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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艾丽丝·门罗/译者:马永波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什么坏事。他指出她不是一个特别适合过日子的人,也没有让班尼叔叔

生活得舒适安静。他说得委婉圆滑,没有忘记自己是在谈论一个人的妻

子。他没提到她缺乏美感或衣着邋遢什么的。至于她带走——班尼叔叔

说是偷走——的东西,真是太糟糕了,不该发生这样的事(父亲知道注

意不该说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不过也许那就是摆脱她的代价呀,从

长远来看,班尼叔叔应该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那不是问题,”母亲突然插话说,“关键是小姑娘,戴安。”

班尼叔叔苦笑着。

“她妈妈打她,是吧?”母亲以恍然大悟的警觉语气大声地说。“就

是那样。难怪她腿上有瘀伤——”

班尼叔叔一旦吃吃地笑起来总是没完,就像打嗝似的。

“哦,是——是她——”

“她在这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为什么去年冬天你不告

诉我们?哎,我自己怎么没想到呢?当时要是我知道了事实真相,我就

报警了——”

班尼叔叔抬起头,显得很震惊。

“向警察揭发她!那可能会定她的罪的。那我们就能要回孩子。不

过我们现在应该让警察追踪她。他们会找到她的。不用担心。”

班尼叔叔并不对这种保证感到高兴或欣慰。他机警地说:“他们怎

么知道到哪儿去找呢?”

“省警察局,他们会知道。他们可以进行全省范围的搜查。如果必

要的话,全国范围。会找到她的。”

“慢着,”父亲说,“你怎么知道警察会愿意这样做?追踪罪犯才那

样呢。”

“那一个女人打小孩不是罪犯又是什么?”

“你得上诉。要有证人。如果想要公开事件,就得有证据。”

“班尼就是证人。他会告诉他们的。他会作证,控告她。”她转向班

尼叔叔,现在他又开始打嗝了,不动脑筋地说,“我必须要这么做吗?”

“现在就谈到这里,”父亲说,“我们等等看吧。”

母亲站起来,显得气愤又迷惑。她还想说些什么,所以就重复了大

家都已经弄明白的问题。

“我不明白,你们还犹豫什么。我已经完全清楚了。”

但是,对母亲来说完全清楚的事,显然对班尼叔叔还是模糊和恐惧

的。很难说他是在害怕警察、公众和这个计划的正式气氛,还是围绕这

个话题的言辞,以及他可能要被带去的陌生地方。不管是什么,他崩溃

了,不想再谈论玛德琳和戴安了。

怎么办呢?母亲思索着要自己采取行动,但是父亲告诉她:“介入

他人的家事,就是你陷入麻烦的开始。”

“不管怎样,我知道我是正确的。”

“也许你是正确的,但并不意味着你能做什么。”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狐狸的繁殖期。如果空军训练学校的飞机在湖上

飞得太低,陌生人靠近围栏附近,任何突然或破坏性的东西出现,它们

就会决定杀掉它们的幼崽。没人知道它们这样做是出于盲目愤怒,还是

母性受到了激发和惊吓——难道它们想让那些围栏中眼睛还尚未睁开的

幼崽,脱离它们觉得是自己招致的危险境地吗?它们和家畜不同。它们

只是近几代才生活在圈养环境中。

为了进一步说服母亲,父亲说玛德琳也许去了美国也不一定,那里

没人能找到她。很多不安分的野心勃勃的人最终都去了那里,还有坏蛋

和疯子。

但是玛德琳没有去美国。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她寄来了一封信。她

竟然有胆量写信,班尼叔叔说,并把信拿过来给大家看。没有称呼,她

写道:我把黄色毛衣和绿伞,还有戴安的毯子落在你那里了,给我寄过

来。安大略,多伦多,里德雷街1249号。

班尼叔叔早就下定决心要去一趟。他借了车。他从来没去过多伦多

。父亲把交通图摊在饭桌上,告诉他怎么走,尽管他说不知道这样做合

不合适。班尼叔叔说,他打算把戴安带回来。父母亲都说这是不合法的

,建议他别这么做。但是害怕采取法律和官方手段的班尼叔叔,竟然一

点儿也不担心采取也许会变成绑架的行动。现在他讲了玛德琳的所作所

为。她把戴安的腿用皮带绑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用鹅卵石打她。他想也

许他不在场的时候,她还做过更糟糕的事情。还有孩子背上拨火棍的印

记。说着这些的时候,他语气里充满哭笑不得的歉意;他不得不摇着头

,把那种情绪强压下去。

他出发的两天后,父亲打开十点钟的新闻广播,说:“呵,让我们

看看有没有老班尼的新闻!”第二天晚上,他开车进了我们的院子,在

那儿坐了一会儿,也不看我们。然后慢慢从车上下来,庄严而疲惫地朝

房子走来。他没有把戴安带回来。我们真的期待他得到她吗?

