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出版书)》作者:[加]艾丽丝·门罗/译者:马永波【完结】 > 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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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艾丽丝·门罗/译者:马永波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她”是指我。她们带我去小河边,平坦的白色石头中间有一条棕色

的溪流。她们告诉我它春天流到哪里。有一年洪水涌进了房子。她们带

我去干草垛,看一窝小猫,橙黄色和黑色相间,还没有睁开眼睛。她们

带我穿过空空的马厩,告诉我谷仓是用临时代用的横梁和柱子搭建的。

“如果起风暴,谷仓一定会倒塌的。”

她们跳过马厩,编唱歌曲:古老的谷仓就要倒下来,倒下来——

她们带我看了整个房子。房间宽敞,天花板很高,稀疏而奇怪地摆

着些家具。在好像是卧室的里面有一张铜床,角落里有成堆的衣服和被

子,堆在地上,好像这家人是刚搬进来的。很多窗子都没有窗帘。阳光

透过安静的树木,照进高高的房间,墙壁被叶子飘拂的影子覆盖。她们

指给我看洪水在墙上留下的印记,一些从杂志上剪下的图片钉在墙上。

有电影明星,给餐巾做广告的衣裙飘飘的女士。

厨房里,他妈妈在洗蔬菜。“你会喜欢住在这里吗?对城里人来说

太单调了,不过我们衣食无忧。空气新鲜,夏天,河边舒适凉爽。冬暖

夏凉。是我知道的位置最好的房子。”

所有的油毡都是黑的,起皱了,桌子底下和窗子旁边,有旧图案留

下的海岛部分,那里的磨损不太严重。我闻到闷鸡肉的灰暗的味道。

加内特打开纱窗门,站在阴影中,对着后院强烈的阳光。他穿着工

装裤,没穿衬衫。

“我给你看点儿东西。”

我们走到后门,他的妹妹也跟来,他让我朝上看。房顶一条梁的底

面刻着一排女孩名字,每个后面都有一个斜叉。“加内特的女朋友们!”

一个妹妹叫着,她们咯咯地大笑着,但是加内特认真地读着:“桃瑞丝·

迈克伊娃!她父亲开锯木场,在蓝河那边。现在还在。如果我娶了她,

一定很有钱了。”

“如果那是发财的方式的话!”他妈妈说道,走到纱窗门边。

“杜丽·法德斯通。她是罗马天主教徒,在布伦瑞克旅馆咖啡店工作

。”

“要是娶了她就会很穷,”他妈妈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罗马教皇

叫他们做什么!”

“没有教皇你活得也不错,妈妈——玛格丽特·弗瑞莉。红头发。”

“你无法相信那种脾气的人。”

“她的脾气和小雏鸡差不多。索洛·威洛比。在莱森戏院卖票。她现

在去了布兰特福德了。”

“斜叉是什么意思,儿子?你和她们停止交往的时间?”

“不是,夫人。”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军事机密!”加内特跳到门廊的栏杆上——他妈妈警告他:“那可

