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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闵智炯/译者:黄莞婷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姐姐眯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也是,周末早晨我用这副德行迎接女友姐姐。无可辩驳。我尴尬地打着哈哈。

“胜俊,你看起来不像轻浮的人,希望你能好好照顾我妹到最后。”

“啊,好的,我知道。”

对答之间,我和姐姐四目相对,我准确地接收了姐姐话中之意——“到最后”。也就是说,姐姐和我共享着同一个世界的价值观,不同于她。

“我妈本来就很担心她,又听说她忽然辞职,吓了一大跳。”

“伯母一定很吃惊吧。”

天啊,我居然不由自主地附和了姐姐的话,我感觉到她恶狠狠的目光。

“我和老公、孩子一起住,就在娘家附近。我们夫妻都要工作,孩子让我妈帮忙带,我们会付一些保姆费给我妈。”

“啊,是的,我们公司有很多女前辈也是这样。”

姐姐似乎被触动,哀伤地盯着我的眼睛说:“请不要太讨厌公司里的职业妈妈们,大家都是为了家庭生计不得不这样。”

我立刻打起十万分精神,得体应答:“当然,那是当然的。我怎么会讨厌她们……”

“总之今天是因为我妈说她和妹妹大吵一架,所以我临时过来,我原本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姐,你原本就是不讲道理的人!”她插嘴道。

但姐姐不理她,继续说:“凑巧碰到胜俊你,我妈知道以后就能放心一点了。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那些小菜也都是我妈要我送来给她的。”

我被亲情感动的同时,她还在独自生气。

“不要跟妈妈嚼舌根,知道吗?我郑重警告你。”

“她几年前就嚷着不结婚,要一辈子单身。鬼才相信那种话,她最好是能单身一辈子。她啊,你一定懂的。”

我双眼游移在两姐妹之间:姐姐神色平和,而她怒气冲天,我觉得我要精神分裂了。一般人很难当面说出这么戗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姐姐更强势。

“姐,你快点回家!恩秀在等你!快点!”她扯着大嗓门喊。

“知道了啦,你不赶我也会走。胜俊,遇到麻烦或烦恼随时都可以联络我。”

姐姐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认定姐姐是可靠的盟友,或者是我预感未来真的会有事需要联络,总之我发挥体内的应变能力,突破她的阻挠,拿到了名片。我一眼就看到姐姐的名片上韩国最杰出的大企业的蓝色logo。

“总之你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趁离职顺便嫁人吧。我走了。”

“你不准跟妈说我有男友!我真的会生气!”她扯着嗓子喊。

姐姐维持一贯的不为所动,走了。来时与去时都是如此潇洒写意。

门砰地关上,她气呼呼地说:“那个疯女人,怎么办?”

“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说自己的姐姐是疯女人吧?而且你姐看起来人不错。”

“闭嘴!你不懂啦!”

老实说,去路边随便问人,她们两姐妹谁更像疯女人?答案不言自明。我在心底偷笑。

“妈照顾外孙累得半死,我实在看不过去。要是我继续住在老家,就要一起照顾小孩,一起分担家务。我是想过自己的生活才搬出来,我姐是因为对我妈很抱歉才对我这样!”

“你姐好像在大企业上班?”

“嗯,她和我完全相反。”

“确实相反。”

“一大早乱七八糟的,讨厌死了,心情够糟糕的。”

她来回在屋里踱步,一副要在家里撒盐驱煞的气势,然后瞪着我说:“以防万一,我先声明,你不要瞎想。”

“瞎想什么?”

我很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但我选择先装傻。

“顺便嫁人那句话……大家都是女人,她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相较于她明显的怒气,我显得不以为意,冷静地反驳:“不管怎样,她是你姐,难道会害你?她会那样说都是出自对你的担心。”

“真的担心我就少在那边啰唆,直接给我钱!”

“你姐是已婚人士,很清楚结婚后好处多多。”

“够了……真是的,把你刚才收下的名片交出来。”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名片:“……为什么?你想干吗?”

“我要你交出来就交出来!谁知道你们两个会不会串通一气?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名片是你姐给我的,你凭什么抢走!”

“你看你,你是不是真的想联络她!少做梦,交出来!”

她看出我的犹豫,迅速把手伸向名片。啊,我真希望手上有眼睛,早知道名片会被夺走,我就先背下她姐的手机号码。

我的反抗终归没有意义,她卑鄙地攻击我的弱点——胳肢窝,像是撬开紧闭的蛤蛎一样撬开了我的拳头。姐姐的名片在她手中碎成一片片,她甚至担心丢垃圾桶会被我捡回来拼凑起来,缜密地把碎片尽数冲进了马桶里。

媲美千军万马般的我的援军联络方式就这样没了,我哀痛欲绝。有没有方法让我再次打听到姐姐的联络方式?

