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把她和她的两个妹妹相比,她们能很迅速地跳起身,散发出清新
健康的气息,偶尔还不以为然地提到她们腰身的尺寸。而莫伊拉姑妈,
甚至站起坐下,在摇椅上动一动,都会埋怨地嘟囔着,不知不觉,自然
流畅,就像打嗝或放屁一样。
她讲波特菲尔德的事。那儿不像诸伯利这么干燥,主街上有两个面
对面的啤酒屋,每家旅馆里也都有啤酒屋。星期六晚上或星期天早上,
街上会发生恐怖的打架斗殴事件。莫伊拉姑妈的房子离主街只有半个街
区远,靠近人行道。从发黑的前窗,她看见男人们像野人一样叫喊,一
辆车翻了,撞到电话线杆上,压碎的方向盘插进了司机的心脏;她看见
两个男人拖着一个喝醉酒的站都站不起来的女孩,她在街上撒尿,撒在
衣服里。她把粉刷的栅栏上醉鬼的呕吐物擦洗掉。所有这些都在她意料
之中。不仅是星期六的醉鬼,杂货商、邻居和投递报纸的男孩,都会骗
人,粗鲁,作奸犯科。莫伊拉姑妈悠闲地讲着这些故事,她的声音能弥
漫上一整天,弥漫在院子里,像黑色的油脂,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
姑妈会同情地看着她。
“哎呀,不行,那可不能容忍!”
“我们在这里不知有多幸运。”
接着她们会跑进跑出,取来成杯的茶,成杯的柠檬汁,新涂了黄油
的发酵粉饼干,玛撒·华盛顿蛋糕,加了葡萄干的糕饼,还有沾椰粉的
小水果蜜饯,可供小口细品的美味。
玛丽·艾格尼丝坐在那里听着,微笑着。她对我微笑。这并不是毫
无狡诈的笑,而是一个专横跋扈,甚至有点儿手腕的人教给小孩子的社
交礼仪,任何人都不可能通过恐惧和习惯而学会的那种微笑。她戴着眼
镜,黑发剪短,绑成一束,细细的橄榄色脖子上有皮刺。莫伊拉姑妈把
她打扮得像个高中生,尽管她从来没有念过高中,腰身宽松的格子花呢
褶裙,仔细洗好的过大的长袖白色上衣。她没有化妆,没有涂粉盖住嘴
角柔和的黑色汗毛。她以苛刻的、恃强凌弱的语气对我说话,并不仅仅
是嘲讽,而是在模仿嘲讽,模仿她听过的某些苛刻快活的人的腔调,也
许是店员和小孩子说话的口气。
“你那是干什么呢?”她走过来,发现我在透过前门附近的彩色玻璃
窗格张望。她把眼睛凑到红色的玻璃前面。
“院子着火了!”她嘲笑地对我说,好像是我说了刚才的话。
其他时候,她会藏在黑暗的厅里,跳出来从后面抓住我,用手捂住
我的眼睛。“猜猜是谁,是谁呀!”她会捏我,掐我,搔我的胳肢窝,直
到我尖叫起来。她的手又热又干,她的拥抱很热烈。我极力挣脱,但是
不能像我在学校骂别人那样骂她、朝她吐口水或拽她的头发,因为她的
年龄——她名义上是个大人——还有她受保护的地位。所以,我认为她
是一个恃强凌弱之人而且明说我恨她——但不是在詹肯湾。同时,我好
奇且并非完全反感地发现,在某些对我无足轻重的人看来,在某种我甚
至不能理解的程度上,我会是这么重要。她会把我摁倒在客厅地毯上,
残忍地踢我的肚子,好像我是一条狗。每一次,战胜我的,不仅是她大
到无法预料的力气和不公平的骗局,还有惊愕;我的惊愕一定就像被抓
住和绑架的人那样,意识到在绑架者的奇怪世界里,他们有一种价值,
完全和他们对自己的了解无关。
我也知道发生在玛丽·艾格尼丝身上的事情。是母亲告诉我的。多
年前,她在波特菲尔德的房子前院,当时莫伊拉姑妈正在地下室洗衣服
,来了几个男孩子,有五个人,劝她和他们走一走。他们把她带到露天
市场,剥光她的衣服,让她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她因此患了支气管炎,
几乎死掉。因而,她甚至在夏天也总要穿着保暖内衣。
我能想象这种侮辱——母亲告诉我这个故事是想警告我,如果和男
孩子出去,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被脱光衣服,一丝不挂。想到自己
要被迫光着身子,赤裸裸,就像羞耻刺进了我的肚子深处。每次想到为
了预防天花,医生拉下我的裤子,用针戳我的屁股,我都会愤怒得发狂
,难以忍受,简直觉得是羞辱。我想到玛丽·艾格尼丝的身体,一丝不
