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越来越难以传送进来。
在浴室里,马桶上面挂着她们古老的训诫,是用十字绣缝的:
离开前换换空气
是他人能领会的礼节
一盒新火柴挂在下面。读那些文字我总是感到难堪,但是我总是会
点一根火柴。
她们老是讲同样的故事,开同样的玩笑,现在它们似乎已经干透了
,一碰就破;到时候,每个单词,每个表情,手的每次摆动都会变成久
已熟悉的东西,令人记忆犹新,而她们两个人也形成了极其小心的组合
;随着年华渐老,她们的这种组合也越发显得脆弱,令人惊叹,却没有
人情味儿。这就是她们没有男人在身边,滋养她们欣赏她们的结果,她
们离开了她们后天的一切可以自然生长的地方。埃尔斯佩思姑妈慢慢耳
聋了,格雷斯姑妈双手患了关节炎,以致最后她不得不放弃哪怕是最粗
糙的缝纫活儿,但是她们没有遭到改变或被摧毁;她们以最终的责任感
,努力保持着外形的完整无缺。
她们保存着克雷格叔叔的手稿,时不时地说要给什么人看看,可能
是高中的历史老师布坎南先生,或《先驱导报》的富克斯先生。但是她
们不想显得是在请人帮忙。而且,你能相信谁呢?有些人也许会拿到它
,当作自己的作品发表出来。
一天下午,她们拿出红色烫金的马口铁罐,有亚历山德拉女王肖像
的那只,里面装满了圆的燕麦曲奇饼和炖红枣,还有一个大黑铁盒子,
防火的,并上了锁。
“克雷格叔叔的历史。”
“差不多一千页。”
“页数比《飘》还多呢!”
“他打字很漂亮,没有错误。”
“他死的那天下午打完了最后一页。”
“拿出来,”她们催促着我,“看看吧。”就像她们让我吃曲奇饼的样
子。
我快速翻着,直到最后一页。
“读一读吧,”她们说,“你会感兴趣的。你不是历史科总得高分吗
?”
那年的春夏和初秋,费尔迈、莫里斯和格兰特里镇区都出现了大量
建筑。在费尔迈,第五租界与河滨路的角上,建起了一座卫理公会派教
堂,为这个地区不断聚集的大量人口服务。这就是人称的白砖教堂,不
幸的是它只保留到1942年,毁于不明原因的火灾。车棚虽然是木头的,
却幸存下来。街角对面,亚历克斯·海利先生建了一家综合商店,他开
张两个月后死于中风,他儿子爱德华和托马斯继续经营店铺。第五租界
下面还有一间铁匠铺,老板是欧·唐尼尔。这个街角叫海利角或教堂角
。现在那个位置除了商店没有什么建筑,有一家人租来做生意且居住在
里面。
我读着这些的时候,她们告诉我手稿将属于我,她们为此犹豫了很
久。
“还有他的旧文件、报纸都归你,当我们——去世,或者之前,没
必要等我们去世了——如果你准备接受的话。”
“因为我们希望——我们希望将来你能够完成它。”
“我们过去考虑给欧文,因为他是个男孩子——”
“不过你有写文章的天赋。”
这会是一项很艰难的工作,她们说,也许对我要求太高,但是她们
想让我现在就把手稿带回家,保存好,偶尔读一读会更容易找到克雷格
叔叔写作时的感觉。
“他有这种天赋。他可以把所有人和事都写进去,而读起来依然很
通顺。”
“也许你可以模仿他的方式。”
她们在对某个相信作家唯一的职责就是创作出杰作的人说话。
我离开的时候,胳膊下笨拙地夹着盒子。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
姑妈站在门口,庄重地目送我走远,我感觉自己好像是一艘船,满载着
她们的希望,正驶向地平线。到了家,我把盒子放在床下;我不准备和
母亲讨论它。几天后我想到,那是个保存我写的几首诗和小说片段的好
地方;我想把它们锁在别人找不到也不怕着火的地方。我抬起床垫,把
它们拿出来。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把它们藏在那里,折起来夹在宽页的《
呼啸山庄》里。
我不想让克雷格叔叔的手稿和我的文字放在一起。它如此死气沉沉
,沉重而枯燥,一无用处,也许会把我的东西也染上死气,让它们失去
活力,给我带来厄运。我把它拿到地下室,放在纸壳箱里。
去年春天我在诸伯利学习,准备期末考试。地下室被水淹了,进了
三四英寸深的水。母亲叫我帮忙,我们下去打开了后门,把冰冷的、带
着潮味的水,扫到外面的排水沟里。我发现了那个盒子和里面的手稿,
我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它变成了一大叠浸水的纸了。
我没有察看损坏的情况,或者还能不能挽救。对我来说它从头到尾
都是个错误。
