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达出版社大楼之前,我又一次打给她,仍旧无人接听。我想直接进去找人,但考虑到这不是她的作风,再说这样做对于她的状况无济于事,所以我决定在大楼前等她出来。
要命的是,出版社所在的大楼一楼是一家颇有人气的马卡龙店,店门口顾客大排长龙,大多是女性。由于我必须确认她的行踪,不能跑太远,只能别无选择地徘徊在大楼门口。我感觉得到那些女顾客注视的眼光。太尴尬了,我尽可能保持一定的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张写着“今日售罄”的白纸不知何时贴在马卡龙店店门上。下班高峰时段眨眼间过去,天色也暗了,她依旧没出现。
我正打算转移阵地,到附近的咖啡厅等她时,一名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向我走来,问:“叔叔,这家马卡龙店关门了吗?”
呃,叔叔?我指了指店门口那张白纸说:“今日售罄。”
尽管很介意那声“叔叔”,但我还是很亲切地回答她。
就在我要离开之际,那个女孩又一次问我:“可恶!每天都卖完,你知道他们今天大概几点关门的吗?”
烦不烦啊?这个都要问。我心里这么抱怨着却不受控地回想马卡龙店的关门时间。就在这时,出版社大楼下班人潮涌现,其中有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大叔。哎哟,那位大叔好眼熟?
对了,是那个混账!那个折磨她的混账畅销作家!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我气得双眼几乎能喷火,把因没买到马卡龙而焦虑的女高中生抛在身后,十万火急地跟着那个作家。
那个作家走没几步就停下来,不是吧,我雄心勃勃正打算上演一场好戏,内心突然涌起一阵虚无,不得已地一起停下步子,随即打量周遭环境。果然不出所料,这里是可吸烟区域。
他从夹克口袋掏出一个银色香烟盒,从中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中,接着用高级的之宝牌打火机点燃香烟。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却莫名感叹于他那一气呵成的动作。我假装自己也是来抽烟的,刻意跟他保持距离,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的动静。
他抽了一口烟后立刻讲起电话,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嗯,崔律师,是我。有个疯女人……”
不夸张地说,我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脊背发凉。疯女人?难道是说我的女朋友?我屏气凝神地偷听他的对话。
“是个出版社编辑,她说我性骚扰她。拜托,我们不过是一起喝过酒,我是对她表达过一些好感,我又没干吗!你问我有没有摸她?哎哟,不记得了啦,喝了酒谁会记得那么清楚?反正我没做任何逾矩的事。”
哇!真的是在讲我的女朋友。
我现在不只是脊背发凉,血液好像也跟着凉了,这个渣滓真的是……我气得发抖,握紧这辈子从无用武之地的拳头。
“崔律师,你知道的,我可是朴民宰,我怎么可能做性骚扰那种下流的事?我哪里需要做那种事?我是怕她瞎说,招惹麻烦……什么?可以那样吗?不,先警告她不要惹是生非,出版社当然是支持我的,他们靠我的书赚了不少钱。”
我的预感命中了,比起她,出版社更支持他。虽说人情世事无可厚非,但改变不了他的行径卑鄙无耻的事实。
“我知道了,万一出了事,你帮我一把。找时间我们再喝一杯。”
他挂掉了电话后继续抽烟,或许是因为焦虑之故,他烟抽得很快,没两下就把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他一把年纪却没有啤酒肚,身材看起来很结实,我猜是因为必须四处演讲和上电视,所以好好在管理身材吧。
“不好意思。”
“什么?”
我走向他,而他转身看向我,不久前还压低声音在电话里算计人的这个人,脸上不知何时换成了淡淡的笑容。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
“那个……”
一想到他对她不怀好意,虎视眈眈,我根本懒得跟他说话,甚至想先暴打他一顿,但不知怎么的,当我和他四目相对,我全身紧绷、僵硬。我的确说了我想打他,但我又不是把打人当家常便饭的那种人,再说了,人怎么可以打人呢……我握紧了背包,想借此获得勇气。
在我开口前,他先发制人说:“啊,我是朴民宰没错,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会替您签名,不过我今天有点忙。先生,抱歉了。”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立即坐上了停在大楼旁的玛莎拉蒂!哇,他那副鬼德行还开玛莎拉蒂?
“我不想要签名!喂!”
我后知后觉地叫他,车内的他朝我虚伪地点点头,随即开车呼啸而去。
真是的!签名?我没看过你任何一本书好吗?