另一方面,我很高兴知道了她周遭亲友的想法和我相仿,竟然会说“趁着离职顺便嫁人”,真是大快我心,我想得果然没错,她离职是我的大好机会。

我们轮流洗澡,做外出准备。

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喃喃自语:“其实女人一辈子单身会遇到很多困难,说真的,刚才不知道谁在按密码锁,很害怕吧?我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可怕。”

“……”

“幸亏是姐姐,万一真的是奇怪的家伙怎么办?”

在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她严肃地盯着手机拨出电话。

“您好,请问今天营业吗?我想请问修电脑的事情。是的。是老款电脑。”

我看着她打电话,然后泰然自若地挂掉电话,对我说:“我打电话问了,新村那边有个不错的维修店,现在营业,我们去看看吧。”她好像已经摆脱了姐姐来访的后遗症。

而自从见过她姐,我的心情变得很从容,所以大发善心地称赞她:“好。做得好。有手套吗?”

“啊,我没有棉手套。”

“不是棉手套也没关系,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手套就好。”

我一说完,她蹲在衣柜翻东翻西好一阵子,最后拿出一双颜色俏丽的针织手套。我正想接过手套,她忽然抓紧了它。

“怎么了?”

她戴上手套,没头没脑地说:“我来扛。”

“什么?喂,电脑很重。”

但我已经来不及阻止她,她两手抱起书桌上沉重的一体机屏幕。搞什么鬼?她好像很爱在我面前炫耀她的“女力”。

“嘿!”只见她丹田用力,顺利抱起屏幕,问题是除了过重,二十七英寸的电脑屏幕体积相当庞大,身高一米六的她得用吃奶的力气抬高下巴,才有可能看见前方的路。说实在的,她这种状态,不要说搭出租车到新村,连走出家门都是个问题,然而她不屈不挠地继续挑战。

“喂,你会受伤的!”

“不会,我没关系。”

话虽如此,她逐渐涨红的脸和颤抖的手臂一点都不像没关系,我连忙抢走电脑。

“你干吗?我都说没关系了!”

她一反常态地虚张声势,但一脸“太好了”的表情却有点滑稽。才一下子,她已经满身大汗。我把电脑放回桌上,脱下她手上的手套,戴到自己手上,接着轻松地抱起电脑。

“走吧,开门。”

她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走到玄关开门,我抱着电脑走出大门。男人天生比女人力气大是客观事实,她能怎么办?她似乎没认清这个事实,一脸愤愤不平。真的太奇怪了,有必要这样吗?高高兴兴接受既定事实,承认自己有个力气大的男朋友不就得了?

我们告知出租车司机维修店的地址后,约莫二十分钟的车程便抵达目的地。一名十几岁的少年出来承接送修的电脑,这让我觉得有些神奇,幸好没多久,另一个和那个少年长得一模一样的中年老板出现了。老板表示很久没看到这种旧型号,他试图开机,但东弄西弄,五分钟不到就做出判断:

“这台电脑得换显卡和中央处理器才行。”

“要多少钱?”她小心翼翼地问。

“包含零件费用,得付五十万。”

比预想价格来得贵,我暗中观察她的神情,她的表情有点僵硬。

“这次修好能再用多久?”

言下之意是她正犹豫要不要修。

“大概能再用一两年吧,付现可以便宜你们五万。”

老江湖就是不一样,马上看出我们因为价钱而犹豫,追加折扣。

“啊,现金……不用了,我刷卡。替我分期……”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打定主意说。

也是,她才刚辞职,临时要支付一大笔钱,的确是不小的负担。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算了啦。钱我借你,你付现吧。要修几天?”

“三天后来拿。”

老板似乎就等我这句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出一份简易的维修单。

“欸,算了啦,你干吗这样……”

我不顾她的抗议,摆出阔绰豪气的姿态,挥手表示没关系,就这样决定了。

最后,她半推半就地看完维修单内容,填写地址和联络方式。

老板可能是因为周末成交了一笔生意,心情大好,所以对她说:“小姐,脾气不要这么硬,跟男朋友撒个娇说‘你帮我出钱吧’。”

“什么?!”