挂地躺在露天市场,冰冷刺痛的屁股突出着——在我看来,那是人身上
最可耻最无助的部分——我还想,如果那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样曝
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一定是活不下去的。
“黛尔,你应该和玛丽·艾格尼丝去散散步。”
“你们去谷仓转转,看能否找到罗伯。”
我顺从地站起来,绕过阳台的角落,用棍子敲打着格子架,狂怒而
沮丧。我不想和她一起出去。我想留下来吃东西,听有关波特菲尔德的
故事,那个邪恶阴沉的城市,充满不可信任的为非作歹之人。我听见玛
丽·艾格尼丝脚步平稳轻快地跟了过来。
“玛丽·艾格尼丝,别让太阳晒着。别到河里去蹚水,你随时会感冒
的。”
我们走下路堤,沿河岸而行。干燥的留茬地,开裂的河床,白色的
土路,到处都同样炎热,瓦瓦那什河成了清凉的水槽。细柳树的阴影,
像筛子一样过滤着阳光。沿岸的泥干了,但还没有干成泥土;就像蛋糕
上的糖霜,恰到好处地形成一层硬壳,但下面还是潮湿清凉,走在上面
感觉不错。我脱下鞋子,光着脚走。玛丽·艾格尼丝大声呵斥:“我会告
发你的!”
“喜欢告就告吧。”我暗自骂她是讨厌鬼。
牛群来过河里,在泥浆上留下了蹄印,也留下一堆堆牛粪,圆圆的
,干燥后像人造品,像手工的陶土盖子。河两边都有荷叶舒展,偶尔会
有黄色的荷花,颜色很淡,很安静,让人很想去摘。我把衣服塞到裤子
里,蹚过缠脚的根须,黑泥从我的脚趾缝里渗出来,让水变得污浊,让
叶子和花瓣淤满泥水。
“你会淹死的,你会淹死的。”玛丽·艾格尼丝大声叫喊着,又兴奋
又恼怒,虽然水还没有没过我的膝盖。拿到岸上的花看起来有些粗糙,
又脏又臭,并且立刻开始枯死。我继续走,不再理会它们,把花瓣在手
中攥碎。
我们发现一只死牛躺在那里,后腿浸在水里。黑苍蝇聚集在它棕白
相间的皮肤上,爬动着,阳光照射到它们的时候,会一闪一闪的,像珠
饰的刺绣。
我拾起一根棍子,敲打死牛。苍蝇轰地一下子飞起,盘旋着,又落
下。我看出牛皮上是一幅地图,棕色是海洋,白色是漂浮的陆地。我用
棍子描画它们奇异的形状、弯曲的海岸,试图让棍子尖保持在白色和棕
色的临界线上。然后我把棍子指向脖子,沿着一条拉紧的肌肉移动——
牛是伸着脖子死的,好像想要接近水,但是它躺倒的方向正好相反——
我敲打着它的脸,碰到脸,我有些畏缩。我不敢看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大睁着,乌黑,光滑,一无所见地凸出着,有丝绸般暗红
的光泽,反射着阳光。仿佛一只橙子塞在黑色长筒丝袜里。苍蝇在一个
角落筑巢,优美地聚集成彩虹色的胸针。我很想用棍子去戳它的眼睛,
看看它会不会崩裂,会不会颤抖着像果冻一样破碎,表明它从里到外都
是一种东西,或者表面会不会裂开,露出腐烂的一团,顺着它的脸流淌
下来。我的棍子一路围绕眼睛转着,但最终我抽回了手——我做不到,
我不能戳它的眼睛。
玛丽·艾格尼丝没有靠近。“别碰它,”她警告说,“那头死老牛。好
脏啊。你会弄脏自己的。”
“那——头——老牛,”我说,夸张地拉着长音,“那——头——老
牛,那——头——老牛。”
“快点儿上来。”玛丽·艾格尼丝命令着我,但我想她自己是不敢再
靠近的。
因为死掉了,它吸引人去侮辱它。我想戳它,踩踏它,蹂躏它,在
它身上撒尿,或者任何能惩罚它的做法。痛打它,锤裂它,对它吐口水
,撕烂它,把它扔到一边儿去!但是,它还是有力量的,躺在那里,背
上奇异的地图闪着光,还有变形的脖子,光滑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对着
一头活牛像现在这样思考:为什么这儿会有一头牛?为什么白色的斑点
会是那样的形状,不会再有任何牛或动物拥有完全同样的形状?描着一
个大陆的轮廓,把棍子深入,让线条更分明一些,我注意看着它的形状
,就像有时候在真正的地图上注视真的大陆或岛屿一样,仿佛形状本身
有语言无法表达的意义,我能够参透它,如果我足够努力,如果我有更
多时间。
“我料你不敢摸它,”我对玛丽·艾格尼丝说,“你不敢摸死了的牛。”
