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现在结婚了吗?”
“反正我说得很清楚!如果你交往的目的是结婚,那就和我——”
我不想听她重提一百万和分手的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啊,不管,不管了,我也不知道了。”
交往没几天就提结婚话题,很像我的风格;同样,交往没几天就动不动提分手,威胁我支付分手费,也很像她的风格。我们停止交谈,她打了个寒战,似乎头很痛地起身推了推我的背说:
“欸,你回你家吧。”
“不要。你把我带到家里了,就想这样赶我走?”
“不然你要怎样!”
“亲一下我才走。”
真是个奇怪的转折,我们才刚因为结婚这个敏感话题吵得天翻地覆,但我一说完就立刻吻上了她的唇。
“唉,你真是个疯子……”
她慌张却又掩饰不住笑意,因为她的模样,我也跟着笑了。她看准我疏于防范的时机,把唇压在了我的唇上,一切正如我所愿,我的舌轻舔她的唇,她微微张唇,没有拒绝我的热吻。
我们拥吻着进了卧室,在床上翻滚亲吻了好一段时间。我对她的短发感到新奇,这和以往的长发手感不同。当我们的身体交缠在一起时,我感觉得到冰冷又强硬的她狂热的心跳。只要我再忍耐一下,坚持下去,她绝对会改变,她一定会变回过去那个梦想和我步入礼堂的女孩,现在再嘴硬又怎样,她一定会改变心意。
“感觉很好……是吧?”沉浸在幸福中的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虽没给回应,但她带着浅笑的微红脸庞已经给出了答复。事实上,我们很轻易就能拥抱其他人的身体,就像过去我拥抱着那些陌生女人的肉体,但我们会因为异样感反而更感疏离。我拥抱她的感觉却完全不同,感觉像找回了我以为四年前就永远失去的某种东西。但越是如此,不知何时会再次失去的不安感越是扩大。
“我们好不容易才又见面,我再也不想和你分手。”
“……”
“所以我才会提结婚。我以前非常喜欢你,现在也是。我想告诉你我对这段感情有多认真。”
“恋爱的尽头一定是结婚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
说实在的,我没想过这件事。
“对。我也不知道。因为喜欢所以交往,这个理由已经够了吧?每件事都要开花结果太累人了。去他的结果主义。”
“总之你也喜欢我吧?”
在她的话中我只挑自己想听的部分,自顾自笑了。
她看着那样的我片刻,又开口道:“明天要上班,你得走了。”
我才发现已经十一点了,一方面嫌麻烦,一方面想和她多相处,所以刻意伸个懒腰扭了扭身体。
“我不想走,我要不要干脆搬进来住?”
我一说完,她扬起手掌打在了我的背上。
我满怀遗憾地离开了她家,她送我出大门,我在猜她是不是打算陪我走到地铁站,然而她出来纯粹是为了抽烟。在我们道别后,我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她,只见站在巷弄的她和飘散在空气中的烟圈。我本来希望我的女人不要抽烟,如今却发神经地觉得浓浓的烟圈极其浪漫,看来我真的非常喜欢她。
可恶,听说抽烟对胎儿不好,是生出畸形儿的原因之一。不管用什么手段,婚前我得让她戒烟才行。
她真的超奇怪
过去我和其他女性约会时深有体悟,“联络”是左右暧昧情愫和恋情去向的重要因素之一。而每个人的恋爱风格千差万别:有人整天发消息,频繁到让人怀疑是否对得起老板支付的薪水;有人像是闹钟一样,每天在固定时间联络交往对象;有人不怎么发消息,但天天热线一小时。正所谓形形色色。
我好奇她是哪种恋爱风格,回想过去我们的相处模式,几乎每天形影不离,所以不需要特别联络对方。不过我和她复合后感受到的是:她果然是自由奔放的风格,以自我为中心,觉得该联络的时候才会联络我。她早晨通勤有空会发消息,但要是她那天睡懒觉或一早就有会议,往往中午过后也不见人影。由于她自己是这种风格,所以并不会抱怨或不满我不联络她。每次交往新的对象都得重新适应相处模式,所幸和她交往不需要重新适应其他事情,还算自在。
“喂?你在干吗?我下班了!”
我尽量在下班路上打电话给她,一方面因为回家路上很无聊,想听听她的声音,另一方面希望多分享一些鸡毛蒜皮的日常小事以早日拉近我们的距离。也许是因为编辑的职业特性,她三天两头就得加班,很多时候不能打电话。
“我现在不方便通话,还在工作。回家小心。”
对于她能用这么干脆的语调利落挂掉我的电话,我有时蛮伤心的,但又有什么办法?我只能无奈地跟着她挂电话,幸好她下班方便打电话的时候还是会听我说话,只不过回应冷淡。即便如此,交往中的男女会分享的话题不就是公司琐事或八卦趣事吗?