她愤怒的开关似乎被打开了,我连忙递出填好的维修单,并且抓住她对老板说:“谢谢,我们三天后来拿。”

不出所料,我们一出店家,她立刻高声咆哮:“所以说你干吗多管闲事?”

我早有准备,冷静应对:“先享受付现优惠,你再分期还我钱不就得了。省钱不好吗?”

“那个老板真可笑,撒什么娇,真是的……”

“人家的意思是你很可爱,有撒娇的本钱好不好。”

“闪一边去,烦死了。”

唉,我有点伤心,她干吗对我发飙,那些话是我说的吗?幸好我和她交往久了,抗压能力日益提升。

“怎么了啦?人家那样说又没恶意。”

“有没有恶意很重要吗?”

“好了,不要说了。老板几十岁了,怎么可能一夕之间改变他的价值观?请我吃饭,我刚刚费了力气,饿了。”

我拖着情绪激动的她,开启大脑内嵌的导航系统,走向附近的美食餐厅。她一边碎碎念一边乖乖地跟我走。

噢,我总算找到控制她的方法了?

本性善良如她,只要掌握制敌要点就能轻易摆平她。多亏她姐亲身示范,我受益良多。三天后电脑修好,我再去帮忙取货付款,要她分期还钱就好。多么加分的行为。她应该会对我既感激又抱歉吧。再说,在经历辞职事件后,她又岂能无视我给她的依靠。

我不再是过去的金胜俊。回顾这段时间我的孬样,我自己都觉得可怜。

我不自觉地嘻嘻笑着,坐在对面吃饭的她没好气地问:“你在想什么?”

我极力控制急剧僵硬的脸部神经,镇定地继续吃饭。

一切按计划进行

不久前,我见到她前公司的一些同事。虽说我们的感情有了新进展,在同事面前公开了关系……其实过程有些措手不及。

公开的决定性契机如下:那天她说要和朋友们去喝酒,结果过了凌晨一点还没回家,我紧张得每隔半小时联络她一次,她却不以为意地说:“不用担心我,你先睡吧。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我喝完自己会回家。”

喝完酒当然要回家,不然能去哪儿?她是年过三十的成年人,酒量远胜于我,除了因辞职而心累的那阵子,我从没见她喝醉过。再加上按逻辑来说,我本来就没有强迫她回家的权利,但在现实世界中这套逻辑不管用。

有一个凌驾于万般逻辑之上的魔法逻辑——我是她男朋友。所以,我拥有关心与劝告她回家的义务和权利。明知有个混账畅销作家妄想老牛吃嫩草,我怎么可能不管喝到凌晨还不回家的女友,自己先去睡?我死撑眼皮玩手机,当我正在想全世界有多少男朋友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安然入睡时,我的女朋友恰好发消息来,上边无忧无虑地写着: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睡不着吧?

我就是因为你睡不着!可是这样回答未免太不帅气,而且显得她很潇洒,我只能这样回她:

当然不是。

我只是单纯失眠罢了。

你回家记得发消息告诉我。

那天晚上,不夸张地说,“回家发消息给我”这句话我起码说了十次吧。“差不多该回家了吧”“再一下应该会回家了吧”。我把朋友推荐的YouTube视频全部看完,觉得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又打给她。那时约莫凌晨一点半。

“喂?”话筒另一端传来了轻快的音乐声。

我心中大吼“现在都几点了?”不过为了维持平常心,我努力抑制激动的语气。

“还在喝?”

“嗯。”

“你朋友他们明天不上班吗?”

“大家都辞职了,全都是自由工作者。”

哈,讨人厌的自由工作者。所以说人就是应该要按时上下班,规律生活才是正经。

“时间太晚了,我很担心……”

“我都说不用担心了,我一点都没醉。”

对,她不把我的担心当一回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所在。这时,我听见话筒传来陌生的声音:

“她跟谁打电话?”

“应该是男朋友吧。”

“男朋友吗?”

有好几个人的声音,而且我清楚听见了其中夹杂男人的声音,我心中升起一把无名火。

“看来你们玩得很开心。”

“嗯,大家很久没见了。”

“要我去接你吗?我可以顺便和他们打招呼。”

“你现在要过来?这么突然?”

“因为有点晚了,我想去接你。”

“不用了,我真的没关系。你应该很累,干吗跑来……”

“告诉我地点,我马上过去。”

虽然是一时冲动,但她的不乐意反而加强我过去的决心。这时,话筒那头又传来声音:

“现在?他要来?你男朋友?”

