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即兴(出版书)》作者:[英]基思·约翰斯通/译者:饶昊鹏【完结】 > 即兴.txt

“你的名字是史密斯?”

“不是。”

“哦……那你是布朗了?”

“不是。”

“那么,你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吗?”

“恐怕没有。”

无论提问者想的是什么,都被推翻了,他感到厌倦了。演员们完全处于冲突之中。

如果回答“是”,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你的名字是史密斯?”

“是的。”

“你就是那个跟我妻子乱搞的人?”

“很有可能。”

“看招,你个无耻小人。”

“啊!”

弗雷德·卡诺⑧明白这一点。当他面试那些渴望获得角色的演员时,他会把笔戳进一个空墨水瓶里,假装用墨水弹他们。如果他们假装被击中眼睛,或者做出别的什么反应,他就会和他们进一步接触。如果他们看起来很困惑,并“拒绝”了他,那么他会就此打住。

这里有一个与姿态互动的连接点,因为低姿态的演员倾向于接受,而高姿态的演员倾向于拒绝。高姿态演员会拒绝任何动作,除非他们觉得自己能控制它。高姿态演员显然害怕在观众面前被羞辱,但拒绝搭档的想法就像溺水的人拽着救他的人一样。不是说你不能扮演高姿态,你只是需要接受其他人的创造。

“你叫史密斯吗?”

“如果是呢?”

“你一直在对我妻子做出下流的暗示。”

“我不认为我做过什么下流的事!”

很多老师让即兴演员在冲突中演戏,因为冲突很有趣。但其实我们不需要教授竞争行为;学生们已经是这方面的专家了,重要的是我们不能鼓励演员去制造冲突。即使是在看似激烈的争执中,演员们仍然应该“合作”,冷静地发展行动。即兴演员必须明白,他的首要技能就是释放搭档的想象力。在我的课上,如果演员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正常”行为是如何毁掉别人的天赋的。然后,有一天,他们“顿悟”了——他们突然明白,所有用来对付别人的武器,他们也会在内心深处用其来对付自己。

“安排”别人

威廉·加斯基尔曾经让一个演员负责场景的内容和发展方向,而他的搭档只是作为“助手”。

“你拿到了吗?”

“在这儿,先生。”

“嗯,打开它。”

“给您,先生。”

“好吧,帮我穿上。”

“好的,先生。我觉得很合身。”

“还有头盔。”

“怎么样,先生?”

“很好。现在关闭面板,开始加压。当我找到沉船时,我会在绳子上拖三下。不能超过20英寻⑨。”

如果你专注于让你的助手参与某个动作,那么场景就会自动推进。在我看来,当观众不知道其中一个演员在“安排”另一个演员的时候,游戏玩得最为到位。

“早上好。”

“早上好。”

“那么……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先生。”

第一个演员斜坐在椅子上,张开嘴。第二个演员“明白”了,像牙医一样用无实物表演的方式把椅子抬高。

“有什么问题,先生?”

“对。我的一颗牙不太好。”

“嗯。现在让我们看看。上下咬合——”

“啊啊啊啊啊!”

“我的天哪,它很敏感。”

关键不在于让助手做什么事,而在于想办法让对方陷入麻烦。

“平时的那个牙医在度假,是吗?”

“是的,先生。”

“我得说,你看起来相当年轻。”

“我刚从牙科学校毕业,先生。”

“你一定要把它取出来吗?我是说,很紧急吗?”

“我认为很紧急,先生。再过一天左右,它就会爆炸。”

观众会相信是牙科医生在控制场景。当即兴演员感到焦虑时,每个人都试图自己“掌控”整个场景。把全部责任都交给一个人,可以帮助他们更冷静。[4]

拒绝与接受

拒绝是一种攻击。我这么说,是因为如果我建立一个场景,让两个学生互相说“我爱你”,他们几乎总是接受对方的想法。许多学生在“我爱你”的场景中进行了他们的第一次趣味横生、流畅自然的即兴创作。

如果我对两个没有经验的即兴演员说“随便开始吧”,他们可能会开口说话,因为语言比行动更安全。他们会拒绝任何行动发展的可能性。

“喂,你好吗?”

“哦,跟往常一样。天气不错,不是吗?”