我居然就这样被他抛下,太侮辱人了,那个折磨她的家伙在我眼前明目张胆地辱骂她,而我只是傻在一旁。我努力保持镇定,无视自己的羞耻感,决心将这次见面变成我带进棺材的秘密。
在我拿出电话打给她时看见了走出大楼的她,和她四目相觑。
“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担心你才来的!”我挥了挥手机,她才恍然大悟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啊,今天一直没空确认手机……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
我稍稍冷静后回答她:“没有,我刚到,正要去那边的咖啡厅等你。”
“啊……”
“你还好吗?事情怎么样了?你没接我电话……”
她因为我的追问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嘴唇微动。
此时,一阵“乒乒乒”的高跟鞋声在她身后传来——那来自一位身材苗条,穿着套装和高跟鞋,个子娇小的女性。她回头和那位女性对眼问好,那位女性接受她的问候后直勾勾地盯着我,上下打量,什么话都没说,离去。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位女性就是她的组长。
“她就是组长吗?”
她有气无力地点头,我强忍冒到嘴边的脏话,告诫自己绝不可轻率发言。
“你们两个的气氛好凝重?”
我尽可能表现得泰然自若,她叹着气拉走我。
因为她没胃口,所以我们进了一家咖啡厅,饥肠辘辘的我点了一份三明治。其实看着那些为马卡龙疯狂的排队者,我也一度心生冲动想买来吃,但最后忍住了。
“我早上上班就和组长说我没办法负责这次的工作,组长非常惊讶。”
我一边听她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在脑海中描绘刚才那位组长和她相对而坐的情景:
“组长,我好像没办法负责朴作家这次的作品。”
“为什么突然没办法负责?”
她的心脏扑通乱跳,但不改坚定地说下去:“其实和他独处,我很不自在。”
“那是什么意思?”
“我被他性骚扰过。”
“什么?”
“当初就应该告诉您,不过……”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那一刻,组长的反应和她预期的有些出入。
“为什么要生气?”
“你,听到传闻了吧,所以才这样子的吗?”
“什么?”
“从我的嘴巴说出来有点不太好,但公司里大家都在说你勾引朴作家,你不知道吗?”
她想都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顿时精神变得恍惚。
“我第一次听到。”
组长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于是假装冷静客观地发言:“实际情况是有点微妙。卖力工作的前辈们被年轻的后辈抢先拿下大案子……在这个圈子内没有不出现谣言的道理。”
一时间难以呼吸的她缓缓地调整呼吸后开口解释:“组长,那些都是无凭无据的诬陷。我刚进出版社的时候,每次都被派去支援作家的活动;活动后他约我喝酒,灌我酒,说一些奇怪的话,对我动手动脚,我独自撑过这一切。幸好宣虎进了公司,我才不用再和作家单独相处。他忽然指名我负责他下一部作品,老实说,这份工作我一点都不想接。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才来告诉组长这些事。”
“……”
沉默不语的组长让人猜不透心思。
她观察着组长神色,胆怯地问:“组长?”
“你不想喝就不要去,负责作家这么累的话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
组长的话让她一阵厌烦,想辞职的念头更加强烈了。她忍住叹气的欲望,打起精神回答:“作家一天到晚拿有新的点子当借口,我能怎么办?我很清楚那位作家对我们出版社的重要性,所以才开不了口,我也觉得很累。”
组长摆出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歪头道:“朴作家性骚扰你?他不是那种人……”
她晚一步意识到,在这场对话中的组长始终都双手环胸,也就是说,组长一直和她保持距离,散发出拒绝帮助的信息。
“你敢当着作家的面说这些话吗?”组长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毫不犹豫地答道:“敢。”
“那就三方对谈吧,这不是听你单方面说辞就能下判断的问题。”
“好,就这样办吧。反正作家约我今晚见面,请他过来公司就行了。”
这次轮到组长慌张,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而且她还摆出一副绝不让步的模样。
几小时后,她、作家和组长坐在同一张桌前,进行三方对谈。
我真心佩服她。我回想起自己明知对方是个龌龊无耻之徒,和他正面交锋时仍不免紧张,她却不因对方拥有的名声、金钱、权力和豪华名车而退缩,无惧直面那张油头粉面的脸,一五一十地说出真相——“你性骚扰了我,你必须向我道歉。”
然而,后续发展如预期般令人遗憾。
当然,那个朴作家气得跳脚,狡辩称那些暧昧的肢体接触和淫言秽语源于自己喜欢和每个编辑交朋友的个性,只是在气氛不错的场合下做出的友好行为,甚至反问她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最后朴作家自以为帅气地做出结论:把他人的好意视为恶意,我不和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人合作。
“组长要我对那混账致上真心歉意。拜托,要道歉的人是他。”
“太过分了……”
“我太生气了,真想把事情曝光在推特上……”
这句话使我想起早前那混账作家打电话的模样。对方已有防备,抢先联络律师,大聊诬告话题。她斗得过他吗?气归气,现实是冷酷无情的。
“我太委屈了,做坏事的明明是那个家伙。”
“是这样没错……”
“不过如果我和他真的开战,肯定会是一场漫长又辛苦的战争。组长不相信我,出版社的人也认为我靠卖弄姿色上位。大众会相信我吗?会不会最后遍体鳞伤的只有我?”