经不住你的重量!”——他开始在名单底下刻着什么。是我的名字。刻

完后用星星把它圈起来,又在下面划了一条线。“我想我该结束了。”他

说。

他合上刀,跳下来。“吻她!”他妹妹叫着,疯狂地咯咯笑着,他用

胳膊搂住我。“他吻她的嘴了,看加内特,在吻她的嘴呢!”他们围上来

,加内特用一只手把他们打走,还在吻着。然后他开始搔我,我们互相

搔痒,他妹妹加入我这一边,我们想把加内特按倒在门廊地板上,但是

他最终逃脱了,朝谷仓跑去。我进到屋子里,骄傲地问他妈妈要不要帮

忙做汤。“你会弄脏你的裙子的。”她说,不过还是让步了,让我切萝卜

晚饭我们吃炖鸡,肉汁让鸡肉很是松软鲜嫩,清淡的饺子,马铃薯

(“糟糕的是新鲜的还没有出来!”),圆的、扁的面粉饼干,家里做的

罐装豆子和番茄,几种腌菜,几碗青葱、萝卜、莴苣叶,浸在醋里,糖

浆蛋糕,黑莓果脯。算上菲莉斯有十二个人围桌而坐。沿着一边,大家

坐在两个锯木架搭一块木板做成的长凳上。我坐前屋搬来的涂过漆的椅

子。那个高大的黄皮肤的人从阳台被带过来,坐在桌子一端;他是爸爸

。一位老人与加内特一起从谷仓回来,说他前晚因为牙痛不能睡觉。“

那你最好别吃鸡了,”加内特告诉他,关切地戏弄他,“我们最好给你热

点儿牛奶,把你卷到床上去!”老人吃得津津有味,描述他如何尝试用

热丁香油止痛。“如果还有比那还厉害的东西,我用我的结婚戒指打赌

!”加内特的妈妈说。我坐在莱拉和菲莉斯中间,她们在打闹,拒绝给

彼此递东西,把黄油藏在碟子下。加内特和老人在讲邻近的荷兰农夫射

杀浣熊的事,以为它们是危险的森林动物。我们喝茶。菲莉斯悄悄把盐

碟的盖子拿下来,把盐倒进糖碗里,递给老人。她妈妈及时抓住了她。

“我哪天非活剥了你的皮不可!”她警告道。

毫无疑问,我在那个家里很开心。

回家的路上我想对加内特说:“我喜欢你的家人。”但是我意识到那

在他听起来会很奇怪,因为他从没有想到我不喜欢他们,或不是他们的

一员。他的这类判断似乎过于自我和虚伪。

在诸伯利,卡车刚出了主街就抛锚了。加内特下车,看看引擎盖下

面,他认为是传动装置的问题。我说他可以在我家前屋睡,但是我看得

出他不想,因为我的母亲;他说他会去在木材场一起工作的朋友家里。

因为我到家没有卡车声音作为信号,我们可以走到侧面,靠着墙接

吻和爱抚。我一直认为我们最后的结合会有某种特别的停顿,然后才正

式开始,就像戏剧最后一场拉开帷幕。但是根本不是那样。等我明白他

真的要做的时候,我想躺在地上,我想脱下裤子,它就围在我脚上,我

想松开我的裙带,因为他用力地压着它,把我的肚子弄得很痛。但是来

不及做这些了。我尽量叉开腿,裤子还缠在我脚上,尽力抵着墙保持平

衡。和我们原来的亲热不同,这需要用力和专注。我被弄疼了,虽然他

的手指以前曾探入过。除了其他一切,我还要提着他的裤子,担心他闪

出白光的屁股会让我们暴露,被过路人看见。我的足弓越来越痛,无法

忍受。正当我想叫他停下,至少让我把脚跟落到地上一会儿,他开始呻

吟,剧烈地推送,然后瘫软在我身上,他的心脏怦怦地跳着。我平衡不

了他的体重,我们都倒了下来,不是卡在中间,而是落在墙边的牡丹花

丛中。我用手摸了摸湿乎乎的大腿,手上有暗色的东西。是血。当我看

到血,我就清楚了整个情节剧的壮观。

早上我去看折断的牡丹,一小片血渍,是地上的干血。我得告诉什

么人。我对母亲说:“我们房子侧面的地上有血。”

“血?”

“我昨天看见猫在撕咬一只鸟。是只带条纹的大公猫,不知道哪里

来的。”

“邪恶的动物。”

“你应该来看看。”

“什么?我还有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呢。”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考试了。有杰里和我参加,默里·希尔和乔治·

