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我真的没避孕失败过。”
尽管我立下豪言壮语,她仍摇头悲壮地说:“安全套绝对不保险,但有一个绝对保险的方法。”
“咦?是什么……”
“结扎手术!”
一时间我怀疑我听错了,但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眨了眨。
“那个以后想解开还是可以解开的,你知道吧?你不是想无忧无虑地亲热吗?如果有男人做了结扎手术,我对他的好感度会上升到两百分。啊,但必须给我看手术证明书,因为从外观上看不出来。”
她跟身强体壮的三十多岁未婚男人提什么结扎手术,是不是太荒唐了?她是不是精神不正常?
我脑海一片混乱且慌张,勉强维持平常心说道:“避孕方法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
“我吃口服避孕药有严重副作用,会一整天昏昏欲睡,心情忧郁,反胃想吐。再说,我有抽烟的习惯,也不适合吃。”
那就戒烟!我本来就看不顺眼她抽烟,她还敢提抽烟,简直是火上浇油。
“避孕花的钱加加减减,三十万韩元跑不掉吧。买安全套和避孕药的钱,再加上买验孕试剂的钱,想一想还是多少有经济负担,是吧?”
“够了,不要说了。”
总觉得她会立刻拿出结扎手术宣传手册,感受到危机的我不知不觉间变得严肃。
她向我投以不屑的眼神:“反正得快点让终止妊娠合法化,这样女人不管去哪家医院都能接受安全的堕胎手术,到时男人可以无后顾之忧,疯狂享受,多好。”
“哎哟,女人才爽好不好,尤其是像你这种漂亮又懂得替男人省力的女人。”
我现在是配合你这个激进女性主义者,老实说,站在男人立场上,男人做一次累得半死,女人躺着享受就够了。
我不过是说出平常的内心话,她却再次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瞪着我:“你真的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又怎么了?”
我们明明只是躺在床上对话,我搞不懂她干吗对我的每一句话反应都这么大。她总是因为我说出我认为理所当然的话而发怒,仿佛我们在两条平行线上奔跑,看来我们往后的共同生活难度会很高,会像走钢索一样惊险。
“总之,我会继续参加堕胎示威集会和谴责偷拍示威集会,只有那些东西在社会上消失,我们周末才能安心约会,你懂吧?所以你也要出份力。”
“原来如此。都是堕胎罪的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现在睡吧。”
她翻身,我伸长手关上台灯,靠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腰。我们赤裸拥抱时,她的体温抚慰了我的心情。
她好像觉得不舒服,挪了挪身体,抓住了我放在她腰上的手,莫非她要甩掉我的手?我正想着的同时,她把手轻轻地覆上我的手,移到了她的胸前。
今天果然是一场不得了的约会,仔细回想,有不少让人头疼的事情,不过我和她赤裸相拥的当下,那些事情神奇地烟消云散,只留下了快乐和甜蜜的希望。
我就这样抱着她沉沉睡去。
隔天早晨,当我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时,身旁的她已不见人影。我起身走出房门,看到她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吃东西。
我捡起地板上的内裤,边穿边对她说:“借我衣服穿。”
“啊,好哦。”
她从衣柜里翻出了T恤和短裤,我随意穿上后和她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睡得好吗?”
“嗯。你呢?”
“你吃了什么?”
“香蕉和鸡蛋。要吃吗?”
她替我准备了如同减重餐般的朴素早餐。
“你每天都吃这些?”
“嗯。早上没什么食欲,简单吃点。想喝豆奶的话,冰箱有。”
我剥着香蕉,突然动了捉弄她的念头。
“我受不了每天吃这些,我早餐一定要有饭和汤。”
她一脸严肃,用可怕的眼神盯着嬉皮笑脸的我说:“少说两句吧,要吃什么,你自己准备。”
“喂,开开玩笑也不行?”
“好笑吗?”
我心底暗暗抱怨她是个不懂幽默的女性主义者时,她起身说:“我吃完了,先去洗澡,准备参加示威集会。”
“你真的要去?”
“你想说什么?”