我不确定在这种情形下,是否给予女友否定答案和无条件支持才算得上是一个好男友,不过我也说不出那种话,只好巧妙地转移了方向:
“你们组长太过分了,同样身为女性,你不觉得她太过分了吗?不但不维护自己的下属还……”我越想越觉得那个组长可恶,差点骂脏话。她却说:“我的确也因为组长的态度感到难过,但追根究底,最坏的还是那个混账作家。”
“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太出色,所以大家才都嫉妒你。”
“想到那个烂人吃好睡好,过着天下太平的日子,我就火大。要是他的魔爪伸到其他女性身上怎么办?这件事不是我辞职就能落幕的。”
“算了啦,你没必要想这么远,连那些都扛到自己肩膀上。我不希望你受伤,毕竟对方是个名作家……”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我何尝不是呢,怎么做才是正确的?真够郁闷的。
“组长已经表态站在那家伙那边,接下来她会不会要你辞职?”
“她当然不会直说,无所谓,我本来就做不下去,组长和同事都不相信我,加上那家伙时不时会进出出版社,我怎么可能继续待下去?”
“说穿了就是不当解雇吧?可以向劳动厅举报这些混账。”
“对,要不要真的这么干?”她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认真考虑起我的提议。
我想起她的行动力远超于我,必须字斟句酌、谨慎发言才行,我连忙放低声音说:“就算去举报也是一场苦战,因为你得一一举证才行,特别是牵涉到名人的举报,事情一定会闹大。”
“嗯……是吗?”
“十有八九会吧。”
我假装喃喃自语,思索着举报的可能性,一边观察她。
“就算如此,我还是不能让步。”
“什么?”
“我一定要拿到失业津贴,不拿到不罢休。”
失业津贴?她会提到失业津贴代表事情没有我想的严重?其实我很担心她跑去警局告发。为了她好,即便她再怎么委屈,即便那个作家的确是个混账,我却一直盘算着如何阻止事态扩大到不可收拾。
“大部分出版业人士都是自由工作者吗?”
“有些是,我也想过离职,自己独立创业……”
“是吧,那既然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你就不要恋战,这只会让自己更累。”
她因我的话神色变得黯淡。
“现在只要考虑你自己就好了,你是第一优先。”
“我要让那个混账受到惩罚。我是遭遇这些事件的受害者,却不鼓起勇气、宁愿沉默的话,我会对自己很失望……”
“不是那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自保是人之常情。”我竭尽全力,一脸真诚地说,但她低头避开我的目光。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你先离职,等到心情冷静下来,再去做你想做的事。钱我会负责,好吗?”
“你在说什么?我自己在赚钱。”
“我知道你在赚钱。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依赖我,有男朋友的好处是什么?”这句台词真是帅翻了。我享受着这句话的余韵,她双眼圆睁,反问道:“是什么?”
“你真是的,有必要明知故问吗?”
她的嘴角因我们像傻瓜一样的斗嘴浮上一丝微笑。
“总之,我知道了。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有了力气。”
我竟有幸等到她说这种话的这天。这一刻我强忍住感动的泪水,几经周折得以复合的她一天到晚和我吵架、对我发脾气、责备我,而我成为她的依靠的一天终于来临!自从和古怪的女友交往,过去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如今也能让我感激涕零。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搭出租车回家吧。男友我出钱,上车。”
她看着装腔作势的我“咯咯”地笑,温顺地上了出租车,接着我也上了车,坐在她身旁。
一路上,我紧握住她的手,她有气无力地低语:“我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呢?我真的很怪吗?每个人都说那位作家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那真的是我不正常吗?才不是这样的吧。我真的超级反感、超级痛恨职场性骚扰。”
“不,你不怪,你很正常。”
我心疼地握紧她的手,她埋首在我的肩膀上。她该不会哭了吧?我的肩膀好像湿湿的。看到她不同往常的柔弱面貌,我一方面受到很大的冲击,也很难过;另一方面,我的心情却莫名地转好——过往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她正依靠着我。
我不曾想过逆转局势的机会是以这种方式到来,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大好机会。当然,能不发生这种事会更好,不过事已至此,陪在她身边的是我。我们是携手克服逆境的爱侣,我给予她力量,让她清楚认知到有男友的好处,以及稳定伴侣的价值。
出租车停在她家门口,下车的她却往反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我要买酒回家,不喝酒睡不着。”
“你昨晚喝很多了!”