我们正坐在厨房门口的水泥板上。母亲坐在条带帆布椅子上,想象

着城市的草坪和休闲时光,父亲坐在垂直靠背的厨房椅子上。这一季尚

早,只有很少几只虫子飞来飞去。我们在看夕阳。母亲偶尔会召集大家

来看夕阳,仿佛那是她安排好的演出一样,这样做反而有点儿扫兴——

过一段时间,我就拒绝这样做了——不过,世界上再没有比弗莱兹街口

更好的看夕阳的地方了。母亲自言自语道。

父亲那天已经装上了纱门。欧文不听话地在上面悠来荡去,听弹簧

拉伸的熟悉的声音,然后猛地弹回来。告诉他不要那样,他就停下来,

但是父母一转身,他又悄悄开始了。

阴郁的情绪顽固地笼罩着班尼叔叔,连母亲都不敢直接问他。父亲

小声让我从厨房搬出椅子。

“班尼,坐下吧。是不是路上累坏了?车子怎么样?”

“车没问题。”

他坐下来。没有摘掉帽子。他僵硬地坐着,就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期待也不希望受到欢迎。最后母亲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开

心的语调对他说:

“那她们是住在房子还是公寓里呢?”

“不知道。”班尼叔叔表情严峻地说。过了一会儿,补充道:“我没

找到。”

“你根本没找到她们的住处?”

他摇摇头。

“那么你就没有见到她们啦?”

“没有。”

“是不是把地址搞丢了?”

“没有。我记在这张纸上了。喏,还在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给我们看,并且读了出来。“里

德雷街1249号。”他折起来放回去。他所有的动作似乎都放慢了,郑重

其事,带着遗憾的意味。

“我找不到它。没法找到那个地方。”

“可是你没买张城市地图吗?记得吗?我们说过到加油站要买多伦

多地图。”

“我是这么做的。”班尼叔叔带着悲哀的、胜利的语气说,“我去了

加油站问,他们说没有城市地图,只有全省地图。”

“你已经有省地图了。”

“我告诉他们说我有。想要多伦多市地图。可是他们说没有。”

“你试过别的加油站吗?”

“如果一间没有,我想其他也不会有吧。”

“你可以去商店的。”

“文具店!百货商店!你可以问加油站哪里能买到的。”

“我想与其跑遍那里找地图,不如直接到那儿问路,既然我有地址

。”

“那是很冒险的,向人问路。”

“还用你说。”班尼叔叔说。

现在他有心情开始讲他的故事了。

“我先问了一个人,他告诉我过桥,遇到红灯应该转左。当我到了

那儿,又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清楚红灯转左,还是绿灯转左。”

“绿灯转左。”母亲绝望地叫着,“如果红灯转左就会和交叉的车辆

撞上的。”

“是呵,我知道,但是,如果绿灯转左,就要穿过对面开过来的车

。”

“你得等他们让个空位给你。”

“那要等一天呢,他们不会给你让路的。我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

应该怎么办。我坐在那里试图想想清楚,他们都开始在我后面按喇叭,

所以我想就转右吧,轻而易举,接着我就转头往回开了。我想我应该走

对方向了。但是看不到拐弯处,就径直开。最后转下一条横街,继续开

,现在我想我完全迷路了,这不是第一个人告诉的路。所以应该再问一

个人。我停下来,问一个遛狗的女士,但是她说从来没听说过里德雷街

。她说她在多伦多住了二十二年了,从没听说过。她叫过来一个骑自行

车的男孩,他倒是听说过这条街,他说在城的另一边,而我正走的方向

是朝城外去的。但是我想环城走也许比穿过市中心更容易,尽管距离长

些。所以我就继续向前,感觉是在绕着圈开,我想我得赶快,天黑前我

得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因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摸黑开车——”

结果他在车上睡着了,在一家工厂院外,被拖下了公路。他在工厂

区、死胡同、五金店、垃圾场、铁路线中间迷路了。他给我们描述了每

个转弯,问过路的每个人;汇报了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和他当时的想法,

他考虑的选择,以及每次决定那样做的原因。他记得所有的细节。旅途

的路线仿佛刻在他的脑海里了。他讲述着不同的风景——车辆、广告牌

、工业建筑、道路、锁着的大门、高高的铁丝网、铁轨、陡峭的煤渣筑

堤、铁皮屋、棕黄色的水沟,还有锡罐、破碎的纸板卡通人物、各种各

样阻塞或漂浮的废物——所有这些都是由他单调的、不厌其烦的回忆的

声音再现出来,我们可以看见那里是多么令人迷惑,你无法找到任何东

西,也无法继续寻找。

母亲还在抗议:“可是城市就是那样的!所以你需要地图!”

