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穿衣服比穿了好看;我常想对什么人炫耀它。我曾经希望——更准
确地说,我对某种可能性充满好奇——如果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我对
杰里的感觉可能会改变,我可能会接受他。难道我不了解欲望吗?我处
在陈腐的婚姻般的状况里,试图把没有动力的折磨引向可资利用的身体
。
我不会在前屋脱。争辩拖延了一阵,他说我们可以上楼,到他的房
间去。走上楼梯的时候我感觉到热望的刺痛,仿佛我们还是七八岁,要
去什么地方拉下我们的裤子。放下他屋子的窗帘时,杰里把桌子上的台
灯碰掉了,我几乎转身跑下楼去。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什么比笨拙的动
作更能让一切恢复原状,除非你们碰巧是坠入了爱河。不过,我决定保
持幽默。我帮他捡起台灯,把灯罩摆好,也不憎恨他,甚至打开灯看有
没有摔坏。然后我转身,脱掉了所有的衣服——他没有动也没有摸我,
我很开心——躺在床上。
我感觉荒诞,眩晕。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吃惊地现出有点儿滑稽的表情。难道他
觉得我的身体不合适,不可利用吗,就像我对他的身体的感觉一样?他
想把我变成某种顺从的女生,怀着没有被自我意识变得复杂的欲望,一
个并非敏于应答、掌握大量词汇、对宇宙秩序有兴趣的女生,只是准备
拥抱他的女生?我们都咯咯地笑了。他把手指放到我的一只乳头上,好
像是试探有没有刺。
有时我们用方言模仿喜剧连环漫画《弹簧单高跷》里的对话:
“你的身材很美。”
“你看我所有的器官位置都对吧?”
“啊,是的,我得拿出手册查一查。”
“你不会认为有第三个乳房吧?”
“不是所有女人都有三个乳房吗?你真是孤陋寡闻哪。”
“老天爷,你真的有——”
“嘘——”
我们听见他妈妈在外面的声音,和开车送她回来的人说再见。车门
关上了。不是东方之星会议比平时提早结束了,就是我们争辩了太久才
上楼。
杰里把我拉下床,拖出房间,我还试图抓起我的衣服。“衣橱,”我
小声对他说,“我可以躲——衣橱——穿上衣服!”
“闭嘴。”他悄悄恳求着,恼怒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别说话,别说
话。”他脸色苍白,颤抖着,但还很有力气,这就是杰里·斯多利。我挣
扎着,往回拽,抗议,仍然试图说服他我得穿上衣服。他把我向前拉着
,从后楼梯下去。打开地下室的门时,他妈妈也刚好打开前门——我听
见她欢快的叫声:“没有人在家吗?”——他把我推进去,插上了门闩。
我独自在地下室楼梯上,被锁着,光着身子。
他开了灯,让我看清方向,然后又快速关上。这没有什么用处。反
而让地下室显得更黑了。我小心地坐在楼梯上,能感觉到光着的屁股下
面那冰冷粗糙的木头,我试图想出任何可能的逃脱方法。一旦适应了黑
暗也许我能找到窗子,用力打开,但是那有什么用,我什么都没有穿啊
。或许我可以找到破旧的窗帘或一片油布,把自己裹起来,可是我怎么
能那样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我怎么能穿过诸伯利城,穿过主街,在夜里
不到十点的时候?
