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赫那家伙说谎话都不带眨眼的。
“我那时也很喜欢他。”她睁大眼说。
她不是会特意配合当下气氛说话的人,我肯定这句不是谎话,高兴归高兴,我却有股淡淡的苦涩。
“其实胜俊真的是最棒的新郎人选,我们一直以为他会是我们之中最早结婚的。”
“没错,没错。你应该很清楚,他真的很体贴,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存了很多结婚资金。”
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自然地说出我事先拜托的台词。
“哦,是吗?可那是他的钱。”
“哎哟,这是什么话,结了婚,那些钱都是弟妹你的。啊,我刚才说弟妹了吗?哈哈哈。”
“这样下去,你们会不会下次见面就搞一个大惊喜?”
大家一起笑着,我内心窃喜,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好奇她会怎么回答。
她笑嘻嘻地说:“我们的事情我们会自己决定。”
哎哟?我还以为她会暴跳如雷说自己是不婚主义者,但这个回答出奇地平常。
“哦?”
不仅是我,朋友们也和我想法一致,大家都开玩笑欢呼起来,气氛变得融洽。
“不过这几年不见,你的穿衣风格变好多,头发也剪短了。”
“是的。”
“你的五官非常好看,只要化点妆就会更好看。”泰宇老婆在绝妙的时机开口。
弟妹,干得好!
“没错!化妆后一定非常漂亮。”我卑鄙地趁机附和。
我的女朋友很漂亮,很漂亮!听到没,这些家伙!
“哈哈哈……”
我不清楚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她尴尬地打哈哈让我松了口气。情侣结伴出席婚礼使我的心情如履薄冰,不过只要能走过薄冰,这一刻的紧张算什么,我一定扛得住。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啊,我现在是自由工作者,想做出版编辑。”
“那你在家也能工作,以后可以边做家事边照顾孩子,真好!”
“哦,哈哈。”
比起担心岌岌可危的气氛,我更暗喜见到她聊这个话题的样子。
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这一步,历经多么漫长的时间。我们第一次在普信阁前集会的相遇、她房里偷藏的粉红色自慰用品、我在咖啡厅必须看女性主义的书,一路过来,我似乎逐步被拉进她的世界,而今天我终于凭借一些意外的契机得以反转,把她拉过了我原本生活的平凡世界的门槛。多亏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朋友和他们的太太,我总算能喘过气了,因为他们都是拥有我们同龄人的平凡理念的人。
一般人对幸福的普遍认知就是结婚生子,我认为我有责任告诉她何谓平凡的日常,让她脱离她现在每天在意的事情,像是堕胎、偷拍和性侵等的新闻报道,那些东西离她越远越好。
“我们都过着幸福的婚姻生活,希望胜俊能早一天和我们一样。”
“没错。今年夏天我们一起结伴去夫妻旅行吧。”东延老婆附和道。
“我们想在差不多的时候生小孩,这样小孩年纪差不多,可以像亲兄弟姐妹一样玩在一起。”
泰宇骄傲地看着自己老婆。
“你们今天来这里,书妍怎么办?”
“拜托我妈照顾。”
“养孩子很累吧?”
“那还用说。而且我们两个都要上班,幸好我妈住在附近,有她帮忙轻松很多。”敏赫成熟地说。
泰宇插嘴道:“真羡慕你生女儿。”
泰宇老婆瞪了泰宇说:“你这么想生女儿吗?可是我肚子里的宝宝‘小幸福’是儿子。”
“所以我明年要一个女儿,一定要生女儿才行……”
听了泰宇的话,泰宇老婆吃惊问:“你说什么?你认真的?”
“怎样,不行吗?”
“哇,你们夫妻感情好好呀。”三对夫妻不约而同地笑着,一团和气。
“唉……”
她突然深深叹气,相比现场气氛显得完全突兀。
我起先怀疑自己听错了。当我确定我没听错的时候,我心里默默祈祷其他人没听到。可惜事与愿违,那声叹气大到正常人不可能没听到的地步,当然了,瞬间冷场。
我急忙另起话题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泰宇却不愿放过发问的机会,说道:“为什么叹气?”
来者不善,百分百攻击的语气。她有些迟疑该不该回答。
拜托,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我使出全身力气向她发送心电感应。
失败。她还是开了口:“生女儿也好,生儿子也好,生小孩的是太太。老大还没出生就聊生老二……不觉得奇怪吗?”
