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她说。
我点头起身结账。当我走出炸鸡店,她一如往常在抽烟。或许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她这种模样,我的心情很微妙。
“虽然现在才问这个太迟了,不过四年前我去美国的时候,你去机场了吗?”
“什么意思?我没去。”
“没有对吧?其实我很犹豫要不要问这个。”
“怎么了?”
“那天我在机场看到很像你的人,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啊,我心里隐约知道不是……很想留下这个美丽的谜团,结果还是忍不住揭晓谜底。”
她扑哧一笑。
“看来你很想我?”
“我确实很想你。”
“可惜那个人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一切只说明了你那时候很想我。”
她用脚踩灭抽完的烟头。
“保重。”
“嗯。祝你的冰岛之行一路顺风,一切顺利,不要被打,也不要受伤,知道吗?”
“想太多了吧,你自己好好保重。”
她留下这句话,大步走进黑夜里,消失不见。
我回家后,发消息给相亲女:
平安到家了吗?
幸好她回了标准答案:
到家了,和你吃了一顿愉快的晚餐,晚安。
几天后,我通过老爸得到了“令郎人太好了,我高攀不上,希望他能遇到更好的人”的回复,老爸念叨了一句“你到底会不会做人,把事情搞成这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最近老爸的体检报告显示他的血压和胆固醇数值改善很多。
就这样,我重返单身,平常地度过了圣诞节和年末,迎来新年。
尾声
她和前同事们发表的联合署名告发文,由于涉及知名作家黑幕,在社会上引发轩然大波。作家宣称指控无事实根据,将诉诸法律行动,提起损害名誉的诉讼,此事成为社会大众关注的焦点,人们意见大致分为两派。
说她“花蛇”“单恋”“诬告”和“捏造事实”的言论让我很难受,但也有不同的内容:
“我是某大型书店的店员,这位作家本来就因为这种事而出名。”
“我参加过这位作家的活动,活动结束后我向他要签名,结果他光明正大地骚扰我,我吓了一大跳。”
“我在私下场合碰到过他。他好像很自恋,自以为没有得不到的妹子。醒醒吧,大叔。”
我看到后很开心,开玛莎拉蒂就了不起吗?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这些留言,我努力地点赞,可是帖子的热度总是被“要听双方的说辞,在客观结果出来之前,不要随便批判论断”之类的留言超越。
无论如何,那位作家似乎受到这种争论的影响,电视出演和参加讲座的频率大减,原先准备的新书出版也被无限延期。事情闹上了法院,虽然既累人又麻烦,但也算是一种成果。我非常想发消息恭喜她,不过收到曾说“你避开这一切是因为这些都太过肮脏,而不是因为害怕”的前男友发来的祝福,想着就可笑,所以我忍住了。
而我的聊天群出现这些消息:
“喂,你们看到那篇报道了没?我是那位作家的忠实粉丝。”
“又聪明又有钱的人干吗纠缠那些出版社的丑女人?”
哈,这些臭小子什么都不知道,我一气之下在输入框打下一句“喂,你们搞不清楚状况就闭嘴”,大拇指按下发送键之前,我停下了动作。我本来就因为被他们乱喊“正义斗士”“激进女性主义者的男友”而心累,对这些家伙说这些话有什么用?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定会条件反射,最后一切会以我被群起围攻收场。再说了,要是我因为和她有关的事太激动,说不准会露出马脚,这些家伙又会……
最后我关上了聊天页面,无意义地查看她的社交软件资料,想知道她有没有更新照片或是新的状态。我知道我很窝囊,那又怎样。
我看到她的状态更新了——“出发冰岛,D-7”。
她真的要去啊。如果她继续留在韩国,这阵子一定会有很多烦心的事,出国也好,我不经意地看了眼日期,那天不正是老爸老妈参加旅行社夫妻同行旅游项目回来的日子吗?
这是命运的玩笑吗?既然如此,我就应该要配合天时地利。我突然开启孝子模式,一反常态,叫老爸老妈不要搭机场巴士回家,我会亲自接机。
到了那天,我比老爸老妈的班机落地时间更早到了机场。明明没有要见的人,我莫名地在意身边来往的人群,甚至跑到出境楼层,徘徊在密密麻麻的班机出发时刻表前。
有仁川到冰岛的直飞航班吗?我上网搜索,似乎是没有,那我岂不是永远无法知道她从仁川去哪个国家转机,究竟搭几点的飞机?也是,知道了能干吗?