也许要等他妈妈睡了,杰里才会来放我出去。他来时,如果他来,
我会杀了他。
我听见他们,杰里和他妈妈,在前屋谈话,然后是在厨房。“想睡
个美容觉吗?”我听见他妈妈说,然后笑着——我想这是不怀好意的笑
。他对他妈妈直呼其名,叫她格里塔。多造作,多不健康,我想着。我
听见壶和杯子的哗哗声。夜宵喝一杯可可,吃烤葡萄干面包。而我被锁
在地下室,寒冷地光着身子。杰里和他的智商。他的理智和他的愚钝。
如果他妈妈那么新潮,知道现在没有哪个女孩子是处女,为什么我还要
被推到这里?我憎恨他们。我想到要敲门。那是他罪有应得。告诉他妈
妈我想要逼他结婚。
我的眼睛有点儿适应了黑暗,这时我听到嗖的一声,楼梯上的一个
盖子关了。我正朝着那个方向,看见一个罐子样的东西从地下室的天花
板伸出来。那是一个衣服滑槽,一个浅颜色的东西飞出来,沉闷地降落
在水泥地上。我爬下楼梯,经过冰冷的水泥地面,祈祷着那是我的衣服
,而不是一包杰里的妈妈扔下来要洗的脏衣服。
是我的上衣、毛衣、裙子、裤子、胸罩和长筒袜,还有挂在楼下衣
橱里的夹克,都包在我的鞋上,所以才有刚才砰然跌落的声音。除了我
的吊袜带,其他东西都齐了。没有吊袜带,我无法穿上长筒袜,就团起
来塞进胸罩里。现在我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我看见洗衣盆和上面的窗
子。窗子在底部用钩子挂着。我爬上洗衣盆,打开钩子,爬了出去,穿
过雪地。厨房的收音机开着,也许是为了盖住我的动静,也许只是要听
十点钟的新闻。
我光着腿穿过寒冷的大街跑回家。现在想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那张
床上我就怒火中烧。除了杰里没有人那样看过我,咯咯地笑着,惊恐,
带着口音讲话。那是我要收回我的献礼的人。我永远找不到真正的爱人
了。
第二天在学校,杰里走过来,拿着一个棕色纸袋。
“对不起,女士,”他用《弹簧单高跷》里的方言轻声说,“我想这
是您的一件私人物品。”
当然,那是我的吊袜带。我不再恨他了。放学后,沿着约翰大街往
下走的时候,我们把昨晚的事改编成一个宏大的喜剧场面,默片里愚蠢
错乱的部分。
“我猛拉你下楼,你却拼命地朝反方向去——”
“我不知道你要对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像被抓住通奸的女
人那样扔到大街上去呢——”
“当我把你推到地下室时,你应该看看你当时的表情。”
“你应该看看你自己,当你听到你妈妈的声音。”
“真不凑巧,妈妈,”杰里试图尝试英国口音,我们有时候也这样说
话,“不过刚巧我有一个年轻女人裸体在我床上。我正要进行试探性的
,初步的——”
“你什么也没打算做。”
“对。”
于是我们就把这件事放下了,经过这次惨败,我们奇怪地比以前相
处得更好了。现在我们对待彼此的身体既谨慎又熟悉,不再提出要求。
不再有长久无望的拥抱,不再把舌头放进对方嘴里。我们有别的事情要
考虑;我们填表,参加奖学金考试,我们拿到了几所大学的总目录,我
们开始盼望着六月,那时我们将愉快而恐惧地参加考试。我们生活中经
历的事情都没有那些考试重要,那些教育部发来的密封的考试卷。高中
的校长会当着我们的面打开封条。“学习”这两个字连一半都不能描述我
们让自己经受的训练;我们像运动员一样甘心服从。我们要的不仅是高
分,不仅是奖学金和进入大学,而是尽可能最高的分数:荣耀,小尖塔
般耸立的A等成绩顶端的荣耀,终极的保障。
晚饭后我会把自己关在前屋。春天来了,傍晚变得长了;我迟些才
开灯。但是我什么都不关注,占据我的意识的只有房间里的东西,我的
监狱或小礼拜堂。地毯褪色的图案,缝隙的稻草色,不工作的旧收音机
,像墓碑一样大,其电台调节器指示着罗马、阿姆斯特丹和墨西哥城,
生苔的睡椅和两幅图画——一幅是夏兰城堡,暗淡的珍珠湖背景,另一
幅是一个小女孩躺在两把不相配的椅子里,玫瑰色的灯光,父母在后面
的阴影里哭泣,她旁边的医生看起来安静,但不乐观。我时常凝视着这
一切,把动词、日期、战争、生物类群固定在我头脑里,这一切呈现出
意义,一种训诫的力量,仿佛这些平凡的形状和图案实际上是我所掌握
的事实与关系的外在形式,而它们一经掌握就显得可爱、简朴、顺从。
从这间屋子出去,我面色苍白,精疲力竭,像祈祷数小时的修女一样无
法思考,或者一个恋人经历了惩罚性的奉献。我会在主街上游荡,来到
海因斯饭店,我和杰里约定在十点钟见面。在小气窗的琥珀玻璃下,我
们喝咖啡,抽烟,很少交谈,慢慢浮出水面,能够理解和赞同彼此憔悴
的坚持的表情。
我对爱的需求转入地下,像狡黠的牙痛。
那年春天在市政厅有一个复兴会。布坎南先生,我们的历史老师,
站在学校的台阶顶端,发放圆形小徽章,上面写着“信仰耶稣吧”。他是
基督教长老会长老,不是浸礼会教徒,长老会在复兴会的所有项目中都
被安排在前面;城里所有的教堂,除了天主教或圣公会——小得不会有
什么影响——都给予支持。全国的信仰复兴又受到尊敬。
“你不会在乎这些的,黛尔。”布坎南先生说,他平淡悲痛的声音中
毫无质疑的意味。他高大,干瘦,头发中分,上世纪末前后自行车手的
风格——他太老了,做不了自行车手了——他的胃因为溃疡被切除了一
半,他对我微笑,含着淡淡的抽搐的讽刺,对于某些历史人物(帕内尔
是个很好的例子),他通常抱以这样的微笑,他们曾经优秀,但由于雄
心过大而失败。因此我感到有必要和他故意作对,我说:“是的,我要
一个。谢谢。”
“你真的要那样做吗?”杰里说。
“没错。”
“为什么?”