她慢慢走过来,令我吃惊地俯下身,对着那眼睛咕哝着什么,好像
知道我一直对它很好奇,然后她用手——她用自己的手掌——盖住了死
牛的眼睛。她的动作十分严肃,有些犹豫,但是带着一种温柔的镇定,
完全不像她平时的样子。不过她很快站了起来,把手举到面前,手掌对
着我,手指分开,这样它看起来很大,比她整个脸还大,很黑。她在嘲
笑我。
“现在你会害怕让我抓到你了。”她说,我只好尽量装作傲慢地从她
身边走开。
那时,经常是除了我,没有谁真正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例如,人
们会说“可怜的玛丽·艾格尼丝”或者这类含义的话,用压低的语调、柔
和的保护性的声音,仿佛她没有秘密,没有她自己的空间,而这不是真
的。
“你叔叔克雷格昨天夜里死了。”
母亲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是小心翼翼的。
我正在吃我最爱吃的秘密早餐——膨化麦饼沾红糖蜜——坐在门口
的水泥板上,享受着早上的阳光。我从詹肯湾回来两天了,当她说到克
雷格叔叔,我的想象中闪现出他站在门口,穿着马甲和衬衣,亲切地,
也许不耐烦地,挥手和我告别的样子。
现实的网令我迷惑。他死了。听起来好像是他自愿做的、自己选择
的一件事。仿佛他说:“现在我要死了。”仿佛情况还不是这么不可挽回
的。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更改的了。
“在蓝河的橙色厅,他当时在打纸牌。”
纸牌桌,明亮的橙色厅。(虽然我知道应该是橙色党员厅,它的名
字和颜色无关,就像蓝河并不意味着河水是蓝的一样。)克雷格叔叔在
发牌,他垂着沉重眼睑的认真的样子。他穿着背面是锦缎的马甲,钢笔
和铅笔夹在口袋里。可是现在呢?
“他心脏病发作。”
心脏病突发。听起来像是爆炸,像放烟花,光柱朝四面八方迸射,
射出一颗小光球——克雷格叔叔的心脏,或者他的灵魂——射进高空,
翻滚着消失。他有没有跳起来,伸展着胳膊,呻吟?要多久,他才能闭
上眼睛,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平时的信心似乎蒙上了乌云,我对细节
的冷酷胃口激怒了她。我跟着她在房子里转,皱着眉,坚持着,重复着
我的问题,我想要知道。没有什么能够保护我,除非让我明白。我想要
板上钉钉一样确定的死亡的事实,不是悬浮不定,无知而又强大,等待
从任何地方渗入的死亡。
但是葬礼那天情况改变了。母亲重新恢复了自信,我也安静下来。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克雷格叔叔或者死亡的事。母亲把我的深色格子
呢连衣裙从樟脑球箱子里拿出来,刷好,晾在绳子上。
“夏天没问题,轻毛料比纯棉的凉快。不管怎么说,这是你唯一深
颜色的衣服。我没关系。是我的话,你穿红色的都不要紧。如果他们真
的信仰基督,应该都穿红色。要跳舞庆祝——毕竟,他们整个一生吟唱
祷告就是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去天堂。是的。但是我了解你的姑妈们,她
们希望看到深颜色的传统衣服,从头到脚!”
听到我不想去时她并没感到吃惊。
“谁都不想去,”她坦白地说,“从来没有人想去参加葬礼。不过,
必须要去。有时你要学习面对一些事情。”
我不喜欢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她的敏捷和热心让人感觉虚伪和庸俗
。我不信任她。当人们告诉你有时候你要去面对,当他们催促你面对摆
在你面前的痛苦、猥亵、讨厌的事实时,在这接近背叛的边缘,他们的
声音里总是掩饰不住那种冷酷的庆幸意味,以及对伤害你的贪婪渴望。
是的,父母亲也是这样;父母亲尤其是这样。
“死亡是什么?”母亲继续带着不祥的欢快说,“死了是什么意思?”
“那么,首先,人是什么?大部分是水,只是一般的水。人身上没
有什么特别的。碳,最简单的元素。他们是怎么说的?值九十八美分?