“哦,我不这么认为。”

如果一个演员打哈欠,他的搭档可能会说:“我今天感觉真不错。”每个演员都倾向于抵制另一个演员的创造,同时拖延时间,直到他想出一个“好”点子,然后试图让他的搭档也跟着做。感到害怕的即兴演员的座右铭是“如有怀疑,就说‘不’”。在生活中,我们用它来拒绝行动。然后我们来到剧院,任何在生活中我们会说“不”的时刻,我们都想看到演员屈服说“是”。于是,我们在生活中受压抑的行动,就会在舞台上得以发展。

如果你暂时放下手中的书,想想你不希望在自己或爱的人身上发生的事,你就会想到一些值得搬上舞台或拍摄的事情。我们不想刚走进一家餐馆,就被奶油蛋糕打到脸上,也不想突然看到奶奶的轮椅冲向悬崖边缘,但我们会花钱去围观这样的事。在生活中,我们大多数人都非常擅长压抑行动。所有的即兴教师要做的就是扭转这个技能,这样他就能训练出非常“有天赋”的即兴演员。糟糕的即兴演员经常以“高超的技巧”拒绝行动。优秀的即兴演员则发展行动:

“坐,史密斯。”

“谢谢,先生。”

“是关于我妻子的,史密斯。”

“她跟你说过了吗,先生?”

“是的,是的,她完全坦白了。”

两位演员都不太清楚这一幕是怎么回事,但都愿意配合,看看会发生什么。

起初,学生们没有意识到他们什么时候会拒绝或接受,而且他们不善于识别其他学生何时这么做。一些学生喜欢接受(他们很“迷人”),但大多数学生更喜欢拒绝,即使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经常停止即兴表演,来解释拒绝是如何打断行动发展的。录像带很有帮助:你重播一下,每个人都明白了。

A:啊!

B:怎么了?

A:我把裤子穿反了。

B:我帮你脱下来。

A:不!

场景马上就宣告失败了。A拒绝了B,因为他不想无实物表演脱裤子,然后假装尴尬,所以他宁愿让观众失望。

我让他们重新开始一个类似的场景,并尽可能做到避免拒绝对方。

A:啊!

B:(抱着他)稳住!

A:我背疼。

B:不,它不……是的,你是对的。

B注意到自己犯了“拒绝”的错误,这是他坚持想脱裤子的想法造成的。然后A通过转移到另一个想法来拒绝他自己现在的想法。

A:我腿疼。

B:恐怕得截肢。

A:医生,你不能这样做。

B:为什么不呢?

A:因为我很喜欢它。

B:(失去信心)来吧,伙计。

A:我的胳膊上也长了这个,医生。

在这个场景中,B越来越厌倦了。两个演员都觉得对方很难合作。他们可能会说“场景不太好”,但他们仍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原因。我在他们表演的时候写下了对话,仔细解释了他们是如何互动的,以及为什么B看起来越来越沮丧。

我让他们重新开始,这次他们明白了。

A:啊!

B:怎么了,伙计?

A:是我的腿,医生。

B:它看起来很糟糕。我要截了它。

A:这是你上次截的那个,医生。

(这不是一个拒绝,因为他接受了截肢。)

B:你的意思是你的木腿疼得厉害?

A:是的,医生。

B: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A:医生,不会是蛀虫吧!

B:是的。我们必须在它扩散之前除了它!

(A的椅子塌了。)

B:天啊!它把家具感染了!(诸如此类。)

观众会怀着浓厚的兴趣欣赏演员彼此之间的互动。我们很少看到人们如此快乐且天衣无缝地一起工作。这是我记下的另一个场景。

A:你叫史密斯吗?

B:是的。

A:我把……车带来了。

我打断他,问他为什么犹豫。A说他不知道,所以我问他想说什么。他说“大象”。

“你不想说‘大象’,因为上一场里有人说过了。”

“是的。”

“不要试图原创。”

我让他们重新开始这个场景。

A:我把大象带来了。

B:拿来阉掉?

A:(大声)不!

观众们失望地抱怨着。他们被一场潜在的阉割大象的戏迷住了,大象可能在挨第一刀时突然一溜烟不见了,或者他们错把象鼻砍了,又或者是他们被一根切下来的阴茎在房间里追着跑。当然,这也是为什么A会有被迫去拒绝的感觉。他不想卷入任何与下流或精神错乱有关的事情。他抵制了观众渴望看到的东西。

我把演员做的任何事情都称为“提议”(offer)。每个提议要么被接受(accept),要么被拒绝(block)。如果你打哈欠,你的搭档也打了个哈欠,这就是“接受”了你的提议。

“拒绝”是指阻止动作发展,或抹杀搭档给出的前提。[5]如果它发展了行动,它就不是拒绝。例如:

“你的名字是史密斯?”