是我大意了。
泰宇带着愠怒问自己老婆:“亲爱的,你不想生吗?你不是也说过想生女儿吗?”
“啊,我是说过没错。”
泰宇老婆犹豫了片刻,貌似在挑选适当的词汇,她的视线回避泰宇的眼神,最终锁定了她,说道:“不过我现在有点害怕。我身边朋友当妈妈的不多,有问题想问都找不到人问,而且怀孕真的不是件小事。我的口味改变了很多,真的太辛苦了,最近睡也睡不好。老公是帮了很多忙,但我还是得挺着大肚子去上班,真的很累。”
“要是我能替你生就好了!我真的很想替你生孩子。”沦为守势的泰宇只好胡乱放话。
她不肯善罢甘休,冷言还击道:“老公们真的希望自己可以生孩子?那既然老婆吃这么多苦生小孩,以后养小孩的事,老公会全权负责吧?”
“那种事我们夫妻会自己看着办!”
“是的,两位一定要好好商量。在这种场合决定这种事太轻率了。”她干脆地做出结论。
严格来说,她说得没错,只不过濒临爆发边缘的泰宇豁出去了:
“听说你只想和胜俊交往,没有结婚的打算。”
“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无处转移视线的我只能窘迫地看向面前的排骨汤。
“你从刚才就一直聊这些事,你知道自己有点没礼貌吧?”
“你们几个不也一直给我们建议吗?”
双方僵持不下,泰宇并不打算让步,他老婆面如死灰。
她无可奈何地开口:“不是因为胜俊我才这样,我本来就是不婚主义者。”
说出来了——“不婚”。
“那为什么要和胜俊交往?”
“会交往当然是因为喜欢他。”
“你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我从一开始就和胜俊说得很清楚。选择是胜俊自己做的。”
这一刻,我非常肯定不管是新郎新娘的幸福婚礼,或是与琴瑟和鸣的夫妻同桌吃饭,都不曾影响到她。我那渺茫的希望都是一场空。四年前的她明明会梦想和我举办户外婚礼。啊,烦死了,真的好无力,带她到这里来的确是一大败笔。最近我们之间的关系明明很好,泰宇那小子真的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敏赫见气氛紧张,连忙缓和脸色问:“你为什么讨厌结婚?和相爱的人生孩子、建立家庭是很幸福的事才对。”
“是的,相爱结婚的确有幸福的可能。不过我不确定相爱就一定要结婚,对我的人生究竟是好是坏。说真的,婆家住得这么近,站在太太的立场来看,一定会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们不能盲目认定结婚一定是好的、一定是没问题的。”
这次换敏赫皱眉。不出我所料,那小子把矛头转向自己老婆。
“老婆,我妈有让你觉得不方便的地方吗?”
敏赫老婆迟疑后眼神闪烁地说:“老实说,婆婆没那么好相处。”
敏赫接不了话,只能低头沉默不语。
最后轮到东延开口说:“气氛怎么变这么奇怪?总之站在已婚人士的立场,我们听到有人说自己不婚,心里难免感到别扭,好像我们做的是错误的选择。有一点这种感觉,好像不婚是更合理、更进步的选择。”
“不是那样的,只是每个人追求的幸福不同罢了。再说,你们之前不是一直认为不婚人士一定是哪里有毛病,是吧?”
糟糕,连东延也中箭,不过那家伙没因此皱眉不悦,而是和她继续聊着: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说你喜欢胜俊,也就是说你们继续交往下去,你也有可能改变想法吧?”
“我和他的问题不在这里。”
“那如果胜俊真的很喜欢你,准备考虑结婚,因此不得已考虑分手,你会怎么做?”
“喂,够了!”
朋友们和她的对话过程始终让我如坐针毡,就在这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开口。我承认我想中止这段即将达到高潮的无用对话,但我也不否认有部分原因是我猜得到她的答案。因为她,我已经丢脸好几年,不能重蹈覆辙。朋友和他们的太太都在场,我不想听见那个答案。
东延面有愠色,耸耸肩后闭嘴。而她冷静地看向我。
“兄弟,谢谢你们来喝喜酒!这里的气氛怎么这样?”
雪上加霜,好死不死,基贤夫妻穿着高雅的韩服登场。多亏如此,大家收起臭脸,齐声祝福今天的婚礼主角,和新人聊起蜜月旅行计划、新娘的婚纱、今天穿的韩服和婚礼上新郎亲自演唱的祝歌等婚礼话题。
等基贤夫妻移步去向其他桌的宾客打招呼后,我们这一桌又安静下来,没人尝试开启新话题。在冷飕飕的气氛中,婚礼画下了句号。
我和泰宇他们告别。我们一离开结婚会场,她马上掏出香烟,我忍不住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不要在这里抽,先离开。”
“为什么?”