就是这样。不过它的构成方式很奇特。构成的方式,心脏和肺,还有肝
、胰腺、胃、大脑。所有这些东西,它们叫什么?元素的化合!把它们
化合在一起——化合物的化合——你就得到了人!我们把它叫作克雷格
叔叔,或者你父亲或者我。可就是这些化合物,这些构成成分,暂时以
一种奇异的方式运作。然后,某个零件磨损了,坏掉了。克雷格叔叔的
情况是心脏出了毛病。所以我们说他死了,人死了,但这只是我们看待
事物的方式,是人类的方式。如果不是站在人类的角度,如果我们考虑
的是自然界,自然的一切都生生不息,一部分坏死——不是死,而是改
变,我想说的是改变,变成别的,所有组成人的元素改变,再次回归自
然,在鸟类、动物和花草身上一再重现——克雷格叔叔不一定是克雷格
叔叔!他可能是一种花!”
“我会晕车的,”我说,“我会呕吐。”
“你不会的。”母亲穿着连身衬裙,在往露出的胳膊上涂古龙香水。
她把藏青色绉纱裙套过头顶。“过来帮我拉上拉链。这么热的天穿这种
裙子。我能闻到上面的清洁剂味儿,天热时味道更浓。让我告诉你我几
星期前读的一篇文章。它和我现在所说的状况太吻合了。”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拿了帽子,在我的小衣柜镜前戴上,匆匆把前
面的头发塞进帽子,后面留了一些。那是一顶战争期间流行的颜色讨厌
的碉堡帽——空军蓝。
“人是由各个部分组成的,”她接着说,“当一个人死掉——像我们
说的——只是一个或若干部分磨损了,某些其他部分可能还会运作三四
十年。比如克雷格叔叔——他的肾也许非常健康,可以给一个患了肾病
的年轻人用。这篇文章说——将来这些部分会被利用起来!应该是这样
。下楼吧。”
我跟着她下楼到厨房。她开始对着洗手盆上挂着的黑乎乎的镜子涂
胭脂,不知道为什么她把化妆盒放在那里,在洗手盆上方油腻的架子上
,和又黑又旧的药瓶、剃须刀片、牙粉还有凡士林一起,堆在一堆东西
上面。
“移植它们!比如眼睛。已经可以移植眼睛了,不是全部而是角膜
,我想是这样。那只是开始。将来一定能移植心脏、肺和身体所需要的
所有器官。甚至大脑——我想,能移植大脑吗?那样所有这些部分都不
会死,它们会作为别人的一部分活下去,另一个化合物的组成部分。那
样你就不能恰当地谈论死亡了。‘活体继承者’,这就是那篇文章的标题
。我们可能都是其他身体的继承者,也都是捐赠者。我们现在知道了,
死亡将被彻底摆脱!”
父亲已经下楼来,穿着黑西装。
“你打算在葬礼上和他们讨论这些想法吗?”
母亲以现实的语气说:“不会。”
“因为他们有另一套观念,他们很容易沮丧。”
“我从来不想让任何人沮丧,”母亲说,“从来不!我认为这个想法
很妙。有它的独特之处。它不是比天堂和地狱更好吗?我真不明白人们
,我从来不明白他们实际上相信什么。他们是不是认为你克雷格叔叔现
在正穿着白色长睡衣飘浮在来世呢?或者认为把他埋在土里他就会腐烂
呢?”