“你愿意陪我喝就一起喝,不然就回你家去。”
恢复本色的她无视我的话,径自朝超市走去。在超市里,她提起篮子大动作地搜集各种大容量的酒。
“喂,你把这些喝光了会死的!”吃惊的我连忙阻止她,但她不服输地回嘴说:“这些算什么,再说我又没打算今天全喝光!”
在我们争论的同时,她提着篮子到柜台结账。真是的,她以为那些是水果酒吗?我从她身后无言地注视一切,她若无其事地提起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回家,但她有气无力地提着沉重的酒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危险,最终我伸出了手。
“明明就很重,我来拿,给我。”
“不用了,我力气很大好不好!”她逞强着不肯放手。
“好,你要提就提!”
我乐得轻松好吗!她当成没听出我的讽刺,一路吃力地提着酒回家。
我在她的卧室里打开了折叠桌,接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她从厨房拿来两个空酒杯。烧酒和下酒零食就是全部。
“没有别的吃的吗?要有一些下酒菜配酒才不伤胃……”
“没有。想吃你自己做。我现在非常生气,要马上开喝,才没那个闲工夫做下酒菜。”
“我是怕你伤胃才这样说,我怎么可能会做下酒菜。我们要不要叫外卖?”
她笑嘻嘻地说:“你还有哪些不会做的?你是不是很怕进厨房啊?那些讥讽下厨男人的话不过是出于愚昧。”
“喂,我说过我不下厨是因为怕那个吗?”我回嘴防御她兴奋的攻势。
她睁大圆眼说:“那你在美国吃什么?你没有在家自己做饭吃吗?”
“没有,我在那里……要不吃公司餐厅,要不在外面吃。适应环境就够累的了,哪儿有心情下厨?美国食材和韩国不一样,连白米都长得不一样好吗?”
“啊,原来是因为食材不一样……”
她充满怀疑、没诚意地点头,我被她气到一口干了烧酒,她也跟着干杯。
“你喝慢一点。”
我一说完她又马上干了一杯。是暗示我闭嘴吗?唉,不管了。我跟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
大概过了几小时吧?睡着的我猛然清醒。我转头一看她居然靠着墙上睡死过去,桌上和地上全都是我们喝光的烧酒瓶。我按了按疼痛的太阳穴,忽然啪的一声,她倒地,发出呻吟。
“呃呃……”
我强忍不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搬上床,此时此刻她的床显得过高,没事干吗买这么高的床?电影里的杀人魔都是躲在这种床的下面。兵荒马乱之际,我瞥见了她的“秘密篮子”和粉红色自慰用品。
把她搬到床上花了我不少力气,酒气上涌以至于眩晕的我跟着躺平在她身边,我扭头凝视醉得不省人事的她。该死,明天还得上班,现在几点了?与此同时,她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隙。该说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带着凄婉吗?总之有点性感。
她向我伸手,我挪动上半身抱住她。一个充满烧酒气味的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醉,她的吻比往常更着急、更深入。急促的呼吸、交缠的舌头、混在一起的口水,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她的胸口。她扭动身躯脱下T恤的动作打开了我的兴奋开关,我摸索着,想脱去身上令人发闷的衬衫,她伸手解开了我的衬衫纽扣,而我的手点燃了她的欲火。
在黑暗中,我抚摸着她白皙晶莹的柔嫩肌肤,激烈的热吻前戏后,我的手慢慢地往下摸索,想脱去她的裤子和内裤。
这时我才发现她在哭泣。
起先我不知道那是哭泣,误以为是她激情高涨的呻吟,我吃惊地停下动作看向她。
“你还好吗?为什么哭了?”