我没有想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的感受。(现在格雷斯姑妈
在诸伯利医院,因为尾骨骨折,正在恢复期,埃尔斯佩思姑妈每天去看
她,坐在床边和护士们说——她们两个人都挺讨人喜欢的——“你相信
有些人躺在床上被人服侍着还会做什么吗?”)但是我想起她们看着装
在上了锁的盒子里的手稿离开她们房子的情形,还是感到懊悔,那种淡
淡的懊悔;可另一面又带着残忍的纯粹的满足。
伊达公主
这些日子,母亲在卖百科全书。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把那
叫作“上街”。
“你母亲最近经常上街吗?”她们会这样问,我一般都说不是,她不
再出门了,但是我知道她们知道我在说谎。“没什么时间烫衣服,”她们
又继续同情地说,查看着我的上衣袖子,“她要上街就没有时间烫衣服
啦。”
我感到母亲的古怪荒诞和尴尬行为给我造成的压力——姑妈们一次
只是表现出一点点——落在我怯懦的肩上。我不想评判她,来获得他人
的恩惠,像被抛弃的孤儿,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同时我还要保护她。她
永远不会明白她多么需要保护,免受两位老妇人略带困惑的幽默和难对
付的礼节的伤害。她们穿着深色棉布裙子,有新鲜的浆洗烫熨好的白色
细麻布领子,戴着陶瓷花胸针。她们的房子有报时钟,每过一刻钟准时
响起;还有要浇水的蕨类植物,非洲紫罗兰,钩编的长而窄的桌布,有
花边的窗帘,以及笼罩在一切之上的过于清洁的蜡和柠檬的香味。
“她昨天来拿我们给你做的烤饼。好吃吗,我们想知道软不软?她
说她被困在杰里科路了。独自一人,被困在路上!可怜的伊达!但是想
到她一身泥,我们又忍不住笑!”
“我们要擦洗客厅的油毯。”格雷斯姑妈带着歉意说,好像她不想让
我知道似的。
从这个有利的观点来看,母亲确实疯了。
她开着我们的三七年雪佛兰,转遍了瓦瓦那什所有的高速路和小路
,开过碎石路、土路和羊肠小道,只要她认为这样会找到一个顾客。她
的车上带着千斤顶和铁锹,还有一些厚木板,以防路上遇到泥水坑。她
一直在开车,似乎离前轮十英尺处的地面裂开也不会让她吃惊;到了乡
下的死角时,她就拼命地按喇叭;她一直担心木桥不够结实;什么都不
会把她逼到危险的容易塌方的路肩上。
那时战争还在继续。农场主们靠卖猪、卖甜菜或玉米最终赚了些钱
。但是他们不太可能花钱买百科全书。他们考虑的是冰箱和小车。但这
些是紧缺之物,与此同时,母亲不屈不挠地拖着她的书箱,想方设法进
入他们的厨房、散发葬礼气息的冰冷的前屋,小心但乐观地讲述知识的
重要性。大多数人对这种东西都很冷淡,认为没有它照样可以生活。但
是没有人会否认它对孩子来说是好东西。母亲指望的就是这种心理。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快乐就是相信你所销售的东西,那么母亲就
是快乐的。对于她来说,知识不是冷酷的,不,而是温暖可爱的。以她
现在的状况,知识甚至可以成为纯粹的安慰:知道苏拉威西海和碧提宫
的位置,把亨利八世的皇后们排好顺序,了解蚂蚁的社会体系,阿兹特
克人屠宰祭牲的方法以及克诺索斯宫的管道系统等。她讲这些事情往往
很入迷,她可以对任何人讲。“天哪,你母亲懂得的知识真多呢。”埃尔
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轻松地说,我看出她们并不是真羡慕。对一些
人来说,或许是对大多数人来说,知识仅仅是一种奇异古怪的东西,像
瘤子一样突出。
不过,我情不自禁地分享了母亲的相同爱好。我喜欢那一卷卷的百
科全书,喜欢在我膝上打开时它们的分量(充满神秘而美妙的信息);
我喜欢安静稳重的墨绿色镶边和装订,书脊上蜘蛛网一般的沉默而有节
制的金色字母。它们可能向我展示出一场战斗的钢雕版画,发生在荒野
上,背景里有一座城堡,或者发生在君士坦丁堡的港口。所有血腥场面
,溺死,砍头,马匹痛苦的样子,都以某种歌剧风格的华丽来描绘,给
人一种绝妙的非现实感。在我印象中,在特定的历史时刻,天气总是戏
剧性的,带有预兆;大地会蹙眉不悦,大海在暗淡或有灰色金属光泽的
阴影中闪烁。这里是夏绿蒂·科黛走在通往断头台的路上,苏格兰玛丽
女王走向通往绞刑架的路上,大主教劳德从监狱的铁栏后向斯塔福伸出
祝福之手——没有人怀疑这就是他们当时的样子,黑色长袍,举起的手