假如我们真的在机场碰到,那也是个问题。站在她的立场来说,我应该就像是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跟踪狂吧?哪怕我解释是因为今天老爸老妈回国才来的机场,听起来依然像是狡辩。
我整理好复杂的情绪,决定去咖啡厅看书,等老爸老妈班机落地。我从家里带来的书是过去由她负责编辑、强制我阅读的《外貌协会》。
如果说和她最后一次见面后,我的心态多少有所转变,那是骗人的。我只是很久没看这本书,既然都开始看了就把书看完,所以才常常带着这本书出门,有空就翻一下,我也不知道这种阅读速度和频率称不称得上是阅读。
我时不时分心,看看手机,看看来往的路人,东摸西摸。我会这样并不是我没有阅读习惯、突然要长时间阅读的缘故,而是因为我天生散漫,而且机场又不是我平常会来的地方,难免感到新鲜。在这里最吸引我视线的就是穿制服的空乘人员、金发外国女郎、因旅行而雀跃的女人,短发女人、长发女人,穿夹克的女人、穿大衣的女人、戴帽子的女人……附近有好多女人走来走去。
都不是她。
明知如此,我仍不免伤心。毫无对策,只能徒然想念她的我,是因为来到这个有0.001%概率会遇到她的地方吗?用我知道的诗句比喻——所有的女人都是她,全是她,其他女人的模样反复地消逝。
机场不愧是个奇怪的地方,我凝神倾听像是背景音乐般的广播声,企图转移思绪,仍停不下对她的思念。像是逃避般,我把脸埋进了双手之间。
我想起五年前我们分手的前一晚,她那握紧我的手,还有天真的脸庞,也想起在钟路市区与戴着黑色口罩的她打照面的模样。同时浮现在脑海里的两张脸是如此不同。
我第一次想象这两张脸之间流逝的时间——我指责她为什么变了的时间、我想要抹掉这些改变的时间、也许是我永远无从得知缘由的时间。这四年的时间,我什么都看不到,眼前一片黑暗,就像是她和那些女性示威者身上的黑衣一样。
我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个清晨——她啜泣着而我在一旁不知所措,那个无能为力的清晨。当时她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依然无从得知,而她也不曾真正地告诉我。当时的我只是惊慌,想快点结束那一刻。
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儿子结婚一事的父母即将在这座机场降落回国;比起结婚,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她也将在这座机场搭飞机出发;而我只能呆滞地凝望着内心的黑暗。
我在那无尽黑暗中寻找着某个事物,期待某个事物。
而早已感到厌烦的我重新张开双眼。
一秒、一秒,时间流逝。
作者的话 女性主义者的恋爱丧尸路
“三十多岁的女性主义者的恋爱几乎是条‘丧尸路’(The Walking Dead)。”
这是不久前我和朋友聊天时说的话。在我们刚年满三十的时候,顶多是座“丛林”,也就是说,这段时间里情况恶化了许多。
剧集《行尸走肉》是描述人类试图在充满丧尸的世界生存,孤军奋斗的末日题材代表影集。尽管除了剧集之外还出了相关漫画,但我只看过剧集的第一季,想来当时我说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独自活在这个累心又苦涩的世界。
如果我想找到其他的人就必须先走出去,但是社会上到处都是丧尸。
万一不幸被丧尸咬到,我也会变成丧尸,而外头没多少其他生存者生存的证据。也就是说,和我一样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存在的概率非常低,为了寻找那个人,我必须冒着被丧尸追赶、被丧尸咬到的高风险。
结论:留在原地一个人生活更好。
这准确地反映出我的,也是我们的恋爱现实。
朋友们被我逗笑,而我心里流着泪。
有时候我的理性支配着我,告诉我绝对不能被收编到固有的父权制度之下,脑海中回荡着不婚、不恋爱、不做爱、不怀孕的口号。但是,有时候致命的孤独又会虏获我,我苦涩自问:真的找不到和我共度下半辈子,赋予这辛苦人生意义的那个人吗?
说真的,要是能和相爱又值得信赖的人共度下半生就好了。
起码我是这样想,这种想法应该没有错也不算特别疯狂吧?