“先跟我走就对了。”
我不顾一切地拉她走向停车场,做出手势要她上车,她摆手说:“我要抽烟,你先上车等。”
唉,抽成这样根本是吸烟成瘾,我摇摇头上车。
一大堆情绪激动的消息浮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喂,金胜俊你这个神经病,你条件哪里不如人,要和那种女人交往?”
“要不是她是女的,我真想打她。”
“马上分手,我替你安排相亲。”
“她口口声声说不想结婚,不就是随时准备要跟别的男人跑吗?”
“我老婆什么事都没做,她干吗找她麻烦?”
“我老婆说我要感谢她愿意嫁给我。拜托,是谁在赚钱养家?”
唉,真要命,光看这些消息,我的头就一阵阵抽痛。
这时她坐上副驾驶座,我匆忙按掉手机。
“要去哪里?咖啡厅?”我语带叹息地说。
其实我并不打算暴露我的不愉快,但真的是藏也藏不住。
她呆看着我的侧脸说:“约我一起出席婚礼的是你,我不清楚你对我出席婚礼抱着多大的期待。”
我当然有所期待,而我期待的事情一样都没实现,不仅如此,还当众丢人现眼。我尽量装出不在意地说:“你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吗?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他们正在努力学习怎么当个好老公,压力也很大。这就是人生。”
“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我知道,你要说到什么时候?”她的平静更让人生气。
“我真的很难过,我说我真的因为你非常难过,你知道吗?换成其他男人早就对你发脾气了。”
“所以,要我赞美你吗?你现在这样不是发脾气是什么?”
哈,真是的……
“我喜欢你,所以不断在努力,但你一点都没变。”
“我要改变才行吗?还有你做了什么努力?”
又、又、又开始算账了,我头痛,郁闷得不想说话,发出烦躁的呻吟声。
“你够了吧,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不要再哪样?”
“你明知故问。离经叛道、激进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我真的受够了!”
今天一天下来,不,是我和她交往的这段时间累积的怒火转瞬爆发。她看着我,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你不要搞错了,那些不是我说不做就不做的,我绝对不会变回过去的我。”
事到如今,她才断然扼杀我耗尽心力的长久努力和希望,并且残酷地践踏它。
我太生气了。我自认是一个不错的男人,我也真心地喜欢她,努力地想说服她,她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改变?把人逼疯也得有个分寸。
“你好像高看了自己的辞职,你以为那样做很伟大吗?你以为这个世界有那么容易改变吗?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至少我要改变自己。”
我真的厌烦她的死鸭子嘴硬。
“你没有喜欢我到要和我结婚的地步,是吗?我要怎么做才好?真的要我变成女性主义者吗?天底下没有那种男人。我人已经够好,条件也不差,你知道吗?”
“我说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于条件,你真的都没听别人说话吗?”
“是因为你爸妈离婚,你才变成这样的吗?哪有父母离婚,儿女也一定会离婚的道理?”
话题开始失控,完全超出预期地展开。
“金胜俊,你讲话小心一点!”
“我是因为太郁闷才这样,我超级郁闷!到底我们的问题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问题严重到让你放弃结婚?”
“我不是放弃结婚,我是选择了我想要过的人生!”她烦闷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再也没话可说。我终于领悟到我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情都没有用的事实。这个领悟来得太晚。
“你真自私。”我想不到任何话反驳她,下意识吐出脑海浮现的话。
她强笑,一股脑说出忍耐许久的话:“你自以为非常浪漫又温柔吧?你爱人的方式、心疼人的方式、对待女人的方式、看似是守护实则是管束人的方式、遵守社会规范的人前打扮,我一直告诉你我不想要那些,不过都是你单方面不停地强迫我接受你的方式,不是吗?你知道那有多让我喘不过气来吗?自私的到底是谁?”
“好,我知道了,等你以后变成独居老人悲惨死去,你一定会后悔。”我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今天先分开吧,我走了。”
即使我们吵成这样,她仍然不见一丝动摇,冷静地下车。我应该追下车或是打电话叫她站住,但我没那样做。我真心地想结束这一切。
虽然她说的是“今天先分开吧”,但会不会其实是“我们分手吧”的意思?是她先提分手?那我不用付她一百万也可以吧?一大堆无关紧要的念头盘旋在我脑海中。
我苦笑着坐在驾驶座,握紧方向盘。和她在一起的几个月里,我到底在干吗?