“你今天过得好吗?有没有好玩的事?”
“没什么,就那样……”
“和组长没发生什么事吗?”
“嗯,最近还好。”
“没有让你觉得烦的同事?”
“没有。”
我想听她说一些生活琐事,但我问她过得怎样时,她经常随口应付我。出于无奈,我使出撒手锏——搬出从电视节目得知的趣事或有趣的YouTube视频和她闲聊。
习惯这种相处模式的我,那天却反常地感到生气。我有种感觉,她的刻意沉默是为了和我保持距离。
“搞什么啊,你每天都只听我说……你不喜欢和我聊天吗?”
“不是那样的……”
“那就跟我分享一些话题!我也想听你发生的事情。”作为无微不至的超暖心男友,我极其温柔地催促她。
她在短暂沉默后发问:“你真的想听?”
“嗯,当然了。说什么都好。”
“好,那我跟你说吧。今天上班路上,我看到了这些新闻报道——昨晚某个男大学生非法闯入同校女生宿舍,对女学生霸王硬上弓,还殴打因害怕而反抗的女学生;在江南夜店,有女性遭人下药昏迷,是一种叫神仙水的迷奸药,听说非常可怕;还有小学六年级学生上传的网络文章,告发学校MeToo事件。啊,还有某个饶舌歌手创作了奇怪的歌曲,歌名好像叫《两性平等主义者》?对了,在网站首页某位变胖的女艺人的名字一整天挂在热搜排行榜第一名。”
“嗯……”
“还有,我下午听说了某桩性侵案的消息:嫌犯没有判刑,被无嫌疑释放了。我之前看过受害者上传的文章,实在太气愤了。我不是法律系的学生,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嫌犯被无嫌疑释放的原因,所以花了很多时间搜寻网络上的线索,真的是气死我了。”
“哦……”
“这就是我的一天。”
她饶舌说唱般飞快说完后,又自然地结束了话题,这让我无比慌乱。我只是想聊一些平凡的话题,像是午餐吃什么、公司的人怎么样和一些生活趣事,万万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么严肃的事情,又不是在拍时事论坛节目。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有人问“女性主义者有可能过一般人的生活吗?”
“原、原来如此。看来你今天……运气很不好。”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随口讲了些场面话。
然后她回我:“今天?要是只有今天这样就好了。”
“不然呢?”
“每天都这样。真叫人失望。”她用极度厌烦的语气说着。
老实说,我没有同感。虽然那些新闻不是子虚乌有的内容,但有必要刻意找一些会让自己生气的东西看吗?天底下有那么多的好事,而且她说的内容没有一件是我这个当男友的能解决的,这使我有些郁闷,自尊心受挫,就没有其他能聊的吗?
我想破脑袋,刻意用平静的语气予以回应:“总之刚刚你说的新闻事件,你太站在受害者立场去看待整个事件了,也许实际情形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是吗?不能听信单方面说辞,以后说不定会有反转,发现是诬告。我们先静观事情发展,你说好吗?”
“……”
“喂?宝贝,喂?”
电话另一头无声无息,我把手机拿到眼前一看—断线。手机和老式电话不一样,不会发出“嘟——嘟——”的声音,所以断了线当事人也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会断线?我重拨给她,她没接,直到响了十几声之后,她总算接了。
“电话断了。”
“是我挂断的。”
“……什么?”
“如果你要说那些话就挂断吧,我不想听。”
眼下情形过于荒谬,我一时说不出话,思考进入缓冲阶段。
“再怎么不想听,你怎么可以挂我电话?女人们把诬告想得太轻松了,很多被诬告的人身心饱受折磨。”
“……”
“喂?喂!”
该不会吧……我又被挂电话了。啊,电话断线,我的耐性也跟着断线。
“呼、呼”,我在挤满下班人潮的地铁里大口深呼吸,企图压下心中涌上的怒火,身边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控制失败。她怎么能对男朋友做这种事?!我控制不住愤怒的情绪点开聊天框,大拇指用力按下键盘:
站在中立立场看事情错了吗?
你带着个人感情色彩看事情更奇怪吧?
法官会判无罪一定是有原因的!
有多少男人因为被诬告而毁了一辈子!