她一言不发地伸手擦泪,而啜泣声持续着。
与其说是啜泣声,她的声音更接近忍耐某些事情的声音。我坐在她脚边,原本火热的身体慢慢冷却。
不久前我们才热情拥吻对方,而我却猜不透她此刻的眼泪和心情,这样的她使我感到陌生,仿佛她突然远离了我。我的视线飘向了她床边隐隐发光的数位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三点半。
明天直接从这里去上班没关系吗?现实感悄悄回到我脑海。
我待在她身旁一阵子才躺到她身边。我温柔地伸出左手,并且感觉到她用力握住我的手。
“你还好吗?”我问。
她用手臂遮住了哭泣的脸,缓缓摇头。
“好。你想哭就尽情哭,没关系。”
她没反应。
“我……要不要回家?你想一个人独处吗?”
她再次缓缓摇头,样子有点滑稽,不过我放了心。
“那我睡醒再走?”我温柔地问。
她用不像她的微弱声音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和缓,带着未干的泪痕睡去,我躺在她身边,醉意似乎再次涌上,我听着她低沉的呼吸声跟着睡了。
第二天,我请了上午半天假,而她请了年假。下午,我硬是拖着沉重的身躯到公司补满工时后才回家,在客厅看电视的老妈一脸阴险又喜悦的表情冲着我笑。
躺在床上的我咀嚼老妈表情的个中真意,迟来地醒悟自己昨夜外宿的事实,而且老妈知道我有女朋友。这么看来,我喜欢幻想美好未来的个性似乎是家族遗传。
几天后,她离职了,也顺利拿到了离职金,不过没拿到她期待的失业津贴。听她说要是想领失业津贴,必须同意日后不能泄露她和那位作家之间发生的事,这岂不是耍流氓,天底下怎么会有那种人渣?
而她果然很敢做自己,换成是我,肯定会随口敷衍答应,先拿到失业津贴再说,但她一口回绝,索性不领津贴。老实说她坚持原则的个性有点帅,我却为此更加郁闷。固守正义原则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她拿不到几毛钱,也化解不了她内心的委屈。人善被人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世态可悲,她毫无心理准备地遭遇了不合理的职权欺压。在我眼里,她就像是颗定时炸弹,我担心她情绪大爆发,做出冲动行为,于是时不时念叨她:“你避开这一切是因为这些都太过肮脏,而不是因为害怕。”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以她的个性,日后必然有很多要忍耐的事,幸好我的担忧是多余的,这时的她已经疲惫得没力气做出其他激烈行为。
为了让她打起精神,周末约会我安排了她喜欢的梨泰院手工汉堡店行程。面对喜爱的汉堡,她仍然无精打采,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怎么样,要不要去旅行,转换一下心情?”
我心疼地提出旅行建议,她只是摇头。
“现在不是去旅行的时候,我要制订未来计划,还要重新看一下项目方案……”
“好,那你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告诉我,知道吗?约会费用暂时让我付。”我开玩笑地拍拍胸膛。
哇,有我这种男朋友,她肯定觉得很有安全感。
“不了,我有钱。我会努力赚钱养自己。我是做好心理准备后才辞职的。”
一眨眼的工夫,我的自我陶醉就被她的淡然打断。
“你跟你妈说了吗?”
“还没,以后再慢慢告诉她。我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
“嗯嗯,好。”
她说得没错,不过听到她没和家人商量就辞职,我多少有点被吓到。换作是我,辞职这种大事一定会和爸妈商量后再做决定,如此想来,不知道她妈对于女儿是女性主义者兼不婚主义者做何感想?她妈应该完全不知道女儿床底下有可爱的自慰用品吧?
我的机会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初冬。
她说辞职后想维持过去上下班的生活模式,所以她会按时起床,下午奔走在各家书店为方案忙碌。其间,她也不忘确认每天的新闻报道和示威集会的日程,而我照常上下班。
这个周末天气转暖,雾霾却不出所料地变得严重,我们一起去了许久没去的电影院。虽然我爱看电影,但我进电影院的频率不算高,除了漫威电影和克里斯多弗·诺兰导演的电影必看之外,我顶多看看时下热门的一些电影。
今天的电影是她邀我看的,我没多想就答应了,所以也没做事前功课,对电影内容一无所知。当她去取票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看到电影海报。在电影开始前,由于主角是我平日就觉得很漂亮的女演员,因此我怀着大饱眼福的期待准备观影,但那位女演员在电影里的角色有别于她过去在电视剧里的清纯模样,竟然抽烟、骂脏话样样都来,我饱受惊吓。
那位女演员的前后形象之不符,如同我记忆中四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之落差,这年头流行这种强势又剽悍的女性形象吗?仔细想想,我上学的时候,根本没听过什么“激进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者应该是这几年才出现的吧?她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人们说:“大酱女注【大酱女:指称爱慕虚荣的女人。】、泡菜女注【泡菜女:指称爱慕虚荣又无知的女人。】是问题。”过去那些文静、善良又美丽的女人究竟为什么变成这样?过去的男人和现在的男人差不多,没有任何改变啊……种种念头纷至沓来,导致我无法专注看电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电影落幕。
电影散场出来,她的眼眶泛红,我吃惊地替她擦泪,因为看电影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身旁的她在哭。
“你看哭了?”