“两种想法都有。”父亲说,在厨房中间,他把胳膊搭在母亲肩上,
轻柔而严肃地搂着她,小心不碰到她的帽子和刚涂好粉的脸。
以前我有时希望这样,希望看到父母亲用眼神或拥抱表明的那种浪
漫——我没有想到感情——它曾经把他们吸引并联系在一起。但是现在
,看到母亲变得温顺和不知所措——这一点是从她弯着的背表现出来的
,而不是从她的语言中——看到父亲如此轻柔、怜惜和忧伤地抚摩着她
,他的忧伤和克雷格叔叔没有多大关系,让我很是震惊,我想要对着他
们大叫,制止他们,让他们回到分开的、最终的、没有支撑的自己。我
害怕他们会继续表现出和克雷格叔叔的死一样我不想看到的情况。
“欧文不必去。”我痛苦地说。我把我的脸压在纱门疏松的网孔里,
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旧马车上,光着腿,肮脏,遥远,假装他是别的什
么东西,任何东西——大篷车上的阿拉伯人,或狗拉雪橇上的爱斯基摩
人。
我的话让他们拉开了距离,母亲叹息着:“欧文年纪还小。”
房子好像拼图上的迷宫,纸上的拼图,在某个方块或房间里有一个
黑点;你要找到通向它的路,或者离开它出来的路。现在,那个黑点就
是克雷格叔叔的尸体,我关心的完全不是如何找到通向它的路,而是怎
样回避它,不去打开甚至显得最安全的门,因为担心后面会有什么伸出
来。
干草垛还在那里。上星期我在这里时,收割了干草,它们一直长到
阳台的台阶边缘。我把它们卷成光滑完美的蜂巢,有一人多高。傍晚,
当太阳落山,它们先是投下长长的突出的影子,然后变成灰色的实体,
形成了一个村子,或者如果你环顾房子四周的田地,这些草垛就组成了
一整个城市,全都是秘密的一模一样的紫灰色小屋。但是,其中一间倒
塌了,它柔软而残败,吸引我跳进去。我会向后退,退到台阶附近,然
后双臂热情地张开,向它奔去,降落到新鲜干草的深处,它还是温暖的
,散发着正在生长的草的气息。草垛中满是凋谢的花——白紫相间的麝
香、黄色的云兰、不知名的小蓝花。我的胳膊、腿和脸上都是划伤,当
我从草垛爬起来,在河边刮过的微风中,这些划伤会刺痛,发热。
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也加入进来,跳进干草垛。她们的围
裙飞舞着,彼此大笑着。到一定时候,她们会变得犹豫,不再继续忘我
地跳跃,以高雅的坐姿降落,手张开,就像撑在软软的垫子上,或者抱
着头发。
当她们回来,坐在阳台上,把一盆盆的草莓剥皮,做草莓酱的时候
,格雷斯姑妈气喘吁吁地说话,但是声音镇定,带着沉思的意味。
“要是车开过去了,难道你不会想到去死?”
埃尔斯佩思姑妈从头上取下发针,把头发放下来,搭在椅子背上。
别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几乎都是花白的,一放下来,才看到丝绸般的
深棕色,貂皮的颜色。她愉快地小声喷着鼻息,前后甩着头,伸开的手
指梳过头发,摘掉吹起来粘到上面的小草屑。
“我们真是傻瓜!”她说。
这会儿克雷格叔叔又在哪里呢?在他关闭的、拉着百叶窗的窗子后
,在毫不泄气地打字。
被压扁的草垛也是一样。但是男人们走在残株茬上,都穿着黑西装
,像高高的乌鸦,谈着话。一个百合花环挂在前门,门微微开着条缝。
玛丽·艾格尼丝高兴地走过来,让我站着别动,帮我把肩带系了又系。
房子里和院子里都是人。从多伦多来的亲戚坐在阳台上,看起来慈眉善
目,但是自动和大家保持着距离。我被带过去和他们说话,我避免看他
们后面的窗子,因为那里面有克雷格叔叔的尸体。露丝·迈克奎恩提着
一柳条篮子玫瑰出来,放在阳台栏杆上。
“房子里还有拿不完的花,”她说着,好像这才是我们应该为之悲痛
的事情,“我想我应该放在这里。”她的头发很美,慎重而热切,但是显
得苍白无力——她已经是一个老妇人了。她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她把我
和母亲介绍给南方来的一对夫妇。男士穿着西装外套和宽松裤子。
“是他给我们办的结婚手续。”女士骄傲地说。
母亲说她得去厨房,我跟着她,想至少他们不可能把克雷格叔叔放
在那里,那里有咖啡和食物的香味飘出来。大厅里也有男人,你要像绕
过树干一样从中穿过。前屋的两个门都关上了,一篮子剑兰放在门前。
莫伊拉姑妈一身黑衣,像巨大的公共台柱,正站在餐桌旁数茶杯。
“我已经数了三遍了,每次结果都不同。”她说,语气听起来好像这
是一种只发生在她身上的特别的不幸。“我今天脑子不好使。我的脚支
撑不了多久了。”
埃尔斯佩思姑妈穿着好看的浆烫过的围裙,上面有白色亚麻边饰,
吻了母亲和我。“好啦,”她说,带着完成了一件事情的样子退回几步,
“格雷斯在楼上,休息一下眼睛。真不敢相信有这么多人!格雷斯说,
半个国家的人都来了,我说半个国家,是什么意思,整个国家来我都不
会感到意外!海伦还没有来呢。不过,她送了一篮百合。”
“应该足够了,天哪!”她实在地说,看着茶杯。“所有好杯子和厨
房的再加上从教堂借来的!”