打着打着,我的情绪加倍高涨。
我们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吵架?她突然一口气说这些事情,要我怎么反应?我不是性侵犯也不是法官,甚至也不是唱奇怪歌曲的歌手,是要我怎么样?我郁闷得半死,只希望快点收到她的回复。好不容易看到消息旁边未读的数字1消失,心情才好了一些。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我倒是要看看她能说些什么!这时候她发来了消息:
我说了我不想听那些话。
真是很做自己呢!
挂断电话不理人就可以吗?
我们不是应该沟通交流,说服彼此吗?
交往不是这样的吗?
沟通?
对!
你诚实一点吧。你做好沟通的准备了吗?
你不是真心想听我的想法,只不过想进行“直男癌”的说教。
“直男癌”的说教?那是什么?
不是,才不是那样……
我气急败坏地一句句反驳,但她的回复就此停止,啊,真的是!我躺着也能中枪,太委屈了,到头来我不同意她的话,她就不想跟我说话。不讲道理,永远认为自己说的都对!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说“女权纳粹(Feminazi)”!我气得想上Pann Nate注【Pann Nate:韩国网站Nate中的论坛,使用者以女性网友居多。】发文,天底下哪儿有像我这样的男人?
我细想这段对话,始于我和她没话题好聊,我想方设法让她退出“女性主义者”群体,但没想到她会不可理喻到这种程度!
我不知道该拿这股郁闷又愤怒的心情怎么办,于是打算先找出她说的新闻事件,站在理性客观的角度深入研究我有没有说错。我先在搜索引擎里打下相关关键字,但是性侵相关的新闻比我预期的要多,这是韩国被称为“强奸之地”的原因吗?不仅如此,无罪和诬陷判决的相关新闻也多得出奇,我东看西看,越看越是一头雾水,立刻放弃深究。
我气呼呼地回家,吃晚餐后打游戏转换心情。这天我游戏的运气特别旺,连赢了好几局,但改变不了我糟糕的心情。我在打游戏中途确认好几次手机,她果真没联络我。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做错的人是她,随便挂人电话是不对的,不是吗?要先道歉的当然是她。
到隔天下班为止,她音信全无。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当那个先联络的人,在下班的地铁上,我滑过数十次手机屏幕上她的手机号码,苦恼不已。
我要不要发消息说“你真的太过分了吧”?但如果她已读不回,我想我会郁闷而死。
烦恼到最后,我一咬牙打了电话,焦虑地等待电话接通。响了十几声的手机铃声预告着她的拒接,我正想着是不是该挂掉的那一刻,电话通了。
“喂?”久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你在生气吗?”
“没有。我现在很理性也很冷静。”
“好,那就好。你不担心我吗?”
“要担心你什么?”
你有没有睡好、早上有没有准时起床、有没有好好吃饭、在公司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是不是又和那个变态作家见面了……不过才一天,我对你有一大堆好奇的事情,你真的是……
“算了算了……”我死心地叹了口气。
她也调整呼吸,开口道:“我不是说过了嘛,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并不想因为这些事消磨我们的感情。”
“我想过了,我们不聊这些话题不就好了?不聊这些我们就能好好交往。”
“所以我才不说话,是你问我的。”
“不是,那是因为……”
我怎么知道事情会变这样!
“我因为那些事情觉得压力很大,觉得心累和生气,那是我每天的日常生活。我不想和你说那些,所以才和你无话可聊。”
“……”
“你问我为什么不跟你分享日常生活?因为那些事超出你的理解范围。”
即使她不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她好像有把话说得很讨人厌的能力。
“我听了那些事情能做什么?我又不能改判嫌犯有罪,也不能把你讨厌的家伙全部抓起来弄死。”
“我叫你那样做了吗?”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至少要一起骂,怎么会是无罪?真的太不应该了。”
“这种判决又不是第一次发生……”
“你想再被我挂电话吗?”
“喂!”
“先同理我的感受,倾听我的话,这样不就行了?”
说得简单,可那等于是无视我的立场。
“可是我是男人。你说那种话好像在影射所有男人都是潜在加害者,听起来就像我也犯了错,让我很不舒服。”我努力低沉着声音以表达我严肃的态度。
“我说那些事情难道就很舒服?我也很不舒服,哪有可能舒服。”意外地,她附和了我的话。
“是吧,就是这样吧!我们两个都很不舒服,所以……”
我正想说不要再看那种新闻、不要再聊那种话题,她抢先说:“以后我不看那些新闻,只和其他女性主义者聊这些就行了吧。”
不是吧,结论怎么是这个?郁闷和反感在我心中翻涌而来。
“你是社会运动家吗?还是政客?你是什么身份,到底为什么要在意那些事情?”
“因为那不是别人的事!”