克莱分别要成为牙医和工程师。还有琼·甘尼特,她父亲要她读完大学

四年,才允许她嫁给一个宽胸膛、样子放荡的男孩,他在商业银行工作

。还有两个乡下女孩,比阿特丽斯和玛丽,她们准备读师范学院。

校长当场开封试卷,我们签署誓言,说以前没有拆开过。学校里只

有我们,所有低年级的学生都放暑假了。我们的声音和脚步在大厅里显

得空旷。楼里炎热,有油漆味。管理员把课桌都搬出教室,叠在走廊上

;正在油漆地板。

我感觉这一切离我很远。第一场考试是英国文学。我开始写“悲喜

之间”。我完全明白题目的意思,但是不知怎么,我无法确信真是那个

意思,它像梦中的句子一样荒诞,躲闪,充满恶意。我缓慢地写着。偶

尔会停下来,紧锁眉头,活动一下手指,试图有紧迫感,但是没有用,

我无法更快了。我答完了题目,但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甚至没有

愿望去检查一遍试卷。我怀疑我漏了部分题目;但我故意不去对照试卷

弄个清楚。

我感到荣耀,身体的庄严。我疲倦地移动,夸张地显出有点儿不舒

服的样子。我现在记起了加内特的脸,一遍又一遍,在我们倒下前,最

终的努力和胜利的瞬间的脸。我可以让人这么痛苦这么放松,这让我为

自己惊奇。

比阿特丽斯,乡下女孩中的一个,带了家里车来,因为校车不开了

。她请我和她一起喝可乐,在城南一家铁匠铺重新装修和油漆成的汽车

商店里。她邀请我是因为想问我的答案。她是个丰满勤奋的女孩,穿绒

面呢裙子,前面系扣子。内奥米和我曾讥笑她,因为她冬天外套上带着

白色马毛就来上学了。

“你这道题是怎么答的?”她问,慢慢读出题目:重视形式高雅和社

会稳定的十八世纪的英国人。引用一首十八世纪的诗歌来论证。

我在想,如果我下车,走到我们停车的碎石场后面,我就到了通向

木材场后的街上。木材场的工人把车停在这条街上。如果我走过去,站

在街中央我就能够看见后围墙、入口和长长的没有顶篷的木材棚,还有

木材堆的顶端。城里有一些有鲜明标记的地方——木材场、浸礼会教堂

、加内特加油的服务站、他理发的理发店、他朋友的家——还有他习惯

开车经过的街道,把这些地方联系起来,它们像明亮的电线一般出现在

我脑海里。

现在,我们早期甜蜜的探索和卡车上多雨的游戏已经结束。从现在

开始,我们热切地做爱。我们开着车门在车座上做爱,在灌木丛下,在

傍晚的草丛中。改变很大。开始时我感到麻木,被我们所做事情的重要

性、名称和想法所迷惑。然后我有了一次高潮。我知道是这样叫的,从

内奥米妈妈的书里,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久前,我自己已经发现了它

,利用许多不耐烦的、贪婪的、想象中的恋人。但是和同伴一起经历高

潮让我惊奇;原来似乎是那么私人化的,甚至孤独的事情,在爱人的心

中找到了。它很快达到了应该达到的所在——我无法想象会这么短就结

束了。我们抵达了另一个层次——更坚固,不那么奇妙,原因和结果都

很清楚,我们的爱开始以从容的方式流动。

关于这个,我们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一言。

这是我和母亲住在诸伯利的第一个夏天,没有去弗莱兹路。母亲说

这不公平,但无论如何,父亲和欧文和班尼叔叔,还是像过去那么开心

。有时我过去看他们。他们在厨房的桌子旁喝啤酒,用钢毛清洗鸡蛋。

狐狸农场的生意不做了,因为战后皮毛价格跌得厉害。狐狸没了,围栏

拆了,父亲转去饲养家禽。我坐着,也清洗鸡蛋。欧文喝了半瓶啤酒。

当我要喝时父亲说:“别喝,你母亲会不高兴的。”班尼叔叔说:“女孩

子喝酒没有好处。”

这也正是加内特说的,一模一样。

我擦地板,擦窗子,扔掉发霉的食物,把食橱换上干净的纸,带着

不平的、被动的姿态。欧文对我咕噜着表示他长大了,是个男人了,君

主般迈着大步走着,当我说“走开!我要擦这里了。走开”,他只挪动一

点儿。有时我会踢他,或者他绊我,我们就会开始踢打争斗。班尼叔叔

会笑我们,大口吸气,一脸羞耻的老样子,但是父亲会制止欧文和女生

打架,让他出去。父亲客客气气地对待我,夸奖我清理房间,但从来不

和我开玩笑,像和弗莱兹路的女孩开玩笑一样,比如波特家的女孩,她

八年级期末就辍学了,在波特菲尔德的手套厂工作。他赞同我,却不知

怎么被我冒犯了。他认为我的远大抱负是一种自傲吗?