“就像普尔的葬礼那样,”桌子旁的一位女士小声说,“她把好杯子
收起来,锁着,用教堂借来的。说不想拿她上好的瓷器冒险。”
埃尔斯佩思姑妈感激地翻着她一圈红边的眼睛——这是她通常的表
情,只是根据不同的场合调节。
“食物还是足够的。我想应该够五千人的了。”
我也这样认为。不论朝哪里望,都是食物。冷烤猪,肥烤鸡,看起
来像涂了油漆,硬皮扇贝状的马铃薯,西红柿肉冻,马铃薯色拉,黄瓜
和甜菜色拉,玫瑰红色的火腿,松饼,发酵粉饼干,圆面包,果仁面包
,香蕉条面包,干果糕饼,深浅色交替的千层糕,柠檬蛋白酥皮卷,苹
果草莓馅饼,一碗一碗的果脯,十到十二种不同的甜泡菜和小吃。腌西
瓜皮是克雷格叔叔最喜欢的。他总是说他可以一顿饭光吃它加黄油面包
。
“刚好够吃,”莫伊拉姑妈诡秘地说,“他们都带了好胃口来参加葬
礼。”
走廊一阵骚动;格雷斯姑妈过来了,男人们让开路,她向他们致谢
,柔顺而心怀感激,好像她是个新娘子似的。牧师跟在她后面。他带着
有节制的热诚和厨房里的女士们说话。
“女士们!你们看起来不想让时间过得这么枯燥无味。工作是一种
很好的奉献,忧伤的时候工作是一种很好的奉献。”
格雷斯姑妈俯身吻我。古龙香水下有淡淡的酸味,一种警告:“你
要不要去看看克雷格叔叔?”她小声问,温柔而轻快,仿佛在许诺一个
奖赏。“他在前屋,在海伦姑妈送的百合花下面他显得那么帅。”
所以,趁一些女士和她讲话时,我逃掉了。我又穿过大厅。前屋的
门还关着。楼梯下面,前门那边,父亲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在踱着步
子,转身,用手谨慎地度量着。
“这里会是困难的地方。这里。”
“把门拿掉?”
“太迟了。你不想引起骚动吧。看着我们拆掉它会让女士们感到不
安的。如果我们这样向后退——”
侧厅里有两个男人在谈话。我低头从他们中间快步走过。
“不像冬天,记得吉米·普尔的葬礼吧。地面像岩石一样硬。用什么
工具都挖不出一点儿坑来。”
“要等两个月才能解冻。”
“到那时一定已经有三四个等候的了。我们看看。吉米·普尔——”
“他没问题。还有弗瑞莉太太,老的——”
“慢着,她是结冻前去世的,没关系。”
通过侧厅尽头的门,我来到房子最早建造的部分。这里叫作储藏室
;从外面看,它就像大砖房旁边附加的小木屋。窗子小而方,稍微有些
歪斜,就像姑娘闺房里那些不太真实的窗子一样。也没有什么光线透进
来,因为到处都高高堆积着暗淡的旧物,甚至堆到了窗子前——搅乳器
和手动式旧洗衣机,拆开的木床架,旅行箱,浴盆,长柄镰刀,大帆船
一样笨重的婴儿车,倒在一边。这是格雷斯姑妈拒绝进入的地方;如果
她们想要拿什么东西,就得埃尔斯佩思姑妈进来。她总是站在门口大声
吸气,说:“什么地方啊!这里的空气简直就像坟墓(tomb)!”
第一次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喜欢那个单词的发音。我并不确信是
什么意思,或者是把它和“子宫”(womb)混淆起来了。我看见我们在
一个中空的大理石卵里,充满蓝色的光,不需要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玛丽·艾格尼丝坐在搅乳器上,看起来并不吃惊。
“你来这里干吗?”她轻声地问。“你会迷路的。”
我没有回答,也没转身,我在屋子里转悠。回忆起来的时候,我经
常很好奇,婴儿车里是否有什么东西。应该会有的——一堆旧的《家庭
先驱报》。我听见母亲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点儿焦急和不情愿的顺从
。我没出声,玛丽·艾格尼丝也没有。她在这里做什么?她找到了一双
老式女靴,前面有蕾丝,皮毛镶边儿,她紧紧地握着它们,用毛皮轻擦
着她的下巴。
“兔子毛。”
现在她过来把靴子伸到我面前。
“兔子毛?”