严格来说,那是别人的事才对,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我紧抿双唇,无法理解。
她继续说:“你这么快就忘记我被作家性骚扰的事情了吗?新闻里发生的事情,有些已经发生在我身上了,有些将来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们心知肚明,你不是也觉得不舒服吗?你愿意忍耐这种事吗?我不愿意。这种事像是空气般存在于女人的日常生活中,女人回避得了一时,回避不了一辈子。”
“……”
“要是男人不做那些事,我们就不会讨论到那些事。你在听吗?那么你也不会被当成潜在犯罪者。”
明明是打电话,她说话不饶人的神情却浮现在我眼前。
“好……好吧。”我明明想反驳却无话可说,只好开始打马虎眼。
自讨苦吃,这个成语浮现在我的脑海。我试图抹掉这段不愉快的对话,回到我们当初闲聊公司烦心事或聊YouTube影片的时候。
然而那天之后,她话匣子大开,但凡性骚扰、偷拍或散布偷拍影片、跟踪狂、威胁、猥亵、施暴、杀人、未成年性交易、性侵犯无罪判决等各种新闻,她都如数家珍,而我一律答以“啊,原来如此”。
“原来这么危险?”
“原来这么多人喜欢偷拍?”
“原来世上这么多奇怪的人?”
让我不得不做出这些表面性反问的无数时事新闻事件。
原来韩国不是个治安良好的国家?真够奇怪的,警察一定是有作为的吧?但每一次的对话都让我越来越困惑,而我选择把这些疑惑深藏心底,因此压力一天天累积。
周末约会
相较于我和她的恋爱风暴,公司情况显得风平浪静,尽管目前处于新产品研发时期,周末加班成了家常便饭,但整体而言,工作方面顺利到让人感到不安。
某天平日,我准时下班回家吃晚饭,想确认一下周末约会地点,于是发消息问她: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她立刻回答:
这个周末去咖啡厅约会怎么样?
咦?
我最近在准备一个项目方案,周末想多做一点。
哎哟,是谁之前口口声声说要辞职?我蓦然想起过去我们天天在咖啡厅约会准备求职的时期。自从和她分手后,我很少一个人去咖啡厅,毕竟独自一人做两个人曾一起做的事,正所谓凄凄惨惨戚戚。现在既然恢复两个人,我一口答应了她的邀约。
周末我和她约好市区见。准时出现的她依旧一身“男孩风”着装,因为是我的女朋友,我尽可能美化措辞。严格说起来“男孩风”指的是穿着打扮像男孩的风格,不是吗?而她只是穿成了……男孩。
下身是宽裤配运动鞋,上身是宽大夹克内搭写着英文T恤。
“每个人都应该成为女性主义者。”
我在心里默读了这句话,讽刺的是这件T恤是她的打扮中最能清楚显示她是女性的部分,因为男人不可能穿这种T恤。打死都不可能。
周末咖啡厅坐满读书和工作的客人,这家咖啡厅是她的私藏工作地点,她把笨重的笔记本电脑放上桌,而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朋友借我的香港旅游书。
她瞥了我一眼:“为什么是香港?”
“下次休假我想去香港。”
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说道:“要不要一起去?你去过香港吗?”
“没有,没去过。我没钱。”
“男朋友我会出钱。”
“不必了。”
“我不是开玩笑,只要我们协调好各自公司的放假时间。”
我承认我确有虚张声势之嫌,管他的,先打肿脸再说。而她摆摆手,拒绝说:“真的不用了,我明年年初另有计划。”
“什么?什么计划?”
“以后再告诉你,现在得先工作。”
我莫名在意她的计划,但看她守口如瓶的样子,似乎不是追问的时候,我只好先把好奇心放一旁。
“我怕你无聊,所以带了本书来。”一本粉红封面的书被她从包包里拿出来,“这本好像很适合你看。”
封面上是斗大的书名——《外貌协会》。
“呃……”我本能地排斥。
她看出我对这本书不感兴趣,于是说:“这是不久前我负责出版的书,最近市场反应不错。”
“是吗?那我一定要看!”
喜不喜欢这本书是其次,给予女朋友积极的回应是首要之务。
“这个世界从古至今就在意女人的外表,女人无法摆脱社会外貌主义的束缚。这本书谈的是女性们怎么摆脱被以貌取人。我非常喜欢,也正在实践书中说的内容,我想也许你会想了解。”
简言之,是一本关于女性主义的书,她毫不避讳直述书的内容,让我更不想看它了,不过这时候必须表现适当的主动性。
“啊,这样啊。谢谢,我会好好看的。”
她点点头后又从包包拿出东西,是眼镜,而且是黑色粗框眼镜。
“你戴眼镜?”