父亲睡在厨房的沙发上,不是楼上他过去住的房间。在沙发上面的

架子上,收音机和墨水瓶旁边,有三本书——H.G.威尔斯的《世界史纲

》、《鲁滨逊漂流记》和詹姆斯·瑟伯的短篇集。他把相同的书读了又

读,直到瞌睡。他从来不谈论读过的书。

傍晚我走回城里,太阳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落山,我长长的身影落在

前面的碎石路上。我看着这个奇怪的拉长的身体,小而圆的脑袋(一天

下午,无事可做,我剪了头发),看起来像一个庄严陌生的非洲女孩的

影子。我从来不看弗莱兹路的房子,我从来不看腾起灰尘来接我的车,

除了我自己的影子在碎石路上飘动,我什么都看不见。

晚上我回来,身上某些地方奇怪地疼——我胸部上面和肩膀总会疼

——而且变得潮湿,害怕自己的气味。母亲坐在床上,灯光正好照在她

头发上,照到柔和的头皮,床边小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和白天早些时候

或者前几天的其他茶杯放在一起——有时它们会放在那里,直到里面的

牛奶变酸——她会给我读她邮购的大学目录。

“告诉你我会选择什么——”她不再担心加内特,他在我清晰的未来

中消失了。“我会选天文和希腊语。希腊语,我一直有一个秘密的愿望

想学希腊语。”天文和希腊语,斯拉夫语和启蒙哲学——她冲着我脱口

而出,我站在门口。这些话不会在我脑子里久留。我在想加内特手臂上

黑色的汗毛,不太重,有光泽,顺从得好像被梳理过,他窄窄的手腕,

开车时镇定地皱着的眉,一种很特别的表情,加上他带我进入灌木丛或

沿着河边想找地方躺下来时的那种急切和熟练。有时我们甚至不等天真

的黑下来。我不担心被发现,就像我不担心怀孕一样。我们所做的一切

都和他人无关,和常理无关。

我自言自语,把自己称作她。她恋爱了。她刚和恋人分开。她把自

己给了恋人。精液流下她的大腿。白天我经常感觉我需要闭上眼睛,不

论在哪里,倒头便睡。

考试一结束,杰里和他妈妈就乘车去美国了。夏天,时不时地我会

收到一张明信片,有华盛顿、里士满、弗吉尼亚、密西西比河、黄石公

园等地的风景,背面还附有简短的信息,开心地用大写字母写着:沿着

自由大地旅行,被汽车旅馆老板诈骗,住车库等,吃汉堡包,喝瓶装美

国啤酒,在饭店读《资本论》,让当地人吃惊。他们没有反应。

内奥米要结婚了。她打电话告诉我,让我去她家。曼森街还是老样

子,除了范里斯小姐的房子住进了一对新婚夫妇,他们把房子刷成了知

更鸟蛋的蓝色。

“你好,陌生人,”内奥米埋怨地说,仿佛中断我们的友谊都是我的

主意,“你在和加内特·弗兰奇交往是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能守得住秘密吗?你入浸礼会了吗?他不过是杰里·斯多利

的改良版。”

“你要和谁结婚呀?”

“你不认识他,”内奥米沮丧地说,“他是杜伯敦人。啊,不是,他

最初是从巴里来的,现在在杜伯敦工作。”

“他是做什么的?”我问道,只是出于礼貌,表示兴趣,但是内奥米

皱起眉来。

“他不是什么伟大的天才。他没有上大学。为贝尔电话公司工作。

他是巡道员,叫斯科特·乔弗根。”

“斯科特什么?”

“乔弗根。”她拼读出来。“我得快些习惯这个姓,它就要成为我的

姓了。内奥米·乔弗根。四个月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姓。我遇到他

时还在和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交往,斯图亚特·克莱莫。我和他分手后

,他又找了个姓普利茅斯的。过来我给你看看我的嫁妆。”

我们上楼,经过她爸爸的房门。

“他好吗?”

“谁?他。他脑袋上太多窟窿了,鸟正在那里下蛋呢。”

她妈妈出现在后楼梯顶部,陪我们一起进了内奥米的房间。

“我们决定只办个小型简单的婚礼,”她说,“大张旗鼓的有什么用

,只是给别人看的。”

“你得做我的伴娘呀,”内奥米说,“毕竟我们是这么久的好朋友。”

“打算什么时候?”

“再下个周六。”她妈妈说,“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们准备在花园的

格子凉亭下。我们找联合教堂借椅子,W.A.会负责饮食,我们不会需要

太多。亲爱的,你要穿礼服。内奥米的是粉蓝色。给她看看你的裙子,

内奥米。珊瑚色应该不错。”

内奥米拿出她的裙子、蜜月套装、内衣和新婚睡衣。现在她变得开

心了一些。然后她打开嫁妆箱和另一只箱子,还有很多抽屉,她从橱柜

里拿出盒子,给我看她保存的所有装饰和理家的物件。我郁闷地想,作

为伴娘,我要给她淋浴,用粉色皱折纸装饰椅子,把三明治的面包屑切

掉,做萝卜玫瑰和胡萝卜卷。她买了素色枕套,每个都绣了花环、水果

篮和戴着宽檐帽拿着水罐的小女孩。“贝拉·费潘一定会送你一个针垫。

”我说着,悲哀地想起我们过去放学去图书馆的日子。

这个主意让内奥米很开心。“我希望是绿色、黄色或橙色,因为这

些是我装修用的颜色。”她给我看她用钩针编织的小布巾和花边桌垫,

都是这些颜色的。一些已经用糖水溶液浆过,边缘挺立,像花篮似的。

她妈妈已经下楼了。内奥米折好所有东西,关上抽屉和盒子,对我

说:“哦,你听说了关于我的什么事了吗?”