“我不想要。”
“来看看克雷格叔叔。”
“不去。”
“你还没看过他呢。”
“不。”
她一手拎着一只靴子,挡住我的路,然后用狡黠、引诱的语气说:
“过来看克雷格叔叔。”
“我不去。”
她扔下靴子,用手拉我的胳膊,手指掐住我。我尽力抖开她,她用
另一只手把我拉到门口。对于一个这么笨拙,三次几乎死于气管炎的人
来说,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手滑到我的手腕下面,像熊爪一样抓住
我的手。她的声音仍然悠闲,轻柔而自得。
“你来——看——克雷格叔叔。”
我垂下头,她的胳膊正好在我张着的嘴旁边,她结实的有绒毛的胳
膊就在我肘下,我一口咬了下去,咬啊咬啊,咬破了她的皮肤,什么都
没想,我就做下了此生做过的可能最糟糕的事情,我尝到了玛丽·艾格
尼丝·奥利芬特的血。
我不必去参加葬礼了。没有人强迫我去看克雷格叔叔了。我被放在
他的办公室,在他午睡和夫妇们等待领取结婚证的皮沙发上。尽管天气
很热,我膝盖上还是搭着毛毯,旁边有一杯茶。他们还给了我一块磅蛋
糕,我立刻就吃掉了。
我咬玛丽·艾格尼丝的时候,我想我这一咬会使我摆脱所有一切。
我是想置身事外,没有人再敢叫我去看一个死人,或干任何其他事情了
。我想他们会憎恨我,而憎恨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就像上天恩赐的
翅膀。
但是,没有;自由不是那么轻易得到的。莫伊拉姑妈,总是说她不
得不把我从玛丽·艾格尼丝的胳膊上拽下来,我嘴上还带着血呢(撒谎
——我已经放开了,玛丽·艾格尼丝,她可怕的恶魔般的力量缩小了,
蜷缩在那里,震惊地哭泣着)。她抓住我的肩膀摇晃着我,她搂着我,
我的脸紧挨着她穿了盔甲似的胸部,她的身体嘶嘶作响,在我头顶颤抖
着,像一座就要爆炸的纪念碑。
“疯狗!疯狗才会那样咬人!你父母应该把你关起来!”
埃尔斯佩思姑妈用手绢裹住玛丽·艾格尼丝的胳膊。格雷斯姑妈和
其他女士吃力地把她拖走,拍抚着她。
“我得带她去看医生。得给她缝针,打预防针。那孩子可能有狂犬
病。有些孩子是有狂犬病的。”
“莫伊拉,好啦,亲爱的莫伊拉。不用啊。她只是破了点儿皮。只
是暂时的疼痛。洗一洗,包上绷带很快就会好的。”埃尔斯佩思姑妈和
格雷斯姑妈都把注意力从玛丽·艾格尼丝转向她们的姐姐,一人一边拉
着她,安抚着她,好像在努力不让她崩塌下来,直到爆炸的危险过去。
“不会疼很久的,亲爱的,很快就好了。”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呀。”母亲清晰而危险的声音传来。“
今天我根本就不该带那孩子来这里。她太敏感,太脆弱了。让这样的孩
子来葬礼真是粗野。”她那么无法预料,不可信赖,在最不寻常的时候
也不能让人心存感激,严格地说,她在不再需要的时候才会施以理解和
援手。
但是她也有一点作用——有时候只用“粗野”这样的词,就能在周围
引起一片沉默,一片惊愕。这次,她找到了同情,女士们竞相接过她的
解释,并加以扩大。
“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过度疲劳让她歇斯底里。”
“我也在葬礼上晕过一次,在我结婚前。”
露丝·迈克奎恩把胳膊搭在我肩上,问我要不要阿斯匹林。
这样,当玛丽·艾格尼丝被众人安慰、清洗和包扎起来的时候,当
莫伊拉姑妈也镇静下来(她倒是吃了阿斯匹林和一些特殊的药片——是
治疗心脏病的,药就在她的手袋里),我也有人围着,照看着,像赶羊
一样带到这间屋子,放到沙发上,盖上毛毯,好像我生病了似的,还给
了蛋糕和茶。
我的行为并没有破坏葬礼。门关着,我看不见,但是我可以听见唱
歌的声音,一开始很刺耳,不整齐,然后随着不断不断的努力,变得充
满渴望和信心。
你眼中的千年
只是转瞬即逝的一晚
短暂如黑夜和日出
交替的一霎
房子里都是人,他们挤在一起,融化在一起,像粗而钝的蜡笔,温
暖,彼此默从,唱着歌。我在他们中间,只是被单独隔离在这里。他们
有生之年都会记得,我在克雷格叔叔的葬礼上咬过玛丽·艾格尼丝·奥利
芬特的胳膊。记起这件事,他们就会记得我异常敏感,古怪偏执,教养
不好,或者处于崩溃边缘。但是他们不会把我拒之门外。不会的。我将
是这个家族中高度敏感、教养很差的一员,完全是一个另类。
被人宽恕产生了一种特别的羞耻感。我感觉到热,不仅是因为盖着