“喂,那就让他过来吧。”

“对啊,顺便见一面。”

他们知道现在几点吗?我敢肯定他们都醉了。

“知道了,那我发地址给你。”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出发去见她和她的前同事们,在凌晨两点。

我搭着出租车到达闹市区尽头的一间小酒吧。

“哇,真的来了。”

“您好!”

“哦,你来啦?”

我,明天要上班的我,为了她才跑到这里,她却好像不怎么高兴。这让我有点泄气。幸好她的朋友们不像她,非常欢迎我的到来。

“是的,大家好。”

在场包括她在内,总共是四女一男。那个唯一的男性似乎特别欢迎我。五官立体,眼睛炯炯有神,高瘦身材,中分发型,有点日本人的感觉。我们用男人的方式握手招呼,互相打量对方,他突然向她称赞我:

“哇,这么晚还来接你,你男朋友很帅哦。”

“是吗?”

“当然了,要不是超级爱你,这么晚谁会来?”

“哦……”

那个男人的玩笑话让她歪头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假装不好意思地笑。目前看来,这个男人还不错,暂且把他列入无威胁性清单上。

“一起喝一杯吧。”

他们是这家店的常客,和年轻老板混得很熟,即使过了营业时间也可以玩到想回家再回家。原来如此,这种店就是问题的元凶。

他们非常自在地把店当成自己的家,进柜台用笔记本电脑放歌,是我不知道的歌曲。轮到她放歌时,我内心隐约期待她能放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电影原声歌曲,她却放了我生平第一次听到的电子音乐。

这些人都是她在出版社认识的同事和前辈。她在公司熟人不多,由于大家都是不受拘束、自由自在的灵魂,所以相继离职。现在他们有的是自由编辑,有的是独立杂志发行人,也有的是设计师。整体而言,虽然离开出版社,但从事的新工作跟出版界都脱不了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初次见面,他们一致地称赞她。

“她本来就聪明,工作能力强。”

“自己独立创业也没问题。”

“她有很多兴趣爱好,啊,不久前还跑了半马注【跑半马:跑完一半的马拉松路程。】,真的很厉害。”

我微笑点头,倾听大家对她的形容,而她没任何反应,只顾着吃下酒菜。我想引起她的注意,所以使出我在这种见女友朋友的场合的惯用招数问道:

“公司里是不是很多男人都对我女朋友有好感?”

“什么?好感吗?”

“对。追她的男人好像不少,谁叫她漂亮啊。”

“你在说什么?”

我是为了炒热朋友聚会的气氛才问的,她却不满地插嘴。

“怎么了?朋友聚会本来就会问这些,是吧?”

我寻求她的同事们的认同,坐在我身边的男人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是的,没错。”

“对,她很受男人欢迎。”

“够了。不要回答这种问题。”

她直截了当地结束话题,而这个话题的发起者——我本人陷入了危机。我用眼神传达出“她真可爱”“大家都知道她很害羞吧”的信息,幸好她的前同事们不但善良还会察言观色,大家配合着哈哈大笑,快速转移了话题。

我们大约喝了一小时的酒,不知不觉凌晨三点半了,涌上的浓浓睡意是提醒大家打道回府的信号。我还在考虑是不是该豪气地站出来表示这摊我请,所幸有人早一步出面,倡议大家平分账单。我暗呼庆幸,礼貌地目送其他人上出租车。

终于只剩我和她。

“叫出租车吧,我送你回去再回家。”

“干吗这么麻烦?而且出租车很贵。”

“我就是为了送你回家才来的。”

我忽视她的不乐意,快速拦下路过的出租车。她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却也没辙地上了车。

“晚上出租车很贵,可以抵两顿饭钱。”

“没关系啦,今天是第一次。”

“什么?”

“我们交往以来,你没有这么晚回过家,所以今天由我送你回家。以后不要再玩到这么晚,知道吗?”

我尽量放轻语气温柔笑说,但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为什么?”

哈,又来了……

我发挥最大的耐性,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因为我会担心。你没看到我就是因为担心才会这么晚还来接你回家吗?”

“你来了之后,不觉得自己在瞎担心吗?”