“科学的好奇心。”
“有些事情对它们好奇没有意义。”
复兴会在市政厅楼上举行,就是我们表演小歌剧的地方。现在是五
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气突然热起来。每年洪水过后就是这样。八点前大
厅已经开始拥挤了。和七月十二日的游行,或者金石门集市同样热闹—
—大量城里的人,但还有更多来自全国各地。溅满泥水的车停在主街和
大街小巷。一些男人穿很热的黑西装,女人戴帽子,还有些男人穿干净
的套装,女人穿宽松的印花裙,脚上是跑鞋,胳膊露在外面,像火腿一
样粗壮、红润,抱着被子包裹的婴儿。老年人要被搀扶着,带领到座位
上。他们来自乡下厨房,穿着似乎发霉的衣服。我想是否能从他们的样
子看出是从哪个地区来的。我和杰里从科学教室的窗子看到三辆满载的
校车——老式的驼背的汽车,好像从南美的山路摇晃而来,有活鸡在窗
子里扑闪着翅膀——我们过去玩过这个游戏,像社会学家一样,用优雅
智慧的语气讲话。
“蓝河来的人衣着考究,非常可敬。很多勤劳的荷兰人。他们去看
过牙医。”
“几乎是城里人的样子。”
“圣奥古斯丁来的开磨坊的,农场上的人。他们的牙很黄。好像吃
过很多燕麦粥似的。”
“他们来自杰里科山谷,又蠢又笨,是潜在的罪犯。他们的智商从
来不会超过一百。他们斗鸡眼,内翻脚——”
“豁嘴——”
“驼背——”
“是近亲结婚造成的。父亲和女儿。祖父和孙女。哥哥和妹妹。有
夫之妇和有妇之夫——”
“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
“哦,那里的状况真是糟糕透了。”
座位都坐满了人。我站在后面,最后一排椅子后。人们不断涌入,
填满了大厅两侧和我后面的空间。男生坐到窗台上。窗子尽量敞开,可
还是闷热。低低的太阳照在有裂缝和污渍、刷了灰泥、有护墙板的墙壁
上。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大厅是这么破旧。
联合教堂的麦克劳林先生做开幕祷告。他儿子戴尔很早以前离家出
走了。现在在哪里?最近有人说是在高尔夫球场割草。我感觉我一生都
是在诸伯利度过的,人们离开,回来,结婚,开始他们的新生活,而我
继续上学。内奥米和乳品店的女孩们。她们的头发都盘成一个样式,在
耳朵后系成两团,她们戴蝴蝶结。
两男两女四个黑人走上舞台,大家探头伸脖,一阵安静。大厅里很
多人,包括我,从来没有见过黑人,就像从来没有见过长颈鹿、摩天大
楼或远洋客轮。一个瘦子,皮肤呈黑红色,干枯,声音有力、可怖;他
是低音歌手。高音歌手肥胖,黄色皮肤,微笑,大方。两个女人都很丰
满,佩戴饰品,咖啡色皮肤,穿着华丽的宝石绿和铁蓝色服装。歌唱时
汗水让她们的脖子和脸显得油光光的。他们歌唱时,复兴牧师谦逊地走
上舞台,站在讲坛后,转向歌者,面带欣赏的表情,抬起脸,仿佛歌唱
像雨水一般落在他脸上。从他的面孔可以认出他来,他的头像几星期前
就被张贴在电话线杆和商店橱窗上了——他现在只是小一些,疲惫,比
图片上看起来要显得苍白。
一个年轻男人,在大厅另一侧盯着我看。我想以前没有见过他。他
个子不高,深色皮肤,骨感的脸,深陷的眼睛,长脸颊略微凹陷,一副
严肃、不经意、傲慢无礼的神情。黑人歌唱结束,他从原来站立的窗子
下走开,随后消失在大厅后面的人群中。我立刻想到他会过来站到我身
边。然后,我想这真荒唐,就像歌剧或糟糕的、多愁善感的、激动人心
的歌曲中相认的场景。
大家都站起来,把流汗的背上粘住的衣服拉好,开始唱第一段圣诗
。
吉卜赛男孩躺在帐篷里
在一天结束的时刻孤单死去
我们带来救赎的消息
他说,没有人告诉过我——