然而在这个社会上,每天都看得到诸如“私密聊天室的污言秽语”“云端共享偷拍影片”“社群论坛性交易高居全世界第六名”“对女性施暴与杀害女性”之类的新闻。网络性犯罪的争论引起大众关注的同时,“如果这样算是犯罪,那么大多数韩国男性都要入狱”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女人相信自己能“全心信任眼前的男人,与他相爱一辈子”变成了不切实际的疯狂想法。
哪怕爱情是非理性的,但如果我们如今面对的悲惨事实是不理性,就不可能和一个人相爱,说得直白一点,生疏地寻找真爱的人实际上被丧尸咬到的可能性极高。才不过几个礼拜之前,也就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同时,大众认知中有钱又帅气的名人们刚被揭发用药物迷奸与传播偷拍影像。(事件后续真相仍在继续确认中。)
《行尸走肉》是充满血腥杀戮的剧集,也是二〇一九年韩国的悲惨现实。
所以,活出自我以守护我的人生的欲望与和某人长相厮守共度一生的念头,不得不发生正面冲突,尤其女性们更是如此。
在此,一定会有一些感到冤枉的男性。男人也很害怕谈恋爱,谈恋爱结婚的话会失去自由,还要花很多钱……诸如此类的言论,我相信大家都懂,无须多言。
可是我的约会对象说不定会对我施以约会暴力的恐惧;提分手时,也许对方会杀害我和我的家人的恐惧;背地里进行着我不知道的性交易,害我感染性病的恐惧;倘若不小心怀孕,我必须一个人承受非法堕胎的恐惧;在我面前体贴、多情地笑着的男人,一转身在私密聊天室里笑嘻嘻地散播其他女性的偷拍视频的恐惧;也许我就是被偷拍的当事人的恐惧……
各位男性感觉得到吗?感觉得到每天像被父权制和性客体化(Sexual objectification)鞭打的痛苦吗?有经历过除了胸部和性器官之外,还是个拥有大脑的人类的事实被屡遭否定的经验吗?有被担心从这个角度看起来手臂会不会很粗、肚子的肥肉有没有露出来的强迫念头折磨过吗?有过对方单方面享受做爱,不关心我舒不舒服,做爱结束后又不知怎么表达的郁闷吗?老实说,能理解吗?
问我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那么请去问问你们身旁的女性们吧。
像是淋着春雨被狮群追逐的水牛的孤独,和“成为独居老人孤独老死”的社会威胁的确是事实,诸如此类反乌托邦的现实经常使我精神分裂,啊,要我怎么办啊?我跳着扭扭舞,竭尽全力描绘出这些现实的烦恼和彷徨而写下的文字就是这部小说。
当然,小说中的她做出了选择。
不过在明知走出去极可能被丧尸咬的时局下,选择独自生存究竟是对的选择吗?其他选择也得有意义,这个选择才有意义,不是吗?如今这种选择不过是为了生存的次要方案。
若这个社会不改变,丧尸的威胁不消失,现在的女人们是不会盲目地走出去的,意即女人们不会像过去那样轻易送上项颈,任丧尸噬咬。
事实上,这个社会正在改变。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一日,韩国堕胎罪宣告违宪,堕胎罪终于走入了历史。我衷心希望这部小说中提到的所有故事,在不远的将来都能成为历史,那时我们能尽情嘲笑“二〇一八年还有过那样的事情”该有多好。
二〇一九年的此刻,《行尸走肉》仍未终映,我不知道那个世界会变得怎样,不过大概会像所有的好莱坞故事般,人类获得最后的胜利,重返和平世界吧?万一结局不是这样子,会让人非常困扰,因为这代表人类迎来了末日。这不单纯是《行尸走肉》的故事,我们面对的现实虽残酷,但我们要发挥女人积极的天性,纵使希望渺茫,我们也要拥抱着期待,高呼“我们还没死”,并且挺身斗争。
我愿这部小说里的无数故事,能成为这场为了创造“快乐结局”的斗争中的小小枪声。
大家应该都清楚丧尸会说自己不是丧尸吧?
不,应该说丧尸想否认自己是丧尸?
这些丧尸到底想表达什么?
现在开始好好聊一下吧。
二〇一九年五月
闵智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