“老实说我担心的不是你。”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和你一起喝酒的男人、你走夜路不小心遇到的男人,或是搭车回家遇到差劲的出租车司机。我担心那些人。”

她的表情相当微妙,是吃惊又稍带喜悦的表情。

“是吧,所以大家都要变成女性主义者才行!只要我们改变这个世界,就不会有这些无谓的担心。”

听到这句话,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又是该死的理想主义者的不成熟发言,改变世界要改变到何时?这个世界有那么容易就能改变?我心情好的时候会想守护她的天真无邪,但此时此刻睡眠不足的我只想向她的天真挑衅。

“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矛盾吗?你自己也担心走夜路,每天都说这个世界不适合女人生活,那你为什么要晚回家?明知道晚上危险就应该早点回家。”

我自认做出了一番逻辑性的言论,但她似乎不以为然。

“啊,照你这个逻辑,女人被强暴全怪她们自己晚回家咯?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危险气息迎面而来,我决定先说出魔法咒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啊。”

“……”

“我就是担心你,你要我怎么办?你不久前才刚发生不好的事。”

她蹙起眉头,我很抱歉让她想起不愉快的事,要是我开口之前能想到这一点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晚归可能又会让我遇到那种事,所以不能在外面喝太晚?啧,无缘无故地变成受害者,好委屈啊……”她回避我的视线,望着半空说。

我无话可说,忍耐着闭上眼,过一会儿才又睁开说:“你告诉前辈们了吗?他们应该问你辞职的理由了吧。”

她摇摇头。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心情似乎变好了,这是为什么?好像是因为她相信我多于那些前辈的关系,因为她愿意告诉我全部的事情。

“我就是这样才担心你。小心谨慎不是坏事。好,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喝酒就喝,想和朋友见面就见,但如果太晚,我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去接你回家。”

“我就是怕我妈担心才搬出来住。我真的很讨厌被人管。”

“你不是被我管。你不懂我的心吗?”

其他女人一定超爱我这种行为,通常男友不去接晚回家的女友,就等着被女友抱怨挑剔,大吵一架,我尽全力挤出真心的表情看着她。奇怪的是,那一刻的她表情略显苦涩。她果然很善良。看到那副表情,我认为我的话生效了,放宽了心。

“老实说,我以为我今天过来你会感激我。”

“什么?想过来的人是你,我又没叫你过来。”她笑着,冷言还击。

“什么啊……对,你说的都对。”

“你自己一厢情愿跑来不说,还对我朋友说一些奇怪的话,打听我的过去。”

刚才她那副苦涩的表情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这样子更像她的风格。

“我怎么了?我们不是聊得很好吗?大家聊天都是这样开玩笑的。”

“一点都不好笑,好不好?”

“说你漂亮你也讨厌?是因为不好意思吗?”

说着说着,我突然玩心大发,用手肘顶了顶她的侧肋骨,她断然地推开我的手。

“到了。”

就在此时,出租车停在她家门口。她迅速地掏出信用卡付了出租车费。

“总之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我回去了。明天好好上班。司机师傅,请送他去坪村。”

她像唱饶舌一样飞快说完后下车。如果我下车送她到家门口,她一定会摆脸色给我看。尽管遗憾,她一下车,我累得靠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首尔夜景,偷笑。

“总之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她的话不停地回荡在我耳边。以她的个性,是不可能忽视我的,她这么讨厌我去接她,以后一定会早回家。这是很明显的。

自那天之后,我暗暗期待着她的下一次喝酒聚会。不过那天后好像就没什么人约她喝酒。也是啦,仔细想想,在离职之前,她就很少参加那种聚会。我无法确认我的话是否生效,但我内心自认她一定把我的话听进去了,隐隐自豪。她讨厌乖乖听我的话也讨厌让自己不舒服,索性一开始就不要去喝酒。我确定她就是这样想的。

月历再撕一张纸就到了十二月。

现在的周末,在市区约会后,去她家看Netflix,滚床单,已经变成一套既定程序。当然,只有在没有示威的日子会这样,而之前我花力气搬去、用我借的钱修好的电脑至今仍好好运作着。每当我看到那台电脑,自豪的心情油然而生,努力压抑着想自卖自夸的心情。

我们一起看的政治剧终于大结局了,于是重新开始看她挑的新剧集。新剧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一来里面太多同性恋相关的情节,二来我理解不了美式幽默,所以看剧的时候,我一再分心欣赏她的侧脸,趁她去卫生间的时候,查看我的手机消息,我注意到朋友聊天群的未读消息数字不断蹿升。

我很好奇是什么事,点进去一看,才发觉下个礼拜就是基贤婚礼,我本来以为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在讨论集合地点和送基贤的结婚礼物。一段对话快速飘过我眼前:

“胜俊会带伴吗?”

是东延问的。我当然是一个人去,所以打下了“我应该自己去吧”时,泰宇那小子先发制人:

“搞不好他会突然带伴?”