“是又如何,你这个可恶的小人!”

这不是一个拒绝,尽管答案是对立的。再来一个:

“我受够了你的无能,珀金森!请走吧。”

“不,先生!”

这也不是拒绝。第二个说话人已经接受了他是一个仆人,接受了自己和雇主之间的恼人困境。

如果场景一开始有人说“放手,贾斯珀先生,让我走”,而他的搭档说“好吧,那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可能是一个拒绝。这会带来笑声,但会造成糟糕的感觉。

一旦你明确了“提议”“拒绝”和“接受”的类别,你就可以给出一些非常有趣的指示。例如,你可以让一个演员给一些无聊或有趣的提议,或者“过度接受”,或者“接受并拒绝”,等等。

你可以安排两个演员,A提议并接受,B提议并拒绝。

A:你好,你是新来的?

B:不,我来修理管道。你家有地方漏水了?

A:是的,哦,谢天谢地。地下室的水已经快有一米深了。

B:地下室?你没有地下室啊。

A:不,呃,锅炉房。向下走几步路就到了。你没带工具。

B:不,我有。我正拿着它们。

A:哦,我真傻。那就交给你了。

B:哦不。我需要一个助手。递给我那个扳手。(诸如此类。)

有时双方可以像互相给提议那样互相拒绝。糟糕的即兴演员会一直拒绝。但如果让他们互相拒绝的是你,双方的士气就不会那么容易溃败。这再一次告诉我,拒绝有侵略性。如果命令是我下的,演员们就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攻击。

A:你紧张吗?

B:完全没有。我看得出你很紧张。

A:胡说八道。我只是在活动手指。你要参加钢琴考试,对吗?

B:我在这里参加飞行课程。

A:穿着泳衣?

B:我总是穿着泳衣。

我:你已经接受了泳衣。

(笑声。)

一个有趣的提议可以是“房子着火了!”或“心脏!快点,我的药!”但它也可能是非特定的东西。“好吧,包裹在哪里?”或“我可以坐在这儿吗,医生?”这些都是有趣的提议,因为我们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算是“好吧,开始”也行。你的搭档也可以用气球打你的头,然后你感谢他,观众就很高兴了。

下面的这个例子,A给出无聊的提议,而B给出有趣的提议。

A:(无聊的提议。)早上好!

B:(接受。)早上好。(给有趣的提议。)天哪!弗兰克!他们让你出来了?你逃出来的?

A:(接受。)我藏在洗衣车里。(给无聊的提议。)我看到你已经把这地方重新装修过了。

B:(接受,给有趣的提议。)是的……但……你看……关于钱。你会得到你的那份。我没打算把你踢开。我……我这里有个好生意……

A:(接受,给无聊的提议。)是啊,这个世界进步了。

B:(接受,给有趣的提议。)现在跟过去不同了……我……我不是有意出卖你的,查理……

演员们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了某个黑帮场景,但他们实际担心的却是这些提议是否匹配要求的类别。场景会“自行生长”。

如果两个演员交替给出提议并接受,场景就会自发地产生。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是在游艇俱乐部吗?”

“我不是会员。”

(接受了游艇俱乐部。糟糕的即兴演员会说:“什么游艇俱乐部?”)

“啊,不好意思。”

“学校!”

“对。我是头几名,你吊车尾。”

“波默罗伊!”

“斯诺德格拉斯!”

“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你什么意思?那场景仿佛就在昨天,每天午餐时你都打我。”

“哦,好吧……男孩子嘛。当时被我们抓着脚腕吊在窗边的是你吗?”

“你们根本没抓住我。”

“我看你现在还戴着支架。”

好的即兴演员之间似乎心有灵犀;一切都如安排好一般。这是因为他们接受了所有的提议,而这是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做的事情。此外,他们可能会接受一些并非有意为之的提议。我告诉我的演员们,永远不要设法想出一个提议,而是假设你已经给出了提议。格劳乔·马克斯明白这一点:在智力竞赛中,一名参赛者“僵住了”,于是他号了号那人的脉,说:“不是这个人死了,就是我的手表停了。”如果你发现自己比搭档矮,你可以说:“辛普金斯!我不是禁止你比我高吗?”——它可以引出这样一个场景:仆人四肢着地,或者主人开始缩小了,或者仆人其实是被他的哥哥顶替了,又或是其他什么。如果你的搭档出汗了,给你自己扇扇。如果他打了个哈欠,你就说:“又晚了,是吧?”