“你不累吗?不腻吗?”我抓住她的手尽我所能地撒娇卖萌,她却不吃这一套。
“我去洗澡了,你慢慢吃。”
真不够意思。我拿起鸡蛋用力往桌子上敲,把气出到鸡蛋身上。
她打开洗手间的灯后回头说:“那件T恤很适合你,是给你的,你直接穿回家吧。”
咦?我走进她的衣帽间,这才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赫然发现我胸前T恤写着一行英文字:
好女人才能去天国,坏女人想去哪就去哪。
这……她到底有几件女性主义字样的T恤?非得让我穿上这种衣服吗?我的男子气概深感危机逼近,我想立刻脱掉它,可如此一来我就得穿上昨天穿过的衣服,很不舒服,可恶!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老半天,好麻烦啊,我别无选择,幸好现在也没人看我。
那天下午她兑现了她前一天说的话,真的跑去参加示威集会,而我送她到示威集会附近才回家。在此之前,我在她家拼死拼活地拒绝她送我“坏女人”T恤的好意,几经折腾,她单方面主张,我以后想睡在她家一定要穿这件衣服才行。单身独居是她在我们的这段关系中最大的优点,到头来,就连这一点也被沾染上激进女性主义的气息。
家族活动
“儿子,你最近有交往对象吗?”
星期天晚上,她去参加示威集会,我闲得在家吃晚餐,老妈在看电视时冷不防地抛出这个问题。我听得出老妈小心提问的语气,也看得出老妈充满期望的眼神。也是,老爸老妈这段时间从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为什么不回家”,不过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儿子不回家,为人父母当然会在意。再说,近来我约会和恋爱皆无所成,“夜不归宿”这个词和我绝缘许久。发问的是老妈,但我感觉得出老爸在一旁竖耳等待我的回答。人生好难,压力好大。
我一时踌躇不决,说真的,我无法判断此时此刻和老爸老妈坦白我在恋爱是不是太早。等她回到从前模样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把她介绍给老爸老妈认识,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她现在是个抽烟并且参加谴责偷拍示威集会和反性交易研究小组的女性主义者,在我妥善处理好这些事之后再告诉他们会更好。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笑着打马虎眼,老爸立刻发出“啧啧”声,有点被惹怒的我也只能乖乖待着。老妈观察了我的神情后开口道:“既然没有,你爸有个老朋友在当老师,听说人家女儿漂亮,性格也好,你要不要去认识新朋友?”
“我会自己看着办的,妈。”
一来我现在有女友,二来我有我一贯的原则——不和爸妈介绍的女人交往。这是我从朋友身上得到的血淋淋的教训,在双方长辈过度的关心与干涉之下开始的恋情,无论顺利与否,都很让人伤脑筋。
“你老说会自己看着办,怎么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老爸用前所未有的可怕神情和语气催促我。
在老一辈的思想观念中,哪怕子女考上一等学府,进入一流职场,倘若年过三十还是未婚就是不孝。从几年前,老爸的家乡朋友们开口闭口都在炫耀孙子,我不是不了解老爸的心情,可我就是不爽。
“又不是我想交就能交。”
“臭小子,什么叫作不是你想交就能交!”
我不满地沉默,很想大吼:我早就交到女朋友了好不好!客厅气氛一下子变得冷漠,老妈最后拍拍我的肩膀,出面打圆场:“你先考虑看看,好吗?”
“考虑什么啦。”
我不悦地顶嘴,却看见老妈别有深意地挤眉弄眼。与此同时,老爸发出不屑的“啧啧”声后起身,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我叹口气说:“我也回房了。”
我话刚说完就被老妈拖回房里,她凝重地说:“你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很多地方不太好,医生要他戒烟,好好保重身体。”
啊,又是香烟。香烟果真是万恶的根源,她也得戒烟才行。在老爸被医生勒令戒烟的情况下,要是老爸老妈知道他们的准媳妇是个老烟枪,怎么可能会开心?
“那又没什么。老爸因为年纪大了,身体才没以前好,以后好好管理健康就行了。”
“当然了,但他心里难免在意,担心看不到儿子成家。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定以后会怎样,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真爱瞎担心……”
对于老爸的反常,我的心情错综复杂。我感到荒谬、郁闷,也愧疚自己变成了“娶不了老婆”的不孝子,但我又有点烦,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因为未婚而内疚。
“你也知道你爸不到两年就要退休了。”
“知道了,在他退休前我会结婚的啦!”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居然下意识这样回答。两年的时间实在不多。
老妈神神秘秘地向我递来手机说:“你看到这个了没?”
我看到老妈手机屏幕画面是老爸的社交软件头像。我们家不是那种爱天天联络的家庭,家庭群里只有老妈会偶尔发消息,所以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老爸换了头像。
“这个小孩是谁?”