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班尼叔叔继续说:“我今天早上在那里醒来

,我知道最好是走出来,随便什么路,只要能出来。”

父亲叹息着点点头。的确是这样。

所以,与我们的世界并行存在的是班尼叔叔的世界,像一个令人烦

恼的扭曲的投影,类似但是从来不会完全相同。在他的那个世界里,人

们可能沉到流沙坑里,被鬼魂或恐怖的城市征服;幸运和邪恶同样巨大

而无法预测;没有什么是想当然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失败匹配着

疯狂的满足。那是他的胜利,他无法了解或让我们看到的胜利。

欧文在纱门上悠荡,小心地唱着歌,带着嘲笑的声调,人们长时间

谈话时,他总是这样。

希望和光荣的土地

自由者的母亲

是您生育了我们

我们怎么能离开您

是我教给他的那首歌——那一年我们每天在学校唱这样的歌,祝愿

人们从希特勒手里拯救英国。母亲说是赞美您,但我不相信,那怎么能

押韵呢?

母亲坐在帆布椅子上,父亲坐在木头椅子上;他们不看彼此。但是

他们是连通的,这种连通像篱笆一样平常,它存在于我们和班尼叔叔之

间,我们和弗莱兹路之间,存在于我们和任何事物之间。在冬天也是一

样,有时,他们坐在餐桌旁玩两手纸牌。把我们安置好上楼睡觉,他们

一边玩着,一边等待十点钟新闻。楼上似乎离他们很远,黑暗并充满风

的声音。在上面,你发现了在厨房里从来想不起来的事情——我们住在

船一样狭小封闭的房子里,在狂风呼啸的大海中。他们好像不合时宜地

在谈天说地,玩纸牌,在遥远的一个微小的光点里;有关他们的这种想

法,像打嗝一样平凡,呼吸一样熟悉,在我入睡时攫住我,从井底对我

闪烁着光亮。

班尼叔叔没有再收到玛德琳的音讯,或者是他收到了但从来没提过

。问起来或开有关她的玩笑时,他才好像毫无悔恨和遗憾地想起了她,

略带轻蔑,只是作为一件事或一个人,被长久地抛弃,就像海龟一样。

过一会儿我们都会笑起来,回忆起玛德琳穿着红夹克衫走在路上,

腿像剪刀,回头嘲笑着尾随而来的抱着孩子的班尼叔叔。我们想到她怎

样对待艾伦·普罗克斯和查里·巴克尔就会笑起来。我的母亲最后说,打

孩子的事可能是班尼叔叔编造的,当作安慰;他又怎么能令人信任呢?

连玛德琳也像是他编造出来的。我们把她当作一个故事,没有别的好给

她,我们就给她陌生的、迟到而无情的掌声。

“玛德琳!那个疯女人!”

活体的继承者

詹肯湾房子的名字写在招牌上——那是克雷格叔叔所为——挂在前

面的阳台上,在红色徽章和英国国旗之间,看起来好像征募站或边境上

的分界点。过去它曾经是邮电局,还有点儿官方和半公开的味道,因为

克雷格叔叔是费里镇区的办事员,人们到他那儿领取结婚证或其他许可

;镇议会在他的小房间或办公室开会,那里有档案柜,黑色皮沙发,大

型的拉盖书桌,旗子,一张联邦创始者们的相片,另一张是国王、王后

和小公主的相片,全部身着加冕礼的华丽服饰。还有一张镶在镜框里的

原木屋的相片,它曾经就坐落在这间宽敞漂亮的砖房的位置上。这张照

片仿佛是另一个国度,一切都比这里要低矮得多,泥泞而暗淡。污浊的

灌木丛、大量长有黑斑的常青树围绕着建筑,房子前面的路是原木铺成

的。

“就是人们所说的木排路。”克雷格叔叔告诉我。

几个只穿着衬衫的男人,留着八字胡,面目狰狞却不知怎么透露出

些许无助,他们围着一匹马和马车站着。我问克雷格叔叔他在不在上面

,这可真是个错误。

“我还以为你识字呢。”他说,指着潦草地写在马车轮下的日期:18

60年6月10日。“我父亲那时还是个孩子呢。他在那儿,就在马头后面。

他到1875年才结婚。我1882年才出生。你明白了吧?”

