很多可爱的图或是好玩的表情符号给我。莫非装酷期的我也是这样的吗?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相当微妙。

你也睡吧。

尽管如此,好久没收到她的消息,我不知不觉地笑了。

她是不是早就打好字,正在犹豫要不要发出来?我想象着她可爱的模样,看吧,我就说你也喜欢我,也许我们的恋爱会比想象的更平凡,也许我们的交往会一帆风顺,她仅仅四个字的消息发挥了惊人的力量。

我有女朋友了!

四年前在机场的绝望感和居于异国他乡的孤寂感不过是一场梦,我幸福地进入美妙的梦乡。

虽然开始了

她工作的出版社在麻浦区的合井站附近,不论是离我位于江南的公司,还是我在京畿道的家,都有段不近的距离。热恋期中的情侣上演温馨接送的场景是一定要的,所以我一直想在平日请半天假,送她上下班,见面后顺道一起吃晚餐也不错。但或许是我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天下班晚、今天有点累……一天拖一天,还有,我公司附近很容易塞车。

幸好她会来江南这边和作家开会,由于她开完会可以直接下班,所以我们约好晚上见面。时间一到五点,我不顾同事们的脸色,火速收拾下班后却收到她的短信:

抱歉,我好像会迟到。

现在马上过去。

会议时长超乎预期是家常便饭,我没把她的迟到放在心上,先一步抵达我们约好见面的地铁站后就刷手机打发时间,看看YouTube和网络文章。

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十分钟、二十分钟……她比我预期的到得更晚,就在我好奇怎么回事的时候,她悄悄地从我身后出现,面带倦意。

“抱歉,迟到了。”

“没事。工作顺利结束了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平日下班后见面,她穿着圆领大T恤和牛仔裤,这身穿着打扮只有颜色和集会时的装扮不同。是因为在出版行业工作的关系,所以上班穿着也很自由吗?刚下班的男友穿着套装,她的穿着就不能配合我吗?

“先找个地方坐着聊吧。”

先撇开我对她穿着打扮的想法,她的表情看起来极度黯淡。

我事先已经认真查过公司附近气氛好的餐厅,却万万没想到她随兴地走进了一家烤肉店。

“给我们一瓶烧酒。”

她没先问我就直接点了瓶烧酒,问题是我想喝啤酒。碍于她浑身散发出的暗黑气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选择乖乖闭嘴。

手脚利落的店员把肉放上铁盘,同时拿来了烧酒和酒杯。只听见“啵”的一声放下酒瓶,她豪迈地打开烧酒,心急地斟满两杯酒,“锵”的一声,一口气就干了一杯后说:“看来我真的要辞职了。我又和组长吵架了。”

哦!这句话好耳熟啊——是我平常的口头禅。

“不过,与其说吵架,我的处境更接近单方面挨骂。”

“怎么了?”

“组长约我开完会后私下聊,问我这身装扮怎么回事,说毕竟是和作者见面的场合,我应该穿得端庄、女性化一点。”

“这样啊……”

我假咳几声,接着静静地烤肉,这是因为我不想被她识破我赞同端庄、女性化的服装比较好。“嗞嗞、嗞嗞……”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变好的烤肉声伴随着她的抱怨不断传入我的耳中。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说那种迂腐的话?你知道更扯的是什么吗?组长叫我外勤日程尽量不要穿这件大T恤。真是搞笑。”

我这才看见她穿的T恤胸口中央写着“女性主义”的红色大字,而她背后好像还写着一些英文。身为一个从美国学成归国的人,我会把那些英文直译为“女性主义是完美的民主主义”。真是的,那推崇民主主义不就得了,干吗还要搞女性主义?

“嗯……是不是因为是敏感字眼,所以你们组长才这样说?”

“哪里敏感?要是这里是美国,组长这种做法马上会被告!”

哇,她真的不知道女性主义者在大众心里的形象吗?但对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说这些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不管怎么说,你们公司还是比我们公司好,男人穿套装上班超不方便,你们公司算自由了——”

我将视线固定在烤肉上,随口应付,哪知话没说完就被她高亢的声音打断。

“工作做得好就行了,跟穿什么衣服有什么关系?舒服的衣服就是最棒的,组长每天只会穿合身的衣服,她不觉得不方便吗?”

“啊,组长是女的吗?”

“对啊。”

啊,原来如此,因为职位是组长,再加上要求她穿得女性化一点,我还以为会是个男人。话说回来,既然是女组长,她好像不需要这么生气吧?