“对,工作的时候会戴。”
素颜,短发,加上眼镜,散发出上班族女性的气息,还带点熟女感,总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以前偶尔会戴隐形眼镜,你大概不知道。”
“啊,我真的不知道。那现在不戴了?听说隐形眼镜对眼睛不好?”
“对。还有我现在觉得没必要戴隐形眼镜取代眼镜。”
“啊……”
“原因,那本书写了。”
说完最后这句话,她微微一笑,意思是:闭嘴,快点打开那本书,我要工作。
“我要先看香港旅游书。”
“这样啊。”她口气莫名变得冰冷。
我识相地把香港旅游书放回包里:“不了,还是先看我女朋友编辑的书!”
这种心累的感觉是什么?我边内心暗自叹气边硬着头皮翻开那本书。
撇开书的内容不说,久违的纸质书手感让我的心情变好,有种成为知识分子的感觉。
在书的第一页推荐序中出现了知名女性运动选手的名字,多亏如此,我暂时感觉到了阅读的乐趣。根据这本书所述,男性选手无论外貌如何,只要实力出众就会被美誉为“暖男”,没人会批评他们的外表;但女性选手无论有多出色的实力或成绩,不时就会出现针对她们外貌评价的网络恶言,要求她们减肥或攻击她们的外貌。这一切全归咎于韩国文化不看重女性的成就,而是特别着重女性外表的特性。
看到这里,我无法轻易翻页。网络恶言只会针对女人吗?大众要她们减肥是关乎健康问题不是吗?这个作者好像有点过分解读了。
第一章内容描述大部分少女从小就渴望变美、变瘦,甚至有五岁不到的女孩已经开始为了美而减肥。女孩们是这样,但男孩的想法呢?男孩从小希望成为学历高、资历丰厚又长得帅的高个子演员,在外表方面,男人也一样无法享有自由:个子矮会被视为loser,长得丑的男人很难和女人搭话,不帅的男人一定要有钱。男人必须出身豪门,或是成绩优异才能改变身份阶级获得成功,还要能帮忙带孩子。男人活着也很累好吗?
接着书中提到了一名认为自己很胖的十多岁女孩,但在那个年纪,大家不都这样吗?甚至我现在也认为如果我长得像演员朴宝剑、姜栋元那么帅,我的人生一定能更加一帆风顺。撇去性别不说,只要是人不都是这样的吗?问题出在“外貌主义”。
当然不可否认女人会更因“外貌主义”心态而受困,但说实话,男人身处的情况也半斤八两,只不过更常被忽视而已。女人喊累不等于男人就不累,所以我认为书中的论点不具说服力。
越读下去我脑海中的疑惑越多,也越来越反感。我想这和她让我看这本书的目的背道而驰。我因疲惫不知不觉地放下书,看向身旁埋首工作的她,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假装没察觉我的视线,一直紧盯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现在的她和四年前长发披肩、爱穿洋装的她有明显的落差,但我确定她的美丽不减当年。她的侧脸让她高挺的鼻梁更加明显,而她的皮肤怎么能这么白嫩?年至三十却还拥有如此娃娃脸。她热衷工作的时候相当有魅力,所以那个作家才妄想老牛吃嫩草吧。过去我让朋友们看她的照片时,真的非常骄傲。
当我们一起走在街上的时候,迎面而来的男人们视线老是停留在她的脸上,身为男友,我的心情摇摆在暗爽和不爽之间:我讨厌别的男人看我的女友,优越感却也同时作祟,这么漂亮的女人是我的女朋友。
一想到这里我心情大好,把头靠上了她的肩膀。正在工作的她毫无反应,于是我又把鼻子蹭了上去,她还是没反应。得寸进尺的我正想搂住她的腰,说时迟,那时快,她看向我。
“全部看完了?”
“嗯。”
“少骗人了。”她撇嘴表示不信,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啊,侧脸真可爱。
“不过讲真的,你活到现在没有因为外表吃过亏吧?肯定是百利而无一害。”
“你说什么?”
“当然,我也一样……”
“你在说什么?”
我放出甜言蜜语攻势哄骗她,然而她皱起的眉头意味着我的攻势失败,害怕之余,我连忙说出重点:
“我的意思是你漂亮!我的女朋友最棒了!”我甚至竖起大拇指夸赞。
她却一脸不高兴地叹气:“不懂就得好好学,唉,我现在到底和你在干吗?”