老爸的头像是一张他抱着一个陌生的小孩笑得一脸幸福的相片。
“我本来也不知道,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你永福叔叔的孙子。他把自己的头像换成和别人家孙子的合照……”
“……”
“儿子,怎么办?不知道真相的人还问我这张合照上是不是你爸的孙子呢。”
“天啊……”
这笑话真幽默,不过一想到当事人是老爸,我瞬间笑不出来。
“你爸只要执着某件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不是自己的孙子又怎样。看他想抱孙子想成这个样子,真的是……”
“哎哟……”
“偏偏体检报告结果又不好,他心情正在调整期,你多谅解他。”
“知道了,我会的。”
“话说回来,假如你现在没有交往的对象,能不能先和那位小姐见面?我想你爸多少能消气。”老妈观察我的神色后谨慎开口。
啊……我很想拒绝,但一想到歇斯底里的老爸和被老爸折磨的老妈,我不由自主地动摇。
“我不说是因为还不是时候说。我现在确实有交往的对象,你能不能先帮我向老爸保密?”
“真的吗?”
“真的,不过……嗯……是真的。”
老妈听到我的话,笑容顿时撑开了她脸上的皱纹。我很久没看到老妈这么开心了,上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大概是得知我工作面试合格的时候吧。
“我知道了,我会转移你爸的注意力。好好加油,知道吗,儿子?”
在严肃气氛中开启的对话,以老妈的加油打气画下句号。
我躺在床上,心情极其微妙。
结果还是说出去了,用冒冒失失不足以形容我对老妈坦白的这个决定,总之我说出了交往的事实,只是隐瞒了她的古怪。就连我都觉得她很棘手,老爸老妈绝对更难理解她的怪,我得加快速度改变她,让她更贴近我的价值观;若是不成功,早分手早好,这是最实际的做法,举棋不定将会酿成大祸。
我郁闷地拿起手机看YouTube上的搞笑视频,结果很晚才看到她的消息:
我刚到家,你好好休息了吗?
今天太累了,我会早点睡。晚安。
收到她的消息本该是开心的事,我却莫名伤心。我明明感觉到她喜欢我,她干吗拒我于千里之外?这一点让我不满,我们都已经交往一阵子,摆高姿态也该有分寸。
我不让她参加集会吗?我撕烂她那些女性主义的T恤吗?专注工作的她很有魅力,和她聊天很有趣,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非常自在愉快,她长得漂亮,和她一起时激情四射……她什么都好。该死的女性主义!问题就出在这儿。一想到我就伤脑筋……我该忍到什么时候啊?
时间在我彷徨苦恼中流逝,不知不觉间,秋天来临。
我得去参加爷爷八十大寿的家族出游活动,一切决定得突然,假如是和她一起去情侣赏枫旅行该有多好。
即便是长辈的寿宴,别人家顶多吃顿自助餐庆祝就结束,我们家族偏偏要搞特别,硬是租了一间七十坪大的度假村房间,举办四代儿孙同堂的两天一夜旅游活动。
作为孙辈的我们理所当然没有话语权,老实说家族出游既麻烦又不自在,而且会占用我和她的约会时间。我含糊告诉她我那两天有事,但她当然不会轻易被我打发。
我无可奈何地坦白是去参加爷爷寿宴,她摇了摇头说:“唉,我老实告诉你,我以前和妈妈、姐姐住算很自在的了,不过你家真的……”
“我家怎么了?”
“反正,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止了,挤出微笑。我懂她微妙的口气,男友不能陪自己约会,哪儿有女朋友会不伤心、不生气的?考虑到她的心情,我没再追问,只是点头回应。
备受期盼的家族聚会日到来。我开了几小时的车载爸妈到了位于庆州的度假村,见到久违的叔叔、堂哥、堂姐和侄子们,很高兴。这也是我时隔数月再见到爷爷,他看起来还是很硬朗。我们家大部分亲戚都住在大邱,只有我们一家人住在首尔,因此大家看到我们一家人格外开心。
大伯一见到我就问:“胜俊,你什么时候娶老婆?”
我咽了口口水,冷静地回答:“我现在有交往的对象。”
我身边的老爸露出满意的笑容,其实老爸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说:“你被问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无条件说‘有’,知道吗?”
“他很快就要准备婚事了。”老爸大声补充。
大伯喜出望外地说:“真的吗?怎么不把女朋友一起带回来?”