“嗯,一点点……”
这部电影有这么悲伤吗?啊,是有无辜的孩子遭到家暴的悲情情节。
看来电影的后劲很大,她久久无法自拔,低语答道:“这部电影在谈女性议题,所以我很喜欢,希望他们两个以后能过着幸福的日子。”
女性……电影?我一脸呆滞,明显在状况外。
她耸耸肩说:“去吃饭吧。”
我们到了传说中很好吃的乌冬面店,之前相亲时我就来过这儿。我对于刚才看的电影没有任何感想,所以只是安静地吃面。她认真地敲击手机屏幕,好像在写什么。
“你在干吗?”
“在推特发电影观后感,朋友一直‘艾特’我。”
“啊,推特……”
网络传言发祥地之一,女性主义者云集地——推特。我的心情像是印证了这个传言。
“推特上有很多女性主义者吗?”
她瞥了我一眼,堂堂正正地说:“是蛮多女性主义者的。”
“所以你的推特好友都是女性主义者?”
“嗯,是啊。”
她的回答像是这件事再平常不过,我想起以前看过“激进女性主义者”相关网络文章的关键词:“韩男”“6.9cm”“真够在基注【在基:指成在基。成在基是韩国男性主义运动领导人之一,因为筹募男性主义运动资金而跳桥自杀,死后名字被引申用意,通常有自杀之意,而在基也变成女性主义者的敌人代称。】的”……光想想我的脊背就发凉。
“我要不要也玩推特?”我开玩笑道。
“算了吧。”她大大摇头的反应挑起我的好奇心。
“不能让我看看你发了什么吗?”
“啊,算了吧。”
“为什么?你发文骂我了?还是发推特说我的男友是韩男?”
“才没有!我干吗发那些东西?”
我不过是开玩笑,她的反应却异常大。
“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那是我的私生活。”
“哦……”
我歪头揣测着她不干脆的回答后的真相,正巧我们点的乌冬面送上桌,中断了这次对话。
难道是因为这家人气乌冬面店的面条好吃到不行,以至于吃着圆形长条“竹轮”的她看起来格外性感吗?我偷瞄她之际,像被雷击到般想起自己也还没告诉朋友们关于她的事。其实我不是忘了告诉朋友,是开不了口,难道她也是这样吗?
“喂,你觉得我很丢脸吗?丢脸到无法介绍给你那些女性主义者的朋友?”
“喀喀”,她咳了起来。这算什么?感觉一点都不像她,我的揣测变成了确信。
“哇,你真的太过分了!”
我的语气是开玩笑,心情却非常微妙。一直以来,我为自己的女朋友是个“激进女性主义者”而感到非常尴尬,我当然很难带她见朋友,可是我没想过相反的情况。我突如其来的攻击使她转为守势,她飞快地吃掉剩下的竹轮,咕噜咕噜喝光汤。
“那你呢?你告诉你朋友们了吗?”
“……告诉他们什么?”
“还能是什么?”
“……当然,说了。”
“少骗人!”
“我才没骗人!”
我尽可能保持平静地反驳她,不过得到的只是她的嗤鼻声。
“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么明显的谎话。”
“我告诉过他们了!”
“物以类聚,你的朋友圈会是什么样的人,太明显了。他们肯定都是一些大企业社畜,一定和你想法差不多,你怎么可能告诉那些人你和‘激进女性主义者’在交往?”
“那你的朋友们呢?你为什么说不出口?你和男人交往就是背叛女性主义吗?”
我们开始翻旧账,吵得不可开交,接着彼此赌气不说话。
“……先出去吧。”
“好。”
电影是她请的,所以乌冬面我请。一走出餐厅,她就拿出香烟,我一言不发地发呆等她抽完烟。
时间静静地流逝。老妈阴险的笑容、老爸的社交软件头像、畅销作家的玛莎拉蒂等,这些画面莫名地闪现在我的脑海中,又消逝无踪。
她熄掉香烟看向我:“真搞笑,我们现在是怎样?”