“就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和你干吗。”我故意说笑。
她低垂眼睑,用万念俱灰般的表情说:“好,随你便。”
我期待“随你便”这句话已久,但当我看到她寒心的神情还是有点受伤。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忍受这样看我的人是我女朋友,我绞尽脑汁想办法哄她开心,减少她的失望,却无计可施。
她蒙眬的视线望向了虚空,说:“你还记得上次对我说的话吗?你问我,为什么我想改变世界却没信心能改变一个男人?”
没错,我说过这种话,应该是在钟阁附近的咖啡厅吧。那时要我讲什么理由都无所谓,我只需要一个留住她的借口。
“我刚才看着你看书的样子,心想哪怕改变不了世界,也许我真的能改变胜俊你。”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伤感的模样,向来只挥舞鞭子的她现在像是突然拿出胡萝卜,改用柔性策略吗?啊,早知如此,我一定会假装多看几页书!
之后几个小时我靠在她身旁,像是一只听话的小狗,乖乖地看着那本书。太久没看书,再加上我并不完全同意书中的观点,净是些让我反感的凿空之论,我很难集中精神。即便如此,我还是努力地静下心阅读一页页白纸上的黑字,我所做的这一切终极目的都是为了让她自愿放弃当激进女性主义者,和我步入礼堂。我边看书边勾勒未来的蓝图。
这段时间,她除了偶尔去洗手间,其余时间都在很认真工作,几乎不看手机。她的样子过于帅气美丽,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留着短发的后脑勺,她一样毫无反应。我有些伤心,却也意识到自己该利用她认真的时候找点事情做。为了振奋被书本催眠的精神,我玩起了手机游戏。自无所事事的待业期之后,我还没坐在咖啡厅这么久过,屁股逐渐产生痛感。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她终于摘下眼镜说:“差不多做完了,肚子好饿!”
“辛苦了,我们快去吃饭吧。”
我满心雀跃地合上书,用最快速度收拾好喝完的饮料。她一边活动僵硬的身体,一边走出咖啡厅,很自然地拿出一根烟,有种忙碌后的慵懒感。我每次看到她抽烟都觉得她太帅了。
我们去了附近的餐厅吃炸鸡和啤酒。炸鸡是忙碌的一天后犒赏自己最棒的大餐,她笑说自己是小学生口味。小学生又怎么样?炸鸡也是我最爱的食物,反正我们就是天生一对,我们的口味也是天生一对。
桌上有好吃的炸鸡,我面前有她,最关键的是,谢天谢地我终于摆脱那本女性主义的书,真开心。
“我们明天做什么?”
“啊,我明天要去参加集会活动。”
“什么?”
“明天有声讨偷拍集会,还有其他事……”
“我们的约会呢?”
我竭尽全力装可怜,但她眼睛不眨一下地耸肩说:“要不然一起去,来个集会约会!怎么样?”
她自以为有趣地笑了。拜托,一点都不有趣好吗?
“什么跟什么啊,周末要和我约会才行。”
“今天不是约会了吗?”
“你工作,我看书,这算哪门子约会?”而且我看的是女性主义的书!忍了一天的怒火涌上来。
“那不是约会是什么?你又来了吗?什么是约会?”
她笑得很古怪。因为之前在钟阁站附近的咖啡厅,我严肃地问她“什么是激进女性主义者?什么是韩男?”,她现在一逮到机会就会反过来捉弄我。
“我不管!知道了,你想去集会就去集会,但是我也有我想做的事,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是什么要求?先说来听听。”
“哪有这样的?你先答应会答应我的要求。”
“我知道啦,先听再说。”
“答应我!”
“先听再说。”
这个铜墙铁壁般的女人一句话都不肯退让,我又能拿她怎么办呢?毕竟有所求的人更焦急。
“我今天不是很认真看书了嘛。”
“我能考你内容吗?”
啊,真是的!我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直接切入正题:
“吃完炸鸡后能去你家吗?我是不是太直白了?”
“嗯,很直白。”
“嘻嘻。”
她的回答让我咧嘴大笑,直白又怎样?
她喝了口啤酒才又开口说:“好,来吧。”
“耶!”她的一句话让我饥饿感顿无。
吃得也差不多了,我用手托下巴盯着她,她避开我的视线说:“我还没吃饱。”
“嗯,我知道。慢慢吃,慢慢吃。”
我故作泰然,继续托下巴盯着她,但视线中有种掩饰不住的迫切。本来打算忽略我视线的她最终忍不住笑了,我也跟着她笑。
“哎哟,你真的是!”
“你明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快点走吧,好吗?快点!”