和苍白的脸,镇定自若,英勇无畏。百科全书当然也提供其他信息:各
种甲虫,各类煤炭,发动机内部结构的图示,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烟熏火
燎的阴暗日子里拍摄的阿姆斯特丹或布加勒斯特的照片(可以从那些小
而高的四方形小车看出来)。我特别喜欢历史。
产生这种兴趣一开始是偶然,然后我很快开始有意地从百科全书上
学习。我对记忆的偏好也异于常人。记住一系列事实对我是不可抗拒的
测试,就像试图单脚跳过障碍。
母亲想到我可能对她的工作有帮助。
“我自己的女儿也在阅读这些书,她学到的知识简直令我震惊。孩
子的头脑就像是捕蝇纸,你知道,不论给他们什么都会粘住。黛尔,把
从乔治·华盛顿到现在的美国总统背一遍,好吗?”或者说说南美的国家
和首都。主要的探险家,他们是哪国人,都去了哪些地方。请把日期也
说上。我会坐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哇啦哇啦、喋喋不休地背出来。我摆
出一副严肃、要和谁比试比试的表情,不过大多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心里有一种怦怦跳的满足。我知道我背得出。谁会因为我知道基多
在哪里而不喜欢我呢!
事实上,有些人还真是如此。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可能是抬头在
欧文的脸上看出来的,他没有办法把人尽皆知的两个日期、首都或死去
的总统串在一起,正苦恼地,把一长条嚼过的口香糖悄悄绕在手指上。
或许我是从乡村孩子转过去的脸上那种敏感复杂的尴尬表情上看出来的
。终于有一天,我不想再这样做了。这个决定来自生理层面;耻辱感刺
痛着我的神经末梢和肚子里面。我开始说:“我不知道——”但是要撒这
种谎真是太痛苦,太让人害羞了。
“乔治·华盛顿,约翰·亚当斯,托马斯·杰弗逊——”
母亲尖声说:“你是不是恶心了?”
她担心我就要呕出来了。我和欧文都是特别爱当场呕吐的人。我点
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躲到车里,捂着肚子。当母亲过来时,她看出
情况还要更糟糕些。
“你自我意识太强了,”她以过来人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刺痛又开始了。的确,我确曾喜欢过,她这样说很不恰当。“害羞和
自我意识,”母亲自负地说,“我从来不敢奢求的东西。”她启动了车子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家族的有些人房子要烧塌了都不肯当众
开口讲话。”
那以后,每当被问到——轻轻地问——“你今天想回答些问题吗?”
我就会缩到座位上,摇摇头,捂着肚子,表示我的疾病很快就要发作了
。母亲不得不放弃,现在当我星期六和她一起开车出去时,我和欧文一
样,成了免费而无用的货物,不再能分担她的事业。“你耍性子装傻,
那可不关我的事,”她说,“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我还朦胧地渴望着冒险,欧文也是如此,至少在较为具体化的层面
。我们都希望去买一种装在袋子里的金黄色糖果,像一块块水泥,放在
舌头上几乎马上就能融化,在那间挂着马具、散发着马的气味的乡村商
店里就有卖的。我们希望至少能在卖冰汽水的地方停下来加油。我希望
到波特菲尔德或蓝河那么远的地方去旅行,和诸伯利不同的城市,有不
为我们所知的起源的神奇城市。走在那些城市的大街上,我感觉自己的
默默无名就像一个装饰,像孔雀拖着的长尾巴。但是到了下午某些时候
,这些希望就开始退潮了,或者是其中一些已经得到了满足,但总是留
下一个空隙。在母亲这一方面,一开始推动她来这些地方的明亮残忍的
力量也会有所消退。天快黑的时候,冷风从车底的一个小洞钻进来,发
动机疲惫的噪音,乡间的冷漠,会让我们互相和解,让我们渴望回家。
我们驶过我们喜爱的乡间,却毫无知觉——没有起伏,没有平地,而是
断断续续的不可辨认的节奏;低低的山丘,灌木丛生的山谷,沼泽,树
林和田野。高大的榆树,各自耸立,每一棵都显露出清晰完整的形状,
注定毁灭,但是这一点我们也辨识不出。它们像微微展开的扇子,有时
也像竖琴。