“迟早会见面。”
我听着两位长辈的对话,心里直打冷战,万一她来参加我家的家族聚会……我无法想象会发生多恐怖的事。说不定骗亲戚们我女友是国外长大,韩语不太流利的侨胞还比较好,假如死板传统的大邱亲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两者之间必然会出现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不夸张,事情就是如此恐怖。
堂哥抱着侄子从后头出现,好奇地问:“哦?胜俊有女友了?很快就会结婚了吧。”
“当然了。”
不晓得老爸是光想象实际上不存在的媳妇就很开心,还是本来就是个演技派,反正他露出前所未有的开朗神情。看到被我蒙在鼓里的老爸真的有点难受,我正打算落荒而逃,老妈拍拍我的背,朝我眨眼——那是与我共享一个秘密的共犯眼神。倘若说得再具体一点,老妈的眼神暗示着“你很快就能带女朋友见你老爸,再撑一下”的意思,哈……我不由自主地叹气。
由于大伯坚持认为度假村内的餐厅又贵又难吃,所以我们每个家庭约好各自准备一道菜来。老妈考虑到人多,准备了大分量的韩式烤肉,她几天前就上市场采购食材,昨晚忙到三更半夜。等亲戚到得差不多之后,大伯母和堂嫂们纷纷拿出准备好的食物,有各式各样的煎饼、排骨、海鲜和龙虾,种类丰富。
幸亏我们家族租了七十坪大的房间,厨房也够大,女人们各自散开做料理,男人们坐到客厅。去年刚出生的小侄女夏恩独占客厅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很羡慕拥有这么一个心肝宝贝的堂哥。刚满周岁的夏恩超级可爱,我也想快点生一个女儿,如果我们的女儿长得像她,一定会超漂亮、超可爱……
“你要不要抱一下?”堂哥看出我羡慕的眼神,问我道。
我犹豫,讲真的,我没有抱小孩的自信。堂哥不等我回答,把夏恩放到我怀中。她太娇小、太脆弱,我生怕一不小心伤到她。我用生疏的姿势拍打夏恩的背,她的身体忽然往下滑,然后大哭。
我一下子慌了手脚,堂哥老练地抱回夏恩,哄着她,我才松了一口气。
“好像得换尿布了。”
“哦,哥你会换尿布?”
“拜托,一定要会好不好,现在爸爸们也要一起育儿。”
堂哥自信满满地抱夏恩回房,朝着在厨房的堂嫂问:“老婆,夏恩的尿布收在哪里?”
“啊,在我包里的紫色内层。”
“OK。对了,湿纸巾呢?”
“放在一起,我去拿。你等我一下,这个弄好就好了。”
“没关系,你忙你的。”
“我说我去,你等一等!”微妙的是,堂嫂的声音渐渐拉高。
“我会换好不好!”
“拜托,上次你包尿布没包紧,结果全部漏出来,害我只能把衣服全部扔掉!”堂嫂心烦地大喊,宽敞的屋内立即一片死寂。
堂嫂的公公,也就是我身旁的三叔眉头立刻蹙起。三叔靠近老爸耳边悄悄地说:“大哥,我们那时候想都没想过会有这种事,对吧?老公肯帮忙就得谢天谢地才对。”
“现在男人的家族地位才没那么低,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悍妇。”
哪怕发生天崩地裂的大事,老爸都能当成别人家的事,说长道短。
堂嫂起码把堂哥照顾得很好,还生养了孩子,把她说成是个悍妇……我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叮咚。”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起。因为坐在那里太尴尬了,我索性爬起来开门,看见一位意外的人物——我的小叔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外。小叔很少出席家族聚会,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三年了。我向小叔打招呼:“小……小叔你来了。”
“是啊,胜俊,好久不见。”
小叔走进客厅的下一刻,客厅气氛急剧变冷,尤其是爷爷的表情瞬间阴沉。
“爸,祝你八十岁大寿快乐。”
“嗯。”
父子之间的尴尬对话在一个来回内结束,幸好在厨房准备料理的伯母、婶婶和老妈高兴地招呼小叔。
“哎哟喂,好久没看到你。”
“小叔子你一点都没老。”
小叔用沉默取代了尴尬的回答。他静静地坐进客厅,不一会儿就假装接电话暂离。爷爷和大伯看准这个机会大嚼舌根:“这么会念书有什么用,得娶老婆才行。”
“爸,允浩好像放弃结婚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老爸怒气冲冲地插话:“你这家伙,少扯什么放不放弃。站在爸的立场当然会担心他,他马上就要五十了,上了年纪的单身汉下场有多凄凉。”
三个长辈轮番接力,数落小叔。
小叔任教于首尔市的一所大学,是个大学教授。从他的社交网站看来,他享受着到处旅游、品味红酒的生活。即便如此,他在自家父亲和哥哥们面前依然像个罪人。
在我发呆胡思乱想之际,安慰着爷爷的老爸的目光冷不防扫向我。
看到你小叔那副落魄样了吧,你给我打起精神!——老爸的眼神隐藏的信息大致如此。
其实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小叔时,我处于事不关己的状态,把小叔的事当成别人家的事。不过这次有点感同身受。说真的,我觉得长辈们这样说小叔稍显过分,不结婚又不是滔天大错,再说,爷爷膝下早就有了曾孙。
当我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想这些时,瞬间烦躁。什么跟什么啦!我为什么要感同身受,我又不会变成大龄剩男,我和小叔绝对不一样。没错没错。这样做是有点对不起小叔,但我必须划清界限。
在这段时间内,夏恩换尿布的事引起堂哥和堂嫂夫妻俩的吵架。房内隐约传出他们的吵架声,而在厨房做菜的三叔母和其他堂嫂的表情变得微妙。
客厅、房间和厨房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在老爸和叔伯们讨论有没有对象能介绍给小叔的时候,我趁机溜出去。
我欣赏了一下度假村的人工花园后打电话给她。
“喂?”