我们打包了剩下的炸鸡,并肩走向她家。
我们打开门,脱鞋,紧搂彼此,直奔床铺。亲吻、抚摸、脱衣……一切自然地发生。我脱下她的上衣,没想到理应有的内衣却不翼而飞。我短暂地慌张了一下,但很快就忘了,反正都要脱掉的,没穿更方便。
在绝佳的时机,她从床底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安全套放在我手中,真是的!虽说我经常碰到紧要关头找不到安全套的情况,偶尔不免败兴而归。男女应该要同心才对。再说了,凡事小心为上。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不结婚,但弄大她肚子好像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在电光石火的一瞬,我的脑海闪过无数个念头,就现在而言,我还是得让手中的这玩意儿物尽其用。
“啊啊,好舒服……”
在我下方扭动身体呻吟的她似乎和我心灵相通。上次光化门重逢的那一夜,喝醉断片的我最后记忆只停在这里,所以今天是我们复合后我第一次看到她性感撩人的模样。
“舒服吗?因为是和我做,所以舒服?”我喘息问,她夹杂厚重混浊喘息的呻吟代替了回答。我不死心,追问道:“分手后我有时会想念和你这样的时候,你也是吗?是吗?”
告诉我,快告诉我!
她出乎意料地拍了我的臀部:“我要在上面。”
在我回答前,她便跨坐到我身上。和短发的她亲热有种陌生感,但这种新鲜的姿势别有一番风味,我不由自主地亢奋,天啊!她有了可爱的小肚子。她不管我的胡思乱想,径自缓慢地扭动她曼妙的身躯。
“我喜欢这样被摸。”
“嗯……”
“你喜欢吗?”
“我、我全都喜欢……”
由她主导的节奏比我想象的更刺激,我变得恍惚。
“啊,我,好像要高潮了……”
我从下方仰望她,按她说的努力爱抚她,我当然不排斥爱抚她,但心底深处总有一股尴尬感。过了一会儿,她大声呻吟着向后倒下,这就是女人的高潮吗?即便是我们打得火热的四年前,我也没见过她这种模样,陌生又新奇,她的全身连带被子都湿透了。
看到她如此享受的模样,作为床伴的我应当感到自豪,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却恰恰相反。为何会这样?
“你也高潮了吗?”
“啊,没有……”
“啊,刚才真是太棒了。”在我支吾回答的同时她喃喃地说。她从我身上下来,走到窗边咕噜咕噜地喝水。被独自留在床上的我默默拿下安全套,有种失意的感觉。
我好像变成了这场性爱的被动角色,节奏不再由我主导。好像就是这样。先不说差劲的心情,基本上我对女性主导节奏的情况相当陌生。
“要喝水吗?”
“嗯,给我吧。”
她裸体大步走来,给了我水之后走进洗手间,她的裸背映入我的眼帘,果然是大长腿。刚才虽没能看清楚,不过我隐约感觉得到她的大腿变得非常健壮。她说她每天都会运动,看来运动得很认真。
当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时,突然瞥见那个放在床底箱子里的东西。有安全套、润滑液,还有一个长得很像门把手的粉红色玩意儿,上头还有两颗按钮。那玩意儿的尾端用硅胶做成圆圆的模样。这是什么东西?我随手压了压那个东西的硅胶末端。
床底下常备安全套的独居女性,很难和四年前的她做联想。当然,从前她也很性感,但当时我们和爸妈同住,想亲热就得去旅馆,所以不常去,如今她一个人住……呃?她不会每天带男人回家吧?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奇怪,加上刚才她熟练地主导床战……
“你在干吗?不洗一下吗?”
不知不觉间,她回来了。
“这是什么?”我故作泰然地挥了挥手中的东西。
“啊,那个?美肤按摩仪。”她笑眯眯地回答。
啊,原来如此!我拍了下膝盖。
“所以你的皮肤才那么好!这个怎么用?”
三十岁的女人素颜皮肤这么好,果然是有理由的,她自己用这个,竟然还让我看那本《外貌协会》。我反复观察那个“美肤按摩仪”,她盯着我爆笑出声。
“傻瓜!你居然相信了?那个是自慰用品啦。”
“什么?自慰用品?”
我大惊,低头看着手上的那个东西,我知道女人会自慰,可是我不知道这世上有女人自慰的用品!更不要说它长得圆滚滚的,还是可爱的粉红色。这玩意儿哪里像男人那玩意儿,而且有自慰功能?
“女人的自慰用品都长这样吗?”
“唉,你这个天真的男人。这是帮助高潮用的。”
“哇!怎么用?”