在四号高速公路上,从三英里外的高处就能望见诸伯利。中间是河
滩,每年春天都有洪水泛滥,瓦瓦那什河隐藏的河湾,河上的桥漆成银
色,悬在黄昏里,像一个笼子。四号高速公路也是诸伯利的主街。我们
可以看见邮电局和市政厅的塔楼彼此相对,市政厅异国情调的塔里藏着
有传奇色彩的钟(战争开始和结束,有地震或大洪水时都会鸣响),邮
电局的钟楼四四方方的,事实上很是实用。城市几乎等距离分布在主街
两边。我们回来的时候,街灯勾勒出它的轮廓,差不多像一只蝙蝠,一
只翅膀微微翘起,翅膀尖上支撑着没点灯的朦胧的水塔。
母亲决不会什么都不说就放这幅景色过去。“那是诸伯利。”她可能
只是简单地这么一提,或者说:“哎呀,那边是大都会了。”或许模糊地
引用一首诗歌,大概是说离开与回归都是通过同样的门。说着这些话的
时候,不论它们是令人厌烦的讽刺,还是充满真正的感恩之情,诸伯利
还是出现在我面前了。仿佛没有她的默许,她的接纳,这些街灯,人行
道,荒野中的堡垒,这座城市或公开或秘密的模式——一个庇护所和一
个神秘的所在——就不会存在。
我们的历险和归途,还有世界,都被她的这种神秘骇人的权威所笼
罩,对此我还无计可施。
母亲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子,我们九月到六月住在那里,夏天才回到
弗莱兹路尽头的房子。父亲来吃晚饭,在这里过夜,直到下雪的季节;
那以后,如果可能的话,他就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半天待在这里。
我们租的房子在河水街尽头,离火车站不远。它是那种看起来比实
际要大的建筑;有高而倾斜的屋顶——二楼是木头的,一楼是砖的——
饭厅有凸出的窗子,前后都有走廊;前走廊有一个多余的小阳台嵌进屋
顶,实际上是无法进入的。房子的所有木制部分都漆成灰色,很可能是
由于灰色比较耐脏,不像白色那样要经常重新粉刷。天气暖和的时候,
楼下的窗子上安装有遮阳篷,有条纹的那种,已经褪了色;这惨淡的灰
色和倾斜的阳台令我想到海边——阳光,还有风中坚韧的草。
不过这是一套城里的房子;它的一切让人联想到休闲时光和仪式礼
节,那是在弗莱兹路不可能有的。有时我会想起我们的旧房子,它扁平
苍白的前脸,厨房门口的水泥台阶,带着被遗弃的、有些负疚的隐隐的
痛苦,就像你想起你不再喜欢与其一起玩乐的祖父祖母。我怀念河水和
沼泽就在近旁,还有冬天极寒肆虐,大风雪把我们关在房子里就像躲进
诺亚方舟。但是我喜欢秩序和完整,错综复杂的城市生活,这些只有局
外人能看得出来。冬天下午从学校回家,我感觉整个城市都围绕着我,
所有的街道,河水街,曼森街,约翰街,维多利亚街,休伦街,还有奇
怪的喀土穆街;克拉女士时装店橱窗里薄纱的晚礼服像淡淡的番红花;
浸礼会乐队在教堂地下室中唱着“荣光中写下一个新的名字,那就是我
,我的名字!”塞尔利特商店笼中的金丝雀,图书馆里的书,邮电局里
的信件,翻印的奥利维亚·哈维兰德和埃尔罗·弗林的照片,莱森戏院外
的女装——所有这一切,仪式与消遣,脆弱和鲜亮,都编织在一起——
这就是城市!城市里有度假的士兵,穿着卡其布制服,散发着莫名的野
蛮气息,好像燃烧的味道;有漂亮耀眼的姑娘,每个人都知道她们的名
字——玛格丽特·邦德,桃乐茜·盖斯特,帕特·蒙蒂——而她们不知道任
何人的名字,除非她们愿意知道;我看着她们从高中走下坡来,穿着皮
毛镶边的天鹅绒般光滑的靴子。她们一起走着,散发出光芒,像夜晚的
灯火一样,映得她们看不到世界其他的一切。虽然有一天,其中一个—
—帕特·蒙蒂——从我身边经过时对我笑了一下,我做起有关她的白日
梦——她救出溺水的我,然后她成了护士,照看我,当我几乎死于白喉
病时,冒着生命危险用光滑的手臂轻摇着我。
如果是星期三下午,母亲的房客弗恩·道夫提,会在家喝茶,抽烟
,在餐厅和母亲聊天。弗恩嗓音低沉,会用不着边际的漫谈、咕哝和大
笑来对付母亲较为锋利简洁的评论。她们聊城里的人,聊她们自己;她
们的谈话像永不干涸的河水,是我触摸不到的戏剧,生活的酵母。我会
走到餐具柜的镜子那里,看投影在里面的屋子——暗色的壁板,暗淡的
光线,黄铜灯具像一棵枝叶分布均匀但却长歪了的小树,五条树枝僵硬
地弯曲着,树梢上是玻璃花。为了让它们在镜中组成一个场景,我可以
让母亲和弗恩像橡皮筋一样拉伸,歇斯底里地摇晃,让我自己的脸悲惨
地垂向一侧,中风一般。
我对母亲说:“你为什么不把那幅画带来?”