一旦你学会接受别人的提议,意外就不会再打断你的行动了。当有人的椅子塌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会斥责他没有继续下去,没有向他的角色所在房子的主人道歉。这种态度能惊艳整个剧院。愿意接受任何事情的演员似乎是超自然的;这是即兴创作中最奇妙的事情:你突然接触到无界之人,他们的想象力似乎无边无际。

通过把每件事分析成拒绝和接受,学生们深入了解了是什么塑造了场景,也明白了为什么某些人看起来很难共事。

除了演员训练之外,“提议—拒绝—接受”这类游戏还有很多用处。生活无趣的人常常认为自己的生活只是偶尔无趣。在现实中,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通过有意识的拒绝和接受模式来选择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事件。一位学生反对这种观点:“但你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有时你会受到周围人的摆布。”我说:“你避开他们了吗?”“哦!”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6

以下是我和我的学生们一起玩的游戏。

“异 地”

你可以演一些非常有趣的场景,一个角色比方说在公交车站等车,但另一个角色声称舞台是他的客厅,诸如此类。这样的场景很成功地利用了拒绝。(这个游戏来自皇家宫廷剧院编剧小组,1959年左右发明的。)

“礼 物”

我发明了一种相当幼稚的游戏,现在经常用在小孩子身上,但如果你哄着成年人克服最初的抗拒心理,他们玩起来的效果也很好。

我把大家分成A、B两组。A送礼物,B收礼物。然后B回赠礼物,依此类推。一开始,每个人都想送一件有趣的礼物,但后来我叫停他们,建议他们把手伸出来,看看对方会拿什么。如果你伸出两只手,分开大约一米,那很明显是一个更大些的礼物,但你不需要确定礼物是什么。窍门在于让你“收下”的东西尽可能有趣。如果你想要“过度接受”这个提议,你得到的一切都会让你高兴。也许你把它卷起来,让它在地板上走动;或者你把它放在胳膊上,让它跟在一只小鸟后面飞走;或者你把它戴上,变成一只大猩猩。

这里涉及一个重要的思想转变。当演员专注于让他“给出”的礼物有趣时,每个演员似乎都处于竞争中,并感受到了竞争。当演员专注于让“收下”的礼物变得有趣时,他们之间就会产生温情。即使是无实物的礼物,我们也会抗拒被礼物淹没。你必须让这个团体充满热情,才能越过“鸿沟”。然后,巨大的喜悦和能量突然释放出来。用乱语玩这个游戏也会有帮助。

“隐蔽提议”

一个没有经验的即兴演员会因为搭档误解了他而生气。他伸出手去看是否在下雨,同伴握了握他的手说:“很高兴见到你。”“真是个白痴。”第一个演员如是想,还会开始生闷气。当你给出一个隐蔽提议(blind offer)时,你根本没有交流的意图。规则是,你的搭档接受你的提议,你说“谢谢”;然后他摆了一个无意义的姿势,你接受,他说“谢谢”;依此循环。

A摆姿势。

B给他拍照。

A说“谢谢”。

B一条腿独立,另一腿弯曲。

A搂着弯曲的腿,并“在上面钉一个马蹄铁”。

B谢谢他,然后躺在地上。

A无实物地往他身上铲土。

B谢谢他……诸如此类。

不要低估这个游戏的价值。这是一种观众喜欢看的互动方式。他们会看得入迷,每次有人说“谢谢”,他们就会大笑!

最好给出一个身体大开大合的姿势。你摆好姿势,定住,直到搭档做出反应。

一旦掌握了基本的技巧,下一步就是让演员们一边玩游戏,一边讨论一些完全不同的话题。

“今天空气中有一点秋天的气息,詹姆斯。”A说着伸出手来。“是的,有点干冷。”B说着,从A的手上摘下一只手套。然后B躺在地板上。“女主人在家吗?”A边说边用B擦了擦脚……效果惊人,每个演员似乎都对搭档的意图产生了心灵感应。

“今天星期二”

这个游戏基于“过度接受”。我们叫它“今天星期二”,因为我们是用这句话开始游戏的。A对B说一些事实,比如“今天是星期二”,然后B可能会扯着他的头发说:“天哪!主教要来了。被他看到这里很乱怎么办?”或者,A没有苦恼,而是充满了爱意,因为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所有那些无关紧要的言辞都应该对对方产生最大可能的影响。

A:今天星期二。

B:不……不可能……这是老吉卜赛人算命算到我会死的那一天!