我迫切地希望他会过来。我集中全部身心祈祷,但愿他会出现在我
身边,即使我一边告诉自己,现在他正在我身后徘徊,现在他正朝门走
去,他正在下楼梯——
我身后出现不同音高的变化,让我断定他在那里。人们闪开,闪出
一个人的空间,但是没有唱歌的声音。我闻到淡淡的灼热的棉衬衣、阳
光灼晒的皮肤、香皂和机油的味道。他的胳膊轻擦我的肩膀(像人们说
的,火一样炙热),他滑到我身边的位置。
我们都直视着舞台。浸礼会牧师介绍了教会复兴派领袖,他开始友
好而客套地讲话。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搭在前面椅子的靠背上。一个小
女孩身体前倾坐着,在抠膝盖上结的痂。他把手放在椅子靠背上,离我
的手大约两英寸。然后,似乎我身体上的所有知觉,所有希望,生命,
潜能,都涌向那只手。
教会复兴派领袖开始温和地站在讲坛后讲话,然后渐渐激动起来,
在台上走来走去,声调越来越强烈,显得极度绝望和忧伤。他不断地摆
脱悲哀,转动,直接朝着观众咆哮。他画了条索桥,就像他在南美传教
时看到的一样,他说。这座桥,脆弱而摇晃,悬在无底的峡谷上,峡谷
充满火焰。那是火河,火河在下面,里面是溺水但永远不会溺死的人,
都在叫喊、尖叫、咒骂、受着折磨,他一一列举描述——政客、黑帮、
赌徒、酒鬼、通奸者、电影明星、金融家、怀疑论者。我们每个人,他
说,都有我们自己个人的索桥,它在地狱上摇晃,另一端系在天堂的岸
上。但是我们听不到也看不到天堂,有时甚至想象不到,因为深渊里的
咆哮、扭动和罪恶的火焰围绕着我们。那座桥叫什么?上帝的恩典。上
帝的恩典,非常强大;但是我们的每宗罪恶,每句话语和每个行为,每
个罪恶的想法,都将绳子渐渐磨损——
你们一些人的绳子不能再承重了!你们一些人的绳子已经无法恢复
。它们被罪恶磨损,被罪恶侵蚀,只剩下一条线了!只有一条线把你悬
在地狱之上!你们都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清楚了解自己索桥的状态!再
咬一下地狱的禁果,再多一天的罪恶,一旦那条绳子断裂,你们就再没
有绳子了!但是如果你愿意,即使是一条线也能拯救你!上帝并没有把
它所有的奇迹都交给圣经时代!没有,我可以从我的内心和我自己的经
历告诉你,他把奇迹带到了这里,带到现在,就在我们中间。抓住他,
不放松,直到审判日,你就不必担心灾难。
平时我对听布道和看人们的反应是很感兴趣的。大多数人都显得祥
和而愉快,和听摇篮曲一样安静。麦克劳林先生坐在台上,始终低垂着
温和的脸,这不是他布道的风格。浸礼会牧师带着主持人般明朗的笑容
。观众里的老人会唱出“阿们!”并轻轻晃动身子。电影明星、政客和通
奸者无可救药;对于大多数人,这似乎是一种温和的安慰。现在灯亮起
来了,昆虫从窗子飞进来,是那些早出来的虫子。你不时地能听见一声
短促、歉意的拍击声。
但是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们放在椅子靠背上的双手上了。他轻轻
地挪动他的手。我移动着我的手。再移动。直到皮肤轻轻而明显地触碰
到一起,挪开,回来,贴在一起,压在一起。现在,我们的小指互相轻
擦着,他的叠在我的上面。犹豫;我的手一点点儿伸开,他的小指触到
我的无名指,无名指被俘获,然后继续,逐步地,不可避免地,沉默而
确定,他的手盖住了我的手。成功后,他从椅子上拉起它,握在我们之
间。感激让我像天使般,仿佛我来自另一种存在的境界。我感觉不需要
更多的谢意,不可能更亲密了。
最后的圣歌。
我喜欢讲故事,
它是我光荣的主题,
讲述古老又古老的故事——