他对我很不满意,不是出于对自己年龄的虚荣心,而是因为我对时

间和历史的错误认识。“我出生时,”他继续严肃地说,“相片上所有的

灌木都消失了。那条路也没有了。换成了碎石路。”

他一只眼睛瞎了,动过手术,可还是看不清,有暗影;那眼皮可怕

地低垂着。他体形臃肿,脸方方的,皮肉松弛。还有一张相片不在他房

间里,而是在大厅对面的前屋,照片里,他伸展着身体卧在地毯上,后

面坐着苍老的父母——一个丰满自足的金发少年,头枕在胳膊肘上。格

雷斯姑妈和埃尔斯佩思姑妈是他的两个妹妹,她们刘海卷曲,穿着水手

裙,分别坐在他头脚两侧的厚垫子上。我祖父,也就是父亲的父亲,站

在克雷格父母的椅子后,他死于1918年的流感;一边是莫伊拉姑妈(那

时还很苗条呢!),她住在波特菲尔德,另一边是海伦姑妈,她嫁了个

鳏夫,他们周游世界,现在在英属哥伦比亚过着富裕的生活。“看你叔

叔克雷格!”埃尔斯佩思姑妈或格雷斯姑妈擦拭相片上的灰尘时,经常

说:“他看起来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喔,就像一只舔光了所有奶油

的猫!”她们说话的语气仿佛他还是那个小男孩,躺在那里,悠闲而傲

慢,是她们纵容和取笑的对象。

克雷格叔叔爱发布新闻;有些我感兴趣,有些不。我想听听詹肯湾

这个名字的来历,它是以一个被树砸死的年轻人命名的,就在路的上坡

不远处;那时他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月。克雷格叔叔的祖父,也就是我的

曾祖父,在这里盖了房子,开了邮电局,创建了他希望并相信将来会很

重要的镇,并以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为之命名。这样一个年轻人,一个单

身汉,有什么好纪念的?

“他在哪儿死的?”

“就在上面,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我可以去看看是哪里吗?”

“没有标记。人们一般不为这样的地方做什么标记。”

克雷格叔叔不赞成地看着我,他不会为好奇所动。他总是认为我爱

突发奇想,而且很愚蠢,我不怎么在意;他的判断中含有某种宽泛的非

个人的东西,让我感到释然。我的不满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和贬损

,虽然他会指出来。这一点是令他失望和令别人失望之间最不同的地方

,比如令我母亲甚至姑妈们失望。男性的自我中心感能让他和人们平静

相处。

他告诉我的另一部分新闻和瓦瓦那什郡的政治历史有关,家庭的忠

诚,人们的关系,选举中发生的事情。他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真正相信

公共事件和政治的人,而且对自己本身是这些事件的一部分相当笃定。

虽然我父母总是听新闻广播,无论所听到的让他们灰心还是欣慰(多数

是气馁,因为那是战争初期),我觉得,对我和对他们一样,世界发生

的一切是我们无法控制的,不真实且充满了灾难和不幸。克雷格叔叔不

这样畏缩。在他自己处理的镇区事务——通常都是很麻烦的事务——和

总理在渥太华处理的国家大事之间,他能看到简单的联系。他对战争持

乐观态度,认为那是终将自我耗尽的普通政治生活中的一次大爆发;他

实际上更感兴趣的是战争会对选举有怎样的影响,征兵问题会在何种方

面对自由党有利,而不关心战争本身。尽管他是爱国的,他还是挂出了

旗帜,他出卖胜利公债。

不为镇区工作时,他埋头做两个项目——整理瓦瓦那什郡历史和我

们1670年在爱尔兰开始的家谱。我们家族没有人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他们和爱尔兰新教徒结婚,生养了很多孩子。有一些没有结婚。有的