“总之她是组长,有资格说那种话……”

她瞪圆双眼反驳我说:“她没对男同事说过这种话。”

那是当然的啊,就因为你是女人,她才说那种话。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全世界的人都懂,为什么你不懂?

我一声不吭地把烤好的肉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说:“吃吧。边吃边说,你应该饿了吧。”

有道是“吃肉解百忧”,我希望她吃了肉之后能消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附和她好。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后开口:“不过既然组长是女性,工作上应该有占便宜的地方吧?组长漂亮吗?应该长得还不错?”

我自以为冷静地掌握了整个状况,可是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真够讨人厌的。”

说好听点是瞪,但其实她的眼神满是轻蔑,搞得我心慌。

“不是吗?女人在公司运用女性魅力……其实很常见,不是吗?”

“啊,‘运用’吗?说得真好听啊,‘运用’,你现在的意思是女性靠着撩裙摆获得职场成就?你知道这种说法有多厌女吗?”

啊,我完美地演绎了何谓祸从口出,她可怕的语气令我心惊胆战。

“哼,我哪有那样说?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差劲……”

在她耳里,我的话是如此不顺耳,所以她又干了一杯烧酒。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班就是过社会生活,既然是上司的指示,不管认不认同,某种程度还是得……”

“够了!你少不懂装懂!你和组长都一样!”

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的烤肉店顿时变得安静,她声音大得让隔壁桌的客人一起看向我们。

我连忙放低音量说:“你干吗对我发脾气!是我叫你穿得女性化一点吗?”

这是我没说出口的真心话。

“可恶,都是因为那个浑蛋才这样。”

我被她突然变得狰狞的表情吓到,追问说:“什么?什么浑蛋?”

她一反常态,犹豫着答道:“就是今天开会见面的作家!畅销书作家就可以那么嚣张吗?”

“畅销书作家?哪一本书?”我忍不住好奇问。她不满地说出好几本书的名字,哦,就连我这个书本绝缘体也听过那几本的书名,的确是个知名作家呢。

“那个作家每次出书一定会大卖,加上举办了不少图书讲座和活动,养活了我们出版社。之前我是出版社员工里最年轻的,那时通常是我一个人去跟他开会,那浑蛋总是趁机纠缠我。”

“什么?!”出乎意料地,这次提高音量的人是我。

“每次聚餐,他都会故意拉我去喝酒。聚餐结束后,他会假借要聊出书的事情约我私下喝一杯。我又不能不去喝,真的去了,他根本就不聊工作话题,净说些奇怪的话……”

“说什么?”

“说我真的很漂亮,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很漂亮,问我有没有男友,说我很有料……”

浑蛋。

“那个作家未婚?”

“不知道。大概离了吧?有没有结婚重要吗?他会摸我头,偷碰我屁股,搭肩抓手样样来,我那时候真的……”

“你说什么?!”

这个人渣!我立刻抓起手机上网搜索,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作家的畅销书书名,再点进作者介绍链接一看,好几张长得白白净净的中年眼镜男的照片。大多是采访照或讲座现场照,而照片背景都是在不错的地方,处处体现着知识分子气息,这家伙似乎也参加过一些文化节目。看着那些照片,我的心情迅速低落。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动手动脚?”

“我还是出版社最年轻的员工的时候他就这样,有好几年了吧。不久之前公司新来一个男性后辈,我终于不用单枪匹马去跟他开会,不过每次开会我还是很不自在。”

“天啊,站在那个作家的立场来看,你继续去开会,他会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

“什么意思?”

“假如你真的讨厌他,你根本不会再去开会……”

“你言下之意是我错啰?”她猛然站起,声音比刚才高亢得多。

这次连更远处桌子的客人都看向了我们。

我连忙打起精神,抓住她的手臂:“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先坐下好吗?”

口头道歉无法让她消气,她不坐也不站,改以半蹲的姿态开始了一场愤怒的演说。此时正值烤肉店用餐高峰时段,下了班的上班族进进出出,而我只能在心里卑微地祈求隔壁桌的客人们什么都没听到。

“你有没有听进我刚才说的话?我说那个作家养活我们出版社!我作为公司老幺要怎么拒绝他的要求?作家说:‘我这本书很抢手。你今天不听,我只好给其他出版社了。’难道我要发神经说:‘不要跟我聊新书,要聊去跟组长聊。’作家再说:‘在跟组长聊这件事之前,我想先跟你商量才约你。’然后我再发神经说:‘够了哦。你想把新书给别家出版社,你就给吧。’要这样吗?”