(不管这个想法有多烂,重要的是反应的强度。)

现在B脸色变白,扼住喉咙,趔趄地冲向观众席,踉跄摇晃,用头撞墙,翻筋斗,发出可怕的声音“死去”,奄奄一息地说:

B:喂金鱼。

A现在在金鱼的基础上演“今天星期二”。也许他在表达极度的嫉妒:

A:那就是他想的,那条金鱼。我现在该怎么办?这些年来我没有忠心地服侍过他吗?(在观众膝上哭。)与我相比,他总是更喜欢那条金鱼。请原谅我,夫人。有人……有人有面巾纸吗?50年的付出打了水漂,他给我留下了什么?一分钱也没有。(大发脾气。)我要给妈妈写信。

最后这句话引入了新的内容,所以B现在在此基础上演“今天星期二”。

B:(恢复)你妈妈!你是说米莉还活着?

然后,他表现出强烈的渴望,直到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才会说出另一句“平常”的话。任何话都可以。“原谅我,詹金斯,我有点忘乎所以了。”也许詹金斯可以来一个5分钟的“仇恨”长篇大论:“原谅你?你那样纠缠她,那个圣诞夜,你把她赶到雪里……”

三到四句话很容易就能持续10分钟,每展开一点点,观众们就满是惊讶和喜悦。他们本不指望即兴演员(或其他演员)能把事情推向如此极端。

我会把“今天星期二”归类为“给出无聊的提议,然后过度接受”的游戏。

“是的,但是……”

这是一个著名的“接受—拒绝”游戏(在维奥拉·斯波林的《即兴戏剧》中有描述。其孪生游戏“是的,而且”[yes,and]是一个“接受—提议”游戏)。我会详述此游戏,因为它有两种玩法,不同玩法会导致相反的结果,这也会告诉我们很多关于自发性的本质。

A问一些B可以说“是”的问题。接着B无论想到了什么都说“但是……”当然,若要把游戏导向更糟糕的方向,B在开始前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他要说什么。

“对不起,那是你的狗吗?”

“是的,但我正在考虑卖掉它。”

“你会把它卖给我吗?”

“可以,但它很贵。”

“它健康吗?”

“是的,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带它去看兽医。”(诸如此类。)

也许观众不会笑,甚至演员也不喜欢这种体验。这是因为大脑中更有逻辑、更理性的那部分在控制。

如果你满怀热情地回答“是的,但是……”,并在听到问题的一瞬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么场景就完全不同了。我现在来跟自己玩,尽可能快地打字。

“我是不是认识你?”

“是的,但是我要走了。”

“你拿了我的钱!”

“是的,但是我已经花完了。”

“你是个猪。”

“是的,但每个人都知道。”

这次观众可能会笑。两种玩法都值得教。它可以向紧张的人展示他们平时是有多谨慎。当然,强行以“是的,但是……”开头,然后必须把脑中最棒的句子说出来,这也很有趣。

诗 歌

如果学生们心情不错,我可能会让他们即兴创作诗歌。起初他们很惊恐。我已经让他们用乱语或即兴歌剧的方式表演了场景,可他们还是如此惊恐,也许是因为作诗的能力被学校关上了,同时还过分尊重着诗歌。

对我来说,诗歌最令人愉快的地方是它的自发性。你可以自由决定内容,考虑韵脚,这样就可以“伪造”诗歌了。但如果让你即兴创作,你就必须放弃有意识的控制,让文字自然地流淌。

我开始像念诗一般说话,解释说诗歌的好坏无关紧要,何况我们会从最糟糕的诗歌开始:

“汤姆和艾尔斯现在上场,

快乐的微笑挂在你们脸上,

不要开始去想说什么诗,

否则今天我们永不开始!

我们的汤姆进来求婚,

我猜因为艾尔斯已经怀孕……”

我说出来的诗歌越差,演员们就越受鼓舞。我让他们停止预先思考,只说一句诗,并相信运气会让它押韵。如果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他们不必绞尽脑汁,不必努力去激发灵感。我会帮他们,如果他们说了“提示”这个词,那我或观众就要喊出些诗句来。

一旦场景开始,诗歌就必须指挥内容和动作。有人说:

“我终于把你抓在手里:

我会带走你的拐杖,弃你于此地。”

他并没有转而将拐杖从搭档身上拿开,于是我大喊“拿掉拐杖!”然后他的搭档倒下,说:

“哦,贾斯珀先生,请放我走吧!