孩子夭折了。家族里有四个人死于一场火灾。有一个人的两个妻子都是

死于难产。一个人娶了罗马天主教徒。他们到加拿大之后,继续着同样

的生活方式,多数和苏格兰新教徒结婚。对克雷格叔叔来说,有必要查

到这些人的名字,血缘关系,出生、结婚和死亡三个重要的日期——如

果没有结婚的话,就是出生和死亡两个日期。要完成这些,他通常要花

费很大气力,还有惊人数量的世界范围的通信(他没有忘记家族中移民

去澳大利亚的分支),并且用他自己大方而仔细的字体记录在这里。他

没有向任何人问过,家族中有没有人做过比娶一个罗马天主教徒(女人

的信仰用红笔在名字下标注出来)更有趣的事情;的确,如果有人做过

的话,那就会颠覆他所有的记录。重要的不是个人的名字,是整个牢固

而错综复杂的生命结构,它支撑着我们的过去。

这和本郡的历史一样,它的创建,稳定,发展,直至进入现在缓慢

的下降趋势,只有一些小灾小难发生——杜伯敦的火灾,瓦瓦那什河的

定期泛滥,某些寒冷的冬季,几起并不神秘的谋杀。郡里只出现了三位

著名的人物——一位最高法院法官;一位考古学家,他在乔治亚湾发掘

印第安村落,写了一部相关的书;一位女士,她的诗歌在加拿大和美国

各地的报刊上发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常生活。克雷格叔叔的

档案和抽屉堆满了剪报、信件,里面包括天气的描述、一匹跑掉的马的

记录、出席葬礼者的名单,那是大量累积的最为平凡的事实,他要把它

们按顺序整理好。一切都要进入他的历史,他要让它成为瓦瓦那什的整

个历史。他不会遗漏任何事情,所以在他去世时才整理到1909年。

当我多年后读到《战争与和平》里有关娜塔莎的部分,我就想到埃

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尽管娜塔莎不理解,她还是认为她丈夫的

抽象的智力追求非常重要。不论克雷格叔叔是否真的有抽象的智力追求

,或者他是否一整天在把鸡毛分类,都没有差别,她们愿意相信他所做

的事情。他有一台古老的黑色打字机,键盘带有金属边,所有长的黑色

键盘座都露在外面;当他开始缓慢、大声、犹豫但是很有权威性地打字

时,她们都压低了声音讲话,如果锅发出撞击声,她们会对彼此作出可

笑的责备的表情。克雷格在工作!她们不许我到阳台上去,以免我会走

到他窗前干扰了他。她们重视男人的工作胜过一切,她们也嘲笑它。这

很奇怪。她们一边绝对相信它的重要,同时又做出判断,认为从某一点

来看,它是琐碎和无足轻重的。她们从来不会管闲事;男人和女人的工

作界限分明,任何超越,任何想要超越的意图,都会遭到轻轻的、惊异

的、令人后悔的高傲的嘲笑。

阳台是她们下午坐下来休息的地方,整个一上午,她们都在忙着擦

地板,锄黄瓜地,挖马铃薯,摘黄豆和西红柿,装罐,腌制,洗衣服,

上浆,喷洒,熨烫,打蜡,烘烤等工作。她们也不是在那儿闲坐着,而

是膝盖上堆满活计——给浆果去籽、豆子剥壳、苹果削核。在她们的手

中,古老暗淡的木柄削皮刀,以蓄意报复的速度神奇地挥舞着。每小时

有两三辆坐满城里人的车经过,通常都会放慢速度招手。格雷斯姑妈或

埃尔斯佩思姑妈会以热情的乡下方式叫着:“一路烟尘,停下来休息一

会儿吧。”车上的人会回应:“有时间一定!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呀?”

埃尔斯佩思姑妈或格雷斯姑妈爱讲故事。似乎她们不是在对我讲,

逗我开心,而是反正要讲,为了自娱自乐,即使在她们独自待着的时候

“哦,父亲雇的那个人,记得吗?那个外国人,他脾气真是操蛋,

请原谅我的用词。他是干什么的,格雷斯,他不是德国人吗?”

“他是奥地利人。他一路过来找工作,父亲就雇了他。母亲一直害

怕他,她不信任外国人。”

“啊,难怪。”

“她让他在谷仓里睡觉。”

“他总是用奥地利语大叫,骂人,还记得我们从他的白菜上跳过去

吗?一大堆外国骂人的话,能让你的血液凝固。”

“等我下定决心我得告诉他。”

“那次他烧什么来着,在果园那边点燃了一堆树枝——”

“黄褐天幕毛虫。”

“对了,他在烧毛毛虫,你穿上克雷格的外罩和衬衫,里面塞上枕

头,把头发塞进父亲的毡帽里。把手和脸涂黑,看起来像个黑——”

“我拿了屠刀,我们现在还用的那把长长的吓人的屠刀——”

“然后蹑手蹑脚爬进果园,躲在树后,我和克雷格一直从楼上的窗

子看着。”

“母亲和父亲应该没有在。”

“没有,没有,他们进城了!他们坐马车去诸伯利啦!”