黑人引领我们,除了小个子黑人,他们都在激励我们,举起胳膊让
大家大声唱。人们一起唱着,晃动着。强烈旺盛的汗味,像洋葱、马和
猪粪的味道,感觉被俘获,绑住,带走;疲惫、阴沉的快乐像云一样升
起。我拒绝了布坎南先生和其他教堂神职人员发的圣歌歌词,我记得词
,跟着唱。我可以唱任何东西。
但是当圣歌结束,他放下我的手离开了,加入一群走向大厅前面的
人当中,应邀向耶稣决志,在誓约上签名,给这个晚上盖上成功的印记
。我没想到他要这样做。我还以为他去找什么人了。一片混乱,我一下
子就看不到他了。我转身走出大厅,下了楼梯,环顾了好多次,看是否
能看见他(做好准备假装在找别人,如果我看见他在看我)。我慢吞吞
地走在主街上,望着窗子。他没有来。
这是星期五晚上。整个周末我都在想着他,不论我那时要思考什么
,它都像一张马戏团的罗网一样铺在下面。我被不断地放开,却又跌进
去。我试图重新构想他皮肤的纹理,触摸着我的皮肤,试图回忆他手指
变换的压力。我会把手伸展在自己面前,奇怪它竟然不能告诉我什么。
它和那些被过往国王们使用过的博物馆展品一样缺乏明确的意义。我会
分析那种气味,把熟悉和不熟悉的元素分类。我会想象他像我第一次看
见的那样穿过大厅,因为他走到我身边之后我就没有真正地看过他。他
长着黝黑、谨慎、固执的脸。对我来说,他的脸包含所有的猛烈和甜蜜
、傲慢和屈从、暴力和自制的可能性。从他的脸上,我再也没有像第一
次看到那么多东西,因为我那时已经看到了一切。我将要爱的他所有的
一切,我永远不会理解或得到解释。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再见到他。
星期一放学后,我和杰里走在约翰街上。一辆旧卡车的喇叭对我们
响着,车上挂着切细的稻草和灰尘,一张脸探出车窗外。这张脸在白天
也没有丝毫改变或缩减。
“百科全书,”我对杰里说,“他要给母亲钱。我有话和他说。你先
走吧。”
这次期待但没有抱希望的再次出现,让我眩晕,传奇实在地侵入了
真实世界,我上了卡车。
“我想到你是在上学。”
“我快毕业了,”我连忙说,“我十三年级了。”
“真幸运看见你了。我要回木材场。那天晚上你怎么没等我呢?”
“你去哪里啦?”我问,假装当时没有看见他。
“我要到前面去。那里有那么多人。”
我意识到“到前面去”的意思是他要去誓约上签名,或被复兴派拯救
。他就是这样,不会说得更明确。除非必要,他不会做解释。那天下午
以及后来,我从他那里了解到的关于他的一系列事实,只是问到时才回
答。他的名字是加内特·弗兰奇,住在杰里科山谷过去的农场,在诸伯
利木材场工作。两年前他在监狱里待过四个月,因为参与了波特菲尔德
酒吧外严重的打架事件,其中一个人眼睛被打瞎了。在监狱里,一个浸
礼会牧师去看望过他,让他改变了信仰。他八年级就辍学了,在监狱里
被允许上了一些高中课程,因为他想可能会去圣经学院,将来做牧师。
他并不急迫地谈论着他的目标。他二十三岁。
他对我的第一个要求是参加一个浸礼会青年团的集会。或者他并没
有要求我,他只是说:“好吧,我晚饭后来接你。”开过短短的距离,领
着茫然沉默的我,进入诸伯利最后一个地方,那里除了妓院我想不到还
会有什么别的。
这是整个春天和夏初每星期一晚上我要做的事——坐在浸礼会教堂
的后排座位上,我从来没有习惯过,总是吃惊而孤单,就像沉船中被抛
起的人。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去,我在那里的想法,任何事情。
他的确说过一次:“我很可能又会回到监狱,如果没有浸礼会教堂。我
只知道这些,这对我就够了。”
“为什么会呢?”