“什么画?什么画?”
“睡椅上那幅。”
因为我一直在想——我经常在想——我们农场上的厨房,父亲和班
尼叔叔很可能正在煎马铃薯作晚餐,用没洗过的锅(为什么要把好好的
油洗掉呢?),炉子上烘着棒球手套和围巾。我们的狗梅杰——母亲从
不让它进屋子——睡在门前的脏油毯上。报纸铺在桌子上代替桌布,床
上是带狗毛的毯子,猎枪、雪鞋和洗衣盆挂在墙上。臭味弥漫的单身汉
的舒适生活。睡椅上有一幅画是母亲很早以前画的——那时的日子可能
还是悠闲,晴朗,柔情绵绵的——那时他们刚刚结婚,画中有一条石路
,山间小溪,一个戴红围巾的小姑娘赶着羊走在路上。山和羊看起来很
相似,波浪起伏,团团簇簇,灰色中透着青紫。很久以前我以为那个小
姑娘就是母亲,画上是她年轻时荒凉的乡间生活。后来我了解到那是她
从《国家地理》杂志上临摹的风景。
“那幅啊?你想把它放在这里吗?”
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在我们的谈话中,我经常试图引导她,以得到
答案,或有所发现。我特别想让她说它是留给父亲的。我记得她曾经说
过一次那是为父亲画的,那是他喜欢的风景。
“我不想把它挂在人们都能看见的地方,”她说,“我可不是什么艺
术家。只是无聊才画画。”
她开了个女士派对,邀请了考特太太,有时称作劳雅·考特太太,
百斯特太太,她先生是商业银行经理,和其他在街上聊天认识的人,还
有邻居,弗恩邮电局的同事,当然还有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
(她请她们做奶油鸡烤饼、柠檬馅饼和结婚蛋糕,她们照做了。)派对
提前安排好了。女士们到了前厅,先要猜罐子里有多少颗豆子,把数字
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晚会进行中有猜谜节目,从百科全书上选出的小测
试题,看手势猜字谜游戏,后者通常很难顺利进行,很可能是因为许多
女士不明白怎么玩,或者太害羞,还有铅笔和纸游戏,写下一个男人的
名字,折叠起来,传下去,写一个动词,然后再写一个女士的名字,折
叠起来等等。最后打开所有纸条,读出来。我穿着粉色羊毛裙和前开襟
的短上衣,开心地给大家分花生。
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在厨房忙个不停,微笑着,不屑一顾
的样子。母亲穿着红色连衣裙,半透明,点缀着小小的黑蓝色紫罗兰,
像刺绣的一样。“我们还以为她裙子上是甲虫呢,”埃尔斯佩思姑妈悄悄
对我说,“它让我们大吃一惊!”那以后派对就不像我原来设想的那么美
好了;我注意到一些女士没有参与什么游戏,母亲的脸兴奋得发热,声
音充满做作的热情,当她弹钢琴时,学过声乐的弗恩会唱“没有爱人的
生活是什么?”这时,女士们都显得拘谨,远远地拍着掌,好像这只是
在炫耀。
下一年,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事实上会不断地对我说:“
你们那个寄宿的女人怎么样了?没有爱人的生活如何?”我会解释说那
是一部歌剧的片段,翻译过来的,她们就会大叫:“哦——是吗?我们
还一直在为她感到难过呢!”