“就是说啊。”我漫不经心地回应,“我们又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
“噗哈哈,太夸张了啦。”
她爆笑出声,笑声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笑起来。
“去喝个东西吧。”
我自然地向她伸出手,她抓住我的手。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样?并肩牵手走着的我们依然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心情很好,也很闷。
夜色降临,我们喝完茶,吃完晚餐,自然地回到她家,躺在床上看Netflix剧集《纸牌屋》。随着剧情发展,剧中人物的惊人阴谋和事件不断地爆发,我却慢慢地愣神。
就在这时,电脑画面冷不防地停住了,画面清晰度变得奇差无比,接着屏幕自动转黑。
“咦……”
她惊讶地起身,试图长短交替按电源键,电脑毫无反应。她家没有电视,所以她主要是用电脑看电影和电视剧,偶尔处理公事。她的电脑是和我交往时买的,一台二十七寸屏幕一体式设计的电脑。买的时候它是最高级的型号,现在已经过时了。总之一台老旧的电脑出问题,绝对不好解决。
“你走开,我来看看。”
我上网搜寻解决方法,她慌乱地退去一边。我试着拔掉电源线,大概等了两分钟后再插上,然后按下电源键重启。OK,重新开机了,很好,在电脑进入操作系统前让它进入安全模式。
我对身后的她说:“啊,太好了,顺利进入安全模式了。”
她懂我在说什么吗?我摆出电脑专家维修时的严肃样,试图进入正常开机模式,事情却不如我预期的顺利,她的表情逐渐透出了绝望。
“啊,它不可以坏掉。我的笔记本电脑最近也怪怪的,如果连电脑都坏了……我在家就不能看Netflix了……”
“它过保修期了吗?”
“早就过了。就算能修,应该也没有适合的零件了吧?”
“官方维修中心可能没有,但私人修理店应该有。”
“送私人维修不知道会不会被坑钱,还有它很重,我要怎么扛去店里?”
“我会帮你送去维修,不用担心。”
“……”
“有两种办法,一个是去外面给人家修,一个就是你趁这次机会换电脑。”
她陷入思索。
“怎么办,这么大的屏幕应该很贵吧?”
“大概三四十万韩元吧。”
她烦恼了一阵子说:“那去外面给人家修?”
“好,店家明天应该会开门,我们再一起过去。不要太担心。”
“谢谢。偏偏在这个时候坏掉。”
突如其来的故障造成我们的慌乱,但我们比预想的更快找到解决方法。我自豪于自己在危急情况下展现出的理性模样。
接下来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原本用大屏幕舒舒服服地看电视剧,现在突然改用笔记本电脑或手机的小屏幕看,不是很不痛快吗?事已至此,我趁机营造气氛,整个人紧紧贴上去向她求爱,却被她冷淡拒绝。最后我们听着她的音乐软件里播放的音乐,各自玩了会儿手机,接了几次吻后睡去。
隔天,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应该把电脑送到最近的维修店维修,结果却起晚了。我周末习惯睡到下午,她那天特别疲惫,也晚起了。
上午十一点,我们睡得正熟时,一阵“哔哔哔哔”的机械音响起。
“什么声音?”
在我闭着眼呢喃,分不清是梦或是现实的时候,身边的她一下子坐起。
“咦,这是按大门密码的声音!”
她一脸慌张,只穿着内裤的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先穿上散落在身旁的衣服。在我穿衣服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走向玄关。是只在新闻报道上看过的变态吗?还是专挑单身女子下手,破解女性家门锁的疯子?不对吧,现在又不是晚上,甚至是周末上午?这个变态或疯子未免太大胆了!总觉得有点怪……我努力压抑自己的胡思乱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门外不停地传来“哔、哔、哔、哔”的按错密码的声音。看来是非常固执的家伙。我听说有些醉汉会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死按密码想进去,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吗?可是在这种时间?也是啦,搞不好是喝到今天早上。一直和父母同住的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相当慌张,我要不要找个东西当武器?
不觉间,她已经靠近大门边,侧耳倾听门外动静。首先,她举止冷静,不毛躁,非常好。反正门外的人猜不出正确的密码,有可能就此离去,从此刻门外变得安静来看,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讲话声:
“哎,这丫头又换了密码。干吗不接电话?”
是女人的声音。
她睁大了眼睛:“姐?”
姐……该不会是,她的亲姐姐?!