“因为我习惯了那样打架和酗酒。”
浸礼会教堂后排长凳上有几块旧的口香糖,银黑色,铁一样硬。教
堂散发出酸酸的味道,像一间厨房,流着灰色污水,炉子后晾着擦布。
青年团并不都年轻。有一个女人叫卡蒂·迈奎格,在蒙克的肉店工作,
把大块生肉放进绞肉机,用大型的锯子锯下牛腿,包在带血的白色围裙
里,像达其·蒙克一样强健快活。在这里她穿着花的细薄棉裙,擦干净
的手放在风琴上,短发里露出红红的脖子,谦和而专注。有一对矮个子
,猴子一样的尖脸兄弟,从乡下来,伊万和奥林·沃波尔,他们表演体
操杂技。一个大胸脯、脸色阴沉的女孩,和弗恩·道夫提一起在邮电局
工作过;弗恩总是叫她圣贝蒂。柴恩威商店的女孩,脸色苍白,灰扑扑
的,收入最低,是在诸伯利商店工作的所有女孩中社会地位最低的。其
中一个,我忘记了是哪个,据说有过小孩。
加内特是主席。有时他带领祈祷,以坚定礼貌的声音开始:“我们
神圣的父亲——”五月初的热度已经消退,寒冷的春雨冲刷着窗子。我
奇怪地感觉我是在梦中,可以立刻醒来。在家里前屋的桌子上,放着我
打开的书和诗歌:《安德里亚·德尔·沙托》,我出门前在读的,还在我
脑海里回响:
平淡的灰色让万物闪出银光,
笼罩在月光下,你和我一样——
礼拜仪式过后,我们去教堂的地下室,那里有一张乒乓球桌。要举
行乒乓球赛。卡蒂·迈奎格和柴恩威商店的其中一个女孩会打开从家里
带来的三明治,在热盘子上做可可茶。加内特教人们打乒乓球,鼓励柴
恩威商店的女孩,她们似乎拿球拍都有困难,并和卡蒂开玩笑,她一到
地下室就变得狂暴,就像在肉店一样。
“你坐在那张小琴凳上让人担心,卡蒂。”
“你说什么?你担心什么?”
“你坐在那张小琴凳上。它对你来说太小了。”
“你觉得它有消失的危险吗?”她气愤而兴奋地大声说,脸像鲜肉一
样红。
“呃,卡蒂,我从来没这样想。”加内特说,面带悔恨和沮丧的表情
。
我对大家微笑着,但是充满了忌妒、沮丧,等待这一切结束,可可
茶杯刷好,教堂的灯关好,加内特会带我去卡车那里。然后我们会在土
路上开往波克·蔡尔兹家。(“我认识波克,如果我陷住了,他会借给我
链子,把我救出来。”加内特说。想到和波克·蔡尔兹这样的浸礼会教徒
平等,我产生了那种安静的、现在已经非常熟悉的低落情绪。)现在什
么都不要紧了。不真实、长久的尴尬和夜晚的单调都在卡车驾驶室里消
失了,在撕裂的旧座位和家禽饲料的气味中,看着加内特卷起袖子,光
着前臂,看着他的手,放松而警觉地放在方向盘上。窗上的黑色雨渍给
我们提供了安全和庇护。如果雨停了,我们会摇下窗子,去感觉一下那
看不见的河的浓郁气息,将车停靠在路边,闻车轮碾过的薄荷的清香。
我们用鼻子在灌木深处闻着,灌木刮擦着汽车的引擎盖。卡车随着最后
“砰”的一声停下,一个成功的信号,让车灯微弱地切进浓密的夜色,逐
渐熄灭,加内特总是带着同样的叹息转向我,同样掩饰的严肃表情,我
们会走到乡间完全隐蔽的地方,所有的动作都会带来欣喜,不可能存在
失望。只有我病了发烧时,才有这样飘拂的感觉,感觉自己软弱无力,
被保护着,同时又拥有无穷的力量。我们还处于向性靠近的阶段,盘旋
,后退,犹豫,不是因为我们害怕,或是约定了各类“不准越线”的禁忌
(在那个乡间,和加内特一起,简直不可想象这样明确的禁忌),而是
因为我们感觉有责任,就像我们的手在椅子靠背上游戏那样,不慌不忙
,面对这般愉悦,做着害羞的、正式的、暂时的撤退。那个词,愉悦(
pleasure),对我来说已经改变了;我过去认为它是温和的,表明一种
低调的自我沉浸;现在它似乎是爆炸式的,第一个音节的两个元音像烟
花一样喷出,结束在最后一个音节的高原上,梦幻般颤抖的尾音。
河边的这些幽会之后,我会回到家,有时直到天亮还无法入睡,不
是因为人们料想的那种没有释放的紧张,而是我需要回放刚刚经历的场
面,无法放下我收到的这些美好的礼物、绝妙的奖赏——手腕上、胳膊
肘内侧、肩膀和胸部的唇印,手放在小腹、大腿、两腿之间的感觉。礼
物。各种各样的亲吻,舌头碰触,哀求的、感激的声音。大胆无礼和意
外的发现。嘴唇坦白地在乳头上合拢,好像要做出天真而毫无防备的声