阳光灿烂的周末,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我独自待着。
基贤的婚礼闹成那样,我不能叫朋友出来打发时间,而且我现在也不想见那些家伙。在很想喝酒却没酒友的情况下,我只能无奈地回家。
老妈安静尾随我进房后说:“你老爸今天回大邱。听说昌成叔叔的小儿子结婚。人家不过二十五岁,竟然已经娶了老婆?好像是把人家小姐的肚子搞大了。哎,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是吧?”
“是……”
老妈的嫉妒表情和欣羡语气摆明了这番话的重点不在于“世风日下”,而是她衷心希望我能参与这样的“世风日下”。我不是不懂老妈的言下之意,却没力气顶嘴,便随口敷衍过去。
“说不定他明天回来会唠叨你,小子,你先出门避风头。周末去约会,知道吗?”
“好,知道了。”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口头答应一下。
无数张脸在我的脑海中盘旋——因为她的话而张口结舌的朋友们、在车里对我说出那番话的她、咄咄逼人的老爸。
我躺在床上发呆,然后走出房间喊了老妈:
“老妈,你之前说的……”
再次,在光化门
“您好。”
今天是各种相亲联谊活动最热闹的日子——圣诞节前一周的周末,而我去和老爸熟人的女儿见面,不,应该说是相亲才对。听说对方是个外貌出众的女性。
虽然是我自己一气之下答应的相亲,其实我有些后悔。首要原因是没有看到那个女生的照片。由于是老爸老妈牵线,所以事先要对方的照片是不礼貌的,因为老爸老妈看的是那户人家女儿的人品,怎么可以事先要照片?再说,如果我看了照片,觉得外貌不是我的菜,又不能直接取消见面。
第二个原因是,决定见面场所的时候,对方指定在光化门见面。对方表示并非特别想去那附近,而是那天得参加一个婚礼,婚礼结束直接过去比较方便,我又不能说:“我对光化门有不好的回忆,不想去那里。”
这段时间,她毫无消息。
基贤婚礼那天是我们的结束。虽然她那天是说“先分开再说”,但如我所料,倘若我不先联络,她也绝对不会联络我。另一个我确信我们分手的理由是,婚礼的隔天,她把之前我借她的电脑修理费全额汇入我的银行账户。她没发“我汇钱了”“把这笔钱当作我们关系的句号”这类消息,只是静静地汇款了。
严格来说,我们的关系中存在的债务不仅这个,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拿一百万当成联络的借口。可是这种借口在暧昧热恋时很有情趣,如今却不然。话说回来,她没先提起这件事,看来她真的不是借机讹骗我。
到了最后,她仍然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我竭尽全力地想改变她,终究落得在朋友面前丢人现眼的下场,而她一点都没变。正因为她始终如一,导致我想象不出我们的未来,所以痛下决定中断这段关系。爱情是不能强迫的,牛不喝水难道能强按头?
话说回来,既然注定会后悔,做了之后再后悔更好。干得好。以后停止妄想吧,别再想让“激进女性主义者”社会化。光是领悟到这件事,于我已是受益良多,是吧?
“啊,您好。”
反正今天是我和相亲女约好在光化门站附近见面的日子。人生第一次不提前交换相亲照的相亲,我不确定能不能在这么多人中找到对方。说真的,靠着一句“我穿着黑色套装”,互相寻找对方的过程别有一番乐趣。
因为我对外貌不抱期待,见面反倒眼前一亮,觉得对方比想象中更漂亮。其实仅仅是看到对方长发、化妆、穿裙子就足以令我感恩戴德,这是我和她交往几个月仅剩的意义吗?