母亲希望她的派对会促使别人也举行这类的聚会,但是没有,或者
有,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她们继续举办桥牌会,母亲说那是愚蠢、势
利和假充内行。她渐渐放弃了社交生活。她说考特太太是个无知的女人
,一次知识测试中竟然不清楚尤利西斯·恺撒是何许人——她还以为是
希腊人呢——还犯了语法错误,混淆主格和宾格——附庸风雅的人经常
犯这样的错误。
冬天,她加入了“伟大图书”讨论组,在市政厅会议室隔周星期二聚
会。除了她,小组还有五个人,包括一个退休的医生,库伯医生,他表
面很虚弱和谦恭,实际上却傲慢专横。他头发纯白,柔软,戴着宽领带
式的围巾。他妻子在诸伯利住了三十多年了,几乎还不知道任何人的名
字,或者哪条街在哪里。她是匈牙利人。她有时会告诉人们她的名字,
很华丽,像浅盘上的鱼,泛着银色光泽,鳞状的音节完整无缺,但是没
有用,全城没有人能发出那些音来,更不要说记住了。开始时母亲很喜
欢这对夫妇,一直想结识他们。应邀去他们家时欣喜若狂,看着他们在
希腊度蜜月的照片,喝红酒,以免冒犯他们——虽然她不喝酒——听他
们在诸伯利经历过的可笑而恐怖的事情,因为他们是无神论者和知识分
子。她的这种敬意一直坚持过了《安提戈涅》,到《哈姆雷特》时感到
有点泄气了,在《理想国》和《资本论》之后变得越来越黯淡悲观。好
像任何人都没有思想,除了库伯夫妇自己;他们懂得的东西更多,他们
见过希腊,听过H.G.威尔斯的讲座,他们总是正确的。库伯夫人和母亲
意见不统一,她搬出母亲没有读过大学的事实,只念过——母亲模仿她
的口音——落后的高中。母亲评价了他们讲给她的故事,确定他们有迫
害综合征(“那是什么?”弗恩问,因为这类词汇刚开始流行),甚至可
能有一点儿精神错乱。当时她没对我们提过,他们的房间里有股难闻的
气味,喝了那红酒之后她不得不使用的厕所,也让人感到恐怖,满是黄
色的浮渣。你从不清洗厕所,读柏拉图又有何益?母亲问完这话,又转
到诸伯利的价值观上来。
第二年她不再去读书小组了。她报名参加了西安大略大学开办的叫
作“历史上的伟大思想家”的函授课程,她还给报纸写信。
母亲没有放弃任何事情。我们知道,母亲的目标,虽然有时会有一
点儿模糊,或者转移,她仍然保持着更年轻的自我,奋发而充满希望;
过去的场面会突然出现,像幻灯片一样,投射在当前的混乱背景上。
一开始,一切的一切的开始,出现的是那座房子。在一条长长的小
巷尽头,有铁丝栅栏,两边都有松弛的铁丝窗格,在田野中间,那里的
石头——寒武纪前地盾的一部分——像骨头从肉中支出来一样伸出泥土
。我从来没在相片里见过的房子——也许它从来就没有照片——也没听
母亲描述过,只有一次,她以不耐烦的平淡语气说起:“那只是一间木
屋——从来没有粉刷过。”尽管如此,在我脑海里,它就像在报纸上见
到的一样普通——所有木屋中最光秃、黑暗和高大的一间,简单而熟悉
,却有可怕的东西在里面,围困着恶魔,就像发生过谋杀案的房子。
而母亲,那时只是一个叫艾迪·莫里森的小女孩,我想一定是又瘦
又高,留着短发,因为她母亲要确保她没有虚荣心,放学后会走长长的
令人担心的小路回家,硬邦邦的午餐桶敲打着她的腿。难道不是在十一
月,地面冻得硬邦邦,污水坑上的冰裂成碎片,枯草从铁丝上耷拉下来
?是的,树林就在附近,幽灵般怪异,奇怪的断续的风把一条条树枝卷
起。她会走进房子,发现火已经熄了,炉子冰冷,盘子和煎锅里凝固着
男人们晚餐留下的油。
没有父亲的影子,也没有哥哥们的迹象,他们已经毕业了。他们不
在家里逗留。她会穿过前屋,来到父母的卧室。在那里,她往往发现母
亲跪在床上,在弯身祈祷。她现在能想起的,是母亲弯曲的背,比母亲
的脸更清晰,窄窄的肩膀,脏脏的宽大晨衣外面套着灰色或茶色毛衣,
脑后稀疏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绷得很紧,露出白得不健康的头皮,像大
理石或香皂一样白。
“她是一个宗教狂。”母亲谈论着那个跪着的女人,其他时候,她会
发现她仰面躺着,哭泣着——为了母亲不想了解的原因——用一块大而