明,不是因为它模仿了婴儿,而是因为它不担心荒诞。性对我来说是全
然的屈从——不是女人对男人,而是人对身体的屈从,是一个纯粹信念
的行为,谦逊中的自由。我会躺着,接受这些暗示与发现的洗礼,像一
个人悬在清澈温暖无法阻止的水流上,一整夜。
加内特也带我去打棒球,有时雨刚停就去。在傍晚,在对角街尽头
的空地上和临近的城镇。加内特是诸伯利队的第一守垒员。球员们穿红
灰制服。球场都有摇晃的露天看台,木板护栏上是旧的饮料和香烟广告
。看台上的观众从来坐不满三分之一。老人会来——就是那些总是坐在
旅馆前长椅上的老人,或者夏天在纪念碑后水泥棋盘上下棋的老人,或
者每年春天出来观察瓦瓦那什河洪水,站在那里点头、评论,仿佛是他
们自己把它抚养大的老人。十或十一岁的男生坐在护栏边的草地上抽烟
。漫长阴郁的一天之后,太阳经常会出来,安静地在球场上洒下一道道
金光。我和女人们坐在一起——一些女朋友和年轻的妻子,她们尖叫,
上下跳跃,我从来不能尖叫。棒球和浸礼会教堂一样令我迷惑,但是也
不会令我不安。我喜欢把这个男性的仪式当作我们的前奏。
其他晚上我继续学习。我学习,还没有忘记怎样学习,但是我会落
入持续半小时的白日梦。我仍然在海因斯饭店和杰里见面。
“你干吗和那个尼安德特人约会呢?”
“你说尼安德特人是什么意思?他是克鲁马努人。”我说,背叛让我
又开心又羞愧。
但是杰里没有心思考虑我。有关他未来的决定沉沉地压迫着他。“
如果我去麦吉尔大学——”他说,“另一方面,如果我去多伦多大学——
”他要考虑奖学金问题,还要看将来的发展;哪所大学能给他提供最好
的机会去美国的好大学读研究生。我感兴趣。查看日历,和他一起对比
各种选择,在心里反复掂量上次和加内特见面时交错融合的细节。
“你还是要读大学,是吗?”
“为什么不呢?”
“那样的话,你最好小心了。我不是讽刺。不是忌妒。我是为你着
想。”
母亲也这样想。“我认识弗兰奇家。在杰里科山谷那边。那是你有
望看到的最贫穷的边远地区。”我没有告诉她浸礼会青年团的事,但是
她自己发现了。“我不明白,”她说,“我想你一定是脑子有问题了。”
“难道我不能去我喜欢的地方吗?”我粗暴地说。
“一个男生让你头脑混乱。你和你的理智。你想一辈子都在诸伯利
生活吗?你想做一个木材场工人的妻子?你想进浸礼会妇女救济会吗?
”
“不想。”
“哦,我只是想让你认清事实。我这是为你好。”
加内特来家里时,她客气地对待他,询问木材场的生意如何。他称
她夫人,就像我和杰里在戏仿乡下人时那样。“嗯,我不太了解那些情
况,夫人。”他会礼貌而矜持地回答。任何这类一般性谈话的尝试,任
何想让他这样思考、理论化、系统化的尝试都让他脸上现出茫然、有点
冒犯的高傲神情。他讨厌人们用夸大的词汇,谈论他们生活以外的事情
。他讨厌人们试图把事物联系在一起。而这些是我的爱好,他为什么不
讨厌我呢?也许我很好地隐藏了我喜欢的东西。更可能的是,他重新组
合了我,只取他所需要的,来适应他自己。我也配合着他。我喜欢他阴
暗、奇异的一面,我不了解的一面,而不是他作为重生的浸礼会教徒的
一面;或者说我所看见的这个自豪的浸礼会教徒就像他正在玩弄的面具
,可以轻易丢弃。我试图让他讲述波特菲尔德酒吧外的打架事件和在监
狱里的情况。我关注他本能的生活,而不是他的思想。
我试图让他说出那天晚上在复兴会走向我的原因。
“我喜欢你的样子。”
这就是我所能得到的所有告白。
我们之间无法说清楚的东西把我们联系在一起;话语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仅仅是被它们所困惑。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性”或“
身体的吸引”。当我想到这个时,我感到震惊——一直感到不可思议—
—那种轻松,甚至诋毁的语调,仿佛是每天都能随便找到的东西。
他带我去见他的家人。那是星期天下午。考试星期一开始。我说我
打算学习,他说:“那可不行。妈妈已经杀好两只鸡了。”