我和相亲女并肩走在去预约餐厅的路上,进行着尴尬的对话,得知她是比我小三岁的上班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长辈介绍的相亲,有点尴尬呢。”
“我也有点尴尬,不过这样彼此对身家背景都有个底,很安全,倒也不错。”相亲女成熟地回答。
居然说“安全”,听到这个词的我大吃一惊,心脏扑通乱跳。难道她过去也有过被“疯子们”纠缠的经验?一想到此,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想以结婚为前提交往,谈一场认真的恋爱。”
所幸她接下来的话仿若一颗定心丸,安抚了我的不安。没错,就是这个,这才是我原本生活的世界。
临近年底,周末的光化门附近人潮拥挤,我订了一家靠近光化门大门的意大利餐厅,那里灯光美,气氛佳,加上餐点美味,我相当满意我的选择。看来事先做好功课是有必要的。
在和相亲女聊天的过程中,我感觉到她是一个非常女性化的人。她的兴趣是料理和投喂亲朋好友,会配合我的玩笑掩嘴轻笑,有经济理财观念,赚钱能力不错,可爱,相处起来舒服,缺点是少了一些知性和性感。
和这种女性结婚、一起规划彼此的未来,一切是如此自然,不勉强,不辛苦,和我前一段处处碰壁的恋爱有天壤之别。
我和相亲女非常聊得来,结束用餐后,按约会惯例,买单理所当然由身为男性的我负责,相亲女乖巧地谢谢我的招待。
“咖啡由我请,附近有我常去的咖啡厅,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哇,谢谢。有人请当然要喝。”
相亲女看起来也对我非常满意,我放松地跟在相亲女身后,看着前方纤细的背影。不知道和相亲女做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我不是刻意想这种事,不过是意识自然流淌而已。
就在这时,我看到前方聚集的人群,人声鼎沸,道路也被管制了。
“看来今天有示威活动?”
“啊,好像是呢。”
今天竟然也有示威,听到就烦,不是太极旗集会,就是堕胎示威,要不就是偷拍示威吧,那些示威者真的是吃饱没事干。我出神之际,某处传来了高亢的女声:
把加害者送进监狱,让受害者回到日常生活!
“不知道今天在示威什么?”
“哦,好像是因为那个被指控MeToo的政客……几天前被无罪释放才这样的吧。”
我想起了网络上出现过的新闻标题。我没有细读相关新闻,一方面是因为这礼拜太忙了,另一方面是因为不再有对我详细说明事件来龙去脉的人。
“人好多……”
对面涌来的人与我们擦肩而过,我看向示威集会现场。
高个子的女人、矮个子的女人,脸大的女人、脸小的女人,绑头发的女人、披散头发的女人,年纪大的女人、年纪小的女人……示威群众里无数的女性示威者高呼口号:
庇护性侵犯的司法部也是共犯!
不能再忍耐了。粉碎吧!
就在那瞬间,我发现了走在示威队伍里高喊口号的她。
人太多,行进的步伐太急。如果问我是不是百分百确定是她,我不敢断言,可是我的直觉莫名确定那个人就是她,她就在那里。
她会在这种活动出现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经地义。没错,这一点都不值得惊讶。不过我的心脏和我的大脑反应的不同,疯狂地跳动着。
我傻站在原地看得出神,在前方的相亲女高声说:“那个,咖啡厅到了。”
“啊……”
“要进去吗?”
不知道为何,我迈不开脚步,也开不了口,只能呆呆地望着相亲女——这个唇膏是流行色、妆容几近完美的女人。
“怎么了?”相亲女疑惑地问。
不久后,我跟着相亲女进入咖啡厅,打定主意不理会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理会那些女人,不理会她在参加什么样的示威,因为那些事打从一开始就与我无关。不关我的事。
相亲女对眼神呆滞的我说:“你的朋友应该很多都结婚了吧?”
“是的,我要好的高中同学全都结了,只剩我。”
其实从上次的基贤婚礼后,我所有的朋友都产生了史上最严重的夫妻矛盾。由于我是整起事件的始作俑者,所以我们的聊天群安静了一段时间。继“正义斗士”之后,我获得了“激进女性主义者的男友”这一不体面新外号。
经过我屡次喊冤,“我已经分手了,放过我吧”,那些家伙心情才变好一些,但事件后续影响不容小觑也是事实。据说东延老婆开始重新考虑要不要怀第二胎,敏赫老婆要求下次过年先回娘家,还有泰宇老婆要求泰宇分担家务。
“所以大家才说不能接近那些女人,不管是激进女性主义者或女性主义者都不行!”
泰宇近乎鬼哭狼嚎地抱怨,而所有人都深有同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基贤看到泰宇的抱怨,觉得搞笑又状况外。
“你想去哪里蜜月旅行?”
这次也是相亲女先发问。我应该要专注眼前才对,怎么老是胡思乱想。
“啊,我想去夏威夷。慧英你呢?”