烤肉扬起的白烟和她的反驳言词掺和在一起,我无话可说。

“他那样告诉你,而你真的跟他去了,他却不提公事?”

“对,就是这样!他莫名其妙说自己去欧洲旅游约会约了一百多次,说自己天生风流多情,不适合忠贞不渝的爱情……我要知道这些干吗?!他说自己跟有着樱桃小嘴的女人那方面生活更美满,聊一些体位……去他的,烦死了!”

“他根本就是个疯子吧?”

“你却指责受害者,说我不应该跟他去?”

“是我没搞清楚状况,抱歉。”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渣?幸好她发泄了一些怒气后又坐了下来。

“不是只有一两次,他每次都这样。我实在太生气,因为那个混账,我不敢穿女性化的衣服也不敢化妆,故意穿裤装、剪短发,有时还得戴眼镜出门。”

“原来如此。”

啊,是那个渣滓制造了各方面的麻烦。

“组长什么都不知道,说外出开会一定要穿女性化服装。啊,烦死了。”

“他这么过分,是不是应该要告诉组长?”

“我想过,可是组长和出版社同事好像都是那位作家的粉丝,我又没有真凭实据。那个人巧妙踩线,游走于法律边缘,人们会觉得那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我太大惊小怪了?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很受伤。”

“说的也是。这件事不简单,何况对方是……”

她点点头:“所以说仅凭一般的勇气很难拒绝他。啊,越想越烦,什么浑蛋……”

“他的确是混账,如果以后那个渣滓故伎重演,你记得叫我,我会好好教训他。不对,以后他再办活动,我就算请半天假也要到场陪你。去他的,一头老牛还想吃嫩草。”

她用叹气取代了回答。我注意到我放在她面前的肉冷掉了,看来她没心情吃东西。

“不吃吗?”

“嗯,不吃。”

“那今天早点回去吧。”

“好。”

“听完你说的,我太不安了。这样不行,今天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行,我送你。”

虽然她一直摆手拒绝,但我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拒绝的余地。她看了我的脸半晌儿后,死心地点点头。不久之后,我和她从江南站搭九号线,坐了几站后,我们一起下了地铁。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的地方,她搬家了吗?我们走进一条窄巷,她在一栋老旧公寓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我家。”

“哦,原来如此……”

我握紧她的手,和她面对面,暗自可惜就这样送她回家了。短发、大T恤和牛仔裤,她的模样再次映入我的眼帘。其实我很不满,也很惋惜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幸好我以前见过她留长发的女性化模样。我想,假如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她是现在这个样子,自己还会不会喜欢上她呢?这个念头在我脑海盘旋不去。

自从我听说她发生过那种事,突然很心疼她。

“唉,你的心情一定很糟,是我太忙了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紧抱着她说。

但她推开我的手臂:“不,不是这样的。大部分职场女性都经历过这种事,你知道吗?”

“知道,对,我知道,现在知道了。”不管她说什么,我坚持要给她安慰的拥抱。

“呼”,我的耳边传来她的呼吸声,表明了她的疲惫。我抱着她好一阵子后才放手,接着我吻了她的额头。

“我会守护你,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我的女朋友得由我来守护,我认为这是男朋友应尽的义务,但她面无表情,轻叹道:“好,但我只接受你的心意。”

“为什么?”

我一头雾水地盯着她,她没多解释,空气中逐渐流淌起沉默。她看了看手表说:“要不要进去坐坐再走?”

“什么?”

“啊,我没说过吗?我一个人住。”

呃,听到她这句话,坏家伙也好,渣滓也罢,立刻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全天下的男人都想和独居的女人交往。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个足以让人疯狂的事实——她竟然一个人住。我总算发现这场恋爱的好处了,我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跟她回家。她住在一楼,建筑物本身不算干净,可是室内空间比我朋友们以前住的住商混合大楼或是单人套房都更宽敞,而且她的住处里有两个房间。

较小的房间是她的卧室,卧室隔壁是书房。她的屋子里有衣柜和行李,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电影海报、月历和相片。我注意到其中有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的海报,这个发现令我心头一酸。书桌和梳妆台等收纳空间布置着小巧可爱的人偶和旅行纪念品。尽管她外表强势,内心仍旧是个喜欢小巧可爱东西的女孩。

她的客厅和厨房相邻,合二为一。我们在客厅桌前对面而坐,她泡了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住的?”