毛毯。我感觉被抓紧,窒息,我在其中行动和讲话的这个世界仿佛没有
空气而是棉花一团。这种耻辱感是生理上的,但是远超过了对性的羞愧
,我先前对裸体的羞愧;现在仿佛赤裸的不是身体,而是里面的全部器
官——胃、心脏、肺、肝——都光秃秃而无助地显露在那里。以前与此
最接近的感觉是被搔痒到无可忍受的程度——暴露、虚弱、自我背叛的
恐怖又撩人的感觉。耻辱感从我这里弥漫开去,充满了整个屋子,覆盖
了每一个人,甚至玛丽·艾格尼丝,甚至克雷格叔叔,尽管他现在处于
任人摆布的作废状态。拥有肉体是一种耻辱。我被困在一种幻象中,大
概和神秘主义者不能传达的秩序和光的幻象恰恰相反;这种幻象也是不
能传达的,混乱而淫秽——无助,以最猥亵的形式显现出来。但是和另
一种幻象一样,它转瞬即逝,由于自身的强烈而崩溃瓦解,不能重建,
一旦结束也就变得令人不可置信。到他们开始最后一段赞美歌时,我又
清醒过来,只是有点儿正常的虚弱,任何咬了人类胳膊的人大概都免不
了有这样的感觉。对面的“联邦缔造者们”穿上了他们的衣服,恢复了可
信的尊严,我喝光了杯里的茶,探索着它属于成人的、陌生的、重要的
滋味。
我站起来,慢慢打开门。前屋的两扇门都开着。人们正缓缓移动,
他们那弓形的令人担忧的后背离我而去。
基督,召唤我们,
在我们生命的汹涌大海之上——
我进了屋子,没有人发现。我在一个不认识我的善良而大汗淋漓的
女士前插入人群,她弯腰用鼓励的语气小声说:“你刚好赶上最后瞻仰
遗容。”
所有窗帘都放下了,挡住了下午的烈日;屋子里闷热阴郁,有一条
条的光束射进来,像正午烈日下的干草棚。屋子里有百合的清香,蜡色
的纯白的百合,屋子也像是口菜窖。我被其他人推动着,来到棺材的一
角。它摆在壁炉前——那是从来没有用过的漂亮壁炉,瓷砖像翡翠一样
。棺材里面都是白缎子,堆成褶,像最华丽的衣服。克雷格叔叔脚下遮
着抛光的盖子,上半部分——从肩膀到腰部——都摆放着百合花。所有
这些白色衬托着他古铜色的脸,显得轻蔑而倨傲。他不像是睡着了,也
完全不像我星期六下午进去叫醒他时的样子。他的眼睑轻轻地盖在眼睛
上,凹痕和皱纹变得非常浅。他自己被消灭了;这张脸像脆弱的皮肤面
具,经过修饰,覆盖在真正的脸上——或者任何你用手指戳一下就会开
裂的东西。我的确有这样的冲动,但是完全不可能实行,就像你可能有
去碰带电的电线的冲动一样。百合覆盖下的克雷格叔叔就是那样,躺在
丝绸枕头上;他就是那可怕、沉默、无动于衷的力量的导体,可以在瞬
间迸发出火焰,烧掉这间屋子,烧掉所有的现实,把我们留在黑暗里。
我带着耳朵里的嗡嗡声转身离开,但是感到解脱,我毕竟做到了并幸存
下来了。我穿过拥挤的、萦绕着赞美歌的屋子,走到母亲那里,她独自
坐在窗子旁边——父亲和别的护柩者们在一起——没有唱歌,咬着嘴唇
,荒诞地显出充满希望的样子。
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卖了詹肯湾的房子、土地和牛,搬到
诸伯利去了。她们说选择诸伯利而不是蓝河,是因为她们在那里有更多
的熟人。她们也没有选择莫伊拉姑妈住的波特菲尔德,因为她们想要像
过去一样帮到我父亲和家人。她们坐在城北小山上她们的房子里,像受
惊的受伤而忠实的护卫者,为我们的安宁操心,对我们的生活半信半疑
。她们织补父亲的袜子,他习惯把袜子带给她们;她们还有一个花园,
是为我们保留的;她们为我们缝补、编织、烘烤面包。我一星期要去看
她们一两次,开始是自愿去的,虽然部分是为了食物;上高中后,我就
越来越不情愿去了。每次她们都说:“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呀?你对这里
已经陌生了!”她们会坐在那里等我,好像她们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星期
,如果天气好的话,就会坐在小而暗的有纱门的门廊里;她们可以看见
外面,但是经过的人看不见里面。
我能说什么呢?她们的房子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小国度,有自己华丽
的风俗和优雅古怪又复杂的语言,外界的真实消息并没有被严格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