你不能对瘸子下手……”

“哦,不!我不会失去复仇的机会!

我会在古老的巨石阵里将你献祭。”

他不打算献祭她,我得告诉他:

“照你说的执行下去!

每个人都想看到她的死。”

“躺在那边的大石板上并祈祷……提示?”

“天亮时分举起斧镐……”观众中有人给出建议。

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想到在巨石阵中献祭一个瘸子,但是这首诗做到了。我的工作是让演员们跟着诗歌走。如果你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并且跟着诗句走,那么这个练习就会让你很振奋。但是,如果一个演员突然创造了一对非常诙谐的诗句,你会看到他一下就“枯竭”了,因为他的标准提高了,他试图创造“更好”的诗句。7

阅读关于自发性的文章不会让你变得更具自发性,但至少可以让你不背道而驰;如果你和朋友们一起玩这些游戏,你的思维很快就会完全改变。卢梭(Rousseau)在一篇关于教育的文章开头写道,如果我们做了与老师相反的事情,我们就会走上正确的道路。这话仍然受用。

我想要带领学生经历的阶段,包括认识到:

(1) 我们在与自己的想象力做斗争,尤其是当我们努力充满想象力的时候;

(2) 我们不对想象力的内容负责;

(3) 我们并非像被教导的那样我思即“我人格”,想象力才是真正的自我。

[1]我不知道橡胶手套的创意是谁的,但在他的书《喜剧之王》(彼特·戴维斯[Peter Davies],King of Comedy,1955年)中,麦克·森内特(Mack Sennett)将此归功于菲利克·斯阿德勒(Felix Adler)。

[2]教师有义务对学生进行审查,因此学校提供了一个“反治疗”的环境。在一部关于护士的书《与患者互动》(Interacting with Patients,麦克米伦出版公司,纽约,1963年)中,乔伊斯·萨姆哈默·海斯(Joyce Samhammer Hays)和肯尼斯·拉森(Kenneth Larson)描述了治疗和非治疗的互动方式。以下是他们的前10种“治疗技术”。

治疗技术

例 子

使用沉默:

接  受:

是的。

嗯。

我明白你说的。

点头。

给予认可:

早上好,S先生。

你带了个皮夹子。

我注意到你梳了头发。

贡献自己:

我会坐着陪你。

我会和你待在这里。

我想让你舒服点。

打开话题: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在想什么?

你想从哪里开始?

引  导:

继续。

然后呢?

跟我说说。

按时间或顺序整理事件:

是什么可能导致了……?

这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观  察:

你显得很紧张。

当你……时,你会不舒服吗?

我注意到你在咬嘴唇。

当你……时,我觉得不舒服。

鼓励描述感受:

当你感到焦虑时告诉我。

怎么了?

这个声音似乎在说些什么?

鼓励类比:

有点像……?

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很明显,这本书写的是精神科护士,但是把它和师生之间的互动进行比较就很有趣了。以下是前10种“非治疗技术”。

非治疗技术

例 子

安 慰:

我不担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会没事的。

给予认同:

这很好。

我很高兴你……

拒 绝:

我们不讨论……

我不想听……

不认同:

这不好。

我希望你不要……

同 意:

这是对的。

我同意。

不同意:

这是错的。

我绝对不同意……

我不相信。

建 议:

我想你应该……

你为什么不……?

深 究:

现在告诉我……

告诉我你的过去。

挑 战:

但你怎么能成为美国总统呢?

如果你死了,你的心为什么还在跳?

测 试:

今天星期几?

你知道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医院吗?

你还认为……吗?

我断章取义引用这本书是很不公正的,但它的确应用广泛,它分析了很多互动。学校让老师们很难进行治疗性的互动。回想我自己的学校教育,我记得老师们是多么孤独,你只能在某些领域和他们交流。如果老师能以一种治疗的方式与学生进行交流,那么“学校老师”就不是一个贬义词了。

[3]当我遇到一群新学生时,他们通常是“唱反调者”(naysayers)。这个词和它的反义词“唱正调者”(yeasayers)来自亚瑟·库奇(Arthur Couch)和肯尼斯·肯尼森(Kenneth Kenison)的一篇论文,他们研究的是人们回答问卷时,对总体肯定还是总体否定的态度倾向。他们使用了弗洛伊德的术语:

我们对于区分唱正调者和唱反调者的变量得出了相当一致的结论。唱正调者似乎是“本我型”人格,他们对自己冲动的综合把控几乎不关注,或鲜有积极评价。他们说他们自由而迅速地表达自己。他们的“思维惯性”非常低,也就是说,很少对将次级心理过程作为潜在愿望和公开行为反应之间的屏障进行干预。唱正调者渴望并积极地在身处的环境中寻找情感上的刺激。新奇、运动、变化、冒险——这些都为他们的情感主义提供了外部刺激。他们把世界看作一个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主题是“表现”本能的欲望。同样地,他们追求并迅速反应其内部刺激:他们随时表达内心的冲动……唱正调者的一般态度是“刺激—接受”,我们的意思是,一种对肯定回应的全心全意,或对要求表达的内外部压力的自愿接受。

那些“不同意”的唱反调者则态度相反。对他们来说,冲动被视为需要控制的力量,并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一般人格稳定性的威胁。唱反调者希望保持内心的平衡;他的次级心理过程极度冲动,并且重视平衡各种压力。我们可以将其描述为一种高思维惯性的状态——冲动在被允许表达之前经历了一系列的迟延、审查和转换。要求反应的内部和外部刺激都被仔细审查和评估:这些压力似乎不受欢迎地闯入了一个保持着“经典”平衡的主观世界中。因此,与唱正调者相反,唱反调者的一般态度是一种“刺激—排斥”——一种对冲动或环境压力不愿回应的普遍态度。(《唱正调者与唱反调者》[Yeasayers and Naysayers],《反常与社会心理学杂志》[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第160卷,1960年第2期。)

[4]我的即兴剧团曾经用录音机设置了一个“说‘是’”的游戏。我们会录下一段对话中的其中一方,然后在演出中播放磁带,让一个不知道磁带内容的演员即兴发挥。这意味着你要么全盘接受磁带,要么彻底失败,因为磁带不会去适应你。有一盘带子是这样的:

喂。(停顿。)不,不,我,我在下面。在人行道上。(停顿。)我是一只蚂蚁。(停顿。)把我拿起来,好吗?(停顿。)小心。(停顿。)我们想投降。(停顿。)我们受够了被人踩,真的受够了。说说你的条件。(停顿。)对不起打断一下。你能看到我拿着什么吗?(停顿。)把我举到你的眼前。(停顿。)再近点。(停顿。)现在。把威利捡起来。把手放下,他就会爬上来的。感受他。(停顿。)把他放在你的肩膀上。(停顿。)你可能会感觉到他爬进了你的耳朵里。那是什么,威利?他说那里有很多耳屎。(停顿。)现在你可能会听到一种吱吱作响的声音。(停顿。)那是威利在吹纸袋。如果你搞事,他就会把它撞到你的鼓膜上。(停顿。)(爆炸声。)再来一次威利,做给他看。(爆炸声。停顿。)好了?你想说什么,蚂蚁杀手?(停顿。)我们稍后会谈的。动起来。走。左,右,左,右……

[5]日本有一篇文章将两个互相拒绝对方的演员比作“两只螳螂互食”。他们互相争斗;无论一方的螳螂做什么,另一方都伸手吃手,伸腿吃腿。结果很明显,它们最后会杀死对方。(《演员文集》[The Actor's Analects],查尔斯·J.邓恩[Charles J. Dunn]和本佐·托利戈耶[Bunzo Torigoe]译,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69年。)

即兴演员面临的一个问题是,观众可能会在第一次出现拒绝的时候给予奖励。

“你的名字是史密斯?”

“不是!”

(笑声。)

他们笑是因为他们喜欢看到演员们沮丧的样子,就像演员讲段子时他们会笑一样。滑稽的电视或广播节目通常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来播一首歌或一段动画。即使是想要演更长作品的那种即兴演员,观众笑声的即时反馈,也很可能会训练他在面对重大抉择时去插科打诨(gag)或拒绝。一旦表演者被诱惑去插科打诨或拒绝,观众就已经走在恼怒和厌倦的路上了。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笑声,而是行动。

①保罗·克利(Paul Klee):德国表现主义绘画大师。

②美国最多产的原始派画家之一,76岁开始绘画生涯,80岁在纽约举办个展,风靡美国。

③亨利·卢梭(Henri Rousseau):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他的作品没有师授,全凭自学进行创作。

④纳努克(Nanook):在因纽特人的宗教中,纳努克是熊的主人,他可以决定猎人能否猎熊成功。

⑤哈勃·马克斯(Harpo Marx)、格劳乔·马克斯(Groucho Marx)都是美国喜剧演员。二人同奇科·马克斯(Chico Marx)一起被称为“马克斯三兄弟”。

⑥失序之王(lord of misrule):中古英国圣诞节宴饮和游戏的司仪。

⑦豌豆(pea)与小便(pee)同音。

⑧弗雷德·卡诺(Fred Karno):英国演员、编剧、制片人。

⑨海洋测量中的深度单位,1英寻=1.829米。

叙事技巧1

《花花公子》:《水中刀》①是一部不同寻常的原创剧本。你是怎么想到的?