我和她四目相对,偏偏她的说话声被听见了,门外那个被叫姐的人说话了:
“对,没错!是我,喂!开门!”
“怎么办!”我用嘴形问她。要躲进卫生间吗?万一她姐等一下想去卫生间怎么办?对了,我得先藏好鞋子,房里还有我脱下的衣服,我的脑子里同时间冒出好几个念头,进入待机状态,动作反而停了下来。
“干吗不开门!”门外的姐姐大喊。
“等,等一下!”
没时间了,得快点躲起来。我陷入慌乱。那一瞬间,她下定决心地抓起我的皮鞋。看到她的动作,我回过神接过皮鞋,打算躲进左手边的卫生间。
说时迟,那时快,“哔哔哔哔喀啦啦”,清爽的密码成功声响起。大门开了。
“咦咦?”
她和我同时发出惨叫。
“咦咦咦咦?”
破解大门密码的当事者也一样。砰的一声,大门在姐姐身后关上。我们三人尴尬地互看对方。
“你、你怎么打开的?”她问。
姐姐回答:“我试了几组你会用的密码!你会记得的数字又不多!”
平常的对话,但两姐妹的语气就像在互骂。
“就算这样,你怎么可以随便进别人的家!”
“你算什么别人啦!”
姐姐一句话无情碾压了她无力的抗议。姐姐上下打量我。
“哎哟,要死了,吓我一大跳,你是她男朋友?”
姐姐的眼神是看着我没错,不过语气却不像是个问句,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回答,只能咧嘴傻笑。
她替我回答:“不然还会是谁?”
“哎哟,你男友还算人模人样哦?”
姐姐掌握状况后,露出冷静的笑容与亲姐姐的身段。在此之前,她们两姐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她的姐姐个子比她矮,绑起的长发看起来比她女性化;虽然年纪比她大,但短款羽绒夹克配连衣裙与内搭裤的装扮,让姐姐看上去比她更年轻。姐姐娇小可爱的形象和她完全不像,在路上遇到也难以联想她们是亲姐妹。
不过她们笑起来的样子倒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姐姐意味深长,仿佛在算计什么的语气更是与她如出一辙。
“哼,你干吗跑到这儿来啦?这么突然。”
她一顶嘴,姐姐立刻高举右手。
“这个。”
是一个用布包好的小菜保鲜盒。哇,姐姐会替她做小菜?她伸手抢过保鲜盒。
“行了吧?我会好好吃的。你可以走了。”
姐姐看起来不打算让步,问:“听说你辞职了?”
说着,姐姐开始脱掉她拉链式的黑色踝靴,表达了强烈的进屋意愿。
“我会自己看着办!我说你可以走了!”
她伸手想阻拦姐姐,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姐姐轻松打掉她的手,没头没脑地朝我展露亲切的笑颜。
“你好,我是她姐姐,第一次见面。哎哟,她真的太没礼貌了,家里有客人,我当然得好好打招呼后才能走。”
“是的,您好,很高兴见到你。”我不知所措地问候。
她瞪着我。不然呢?这种状况想要我怎么样!
“是不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她男友,衣服品位还真特别。”姐姐喃喃自语,大步进屋。
她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跟着姐姐进屋。我正打算跟着进去时,玄关全身镜映照出我现在的模样,刚刚手忙脚乱套上的衣服上写着“好女人去天堂,坏女人想去哪就去哪”,我惊觉是她昨晚叫我睡觉穿得舒服一点才换上的这件衣服。啊,在第一次见面的女友姐姐面前我又不能脱掉上衣。
她和姐姐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由于没有多余的椅子,我别扭地坐在小板凳上。
“为什么突然离职?”
“关你什么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搬出来住要付房租,你回家和妈住,还能帮妈分担家务,不是更好?”
“你少管我,我花的是我的钱。”
“你以后有什么计划?”
“我当然有计划,我会自己看着办!”
“啧啧,真不懂事。那个,怎么称呼你?”
“啊,我叫金胜俊。”
“好。胜俊,和她交往是不是很累?”
她因姐姐的话瞪着我,意思是:给我好好回答。
“啊,不会……”
姐姐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说:“那我就稍微放心了,看来她就是有恃无恐才辞职的吧?”
“什么叫有恃无恐?不要说一些奇怪的话!”
姐姐被她高亢愤怒的声音吓了一跳,却完美地无视了她的话。她已经够强势了,能压制她的人就是她的亲姐姐。我的老天爷,这家人果然都很强势。
“你们好像很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