“什么?”

“我知道。这个城里很多人都爱说闲话。”

她重重地坐在床上,屁股压出一个大坑。我记得那个床垫,我们一

整夜待在一起时会滚到中间,互相踢着,顶来撞去地醒过来。

“我怀孕了。别那样傻乎乎地看着我。怀孕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是幸

运的事。并不都是。现在变得就像打招呼那么轻易了。”她躺到床上,

脚还在地板上,手枕在脑袋后面,斜眼看着灯。“那个灯上都是虫子。”

“我明白。我也做过了。”我说。

她坐起来。“你真的做过?和谁?杰里·斯多利。他不懂这些。那么

就是加内特了?”

“是。”

她猛然躺下。“那你觉得怎么样?”语气有点儿怀疑。

“还好。”

“慢慢感觉就更好了。第一次太痛了。也不是和斯科特。他戴着那

东西。弄得很疼!本应该涂凡士林的。你怎么弄到凡士林的,半夜在树

林里?你第一次在哪里做的?”

我告诉她牡丹花的事,地上的血迹,还有我编造的猫杀鸟的故事。

我们趴在床上,讲了所有下流的细节。我还告诉内奥米有关张伯伦先生

的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东西,以及他用它做了什么。她用拳头使劲

捶着床,大笑着说:“天呀,我还没有看见任何人那样呢!”可过了一会

儿,她又开始伤感,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你真幸运。最好用点儿什么办法。真得小心了。一切都没有把握

。那些差劲的旧避孕套有时会裂开。最初知道自己怀孕时,我吃了奎宁

。我用红榆、泻药和枣子,坐芥末浴,直到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热狗了。

什么都没用。”

“难道你没有找你妈妈?”

“那就是她的主意,芥末浴。她只是假装懂得多罢了。”

“你不一定要结婚。可以去多伦多——”

“当然,把我塞到救世军之家去。谢天谢地!”她颤抖着,又说了些

和使用芥末、奎宁不同的看法,“不管怎样我觉得把孩子带给陌生人是

不对的。”

“好吧,那么要是你不想结婚呢——”

“啊,谁说我不想结婚?我准备了所有这一切,就是要结婚的。一

开始怀孕总是情绪不好,是激素的问题。我已经开始可怕地便秘了。”

她陪我走到人行道。站在那里看路的两边,手搭在屁股上,肚子从

旧方格呢裙子下凸出来。从她身上我可以看出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一个

专横、劳累、满足的年轻妈妈,出来找孩子,叫他们回家睡觉或编辫子

,要么就是干涉他们。“再见,非处女。”她亲切地说。

当我走到街区的一半时,走到路灯下,她大声叫着:“嘿,黛尔!”

她笨拙地跑过来追上我,喘着气,笑着,等走近了,她用手括在嘴巴上

,喊着说出悄悄话,“也别相信他们会拔出再射!”

“我不会的!”

“混蛋们从来不会及时拔出来!”

然后我们朝各自的方向走,转身挥手两三次,带着模仿的夸张,就

像过去一样。

晚饭后,加内特和我去第三桥游泳。我们先做爱,在长长的草地上

,没有荆棘的地方,互相拥抱着跌跌撞撞走下一人宽的小路,一路走走

停停,亲吻着。亲吻的情况也有所改变,从前到后,不断深入;至少加

内特是这样,从激情到安慰,从恳求到投入。他一路大叫着,又那么快

速地恢复过来,抬起眼睛,全身悸动,瘫倒在我身上,像射空了子弹的

枪!有时他还没有完全喘过气来,我问他在想什么,他会说:“我在想

怎么能修理好那个消声器——”但是这次他说:“在想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

内奥米现在已经结婚了,住在杜伯敦。盛夏已经过去。野生花楸也

没有了。几个星期少雨,河水下降,露出水草茂盛的半岛,看起来足够

坚实,可以在上面行走。

我们走进水里,陷到泥里,直到触到石头沙子的水底。那个星期考

试结果出来了。我通过了。我没有获得奖学金。没有拿到任何一个一等

分数。

“你想要小孩吗?”

“想。”我说。水和空气一样温暖,抚摩着我刺痛的臀部。我因为做

爱而虚弱。我感觉自己温暖而懒惰,像一棵伸展的卷心菜,我的背、胳

膊和胸部没入水里,像松弛地舒展在地上的大叶子。

这样的谎言从何而来?它不是谎言。

“你得先入会,”他腼腆地说,“你要受洗。”

我胳膊伸着,漂在水上。青蝇振颤着,水平飞行在我眼睛的高度。

“你知道我们教堂的仪式?洗礼?”