听见她的声音,我原先昏沉沉的脑袋变得清醒。
我问她在做什么,她悠闲地告诉我她一个人在我们去过的咖啡厅看书。咖啡杯、沙发、昏黄灯光、穿着整洁的情侣们……我在脑海里描绘着那幅情景,忽然极度想念首尔的文明世界。
我很想告诉她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却预感有些事会招她反感,所以只简单提及小叔的事。
她原本“嗯嗯”地回应我,忽然间沉默了。
“你小叔会不会是同性恋?”
“什么?”
“不无可能呀。他算是在上个年代的社会环境下长大的不婚者,所以我才联想到这个。”
“你是说他是同性恋?”
“对,搞不好真的是,或者是无性恋者。”
“你说我小叔吗?喂,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绝对不可能啦。”我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
“干吗这么反感?”
“不知道啦。反感还需要特别理由吗?”
“你现在是承认你反感咯?”她用犀利的语气反问。
对。我真心反感。
“不是,与其说反感……反正我小叔不是那样的。”
她竟然说我小叔是同性恋,光想就很不爽。太不像话了。这个话题我拒绝深聊,赶紧转移话题。
“你等下晚餐吃什么?”
“不知道,我想吃个拉面再回家,你呢?”
“啊,我们每个家庭都带来了一道菜,菜色超丰盛,有韩式烤肉、龙虾、排骨……”
“什么啊,大老远跑去那里,还要自己从家里带菜?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口气变得犀利。
啊,我说了没用的话。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我心虚地回答:“因为……长辈说吃外面的又贵又不好吃……”
“你们家把妈妈们当成免费劳工了吗?你们家真的是……”
“我们家怎样!怎样了啊?”我无从辩驳,徒以高分贝压制她。
她不吃我这一套,继续说:“我呢,以后会继续买外面的东西吃,还有我会两周一次委托专业的居家清洁公司打扫家里。只有我特别想吃的料理,我才会自己动手。我的意思是,家务委外化是必需的。”
不是吧,吃外食对身体不好,这不是基本常识吗?换句话说,她不打算做菜咯?“专业的居家清洁”是什么?“委外化”又是什么?
各式各样的想法涌上我的心头,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电话不是个良好的沟通手段,而且小不忍则乱大谋,我选择回以“嗯嗯”“这样啊”这样机械式的答案。
气氛冷了下来,我们的对话也跟着结束。挂断电话后我一屁股坐下,心情比打电话前更郁闷。这时,我看到小叔在远处边抽烟边打电话,他该不会在和男友通话吧?在对男友诉苦吗?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不,是不想知道答案。啊啊啊,都怪她说了奇怪的话。我带着错综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全是亲戚的屋里。
爷爷坐在和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女人们准备的饭菜前,抱着曾孙一起吹熄插在蛋糕上的蜡烛。大伯、老爸和叔叔们鼓掌拍手,几个兄弟的眼神里除了“我们是如此孝顺父亲”的骄傲外,还带着欣羡与憧憬。
盛大的八十大寿是每个男人晚年都想享受的最大喜悦,老爸他们用全身表现出爷爷是儿子们的成功父亲典范,期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这个场景的主角——如同爷爷一样。
我在一旁赔笑,想象着等我到了爷爷这个岁数,有可能会是其他的模样吗?打从出生,我就注定是父权主义家族的儿孙。我一路以来忠实于自己被赋予的角色,不曾有过偏差。也许在我出生之前,这个位置已经为我准备好了。
我能摆脱父权主义的框架吗?不,应该是,我想摆脱这个框架吗?我真正渴望的位置究竟是在她的身旁,还是在这个度假村里充斥赤裸又愚鲁的气息的食古不化的世界中?