潮湿的布压着前额。有一次,她对基督教的笃信达到了疯狂的最后阶段
,屠夫们就要来了的时候,她漫游到谷仓,想把一头小牛藏在干草里。
讲述这些事情时,母亲的声音变得生硬,她相信自己受骗了,她的气愤
和迷惘从来没有减轻。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我告诉过你她干了什么吗?我说过钱的事
吗?”她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对啊。她继承了一笔钱。她的一
些家人有钱,他们住在纽约州。她得到了两百五十美元,不是很多,但
当时还是很值钱的,你知道我们不富裕。你觉得这是贫穷。我们的贫穷
没人能够想象。我记得我们桌子上的油布,磨出了窟窿,可以看得见光
光的木板。已经成了碎片了。是破布不是油布。我有鞋穿也是穿男孩子
的鞋,从哥哥他们那儿捡剩。那种农场连繁缕都不长。圣诞节我得到了
一条海军蓝灯笼裤。我告诉你,我非常开心。我知道天冷起来是什么样
子。”
“哎。母亲拿到钱,订购了一箱子《圣经》。快递过来的。是最贵
的那种,圣地的地图,书页上有金边,耶稣的话都用红色标出。精神贫
困的人才是真正的贫困。精神贫困有什么了?她花得一分钱都没剩下。
”
“然后,我们就要出去发《圣经》。她是给那些异教徒买的。我想
哥哥们在谷仓里藏了一些。我知道他们藏了,但是我不会蠢到要那样想
。八岁我就穿着男孩子的鞋走遍了乡间,发《圣经》,连手套都没有。
”
“一个好处是,那让我永远地摆脱了信仰。”
一次她吃了黄瓜同时喝牛奶,因为她听说这两样东西合起来有毒,
她希望死掉。她的好奇多过伤心。她躺下,希望在天堂里醒来,那是她
听说过那么多次的地方,但是睁开眼睛却是另一个早晨。那也对她的信
仰造成了影响。当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大哥有时从城里给她买糖。他在厨房桌子旁刮胡子,用一面镜子对
着灯。她认为他很虚荣,他有胡子,他收到女孩子的信从来不回信,而
是随便放在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母亲对此似乎并不赞成。“我对他
不存什么幻想,”她说,“我猜他和大多数人没有什么区别。”他现在住
在新威斯敏斯特,在渡轮上工作。另一个哥哥在美国。圣诞节的时候他
们会寄贺卡来,她也给他们寄。他们从来不写信,她也不写。
她恨的是二哥。他做了什么?她的回答并非完全令人满意。他邪恶
,傲慢,凶残。凶残的胖子。他给猫吃爆竹。他把一只青蛙绑起来,剁
成了碎块。他在牛饲料槽里溺死了母亲的小猫,它叫米斯蒂,后来又不
承认。他还抓住母亲,把她绑在谷仓里折磨她。折磨她?他虐待她。
用什么?但是母亲从来不往下说了——那个词,虐待,她像吐血一
样吐出来。于是我就自己想象她被绑在谷仓的样子,就像绑在树桩上,
她哥哥,一个胖印第安人,叫喊着,在她旁边窜来跳去。但是她还是逃
脱了,没有被剥掉头皮,没有被烫伤。故事进行到这里时,没有真正涉
及她阴着脸说虐待的原因。我还没有意识到接近性的话题的边缘时笼罩
她的那种忧郁。
她的母亲死了。她本来是去做手术的,两边乳房都有肿块。母亲经
常说,她死在手术台上。在手术台上。我小时候经常想象她挺直身体躺
在普通的桌子上,就躺在茶杯、番茄酱和果酱中间。
“你伤心吗?”我满怀希望地问,母亲说是的,她当然伤心。但是,
她没有在这种境遇里久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很快她就要毕业了,
她通过了入学考试,想到城里去读高中。但是她父亲不同意,要她待在
家里管家直到嫁人。(“上帝呀,我会嫁给谁呢?”每次母亲讲到这里总
会生气地叫道,“在这所有人都因为同系繁殖而变成斗鸡眼的世界尽头
?”)在家里度过悲惨的两年后,她从一本她母亲的旧高中教材上自学
了一些东西(她母亲结婚前是老师,然后突然迷上了宗教),她违抗了
父亲的意志,步行九英里进城,每听到马蹄声就躲到路边的草丛里,担
心是父亲他们赶着旧马车来抓她回家。到了卖鸡蛋认识的一处寄宿公寓