除了我,高中同学个个都是有妇之夫。我早已习惯被夹在成双成对的情侣里当电灯泡,不过泰宇那句话像在背后捅了我一刀,因此潜意识操纵我的手发出消息:

“对,我要带伴。”

“咦?是谁?

你有女友了?”

“嗯,其实……”

我刚打到这里,她正好从卫生间回来,坐回我身边。我稍微侧身不想让她看到手机画面,手指飞快回复:

“细节晚点跟你们说。”

发出这句后,我把手机关掉。朋友们肯定好奇得要死,但那不关我的事。深呼吸一两次后,我故作泰然地看着电视剧,趁机搂住她的肩。

“下周六我朋友结婚,要一起去吗?”

“什么?”

“一个叫基贤的朋友。四年前你应该见过一次,他要结婚了,朋友们都会携伴参加。”

她不声不响听我解释,然后转过头看我,我严肃的神情说明我没在开玩笑。最后她按下暂停键,电脑上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画面跟着停止。

“为什么这么突然要我去参加婚礼?”

“哪有突然?只是,我见过你同事,也想把你介绍给我朋友们认识。”

“省省吧,干吗这么麻烦?”

“怎么了?”

“你没关系吗?”

“你指什么?”

我不是不知道她说什么,只是一味地装傻。

我和她结伴出席婚礼,这件事宛如一场大冒险,但我觉得在这个时间点赌上胜负也不赖,或许这是一个大好机会,能把她的价值观更拉向我的。最重要的是,我想让她感受婚礼幸福的气氛。每个人看到盛装打扮、幸福吻着对方的新郎和新娘,都会认为人生中最帅气的事情就是结婚。婚礼是我们一辈子唯一一次当主角的日子,大家肯定都对那一天怀有梦想吧?

我以前也参加过婚礼,所以很清楚良才站前的结婚场地有多漂亮、多气派。加上准新郎基贤是天生的“恋爱高手”,那小子一定会向大家展示自己和未婚妻最幸福的模样。即便她是女性主义者,但我有女友这件事是一个铁铮铮的事实,而在我的朋友们面前,她一定会发挥最大限度的社交能力。借由夫妻和情侣同伴的场合,她会更清楚认识到我们两个是天生一对。再说了,在那群朋友中,我最帅……

“我可以去参加婚礼,不过你不会痴心妄想,以为我会突然化全妆穿礼服吧?”

“知道了,我没那样想过。”

“那我穿这件衣服去也可以吗?”她坏笑着拉了拉身上的T恤。

我看到了T恤上熟悉的字句——“好女人去天堂,坏女人想去哪就去哪”。

“拜托只要不穿女性主义的T恤就行。只要不穿这种衣服,其他我都无所谓,好吗?”我恳切地拜托。

她笑嘻嘻地道:“知道了。好啊,不过……”

“……不过?”

“你必须答应我,下次和我穿情侣T恤!上次看你穿这件,颜色真的很适合你!”

“这件衣服你到底有几件?”

“三件。你会穿吧?”

我烦恼之余,打算先答应,日后耍赖反悔就行了,于是我爽快点头。

“知道了。不过那天你得穿得平凡一点,知道吗?”

“什么是平凡?”

“不用盛装打扮也没关系,打扮得稍微符合礼仪。不是有那种衣服吗?女人们……啊,我不管啦!”

我试图委婉表达,但实在太难了。

“他在哪里结婚?”

“良才站前面,那里的喜酒很好吃。”

“是吗?好棒哦。”她戏谑地欢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看起电视剧。

婚礼话题到此结束。

几天后,我无可奈何地在聊天群里大致说明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尽管我极力美化,但朋友们依旧反应热烈。总结来说,那些家伙的反应大概是“天啊!”“厉害哦。”“怎么交往的?”“他果然是个疯子。”“太讨厌了吧?”“说什么韩男?”“甩了她!”“你是不是疯了?”另一方面,我的故事给生活平淡无味的他们增添了有趣的话题,尤其是在“激进女性主义者”变得社会化的当下,这件事充满了乐趣。起先大家努力想劝说我,认为我是被恶魔利用,后来风向急转为我是为了拯救被恶魔利用了灵魂的可怜女人。这些家伙的话题越来越歪,兴致越来越高昂。

到了这把年纪,除了人生第一次参加朋友的婚礼会有所期待之外,如今婚礼对我们来说只是无聊又麻烦的社交活动。多亏她,我和朋友日夜期盼基贤的婚礼到来,期待到几乎忘记了这场婚礼的主角其实是基贤夫妇。