波兰斯基:这是我几个愿望的集结。我很喜欢波兰的湖区,我觉得那儿是拍电影的好地方。我想挑战一部人数有限的电影。我从来没有看过一部只有三个角色,甚至背景中也没出现其他人的电影。挑战在于如何让观众意识到,即使是背景中也没有其他人。至于怎么想的,其实开始写剧本时,我脑中就只有一个场景,两个男人在帆船上,一个从船上掉下去了。但那只是一个起点,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花花公子》:当然,但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想到让一个人从帆船上掉下去?

波兰斯基:好了,这样的问题又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创造一种情绪、一种氛围很感兴趣。电影上映后,很多影评人在里面挖掘出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我从未想到过的隐喻。真让我恶心。(《花花公子》[Playboy],1971年12月。)

我的叙事工作,是从试图让即兴演员意识到他们所表演场景的含义开始的。我曾觉得一个艺术家应该“尽责”,他应该对自己作品的呈现负责——这似乎只是常识。我让学生们分析了《小红帽》(Red Riding Hood)、《睡美人》(The Sleeping Beauty)、《白鲸》和《生日派对》②的内容,但这让他们更加拘谨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如果构思《小红帽》的那些人知道其中的含义,那他们可能永远也写不出这个故事。我曾经是一个完全没有灵感的编剧,但我那时不懂,我越是努力去理解作品“真正”的含义,我写得就越少。品特执导自己的剧本时,他也许会说:“我们可以假设编剧在这里的意图是……”这是一种明智的态度:编剧是一个人,导演是另一个人,即使他们共用一个脑袋。

当我负责皇家宫廷剧院的剧本部时,我每周大约要读50部戏剧,其中很多剧本似乎与编剧的初衷相去甚远。有一段时间,有大量关于同性恋情侣的戏,讲他们的幸福甚至生活都被愚昧的偏执狂的反对所摧毁。我不认为这些内容是支持同性恋的,尽管我确信他们的编剧是。如果要我写,我笔下的同性恋将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像我的金发女孩最终会和熊住在一个镇里一样。在近期一些电影中,当一个有良心的执法者试图与体制抗争时,他就会陷入厄运(如《势不两立》[Walking Tall,1973]、《冲突》[Serpico,1973]),有点“枪打出头鸟”的意思,但这可能并不是导演想要传达的。过去,忠诚的警长大获全胜;现在他要么残废,要么死了。内容在于“结构”(structure),在于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角色说了什么。

即使在几何符号的层面上,“意义”也不是唯一的。十字形、圆圈和万字符包含的“内容”也早与我们“赋予”它们的分道扬镳了。纳粹党所用的万字符是对称的,但是不平衡:它是权力的标志,如同一个爪子(有漫画家画过长得像万字符的蜘蛛,在欧洲地图的表面爬行)。圆圈是静止的,它是永恒的标志,代表完整。十字形可以代表很多东西,相遇的地方、十字路口、一个吻、一根芦苇倒映在湖中,或是一根桅杆、一把剑——但它并不因为阐释不是一一对应的而没有意义。无论十字形对我们来说是什么,它都不会和圆圈有相同的联想,圆圈能更好地代表月亮或怀孕。“白鲸”可能是“生命力”或“邪恶”的象征,我们可以添加任何它带给我们的暗示,但合理联系的范围是有限的。白鲸有其象征的东西,也有其象征不了的,一旦你开始把叙述和符号结合在一起,整个事情就变得太过复杂。一个故事和一个梦一样难以理解,而对梦的理解取决于是谁在做解读。当《李尔王》的剧情真正进入高潮的时候——一个疯国王,一个装疯的人,一个为疯狂付出代价的傻瓜,大量重叠且自相矛盾的混乱联想涌来——观众所能做的,只是在转瞬即逝间体验这出戏,而不是努力思考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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