“我离他还有五码远,从树干后溜出来——哦,上帝呀,他不是大

叫起来了嘛!他呼喊着,点亮了谷仓的灯。他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

夫!”

“然后你进到房子里,脱掉衣服,擦洗干净,在父母从镇上回来之

前。我们都围坐在晚餐桌子旁,等待他。我们都暗自希望他跑掉了。”

“不是我。我没有。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走进来,脸色苍白,像撒旦一样阴沉沮丧地坐下,什么也没说

。我们期待他至少提一下,我们这里出现了一个疯狂的黑流浪者。可他

一直没提。”

“不想泄露自己是多么懦弱!”

她们乐得水果都从膝盖上滚落了。

“并不总是我,我可不是唯一想恶作剧的!我们出去跳舞时,是你

想出把锡杯绑在前门的!咱们可别忘了那事儿。”

“你和梅特兰·克尔。(可怜的梅特兰,他已经去世了。)你们去杰

里科的舞会——”

“杰里科!是石头学校的舞会!”

“好吧,不管是哪里,你带他进到前厅说晚安,哎,你偷偷把他带

进来,悄悄的像两只小羊——”

“接着他们下来了——”

“听起来像雪崩袭来。父亲从床上跳起来,抄起猎枪。你记得他们

房间里的那把吗,总是放在门后的?真是一片混乱!我藏在被子下,用

枕头堵住嘴,这样才不会有人听见我笑出声来!”

她们现在也没有停止恶作剧。格雷斯姑妈和我进了埃尔斯佩思姑妈

的卧室,她正在午睡,仰面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我们小心翼翼地掀起

被子,把她的脚用红丝带绑在一起。还有,一个星期天下午,克雷格叔

叔在办公室的皮沙发上睡着了,我被派去叫醒他,报告外面有一对年轻

人来申请结婚证。他气急败坏地起来,到后面厨房的水槽洗漱了一番,

沾水梳理了头发,打上领带,穿上马甲和夹克——为人办理结婚手续,

他从来都是穿戴整齐的——来到前门。有一个老太太穿着长格子裙,头

上围着围巾,躬着身子,靠在拐杖上,老头也是弯着腰,穿着闪亮的西

装,戴着旧式浅顶软呢帽。克雷格叔叔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疑惑地问:

“哦,你们好——”然后突然大笑起来,“埃尔斯佩思!格雷斯!你们这

两个女魔鬼!”

挤奶的时候,她们用方巾系住头发,发梢像小翅膀一样扑动着,还

穿上各种破烂的打补丁的衣服,沿着奶牛的路径走,在路上什么地方捡

起一根棍子。母牛脖子上系着重重的铃铛,发出叮当声。一次,埃尔斯

佩思姑妈和我跟随着零星懒散的铃声来到树林的边缘,看到一只鹿静静

站在树桩和浓密的蕨类植物中间。埃尔斯佩思姑妈没说话,伸出棍子像

君主一般命令我不要动,我们望了好一会儿它才看见我们,跃起身来,

好像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圈,就和跳舞的人一样,然后跳开了,翘着尾部

,隐入深深的灌木丛。那是一个炎热而安静的傍晚,一道道阳光停在树

干上,像杏子皮一般金黄,埃尔斯佩思姑妈说:“哎,我们小时候,上

学路上常看到很多鹿。可是现在没有了。我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一只

了。”

在牛棚里,她们给我示范怎么挤奶,那可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们轮流将奶喷进一只谷仓猫的嘴里,它在几英尺外用后腿立着。那是