擅于学习的那个人事实上已经迷失了,被封锁起来了。和加内特在
房间里,我读不进去任何书,无法把一个词和另一个词按顺序排列起来
。我只能读开车时看到的布告栏上的字。和杰里出去时情况正好相反,
那时看见的世界密集复杂,但是极度清晰;我和加内特一起时看到的世
界和我想象动物眼里的差不多,是没有名字的世界。
我以前和母亲开车去过杰里科山谷。有些地方正好宽到足够卡车通
过。野玫瑰擦着驾驶室。我们在茂密的树丛间开了好几英里。有一片满
是树桩的地。我记得,记得母亲说过:“曾经都是这样,所有这片乡间
。他们没有什么进步,还停留在垦荒阶段。也许他们太懒惰了。或者土
地不值得开垦。或者两种原因都有。”
烧毁的房子和谷仓的骨架。
“你喜欢我们的房子吗?”加内特问。
他的房子其实在山谷里,周围有高大的树木紧密围绕,无法看见整
体。只能看到棕色的墙板,褪色的山形墙和门廊,黄色是很久以前漆的
,油漆只残存在一条条开裂的木头上。我们开进院子,拐弯,一群鸡突
然围过来,还有两只狗大声叫着,舔着打开的卡车窗子。
两个女孩,九到十岁,正在弹簧床上跳,蹦床在院子里已经放得很
久了,周围的草都变白了。她们停下来盯着看。加内特带我走过去,没
有向她们介绍我。他没对任何人介绍我。家人一个个出现——我不清楚
哪些是他自己家的,哪些是叔伯、姑婶或者表亲——和他说话,斜眼看
我。从他们的话中我知道了一些名字,他们没有叫我的名字。
有一个女孩我想可能在高中见过。她光着脚,化浓妆,在门廊的一
根柱子旁随意地晃来晃去。“看塞尔玛!”加内特说。“她涂口红时可以
把一整管都涂上。亲她的人会被粘住。再也脱不开身。”塞尔玛鼓起满
是脂粉的脸颊,发出粗鲁的声音。
一个圆滚滚的矮个子女人,气呼呼地走出来,穿着没有鞋带的跑鞋
。她的脚踝臃肿,腿看起来像排水管一样圆。她是第一个和我直接说话
的人。“你妈妈是卖百科全书的那位女士吧。我认识她。怎么不找个地
方坐下呀?”她把一个小男孩和一只猫从摇椅上推开,站在旁边直到我
坐下。她自己坐在最上面的台阶上,开始大叫着,吩咐和重复让大家干
这干那。
“把鸡关到后面去!从菜园给我拿些莴苣、青葱和萝卜来!莱拉!
菲莉斯!别再乱跳啦!难道不能做点更好的事情吗?博伊德,从卡车上
下来!把他从卡车上弄下来!他那天挂了挡,卡车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差几寸就撞到门廊上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袋烟草和卷烟纸。
“我不信浸礼会,我偶尔抽点儿烟。你是浸礼会的吗?”
“不是。我陪加内特去的。”
“加内特出事后才去的——你知道他的事儿了吧?”
“知道。”
“他出事后入的会,我一直觉得这对他是件好事,但是那里有严格
的观念。我们以前都是——现在也是——联合教堂的,不过离得太远,
我有时要工作,在医院里星期天也不例外。”她告诉我她在波特菲尔德
做医护助理。“我和加内特,我们两个养家,”她说,“这样的土地无法
维持生计。”她讲了一些事故,最近一个中毒的小孩被带到医院,像鞋
油一样黑;一个男人手被压碎了;男孩把鱼钩弄到眼睛里;还有个人胳
膊和肘部只有一层皮连着。加内特不见了。门廊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宽大的黄大衣,像一尊佛似的,但是没有那种平和的神情。他不断
抬起眉毛,露出牙,现出很快又消失的讥笑。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在嘲笑
医院的故事,后来才意识到是面部痉挛。
女孩们不再跳蹦床了,来到妈妈身边,补充着她可能遗漏的细节。
男孩子在院子里打起架来,在坚硬的土地上滚来滚去,野蛮粗暴,没有
声音,他们光着的后背像树皮内层一样光滑而呈棕色。“我去烧壶开水
!”妈妈警告着,“把你们的皮剥掉!”一个女孩问:“她想去看小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