“夏威夷当然好!我觉得东南亚也不错,或者是欧洲。”
“听说去欧洲蜜月旅行很累。”
“也是,筹备婚礼就够累了,躺在别墅休息的度假好像也挺好。”
“哈哈哈!”我们笑得一团和气,可是我莫名感到空虚。
示威还在进行吗?结束了吗?她回家了吗?
就算我不想在意,就算我不想去想,就算符合我一切择偶条件的相亲女正坐在我的眼前,我依旧魂不守舍。我真的快疯了,所以相亲地点定在光化门真是大错特错。金胜俊,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来光化门。
“我去一趟洗手间。”相亲女离开座位。
她该不会是发现我的分心了吧?这场相亲连父母都下场了,打起精神,金胜俊。
我习惯性拿出手机,看到“光化门示威”登上了热搜排行榜第一名。我好奇地点进去,接着看到了新闻快报标题“女性示威者和过路男性起冲突,遭男性施暴”。
施暴?什么叫施暴?
我的心怦怦直跳,焦虑到不自觉站起身。她就是那种别人说一句顶十句的人。这样说很不对,但她毋庸置疑很可能会被揍。哎,不会吧,不会是她吧……所以我叫她不要再参加那种活动的时候,她就应该要听话才对,不对,她现在和我已经是分道扬镳的陌路人,不,就算这样……
突然好混乱。我脸色苍白地看着手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在这时,相亲女回来了。
“要走了吗?”
“啊,好的……”我顺势站起。
“你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相亲女小心翼翼地问。那应该是她尽全力保持礼貌的提问。
“啊,其实我朋友最近情况不好,我好像得去帮他。很抱歉。”
我胡说八道一通,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啊,这样啊,那……”
“我回头再联络你。”
我们在咖啡厅客气地告别。我一送走相亲女就马上拨出电话,同时跑向示威地点。手机铃声响了十几声、二十几声,她始终没接电话。我跑了一阵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闻大肆报道的关系,政府下令中止示威活动,驱散民众,以至于街道尽头一个人都没有。我看到的只有正在收队的警察,没有打架的人和被打的女人。四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不知道她需不需要我的帮助和保护。
我振作精神,重新打给她——那个和我分手两次的女朋友。在连打五通电话后,我再次狂奔了起来,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停下脚步,调整呼吸。真是白忙一场,直接回家算了。我开始担心起相亲女那边,不知道她回家后会怎么对她的父母说。
手机消息提示音在此刻响起。
什么事?
是她。
我内心纠结。
该不该回她?该回她什么……我闭上眼睛苦恼后,按下键盘。
你在哪里?
你问这个干吗?
你没受伤吧?
我看到新闻,很担心你。
我很好。
那就好。
我们快速互传消息,数个来回就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她没事真是太好了,以后她真的不再是我该关心的人,我好像太多管闲事了,这次意外让我再次确认我们关系已经结束的事实,不过……
你不要一百万了吗?
犹豫片刻后,我发出短信,活像是个钱太多花不完的有钱人。
要给你我的银行账号吗?
这个回答很像她,我不是时候地笑出来。
我只接受面对面交易。
我故作轻松地抛出最后底牌。
那你自己留着吧。
回复仍旧像铜墙铁壁。
好,保重。好像该做结尾了。苦恼着该打什么内容好的我,最后发出了这样的消息:
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我们的关系中,我果然是负责死缠烂打、苦苦纠缠的角色。那又怎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没必要到现在才感到丢脸。
这是预料中的事,不是吗?
最后一起喝杯啤酒吧。你是不是在光化门附近?
记得那时候的炸鸡店吗?我发地址给你,你过来吧。我想跟你道歉。
就这样我单方面邀约她后独自前往炸鸡店。在走向炸鸡店的路上,郁闷到不行的我顺道买了一盒香烟,太久没抽烟,不知道该买哪个牌子好,于是买了她平常爱抽的牌子。但又想到,依她的性格似乎不可能赴约。我现在是白忙活一场吗?