只脏兮兮带条纹的公猫,唤作罗伯。克雷格叔叔也过来,还穿着浆过的

衬衫,袖子挽起,闪光的背心口袋里插着钢笔和铅笔。他控制奶油分离

器。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挤奶时喜欢唱歌。她们唱:“在圣路

易斯等我,在集市等我!”“我有六便士,响当当的六便士”,还有“她来

的时候会绕过山路——”她们会同时唱不同的歌,每个人都想压过对方

,并且抱怨:“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会认为自己会唱歌!”挤奶的时间她

们变得大胆而喜气洋洋。格雷斯姑妈害怕进储藏室,因为可能有老鼠,

她跑过畜棚场,抽打长角的大奶牛屁股,把它们赶出大门,回到草地上

。埃尔斯佩思姑妈抬起奶油罐,动作轻松有力,几乎有种轻蔑的意味,

就像个小伙子似的。

可是同样的两个人在我母亲的房子里就变得沉闷了,老是绷着脸,

狡猾,老气横秋,又爱攻击别人。母亲听不到时,她们喜欢对我说:“

你就用那把梳子梳头吗?我们以为是给狗用的呢!”要不就说:“你们就

是用那个来擦盘子的吗?”她们会弯腰察看锅盘,不停地刮,刮下自从

上次她们来访后积聚的最后一片黑渣。无论母亲说什么,她们都报以足

够使人晕倒的微笑;她的直截了当,蛮横粗暴,让她们一时间不知所措

,只好快速而无望地对她眨眨眼,好像面对一道残忍的强光。

她说的最善意的话是最没有道理的。埃尔斯佩思姑妈能够凭听觉记

忆弹钢琴;她会坐下来弹她知道的几首曲子——《我的美人在海上》和

《去小岛的路》。母亲主动教她识谱。

“那样你就可以弹出真正动听的曲子了。”

埃尔斯佩思姑妈拒绝了,她微妙地、不自然地笑着,好像有人主动

要教她打台球似的。她到外面找到一块荒了的花圃,跪在地上,在午后

的烈日下,薅杂草。“那块花圃我再也不关心了,我已经放弃了。”母亲

轻描淡写地,从厨房的门里大声说,带着警告的语气。“除了那种单调

的虎耳草,花圃中啥都没有种,不管怎样,我要尽快拔掉它们!”埃尔

斯佩思姑妈继续锄草,像没听见一样。母亲一脸恼怒,最后放弃了话题

,她实际上已经坐在了帆布椅子上,向后靠着,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做

,只是愤怒地微笑了大约十分钟。母亲惯于单刀直入,埃尔斯佩思姑妈

和格雷斯姑妈则擅长迂回,撤退,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悄然无声,

牢不可破。她把她们像蜘蛛网一样推出她的视线;我很清楚。

回到詹肯湾的家——我和她们度过了漫长的暑假——她们精神饱满

,膨胀得好像被浸泡在水里似的。我可以看到发生的变化。我也以些许

叛逆的痛苦告别了我母亲的世界里那些严肃的、持怀疑态度的问题,无

休止但显然不受重视的家务,捣碎的马铃薯里的硬块,令人不安的想法

,代之以她们的工作和玩乐、安慰和秩序、错综复杂难以理解的礼节。

在她们家里,要学习一整套的语言。那里的交谈有许多层次,什么事情

都不能直接说,每一个玩笑都可能是绵里藏针。母亲的不赞成是不容分

辨的,像阴沉的天气;她们的不赞成则像细小剃刀的割伤,令人困惑地

夹杂在善意中间。她们有爱尔兰人那种用顺从和尊重装饰嘲弄本质的天

赋。

邻近农场上有一家人的女儿嫁给了城里的一位律师,他们家为此感

到很骄傲。他们带他过来,介绍给大家。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

刚烤完面包,擦洗了银器,为这次拜访专门拿出了手绘的盘子和珍珠手

柄的小刀。她们给他吃蛋糕、奶油脆饼、果仁面包和水果馅饼。他是个

贪吃的年轻人,或者只是不知所措,只好用吃东西来缓解紧张情绪。他

拿起整个蛋糕塞进嘴里,蛋糕被弄碎了,糖衣沾在胡子上。晚饭时格雷

斯姑妈什么都没说,就模仿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断地夸张着,发出狼吞

虎咽的咯咯声,形象地从盘子里抓着食物。“哦,律师啊!”埃尔斯佩思

姑妈优雅地叫着,从桌子对面倾身问道:“你一直——对乡下生活——

感兴趣吗?”在她们对他展现的绝妙礼节后面,我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警告。他不是自以为了不起吗!那是她们轻轻说出的最后的

谴责。他自视高人一等。他们不是自命不凡吗!虚荣和做作真是无处不

在。

她们反对的不是能力。她们在自己家里,在我们家里,认可能力。

但是应该把它或多或少隐藏起来。她们对野心抱有警觉,因为有野心就

得经受失败,有让自己受愚弄的风险。最糟糕的事,我推断,生活中可

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是被人们嘲笑。

“你叔叔克雷格,”埃尔斯佩思姑妈对我说,“你叔叔克雷格在瓦瓦

那什是最精明的,是最受爱戴和尊重的人之一。他可以竞选立法会,如

果他愿意的话,可以进内阁。”

“他没有当选吗?克雷格叔叔?”