这种念头稍纵即逝,过程中,我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但结果仍是不了了之,在我身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的世界一如既往。
意外事件
现在是星期四的下午五点,上班族最疲惫的时刻。我大致忙完了今天的工作,观察周遭同事的动静,盘算下班的好时机时,收到了她的消息:
我今天可以去你们公司那边吗?
咦?好哇,过来吧,我们一起吃晚餐。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来,但我也因此更期待下班。一到六点,我跟着下班的公司前辈们一起偷溜跑去地铁站前等她。
“看到我很高兴吧?”
“当然高兴。”她甚至说出了不像她会说的可爱台词。
心情大好的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正想问她想吃什么时,她抢先开口:“我好像遭殃了。”
“怎么了?”
“我好像真的得辞职了。”
我不觉搂紧她的肩膀:“这么突然?”
“一边喝酒一边说。”
这次我们也去烤肉店喝烧酒。这附近一样有很多气氛绝佳的约会好地点,但没什么用。
我们边烤肉边喝酒。我既好奇又担心,等她开口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之前我不是在咖啡厅准备项目方案吗?后来那份方案我改了好几次,结果还是没通过。”
“方案内容是什么?”
“关于终止妊娠权。”
“啊……”
那时我在咖啡厅想都没想到要问她方案内容。
“然后呢?你问了不通过的原因吗?”
“其实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假如只是方案不通过也就算了,但是……”
“但是?”
“那个混账作家忽然跑来公司。”
“哪个作家?”
“还能是哪个作家?就是那个畅销书作家……”
啊,那个家伙!骚扰折磨我漂亮女朋友的家伙。那混账东西又来找事儿?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按照她告诉我的内容,我重新拼凑出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那位作家在下午三点左右到了他们出版社,当时她好巧不巧地要去会长室,在走廊的饮水机接水喝,所以走出电梯的作家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她。当时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见到那个作家,不过人在公司,身不由己,一定得热情迎接人家才行。
“朴老师,你怎么突然来了?”
“哦,你过得好吗?我想你才来的,也有话想说……”
一回想起他虚伪的亲切笑容,她就一阵反胃,勉强回以假笑。她为他介绍公司内部环境,再请他到空会议室稍坐,去通知组长。
“组长,朴作家来了。”
“啊,是吗?”
“是的,我请他先在会议室稍候。”
转达完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工作,组长从她身后呼唤她。
“作家要你一起进来!”
她抱着侥幸心态回头,立刻和组长对上眼,确定了组长口中的“你”说的就是自己。她迫于无奈,带着笔记本和笔一起进入会议室。
“您突然过来,真让人高兴。”
“我到附近办事情顺道过来。组长乐意我突然造访吗?那我以后要更常来才行。”
作家和组长相视而笑,在场笑不出来的只有她,硬是配合气氛勉强假笑。
“这是我在构思的内容。”
作家从包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稿件递给了组长,组长认真阅读了起来。身形娇小的她虽与组长并肩而坐,却还是看不见稿件内容,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上头的文字。
“哇,内容太棒了吧!这份原稿直接出版也没问题。这一部新作品您打算怎么筹备?”
那份稿子的内容真的很棒吗?还是组长只是看中作家的身份才想出版,故意遗忘过去出版社出版过好几本类似作品?不过现场气氛由不得她说出真心话,只能闭紧双唇。
“你觉得我为什么叫她一起来?”作家说。
“我……不清楚。”
组长和她都琢磨不出作家的话背后隐藏的真实意义,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次她当责编的书很不错。”
“啊,您说那本书吗?”
作家说的是上次她给我看过的那本《外貌协会》,听说那本书在十多岁和二十多岁的女性读者群之间成了热门书籍,创下了亮眼的销售成绩。
“我需要一些新颖的观点,所以这次的书我想交给她负责。”
“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叫,和神情微妙、默不作声的组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那位作家的书向来由组长亲自负责,组长靠着那位作家的书在公司稳住了地位,换言之,那位作家的作品是组长的自尊心与骄傲。
“您也知道我们老板非常看重您的书。站在出版社立场,我们必须开会才能确定您的责编。”
“李老板会信赖我的决定的。”
“啊,我的实力还不够。”一时慌乱的她重新打起精神插话道。
“没这回事。你跟着我做不会有问题。”作家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她阵阵恶心。
“由于这次作品的调性,我需要更年轻的编辑帮忙抓住年轻的读者群。”
“也好,既然您这么想。亲爱的,你会好好做的,对吧?”看来大局已定,组长转问她。
“啊,我没有信心……”
她想打马虎眼搪塞,但作家接着说:“我要说的说完了。这次由我和她处理作品出版的事,稍后再联络相关事宜就行了吧?”