“什么样的?”

“把你直接浸到水里。布道坛后有一个水箱,盖着盖子。就是在那

里进行。不过还是在河里更好,几个人一起。”

他钻进水里,在我身后游着,试图抓住我的一只脚。

“什么时候?这个月就可以。”

我仰过身,漂浮着,把水踢到他脸上。

“你总得在什么时候获救。”

河像池塘一样安静;看着它你说不清它在朝哪个方向流动。水面映

射着对岸的影子,费尔迈城,因为松树、云杉和西洋杉林而呈暗色。

“我为什么要?”

“你知道原因。”

“什么原因?”

他追上我,抓住我胳膊,把我轻轻地在水里上下推动。“我现在就

应该给你洗礼,完成这个程序。我现在就应该给你洗礼。”

我大笑着。

“我不想受洗。如果我不想,受了也没用。”虽然屈服会很简单,是

个笑话,可我不能这样做。他继续说:“给你洗礼!”并把我按到水面下

,越来越用力,我继续拒绝,笑着,冲他摇头。渐渐地,挣扎着,笑声

消失了,坚决的痛苦的笑容僵硬在我们脸上。

“你认为你好得不需要洗礼。”他轻轻地说。

“不是!”

“你觉得你高于一切,比我们任何人都好。”

“不是的!”

“那么就接受洗礼吧!”他把我突然按到水下,让我吃了一惊。我冲

出水面,喷着水,擤着鼻子。

“下次你不会这么容易脱身了!我会按着你直到你答应!说你要受

洗,不然我也要给你洗礼——”

他又把我压下去。不过这次我早有心理准备,我屏住呼吸和他搏斗

。我用力而自然地搏斗着,就像任何被浸到水中的人一样,没有想是谁

在按着我。但是当他让我浮上来时,我只听到他说:“现在说你愿意受

洗。”我看见他的脸上流着水,是我泼溅上去的,觉得吃惊,不是因为

和加内特打闹,而是任何人都可能犯这样的错误,以为可以真正控制我

。我吃惊得忘记了生气,忘记了害怕,我觉得他不可能不明白我给予他

的权力都是闹着玩的,他自己是——在游戏,我只是想让他永远披着金

色恋人的外衣,即使五分钟前我还在谈论嫁给他的事。我对此很清楚,

我张开嘴对他说,让他明白,我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他知道,我用我欺

骗性的奉献回应了他善意的奉献,无论我有意无意,我是把我的复杂和

装扮同他的真心实意配合在一起了。

你认为你好得不需要洗礼。

“说你愿意受洗!”他那阴沉、可亲但是不坦率的脸,因为气愤和屈

辱的无助感而变了形。我为让他屈辱而感到羞愧,但不得不坚持,因为

它只是我的特性,我的保留地,我的生命。我想象他在波特菲尔德酒吧

前踢那个人。我以为我想了解他,但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想知道

他的秘密,他的暴力,从那个特别神奇,现在看来似乎是致命的游戏情

节中脱离出来的他自己。

假如在梦里,你甘心跳进洞里,人们往你身上扔轻飘的草,你在笑

着,当你的嘴和眼睛都被覆盖时,你意识到这不是游戏,即便是游戏,

也是要你被活埋的游戏。我在水下挣扎,就像你在这样的梦里挣扎一样

,带着一种不是很直接的绝望感,要向上努力穿过一层层的迟疑和不信

。我以为他会淹死我。我真的以为那样。我想我是在为我的生命而斗争

当他再次放我上来,他试图采取传统的洗礼姿势,让我向后弯腰,

这是个错误。我可以踢到他的小腹下面——不是生殖器那里,虽然我不

在乎,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踢了哪里——我踢得足够用力,让他放了手

,倒退了几步,我逃脱了。我们隔着有一码距离的时候,我们争斗的荒

诞和恐怖就显而易见了,不可能伪装。他没有靠近我。我慢慢安全地从

水里走了出来,这个季节,到处的水深只到腋下。我颤抖着,喘息着,

畅饮着空气。

我马上在卡车后穿好了衣服,很困难地把腿伸进短裤的裤腿,屏住

呼吸才系好了上衣的扣子。

加内特叫我。

“我送你回家。”

“我想走路。”

“那我星期一晚上来接你。”