“还能怎么用?唉,下次用给你看,现在我懒得动。”
她伸懒腰躺到我身旁,我顺势拥她入怀,却被她推开。
“去冲一冲再来抱!汗流浃背不觉得很难受吗?”
“哦,知道了。”
我尴尬地到洗手间冲热水澡。冲澡时我的脑袋一团乱,她整理安全套还不够,甚至有自慰用品。我知道她变成了激进女性主义者,而这些东西和她变成激进女性主义者有关吗?我有点混乱。
我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后回到房里,见她已经收好了那个箱子。我躺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问:“女性主义者应该不讨厌上床吧?”
“什么?你为什么这样问?”
“女性主义者不是很讨厌男人开黄腔吗?还发起了MeToo运动……”
“喂,你够了。”她伸手捂住我的嘴,不是为了挑起我性欲的恶作剧,而是真心要我“闭嘴”。
我慌张地移开她的手抗议道:“我是说真的!女性主义者的形象就是那样。像是B舍监注【B舍监:出自韩国小说《B舍监与情书》,描述从没交过男友的万年单身B舍监,收到许多情书之后,开始动心的过程。】那样超级挑剔,讨厌全天下的男人……”
那一刻她发自内心地深深叹气,并且转身背对我说:“你还是睡觉吧。”
“为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就是不理解才这样说。”
“要不要再多看几本书?”她头也不回抛出一句令我后背冷飕飕的话。
我从她背后搂住她的肩膀,真挚地说:“不能说明给我听吗?拜托。”
她思索片刻后叹气翻身。这次她面朝天花板平躺,我从侧面看着她,她的眼神透出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连性侵和性关系都不会区分。每个人都不喜欢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迫做任何事,女人也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性欲?”
“原来如此。”
“当然了。”
她爽快的回答让我的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那,女人在欲求不满的时候也会找一夜情吗?”
我知道这种迂回式提问很卑鄙,幸好她似乎没察觉我的意图,摇头说:“有可能会,但女人一夜情遇见疯子的概率很高……再说还要避孕!只有女人单方面担心怀孕,太累了,所以想做爱的时候,在家里自己解决是最好的。”
她手指向刚才那个箱子,暗示那个自慰用品。
“一个人做有点那个吧……和两个人做差很多,不是吗?”我装腔作势看向她。
对吧?当然是这样,和我亲热好太多了,不是吗?
她双目圆睁地回答:“才不是好不好?这个是言语无法说明的。不然自慰用品怎么会被叫作家电伴侣?家家户户都应该准备一个才对,可惜你用不到。”
我们的对话内容无比荒谬,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却难以名状地煽情,近乎刚才和我亲热时性欲高涨的朦胧感,不,超越那之上。我大怒道:“你的意思是那个玩意儿好到你不需要找男人了吗?这种说法太奇怪了!”
她用一脸觉得我很荒谬的表情说:“不是,一码归一码……我说过这世界有很多疯子。”
“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疯子吗?”
我并不想否定她的话,当然也不代表我肯定她的话,她用“你要我怎么办”或说是“这些还得一五一十告诉你吗”的表情看着我。
“耍赖说自己想不戴套,突然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拳打脚踢……女人说不想交往断了联络后,会不断纠缠、跟踪女人,威胁要大肆宣扬两人的私密事;害怕带男人回家,去旅馆又害怕有针孔摄影机;还有也许对方就是个偷拍惯犯……”
天啊!从她的嘴里听到这些事,我非常吃惊,但仔细想想,她说的这些似乎都是新闻报道中司空见惯的内容。
她看到我的反应,边耸肩边补充道:“至少你是我交往过的人,而且我也够了解你,带你回家还算安全。”
“原来如此。”
“还算”这个词没有让我很开心,不过由此推论,除了那个长得像美肤按摩仪的自慰用品,她的香闺似乎没那么容易被他人闯入。
“总而言之,我当然喜欢亲热,这又没犯罪。但是!我只喜欢和我喜欢的人,在我想做的时间,用我喜欢的方式做。”
“是吗?我每时每刻都喜欢做,嘿嘿……”我事不关己地奸笑。
她用锐利眼神瞪着我:“那就是问题所在!”
“这算什么问题?”
我不以为意地撇嘴,但她没打算停止这个话题。
“还有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戴安全套就能无后顾无忧?”
“当然了,不是吗?”
“不是。安全套的避孕失败概率非常高!”
“我可没有失败过!”
“哎,那是你个人的想法。站在女人的立场来说,就算是0.001%的可能性也非常可怕,你知道吗?而且韩国是禁止堕胎的国家!这真的很令人愤怒。你懂在大创买三千元的验孕棒的心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