“好的,稍后会联络您。”
“找时间碰面开会吧。”
作家向她投以微妙的眼神后离开了会议室。她看着作家背影,脊背一阵发凉,她必须对组长说些话才行,无论说什么都好。
“组长——”
组长不高兴地打断她:“多好啊。这次是你的好机会。好好干。”
说完,组长也离开了会议室。
她心烦意乱地跌坐在会议室椅子上,逼自己专注在一些她不擅长的事上,想借此分散对这件事的注意力,直到一小时后,那位朴作家发消息说:
我们明晚见,如何?
喝酒谈心吧。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再也忍耐不住,拿身体不舒服当早退借口,离开了办公室。
“那么……负责那本书会怎样?以后你每天都会见到他吗?”我问。
“不至于每天,但是联络频率一定会变高。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要指定我当责编,我一想到这件事就不舒服。”
“那要怎么办?”
“我一定要想办法推掉这份工作,但一时间找不到理由。雪上加霜的是,其他编辑因为失去和这位作家合作的机会吵成一团。”她忧心忡忡地说。
我想帮她解决问题,但不管我怎么思考解决之道,站在她的立场上来看,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嗯……明天先去赴约怎么样?说不定你会改变心意。见面的时候记得把对方的话录音!如果他再纠缠你,你就公开录音文件。”
“你要我先去见他?偷偷录音有法律效力吗?”
“不管有没有法律效力,起码有证据让公司的人相信你的话!真是的,不知道那个混账在算计什么!我真想和你一起去。”
她听了我的话连连摇头说:“我会自己看着办。”
“应该会没事吧?那个作家应该不敢又乱来吧?”
老实说我没把握,但只能先配合目前情况说一些空话。
“你原本也打算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不是吗?”
“嗯,我是打算先这样……”
我明知期待“应该”无异于一场赌博,但我又不能鼓动她马上离职。对她而言,离职不是个好办法,到头来我能安抚她的话也只有这些了,我也清楚我提出的方法很拖泥带水,因此感到心情沉重。我们相对无言,陷入沉默,最后她像个酗酒的酒鬼,叹气干了一杯烧酒后砰的一声放下酒杯。
“真是,讨厌死了,干脆不干了。”
“不过你不觉得很冤枉吗?”
“冤枉是一回事。做错事的是那个混账,辞职的却是我,我当然会觉得冤枉。啊,这个讨人厌的世界……”
“这就是人生,我们又能怎么办?”我安抚着她。
她醉眼惺忪地看着我说:“这是我最讨厌的话。很卑鄙。”
“哪里卑鄙了?”
大家都三十了,又不是热血青年,接受、适应现实世界是基本的吧。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悲壮:“啊,真的不行。我,一定要说。明天我要说出去。这段时间我忍耐下来的那些事,我要统统说出去。”
“你醉了。”
一瓶烧酒见底,她喝醉了的身体晃动不定。
“啊,不管了啦!离职就离职,谁怕谁!我早就该把所有真相说出去。”
一些写有她名字的“知名畅销作家爆MeToo丑闻”的电视或网络报道的画面从我脑海一闪即逝。我会全然相信她的每一句话,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友,然而其他人也会相信她吗?
“是花蛇注【花蛇:贬义语,指利用美色勾引男性的女性。】吧。”
“单恋男人不成,自己在做戏吧?”
“一定要告她诬告。”
“严惩假MeToo!”
在我的想象中,连我也遭到广大网民的“非议”,包括过去我和朋友的无心之谈也变成了另一股席卷我的恐怖浪潮。说真的,这种想象虽然荒谬,但我讨厌她被群起指责,显得身为她男友的我是个傻瓜。一想到“管好自己女朋友吧!”的批评留言,我立刻酒醒。
“这样下去被骂的只有你,损失的也只有你!三思而后行……”
“要三思什么啊!”
她先是伸出中指硬生生卡死了我的话,然后立即趴在桌上。
“唉……”我不禁长叹。
她不是会乖乖听话的女人,可是出版社会轻易相信那个作家是个渣滓吗?从她的话听来,似乎未必,万一出版社不相信呢?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各大媒体上看到她的脸好像只是迟早的事。
我清楚,越是这种时候,我越应该成为她的支柱,她正努力地走在一条没有答案的路上。可是另一方面,我心知肚明错不在她,却觉得那样的她有点麻烦。
“起来,回家再睡,听到没?”