“两个人。先给我一瓶啤酒和一只炸鸡。”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饥饿之故,我一坐进炸鸡店立刻灌啤酒。我想起几个月前的夏天,也就是我们第一次到这家店的那一天。仔细算下来,那也不过是不久之前,为何我觉得如此漫长?我干了一杯啤酒后环顾四周,店里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和团体客人,我陷入了沉思。
“您点的炸鸡。”
炸鸡比预期的更快上桌,啊,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落到一个人到炸鸡店吃炸鸡配啤酒,然后悲惨回家的下场。纵使心慌意乱,但那热气腾腾、美味诱人的炸鸡和浓浓的炸鸡香味太诱人了,我的手慢慢地伸向桌上的大鸡腿。
这时,令人不敢置信地,她出现在我眼前。
她穿着宽松的拉链连帽衫,配裤子和运动鞋,加上一贯地面无表情。
再次见到她,我的心脏发疯般狂跳,我因欣喜和惊讶睁大了眼。她说:“道歉吧。”
个性真急。
“哦,你来啦?”我先装傻,做手势请她坐在我对面,然后开口说,“对不起,上次我不应该说那种话。”
她向送来餐具的店员加点一杯啤酒。屁股半坐在椅子前端,一副“少惹我”的样子,活像是来讨债的。
“好,一百万呢?”
“可以分期付款吗?”
“为什么改口了?”
她的眼神既可怕又可爱,我忍不住笑出来。
“我们边吃炸鸡边讨论这件事吧。”我随机应变地递出手上的那只大鸡腿。
正好啤酒也送到。她啃着鸡腿配着啤酒,我盯着她看,突然产生好奇。
“你为什么想收一百万?”
“我也不知道,因为需要借口。”
“借口?”她瞪了我一眼后继续说:
“分期就分期吧。我会给你偷拍受害者的募款账户,一个月汇十万,汇十个月,知道了吗?算了,既然要捐款,你捐一年吧。”
“什么?”
“一定要汇。我可以相信你吧?”
“哦,知道了。就算我们变成这样,你还是坚持做自己……”
她笑出来,手上的啤酒杯晃动,啤酒顺着她袖子流下去,我发现她的手上有奇怪的瘀青。
“那是什么?”
她的表情顿时僵硬,急忙拉长袖子遮掩。
“说啊,那是什么?”
我看出她在想借口敷衍我,于是刻意摆出严肃神情,盯着她的双眼。因为她是不擅长说谎的。
最后她不情愿地开口说:“我说谎了。我刚才想阻止那些动粗的男人,结果连我也被打了。”
她过于平静的语气,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们刚才抓住我,打我的头,幸亏警察很快赶到,有很多人伤得比我严重。那些混账全都被抓了,不知道下场会怎样,一定会被警察教训的吧。可恶!想到就火大。”
我过于震惊,张嘴说不出话,有股想拥抱她的冲动,却做不到,只能改握住她的手,替她检查伤势。就像她说的,她手腕的瘀青似乎是被大力拉扯造成的扭伤。
“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我们被骂得特别惨!——‘婊子’,还被骂了你最喜欢说的话,骂我们是‘激进女性主义者’。”
“……”
“就这样回家,心情有点不爽,所以我才来这里,其实见到你我也蛮烦的。”她垂下眼说。
她这副模样引起我心中莫名的情绪涌动,我分不清楚那是愤怒还是郁闷。
“喂,那你刚才为什么装没事?”
“不然能怎样?本来就是我自己该负责的事。”她不当一回事地说完,咕噜噜喝了一大口啤酒。
这张从一开始就令我感觉陌生的脸,该怎么说好?她总是令我吃惊。
“虽然我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和我无关了,但我希望你能保重身体,不要受伤。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再受伤了。”
“你还是这么爱说这些老掉牙的台词,我说过不是我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受伤。”
她拿出手机按了几个按键后,递到我眼前。
手机的备忘录里有几行整整齐齐的字:
二〇一六年一月八日,江南,强迫参加聚餐和续摊。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日山,强迫参加聚餐,被评头论足。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一日,新村,强迫参加聚餐和KTV,被摸肩摸头。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弘大,强迫参加聚餐,被摸手,被迫听一夜情话题。
二〇一六年七月……
“这是什么?”
“只是随便写下来的。”
她低头摆弄着手,我愣愣地看着她。迟来的醒悟。该不会是那个混账作家对她做过的事吧?
“你把这些记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
我看到她苦涩的笑容,忍不住重新细读备忘录的内容。从时间看来,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但对她来说,一切宛如昨日发生般清晰。也就是说,这些事带给她的伤害太大了,大到当事人想忘都忘不掉。
“其实上次我和那些辞职的前辈聊过这件事,大家都有类似的经验,甚至有前辈哭着说,在我离开出版社后,她非常难受,对那时候没能安慰我感到很抱歉。”
“他是惯犯。混账东西。”
“我们分享各自的经验时,有一个前辈提起,我们是不是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还是大家一起揭发这件事。”
“所以你们决定公开吗?你们承担得起后果吗?”