在婚礼上

终于到了周末上午,基贤的婚礼当天。

我惴惴不安地开车到了她家门口。我担心我们约在婚礼礼堂前见,她穿着自以为稀松平常的“好女人去天堂,坏女人想去哪就去哪”T恤出现,我会无比尴尬。

我在你家门口。

我在我们约定好的时间发消息。我尽力沉住气不让自己好奇她的衣着打扮,但好奇心管得住就不叫好奇心了,我能怎么办?适逢严冬,外头刮着寒风,我毫不犹豫地穿上深色西装配毛呢大衣。为了增添休闲和随意感,我还刻意挑选了褐色。

不久后,我听见开门声,她出来了。她穿着一身灰色系衬衫配阔腿裤,外搭黑色针织衫,手上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素净的脸庞没有刻意化妆,头发整齐别在耳后,活像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女。

“哇,你比我还帅耶!”

我不禁感叹,她扑哧一笑。

“走吧。”

我并不是不想念A字裙和铅笔窄裙,但暂时先这样吧。我尽力逼自己这样想的同时,她上了车,我神情自若地递出一支全新的红色润唇膏。

“我最近嘴唇有点裂才买的,刚好买一送一,一个给你用。”

“哦,好。”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擦起来是什么味道,你试一下看看。”我发动车子不经意地说。

“什么?哦。”

她没有对我的话有任何起疑,撕开润唇膏的包装,涂完后抿了抿唇。

“闻起来还不错。”

“哦,是吗?”

“嗯。”

我笑了,余光所及是她散发自然红光的嘴唇。其实那是一支兼具口红功能的润唇膏!她天生皮肤好,只要嘴唇上点色,整个人散发的气息就能变得完全不同。

成功了!作战成功!我知道我很卑鄙,但这种程度还好吧?毕竟是介绍她给朋友认识的场合,我希望她能打扮得更好看。

“感觉真神奇,搭你开的车。”

“的确很神奇,这些日子我们没什么机会开车。我买这辆车还不到一年,买车前我很犹豫要不要买进口车,有点超出我的预算……”

经过慎重考虑后,我人生第一辆车是韩国产的小型旅行车,性价比高,车内空间宽敞……其实我是考虑到说不定几年后家里会增加新人口。

“哦?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因为开进口车载女人约会比较有面子呗。这句话万万不可明讲,所以我只是含糊带过。她盯着我的脸半晌,似乎也没兴趣追问,改聊其他话题。

“其实我没有驾照。”

“你没有也没关系,我载你就好了。”

我笑着,但她严肃地说:“我明年要去考。”

“啊,好……你去考吧。”

“你跟你朋友们怎么说我的?”

“还能说什么,有什么说什么。”

“你告诉过他们我们是在普信阁示威集会上莫名其妙遇到的吗?”

“干吗非要说那个……”我一脸不乐意。

她爆笑:“你那些朋友记得我吗?我不太记得他们了。”

“他们也不太记得,你就当成第一次见面吧。”

当然,这句话不是真的。在聊天群里,我一发出“你们还记得我去美国之前分手的女友吗?”朋友们立刻七嘴八舌:“啊,是那个你到了机场才发分手短信的贱女人吗?”

“好,知道了,快年末了呢。”

她双眼蒙眬,开始打哈欠。

“你累的话先闭眼休息一下。”

“我还好。感觉像在兜风,很开心。我可以放我喜欢的音乐吗?”

“嗯,放吧。”

我的副驾驶座就像她的专属座位,画面如此和谐。在她挑音乐的时候,我在脑海中描绘我们的未来——她大腹便便的模样、她抱着孩子的模样,这辆车以后应该放得下儿童安全座椅吧。我所期待的未来画面挺有模有样的呢。

周末开车去良才站果然是愚蠢的决定,幸好我早把堵车时间算进去,才能在婚礼开始前三十分钟顺利抵达。我们一进入礼堂就在大厅看到泰宇夫妻、敏赫夫妻和东延夫妻。他们正在互相问候。泰宇老婆挺着大肚子。敏赫有个快满一岁的女儿,看样子他今天没把女儿带来。东延和老婆还在新婚甜蜜期,两人十指相扣。

先不论怀孕的泰宇老婆,敏赫和东延老婆的衣品都很不错。一个穿着贴身洋装搭配微透的丝袜,另一个穿着雪纺裙。虽说两人的着装都是常见的婚礼宾客穿搭,但我喜欢她们的女性化打扮。