“嗯……”
我们交往的这段时间,一起喝了不少次酒,不过彼此都有节制,今天她居然喝到趴在桌上,看来完全醉了。我别无选择,只能背她去搭出租车。
她明明喝得烂醉如泥,站都站不直,却偏不告诉我大门密码,坚持自己瞎按。我眼看着她的手指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大门密码板上滑掉。她花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才开了门。
不知道是不是扶她扶得太久,我感到她的身体越来越沉,我吃力地把她放到床上,她伸个懒腰翻身睡死。我俯视着她孩子般的睡脸。坚决、愤怒、皱眉、心寒,她平常看我的那些表情此时此刻在她脸上全都消失无踪。我真希望平日她和我相处时,能一直用这张没有攻击性的面孔。
我看着她好一阵子,意识到时间不早,而她家和我家有一段距离。我该怎么办?睡醒再回家?烦恼到最后,我还是走出了她家,因为睡她家明天上班太麻烦了。我离开时,她陷入沉沉的梦乡,一点呼吸声都没有,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本能感知到主人的疲惫。正因如此,我更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睡在她身边。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顶多拿“明天要上班”当借口。
躺在床上的我感到眼睛酸涩,身体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堪,奇怪的是,到深夜我依旧辗转难眠。
隔天,我好不容易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上班。上班路上,我担心她起床了没,于是发消息给她。这时候我才切实感受到,平日散漫的她不过也是一个恪守本分的平凡上班族。
我第一次喝到起床还在宿醉。
消息的语气跟她平常说话差不多。假如我提起昨天的话题,会不会带给她压力?也许她昨天嚷着要揭穿作家真面目只是喝醉酒不能算数的话,我要不要当没这回事?
“你今天真的要说吗?”我的大拇指放在发送键上,犹豫不决之下,还是删掉了文字,改成一条“喝点饮料解酒吧”的消息发出。
我一方面担心她今天告诉组长作家性骚扰的事,一方面又担心她什么都没说,晚上一个人傻傻跑去赴约,但我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我们的对话结束在她“嗯,晚点就没事了”的回复后。
手机的动静吸引了我的全部心神,担心、不安、同情,以及对日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的忧虑等各种情绪交错,以至于我的脑袋混乱不堪。一个上午过去,她都没联络我。
上午半天的工作很不顺利,全怪我,同组的郑前辈在组员们一起用午餐的时候当众斥责我。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盯着手机,有什么事吗?”
“啊,没事。”
“听说你最近有交往的对象?”
“是的……”
“和你同时期进公司的员工里,只剩你没结婚吧?”
“除了我和俊昱,大家都结了。”
“你一定很在意吧。对女生们好一点,明年一定要摆脱单身,知道吗?”
“哈哈,好的……”
唉,郑前辈那副讨人厌的嘴脸。他凭什么神气啊?他去年想尽办法才成功相亲结婚。再说,他和我差不到三岁,每天自以为是了不起的大前辈教训我。
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我吓了一跳,赶紧拿起手机确认。
不是她。失望之余,我滑开了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界面。我叫她喝点饮料解宿醉是不是不太好?我起码得送她一张电子礼品券,让她去换饮料?我胡思乱想,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坐在我对面的郑前辈又开始倚老卖老地说:“胜俊的表情好严肃啊,真的出了严重的事情吗?你是不是被女朋友甩了?”
唉,拜托你搞清楚状况,不该插嘴的时候就闭嘴。就是因为你这副德行,后辈们才讨厌你。
“不是那样的。”我的声音变得比平常更低沉,因为事情扯到她身上,我变得敏感。
郑前辈一下子变了脸:“知道了,小子。不过,你干吗压低声音?”
我和郑前辈之间气氛明显紧张,同桌用餐的同事们吃惊地看向我们这边。
“没有啦,前辈,我哪儿有压低声音,没有没有。”
到头来还是只能我压低姿态,向郑前辈撒娇,这不就是所谓的职场生活吗?卑劣却无可奈何。
她的选择
直到下班前她依然无声无息,下午我借口去洗手间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她,结果都是无人接听。我放心不下她,一时冲动,下班直奔她的出版社。我在地图软件上输入出版社的名字,屏幕随即跳出出版社地址,位于合井附近,离地铁站步行五分钟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