“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
“你很清楚那家伙,还有你们出版社是什么态度。公开之后一定会有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人跳出来肆意抨击。”
“的确很可怕。”
“你一定要这样做吗?你那些前辈决定要揭发是她们的事,你有必要加入她们的行列吗?”我着急追问。
她沉默着微笑,那个微笑依稀给了我回答,我和她交往时最害怕的事情终究发生了,而且正在发生。我想起她曾问我,她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不正常,当时一脸饱受折磨而哭泣的模样。
“你以前真的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喜欢看书、看电影、看话剧,是个不懂世事、无忧无虑的女孩。”
“我也以为我会一直是那样。”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她耸着肩苦笑:“你还不懂吗?这让我想起我喜欢的一句话:如果不解释就不懂的事,即使解释了也不会懂。”
她只肯说到这里。
对她来说,如此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我们男人搞不懂?这是所有问题的悲剧症结。而我们男人活到现在从未尝试去了解。
“男人只会说自己过得更辛苦,花力气的事情都丢给男人做。”她说。
“嗯。我今天闭嘴吧。”
我正经八百地做出闭嘴的手势,惹得她露出苦笑,一口气灌下啤酒。
“我是不是很讨人厌?”我问。
“你确实让我很烦,这些不全是你的错,你只是没好好思考过,单纯顺应环境,过自己的生活罢了……那是你一直以来的价值观,仅仅如此。”
“你和我交往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吗?”
“不喜欢的话,我干吗跟你这种疯子交往?”
“啊,是是是,我是有点疯。”在这种时候争取自尊还有何意义?我稍微迎合了她的话。
“以后和别的男人交往,我一定会注意对方是不是韩男。通常深入了解对方之后,我对男性的好感就会慢慢消失,不过你是我以前就喜欢过的人,所以……感情这种东西真可笑。”
“原来如此。”
“我也搞不懂了,总之我是真心喜欢过你,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和你复合是对是错。”
“我很高兴我们能复合。”
其实在今天中午之前,我的想法完全不是这样的。谁想得到这种话竟然出自我的口中。很高兴?像个天真的家伙一样说什么高兴。也不是,我们还是有过很多开心的时间。和她复合治愈了我的冷漠,让我了解不是有爱就什么都行得通,也让我明白原来我所知道的未必是事情的全貌……
“其实我明年年初要出国。”她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去哪里?”
“冰岛。”
“这么突然?”
“我朋友在那边念书。不久前冰岛终止妊娠合法化了,我想去当地取材写书,想知道那里的人付出哪些努力才办到这件事,想知道这件事对那个国家的二三十岁女性有何意义,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书。”
提起这个话题的她,眼睛闪闪发亮。
“你之前的方案就是这个吗?”
我这才想起先前她在咖啡厅工作,我在看书时她说过的话。明明是不久之前的事,如今想起来却如此遥远。当时我不知道她有这种计划,还纠缠她一起去旅行。原来我们从那时候起就已经看向不同的方向。
“哇,真了不起。很帅气。”
“一定会很辛苦的。说不定事情不如我想的顺利。我得动用全部的离职金,不知道以后会变成怎样。说不定会应验某人的话,我会变成独居老人死去。”
因为她的话,我心中一角立刻崩塌,幸好她还能把我的气话当成玩笑话。呜呜。我难为情地笑了。
“不过说真的,你想到未来不觉得可怕吗?没有老公没有小孩,真的不会孤单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孤单,不过没有老公和小孩,我还有自己。”
说什么有自己……她的话让我的心情变得复杂。
“我知道我突然说这些很怪。我实在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家里催婚,我还问过朋友们为什么要结婚,但你知道结论是什么吗?他们告诉我结婚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因为这些话,我偶尔也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
“现在不清楚,就慢慢地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别人想要的,是你自己想要的。”
“可是这不容易。”
“是啊,很难。”
看着她严肃点头的样子,我承认就这样分手很可惜。她是多么帅气的人,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只会在意她的头发是长或短,她有没有化妆。事到如今,我才看清我的心——我真的能放弃眼前的她吗?
“即使我们继续交往下去,不管我说破嘴求你不要去冰岛,你还是会去的,对吧?”
“当然了。就像你去美国一样,我的离开也势在必行。”
她爽快回答。
“那如果我提分手呢?”
“那我只能尊重你的意愿。”
明知不好笑,我们却一起笑起来。
炸鸡几乎没有减少,我们面前多了四个空啤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