我没有回答。我猜这只是客套。他不会来的。如果我们年纪大一些

,我们当然会继续相处下去,以妥协为代价,协商,解释,辩护,也许

会宽容,把这些带进我们的未来,但是我们这么近乎孩童,相信某些冲

突的绝对严肃性和决定性,无法宽恕一些打击。我们看到彼此不能容忍

的东西,我们不知道别人也是这样,但是他们会继续,以各种方式憎恨

和打斗,试图杀掉彼此,然后更加相爱。

我开始沿着通向公路的小径走,走了一会儿路让我镇定下来,坚强

起来;我的腿没有那么虚弱了。我走过墓园街路口的第三租界。我一共

要走三英里半。

我抄近道穿过墓地。天快要黑了。八月和四月离仲夏一样遥远,一

个总是难以记住的事实。我看见一个男生和女生——我看不清是谁——

躺在穆迪家墓碑旁边剪过的草地上,在那水泥墙上我和内奥米曾写过我

们自己编造的墓志铭,邪恶搞笑,我记不全了:

这里躺着穆迪家族的许多人

他们死于星期天在他们的汤里小便——

我看着这对恋人躺在墓地的草上,毫无忌妒和好奇之心。我继续走

进诸伯利,我重新拥有了世界。树木,房屋,篱笆,街道,都回来了,

以它们自己严肃而熟悉的形状。脱离了爱的生活,没有了爱的色彩,世

界回到原来的样子,恢复了它的自然和无情的重要性。这一开始是个打

击,然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安慰。我感觉到我原来的自我——我原来的狡

猾的、讽刺的、孤单的自我——又开始呼吸,舒展,安定下来,尽管围

绕它的我的身体还是破碎的、迷惑的,处于愚蠢迷惘的痛苦中。

母亲已经上床了。我没得到奖学金,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事情——

她寄托在孩子身上的对未来的希望——破灭了。她面临着我和欧文一无

是处、无所作为的可能,我们平庸,或是感染了父亲家族可怕的、傲慢

的、神圣的倔强任性。一个是欧文,住在弗莱兹路,连“恐怖”和“溺水”

都说不对,用班尼叔叔的语法,说他不想上学了。还有我,和加内特·

弗兰奇交往,拒绝谈论这事,没有拿到奖学金。

“你必须做你想做的事情。”她尖刻地说。

但是真的那么容易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我走到厨房,开了灯,弄

了炸薯条和洋葱、番茄和鸡蛋,我站在那里,贪婪、郁闷地直接从锅里

吃着。我自由也不自由。我放松了,孤单了。那么,假如我没有清醒过

来呢?假如,我让自己躺在瓦瓦那什河受洗礼,又会怎样呢?