“别傻了,他从来没有参加竞选。他不想出名。他不喜欢。”

这就是在我看来十分神秘和新奇的暗示:选择无为,到最后会证明

比有为更明智和自重。她们喜欢拒绝选择的人们,拒绝婚姻、职位、机

会和金钱。我的表姐,露丝·迈克奎恩,住在杜伯敦,获得了读大学的

奖学金,因为她非常聪明,但是她在考虑之后还是拒绝了。她决定待在

家里。

“她宁愿不。”

为什么这样做就值得羡慕?就像某种音乐或颜色的微妙和谐,消极

之美是我无法欣赏的。但是和母亲一样,我还没准备好否定它们。

“害怕把头伸出洞口。”母亲对露丝·迈克奎恩如此评价。

莫伊拉姑妈嫁给了鲍博·奥利芬特姑父,他们住在波特菲尔德,有

一个女儿叫玛丽·艾格尼丝,是他们婚后很久才生的。夏天,莫伊拉姑

妈偶尔会开三十英里的车来詹肯湾,带玛丽·艾格尼丝来待一个下午。

莫伊拉姑妈会开车。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认为她很勇敢(母亲

也在学开车,她们却认为这是轻率鲁莽,没有必要)。她们会看着她那

辆老式方顶车过了桥,从河那边开过来,出去迎接她,鼓励、羡慕、欢

迎地叫着,仿佛她刚刚穿越了撒哈拉沙漠,而不是经过炎热、烟尘滚滚

的路,从波特菲尔德而来。

她们对世上其他人的那种客套后面隐藏的机智的恶意,在她们兄弟

姐妹间的彼此关注中是完全不存在的。他们对彼此只有温柔和自豪。对

玛丽·艾格尼丝也是。我禁不住想,她们喜欢她胜过我。我也受欢迎和

喜爱,但是,会受到其他因素和我的一半遗传的影响——我的教养中有

异教成分,永远不可能纠正。对我来说,玛丽·艾格尼丝得到的是更纯

粹、欢快、信任的感情。

在詹肯湾,从来没有人提到任何与玛丽·艾格尼丝有关的事。事实

上,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她几乎和其他人一样。除了你无法想象她一个

人进商店买东西,独自去任何地方。她总是和她母亲一起。她不是白痴

,不像弗莱兹街的弗兰克·霍尔和艾伦·布罗克斯,她当然没有傻到会被

允许整天免费玩金斯门集市的旋转木马,即使莫伊拉姑妈让她这样,她

自己也不会答应。她的皮肤是土色的,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彩色玻璃或

浅色油纸。

“她缺氧,”母亲带着某种满足的意味解释说,“她出生时缺氧。去

医院的路上,鲍博·奥利芬特姑父抬着莫伊拉姑妈的腿,因为医生告诉

过他们,她可能会大出血。”

我不想再听了。首先,我厌恶这话里面的暗示,亦即这种事情会发

生在任何人身上,我可能理解迟钝,就是因为缺乏像氧气这样可命名、

可测量的普通的东西。“产道”这个词让我联想起一条笔直的血河。我想

象着当莫伊拉姑妈呻吟着努力生产的时候,鲍博·奥利芬特姑父抬着她

沉重的布满血管的大腿的样子。之后每次见到他我总会想起。我们每每

会看到他在自己家里,坐在收音机旁,抽着烟斗,听《波士顿黑人》或

《警察巡逻》节目,伴着轮胎尖利的声音和枪弹爆裂声,严肃地点着坚

果一样的秃头。他抬着莫伊拉姑妈的大腿时也抽着烟斗吗,她乱动乱叫

时他也会认真地表示同意吗,就像他对待波士顿的黑人暴乱一样?

也许因为这个故事的缘故,对我来说,莫伊拉姑妈散发出的阴沉气

息,带有一种妇产科的气味,像她腿上有绒毛的涂了橡胶液的绷带一样

。我现在知道她受过很多病痛的折磨:静脉曲张、痔疮、子宫下垂、卵

巢囊肿、发炎、流产、肿块和不同地方有结石,作为女性生活灾难的幸

存者,她要沉重而小心地移动,她身上有很多故事可讲。她坐在阳台的

柳条摇椅上,尽管天气很热,仍然穿着庄重的多层的裙子,色彩暗淡,

点缀着颤抖的珠子,一顶大帽子好像穆斯林的头巾,土色的长筒袜,有

时会翻卷下来,让绷带“透口气”。至于婚姻,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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