“哦,胜俊你来了?”最先发现我的人是敏赫。

朋友们热情问候我,而朋友中最不懂看人眼色的泰宇朝我挤眉弄眼,我心脏紧张得狂跳。

她精神奕奕地向在场的人打招呼:

“大家好。”

“这是我女友。”

看似平凡无奇的一句话,由我来说却无比感慨。“这是我老婆”,总有一天会轮到我讲这句话吧?一想到这里,我心底暗暗得意。

等着我说完,她也开口说:“这是我男友。”

咦?她在开玩笑吗……

包括我在内,所有朋友都张口结舌,朋友的老婆们爆笑,啊,原来是开玩笑,我们四个男人慢半拍才抓到笑点,连忙赔笑。

现场在尴尬的笑声后重归寂静,泰宇对她说:“我们常听胜俊提起你。”

她反问:“是吗?他说了什么?”

泰宇顿时脸僵。唉,这个傻瓜……

“他说你是很好的人。”

冲劲满分,效果零分,泰宇创造了又一次尬笑场合,所幸擅长掌握气氛的东延飞快地转移话题:

“好啦,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去跟基贤打招呼,顺便和新娘拍照。”

“要拍照吗?智秀的婚纱照太美了!”

“我也觉得。我好好奇她今天的婚纱是什么样子的!”

三位老婆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哈,这些声音听起来多么美妙。

这时她开口说:“我抽根烟再进去。”

“哦……哦,好。”

她的一句话让气氛陷入冰点,而当事人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厅。她一离开,泰宇三人迫不及待开口:

“喂,她还会抽烟?”

“真不像话。”

“她以前不是很漂亮吗?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我还以为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哪儿有人穿那样参加婚礼的?”

“你干吗和她交往?”

“对啊,你又不是条件不好。”

我很想一一反驳他们的话,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知道我丢脸得想挖洞躲起来,带她来见朋友还是太勉强了吗?不过我在这里暴露此时此刻的想法会更伤自尊,所以我故作冷静地说:“她和我约好会戒烟。”

当然是谎话。

“她穿成那样不太合乎时宜,不过挺有自己的风格的。”

“没错,很像我们以前上学时功课好的聪明学姐。”

“很帅气。”

三个老婆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我不清楚她们说这些话是不是在安慰我。

“我先进会场坐。”

我没心情和新娘拍照,径自走向了婚礼会场。

“聪明什么啦!她根本没你们讲的那么厉害,以后遇到这种女人,有多远走多远,拒绝往来。”

我身后传来东延训诫老婆的声音。

当我走进白色花朵布置的美丽会场,不禁叹气。今天似乎会成为我和她交往关系中重要的一天,她愿意乖乖和我来到这种场合本身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不过我为什么还是充满遗憾?朋友夫妻们对她的客观观点带来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大。我明知他们都是些蠢家伙,但因为他们是个性和我最合的朋友,所以我很在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而且我心里老是拿她和打扮得漂亮得体的朋友老婆们做比较,因此不由自主地沮丧。

在新郎新娘的入场过程中,基贤每分每秒都带着全世界最幸福的表情。看着那个表情,我隐约觉得反感。那家伙很幸福,相比之下,显得我很不幸。

对每一位父母而言,世道危险,儿女能找到独一无二的人生伴侣,与其步入结婚礼堂,无疑是他们最高兴的事,也是儿女对父母能尽的最大孝道。在如此感动的瞬间,她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不时偷看她的表情,而她的表情始终没变。

“他们真的太登对了。不觉得两个人看起来特别幸福吗?”我假装自言自语。她回答:“是啊。”

这是我们的全部对话。

婚礼必不可缺的环节就是拍团体照。在我们拍照的时候,她又出去抽了根烟。恰好这次喜宴不是自助餐式,是桌菜式,有一些不熟的人同桌吃饭反而好。我和朋友们坐在圆桌前,主餐排骨汤已经先上桌。

“哇,崔基贤那家伙真的开心得要死吧。”

“看他能撑多久。”

“智秀刚才哭了,我想到我结婚那时候了。”

“我先开动了。”

在我们闲聊婚礼种种细节时,她默默吃饭。婚礼话题告一段落,桌上暂时恢复沉默。

泰宇观察她的神色后开口:“恭喜你和胜俊复合。”

“哦,谢谢。”

“你们很相配。”

“真的吗?知道了。”她回以意味深长的笑容。

什么啊?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大家纷纷交换疑惑的眼神,原本沉默的三位老婆把这股微妙的气氛看在眼里。

“胜俊四年前真的非常喜欢你,你知道吧?你们能复合,我们真的深深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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