我时时想着这样的可能性,仿佛它仍然存在——连同他家里的树影

和水渍,我爱人身体的慷慨施与——很多年。

他星期一没有来。我等待着,看他会不会来。我梳好了头发,等着

,带着古典主义风格——在前屋的窗帘后等着。如果他来了我不知道我

会怎样;我渴望看见他的卡车,他的脸,这种渴望吞没了其他一切。我

想走到浸礼会教堂,看看卡车是否在那里。如果我那样做,如果车在那

里,我也许会像梦游者一样僵直地走进去。我只走到我家的阳台。我发

现,我在哭泣,像孩子显示伤害那样单调地抽噎。我转身回到厅里,望

着暗淡的镜子里自己扭曲潮湿的脸。我观察着自己,痛苦丝毫没有减弱

;我惊异地想着这个受苦的人是我,因为根本就不是我;我是在观看。

我在观看,我在受苦。我对着镜子说了丁尼生的一句诗,从母亲的《丁

尼生全集》上看到的,是她的老师拉什小姐送给她的礼物。我绝对真挚

,又绝对讽刺地说。他没有来,她说。

是《玛丽安娜》中的句子,我读过的最愚蠢的诗之一。它让我的眼

泪流得更厉害了。静静地观察着自己,我回到厨房,冲了一杯咖啡,端

到饭厅,当地报纸还放在桌子上。母亲已经把字谜撕下,拿去床上解了

。我打开报纸,寻找招聘广告,拿起一支铅笔,这样就可以圈出有可能

性的工作。我尽量让自己明白读到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我对这些印刷

出来的文字,这些奇怪的可能性,起了一种轻柔而明确的感激之情。城

市存在了;需要电话接线员;没有爱和奖学金也可以应付未来。现在终

于摆脱了幻想和自欺,摆脱了过去的错误和迷惘,严肃而简单,拿着一

个小衣箱,搭上公交车,像电影里离开家、女修道院和恋人的女孩子,

我想我会开始真正的生活。

加内特·弗兰奇,加内特·弗兰奇,加内特·弗兰奇。

真正的生活。

尾声:摄影师

“这个城市流行自杀”,这是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很长时间我都记

得这个神秘而独断的说法,信以为真——相信诸伯利比其他地方有更多

人自杀,就像波特菲尔德有更多的斗殴和酗酒一样,自杀是这个城市的

象征,有如市政厅上的炮塔。后来我对母亲所说的一切的态度变得怀疑

和鄙视了,我争辩说,事实上诸伯利很少有自杀事件,数字肯定不可能

超过平均数,而且我会向母亲挑战,让她列出来。她会在脑海里系统地

沿着不同的街道历数:“——妻子和孩子在教堂时,他上吊了——他早

餐后出去朝自己头部开枪——”但是实际上没有这么多;我很可能比她

更接近真实。

如果算上我原来的老师范里斯小姐的话,有两起溺水自杀事件。另

一个是马里恩·谢里夫,母亲和其他人会略带自豪地说:“哦,一个充满

悲剧色彩的家庭!”一个哥哥酗酒身亡,另一个在杜伯敦的精神病院,

马里恩自己走进了瓦瓦那什河。人们总是说她走进去的,而说到范里斯

小姐的时候用的却是投河自尽。因为没有人看见任何当时的情形,差别

只是两个女人本身的不同,范里斯小姐做什么事都冲动而激烈,马里恩

·谢里夫则深思熟虑,不紧不慢。

至少那是她在照片里看起来的样子,挂在中学的主厅里,在装着马

里恩·谢里夫女子体育奖的盒子上方,那是一个银杯,每年拿出来颁发

给学校的最佳女运动员,刻上女孩的名字后再放回去。在这张照片里,

马里恩·谢里夫拿着网球拍,穿着白色褶裙,白毛衣的V型领子上有两条

深色的边。她头发中分,不合适地在鬓角处向后夹着;她体格结实,没

有微笑。

“自然是怀孕了。”弗恩·道夫提常常这么说,内奥米也说,大家都

这样说,除了我的母亲。

“没有确实证据。为什么要给她抹黑呢?”

“有人让她陷入了麻烦,把她弄了出去,”弗恩确定地说,“不然她

为什么要跳河,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有一段时间,市政厅图书馆所有的书都不能满足我,我要有自己的

书。我想我唯一能把生命派上用场的就是写小说。我选择了写谢里夫家

族;他们家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明显地与众不同,让他们注定成为故事和

传奇。我把他们的姓改为霍洛维,死去的父亲由店主改为法官。我从大

量阅读中了解到,在法官家庭,和大地主家一样,堕落和疯狂比比皆是

。我就照原来的样子写那位母亲,和我在圣公会教堂看见她时一样,她

风雨无阻,憔悴而庄重,她的祈祷响亮如同喇叭。我把他们搬出他们一

直住的芥末色灰泥粉刷的平房,它位于《先驱导报》大楼后面,甚至现

在,谢里夫太太还有整齐的草坪、没有杂草的花圃——搬到我自己虚构

的房子里,高高的像塔一样的砖房,狭长的窗子,有供车辆出入的通道

,还有大量灌木被反常地修剪成公鸡、狗和狐狸的形状。

没有人知道这部小说。我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我写了一些片段,

放起来,可是很快我就发现,把它写下来的企图是一个错误;我所写的

可能玷污了我头脑中故事的美妙和完整。

我到处带着它——有关它的想法——好像童话故事中的好人拿着的

那种魔法盒;触摸一下,麻烦就消失了。我带着它,和杰里·斯多利在

铁轨上走,他告诉我将来,如果世界继续存在的话,可以用电波激励新

生婴儿,可以像贝多芬或是威尔第一样作曲,想做什么都行。他解释说

,人类能够以合理的数量把智能、天赋、喜好和愿望内置到头脑中。为

什么不呢?

“像《美丽新世界》一样?”我问他。他说,那是什么?

我告诉他,他清高地回答:“不知道,我从来不读小说。”

我想着小说的情节,感觉好些了;这似乎让他所说的话变得不重要

了,即使是真实的。他开始唱一首感伤的歌,带着德国口音,试图像鹅

一样正步在铁轨上走,像我预料的那样掉下来。

“相信我,如果你所有可爱的魅力——”

在我的小说里,我去掉了长子,那个酒鬼;三个悲剧命运甚至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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