我记得四年前她和妈妈、姐姐一起住。

“四年来搬进搬出,这次搬出来快一年了,以后不打算搬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外甥的关系,家里太吵了,再说我也大了,是时候搬出来独立。你也搬到外面住吧,不要再让你妈辛苦了。”

“我要存钱结婚。”

“嗯哼,这样啊。”她发出微妙的鼻音,装作漫不经心地抚摩茶杯。

“怎么了,当然的不是吗?我们到该考虑结婚的年纪了。”

“我,不想结婚。”她冷漠地耸耸肩。

“你以前和我交往不是说过吗?婚礼这样办吧,新房装修成这样吧,生两个孩子……你对结婚充满憧憬,你不记得了吗?”

她因我的碎碎念扑哧一声笑出来。

“拜托,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过四年而已!”

“四年够久了。总之,我不结婚。”

“好哇,最近人们喊着不婚主义、不婚主义。你的意思是你不结婚吗?”

“嗯。”

“也对……你这段时间和奇怪的男人交往,确实可能会有这种想法。我懂你,只要你和好男人交往,一定会改变心意。”

“好男人?”

“嗯,像我?随便说的啦,哈哈。”

我真是没有心眼的家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的眼神传递出她觉得我很可爱的信息,笑着说:“你?算了吧。”

“不要这么斩钉截铁,世事难料。”

“哎哟,知道了,好好好,就当你是个好男人吧。”

她嘴巴同意,表情不同意,这让我有点生气。

“我很了解你的个性,你是个善良、怕寂寞,喜欢照顾人的女孩。你说你要一辈子一个人生活?等时间流逝,你的朋友们一个个结婚生子,他们都会慢慢疏远你的……”我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说。

但她冷静地回答道:“应该会吧,不过我只想着现在,我现在不想结婚。”

“好,不用马上结婚。”

“唉,你真的是。”

“你才真的是呢。”

我们都不肯认输,一直在抓对方的话柄。当我和她四目相对时才发觉,她那湿润的眼睛不同于她决然的话语。

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一时间我情绪涌起,脱口而出:“虽然我并不清楚具体经过,但我想治愈你过去受到的伤害,我很希望再看到过去那个开朗积极的你。”

“你要怎么治愈我?我受的伤害我自己看着办。”

“好,不过伤害你的终归是人……”

“还有你说你想看到我过去开朗积极的模样?我没变过,好吗?是你看我的角度变了,不是吗?对你来说,我是受情伤影响,所以赌气说不结婚。事实不是那样的,不婚是我理性的决定。”

“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讨厌结婚?我是真的不懂才问,只有男人才需要承受结婚压力,不是吗?我们要准备新房,要准备东、准备西。女人们不是渴望结婚吗?尤其是年过三十的女人更是急着嫁……”我睁大双眼说。对我来说,这是不足为奇的基本常识,她的眼睛却睁得比我还大。

“你说什么?!”

“还有老实说,要是你是有夫之妇,那个作者还是作家的家伙就不敢那样对你了吧?”

这次她微微张大了嘴说:“你真的……我没办法用一句话跟你解释这些。”

“那就多用几句话解释。”

她被我激怒,反倒闭嘴不语。过了一阵子,她才深深地叹气道:“我就是讨厌这样才拒绝复合,你……”

“男女交往本来就应该互相迁就。”

“你不是想结婚吗?”

“……是。”

和你。我本来想这样说,气氛有点不对,于是忍住了。

“我不想结婚。这件事要怎么迁就?”

“我们一直交往下去,也许你就会想结了……这种事很难说嘛。”

“好。那么也就是说,你和我交往下去,说不定你会觉得双方拥有个人自由,不结婚更好,是这样吗?”

“你到底想活得多自由?难不成我婚后会把你囚禁在家里吗?”

“你少在那边说大话!男人结婚不就是希望找个女人代替妈妈的角色,替自己打理家务吗?”

“喂,你干吗说成这样?现在的男人们很会帮忙做家事好吗?”

“行了,别说了。对了,你爸妈是大邱人吧?”

“是啊,怎么了?你现在还有地域歧视了吗?”

“你爸妈的个性我记得很清楚,也知道他们有多疼爱你这个独生子。”

“喂,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儿子的?还有我爸妈不是冥顽不灵的人,他们会对进门的媳妇视如己出的。他们很期待我结婚,还说会帮忙带孙子。”

“啧啧,光听着就让人窒息。我们复合才多久,你竟然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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