,她敲门问能不能住在这里,在厨房帮工,招待客人。老板娘收留了她
——这是个讲话粗野的好心人,大家都叫她席勒婆婆——暂时帮她瞒住
了父亲,甚至还给了她一条粗毛呢花格裙,裙子太长了,第一天早上她
穿着去上学,站在都比她小两岁的全班同学面前,按照在家自学的方式
读拉丁文时,同学们都笑了起来。
每每回忆到这里,母亲都不禁会发抖,显出自怜的样子;她对过去
年轻的自己感到惊奇。哦,如果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们可以选择被谁人
评判,完全赤裸,困难重重,狂欢而得意,那么那就是她的时刻。后来
,也许会有妥协和错误发生,她虽然可笑却牢不可破。
就在寄宿公寓,她的生活揭开了新的一页。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剥蔬
菜,泡在水里准备午餐之用。清洗夜壶,喷撒滑石粉。那个镇子没有冲
水马桶。“我是靠清洗夜壶来赚学费的!”她经常这样说,不管听众是谁
。有很多人使用夜壶。银行职员,国家无线电台的接线员,教师拉什小
姐。拉什小姐教会了母亲缝纫,给了她很多美利奴羊毛做衣服,一条黄
色有花边的围巾(“它成了什么?”母亲愤怒而忧伤地问),还有古龙香
水。母亲喜欢拉什小姐,她帮她清理房间,将盘子里和梳子上的头发留
下,凑够了就用头发做了个小麻花辫儿,绕成环儿系在绳子上,当作项
链。她就是那么喜欢她。拉什小姐教她识谱,在放在席勒婆婆前屋她自
己的钢琴上练习,尽管她很少弹,她还是记得那些曲子怎么弹。《用你
的眼睛为我干杯》,《塔拉的竖琴》和《阿盖尔漂亮的玛丽》。
后来,漂亮、会刺绣又会弹钢琴的拉什小姐怎么了?她嫁人了,死
于难产。孩子也没活下来,像一个蜡做的娃娃躺在她的怀里,穿着长裙
,母亲见过。
过去的故事总是讲不完,一遍又一遍,直到死亡,我想是这样。
比如,夏天的一个早上,席勒婆婆被发现死在床上,那时母亲刚完
成四年的高中学业,席勒婆婆答应借给她一笔钱去读师范学校,等她当
了老师再还。有一张字据,但是没有找到,或许,母亲认为,席勒婆婆
的侄子和他妻子找到但是毁掉了。他们继承了房子和财产。世界上充满
了这样的人。
所以母亲必须去工作了,她在欧文湾的一家大商店工作,很快就负
责纺织品和小饰物。她和一个年轻人订了婚,他一直像一个影子——当
然不是她二哥或席勒婆婆的侄子那种彻头彻尾的恶棍,但是也不像拉什
小姐那么睿智可爱。不知什么原因,她被迫解除了婚约。(“他不是我
原来想象的那样。”)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遇到了我父亲,他一定
是她想象的样子了,因为她嫁给了他,尽管她总是信誓旦旦地说她绝不
嫁给一个农夫(他经营的是饲养狐狸的农场,曾经以为他会以此发家;
那真的有什么区别吗?),他的家人已经开始对她说些不友善的话了。
“但是你爱他。”我会坚决而热切地提醒她,想要这一点永远确定下
来。“你爱他。”
“那是当然。”
“你为什么会爱他?”
“你父亲总是彬彬有礼。”
就只是这样吗?我感到困惑,觉得这里少了点儿什么,虽然也很难
说究竟缺了什么,有什么不对头的。她的故事的开始是黑暗的幽闭,痛
苦,然后是勇敢、挑战和逃离。挣扎,失望,更多的挣扎,有好心人也
有恶棍。现在我希望,就像在所有重要的令人满意的故事中一样——有
荣耀,有回报。和父亲结婚?我希望这就是我要的答案。我希望她给我
一个明确的回答。
在我更年轻的时候,在弗莱兹路的尽头,我经常看着她走过院子,
去倒洗碗水,高高地举着洗碗盆,像个女祭司,步履从容庄严,然后姿
势优美地把水抛过栅栏。那时我觉得她是个强大的统治者,也很满足。
她仍然有力量,但也许不像她认为的那么强大了。可她一点儿都不满足
。不是一个女祭司。她的肚子总是大声地发牢骚,她不理会它所传达的
信息或一笑了之,却让我尴尬得无法忍受。她的头发像棕灰色的草皮或
灌木丛,每次烫发都变成小羊毛卷。她所有的故事都将以她为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