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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艾丽丝·门罗/译者:马永波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以她现在的样子,只是以诸伯利我的母亲的身份?

一天,她到学校来了,代表百科全书公司给以“为什么买胜利公债”

为题的优秀论文颁奖。她还要去波特菲尔德、蓝河和斯特灵的学校,那

个星期她很自豪。她穿着糟糕的男子气的深蓝色套装,只在腰部有一枚

纽扣,戴着栗色毡帽,她最好的帽子,但是我苦恼地发现上面有细细的

灰尘。她做了简短发言。我眼睛盯着前面女孩的毛衣——淡蓝色,有块

状的羊毛突出来——好像通过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实上,

就可以让我不至于淹没在耻辱中。她那么与众不同,轻快、满怀希望而

直截了当,戴着她的栗色毡帽,开些小玩笑,自以为很成功。为了两分

钱,她就会开始大谈她自己的学习经历,走九英里进城,还有夜壶。谁

的母亲像她这样?人们对我做出狡猾、幸灾乐祸和怜悯的表情。突然我

再也忍受不了她了——她说话的语气,不计后果匆匆忙忙的动作,她活

泼可笑的手势(随时可能把校长桌子上的墨水瓶打翻),最要不得的是

她的天真,她不知道别人在笑她,还认为这样就可以侥幸成功。

我憎恨她卖百科全书,憎恨她演讲,还有戴那种帽子。我不喜欢她

给报纸写信。她那些关于地方问题、提倡教育和妇女权利、反对学校必

修宗教课等等的信,会署名发表在诸伯利《先驱导报》上。其他的信会

出现在城里报纸为女通讯员准备的版面上,那些信她使用笔名伊达公主

,是她崇拜的丁尼生笔下的一个人物。它们充满冗长的装饰性描写,有

关她逃离的乡下(今天早上,奇异的银霜结在每个枝条、每根电话线上

,把世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童话世界,令人陶醉——),甚至还提到我

和欧文(我的女儿很快就要长大成人了,也忘记了她的新身份,在雪中

嬉戏),真叫我羞愧得牙根都疼。除了埃尔斯佩思姑妈和格雷斯姑妈,

别人都会对我说:“看见你妈妈在报纸上的信了吗?”我能感觉到他们的

轻蔑、优越感和沉默的忌妒,那些人一辈子可以静静地待着,不必做任

何不平常的事,说任何不平常的话。

我其实和母亲很相似,但总是隐藏起这一点,因为我知道这样会有

怎样的危险。

我们住在诸伯利的第二年冬天,有人来访。那是一个星期六下午,

我在锄人行道上的雪。我看见一辆大卡车在雪堤间缓缓开过来,几乎没

有声音,就像一条鲁莽的鱼。美国车牌。我还以为是迷路的人。经常有

人开到河水街的尽头——那里根本没有人费心立上“此路不通”的标志—

—等他们到达我们的房子前面就会开始疑惑了。

一个陌生人下了车。他穿着大衣,头顶灰色毡帽,冬天还戴着丝绸

围巾。他高大笨重,下垂的脸上带着忧伤和傲慢。他令人恐慌地向我伸

出手来。

“过来向我问好!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肯定你不知道我的!”

他径直向我走过来——我像木桩一样钉在地上,手里还拎着铁锹—

—吻了我的脸颊。甜甜酸酸的男性气味;美容水,不舒服的胃,干净的

浆过的衬衫,某种秘密的毛茸茸的不洁之物。“你妈妈是艾迪·莫里森对

吧,呃?”

没有人再管母亲叫艾迪了。这让她听起来很不一样——圆润,懒散

,简单。

“你妈妈叫艾迪,你是黛拉,我是你舅舅比尔·莫里森。这就是我。

嘿,我吻了你,你还从来没吻过我呢。你们这里管这叫作公平吗?”

这时母亲带着随意的刚涂上去的口红从房子里出来了。

“啊,比尔,你从来不提前通知,是吗?不过不要紧,我们很高兴

见到你。”她说着,语气里有一种严肃,好像在争辩什么论点似的。

那么真的是她哥哥了,这个美国人,我的亲舅舅。

他转身朝车子招手。“你可以出来了。这儿没有什么东西会咬你。”

另一边的车门开了,一个高个子太太慢慢地,费了些力气才和帽子

一起出来。那帽子一侧高一侧低,支着的绿色羽毛让它变得更高了。她

穿着中长的银狐毛皮大衣,绿裙子,绿色高跟鞋,没有穿胶皮套鞋。

“那是你舅妈尼萝。”比尔舅舅对我说,好像她听不见或者不懂英语

似的,好像她是地球上某种可怕的生物,需要专门鉴别似的。“你从来

没见过她。你见过我,但是那时你太小了不记得。你没见过她。我是去

年夏天才认识她的。以前见你我还是和卡丽舅妈一起,现在我娶了你尼

萝舅妈。我们是八月份认识的,九月份结的婚。”

人行道的雪还没有清理干净。舅妈尼萝的高跟鞋磕磕绊绊地走着,

抱怨着,说鞋里进了雪。她可怜地呻吟着,像个小孩子。她对比尔舅舅

说“我差点儿扭伤了脚踝”,旁若无人。

“很快就到了。”他鼓励地说,拉着她的胳膊,搀扶着她走过人行道

,上了台阶,穿过阳台,让我想起中国的小脚女人(我在市图书馆借来

的《大地》里读到过),对于她们来说,走路是稀少和不自然的活动。

我和母亲没有和尼萝打招呼,我们跟在后面,在光线很暗的厅里,母亲

说:“欢迎你们!”比尔舅舅帮尼萝脱掉大衣,和我说:“来,把这个拿

去挂起来。单独挂,可别和干活的脏衣服挂在一起!”摸着毛皮,母亲

对尼萝说:“你应该去我们农场看看,你可以在活物身上看见这样的毛

皮。”她的声调诙谐而不自然。

“她是说狐狸,”比尔舅舅告诉尼萝,“就是你大衣的材料。”他又对

我们说:“我想她甚至不知道毛皮是从动物背上割下来的。她以为是在

商店里加工的呢!”尼萝显得很惊异,也不太高兴,像从来没有听说过

外国的人,忽然被凭空扔到了外国,周围每个人都说着做梦也没听过的

语言。适应新环境可能不是她的强项。为什么要适应呢?那会让她怀疑

自己的完美。她是完美的,比我开始想的要年轻,也许只有二十二三岁

。她的皮肤洁白无瑕,像粉红的茶杯;她的嘴就像是从勃艮第红酒色的

天鹅绒裁下来贴上去的,她的气息甜美无比,还有她的指甲——让我震

惊、喜悦,又有些许的疑惧,仿佛她太过分了——它们被涂成了绿色,

来搭配她的衣着。

“很漂亮的大衣。”母亲不失尊严地说。

比尔舅舅抱歉地看着她。“你丈夫做这行赚不了什么钱的,艾迪,

都被犹太人控制着。那么,你家里有咖啡这东西吗?让我和我的小妻子

暖和起来?”

问题是我们没有这种东西。母亲和弗恩早上都是喝茶或波斯特(粉

类冲泡饮料),那样比较便宜。母亲把大家带到餐厅,尼萝坐下,母亲

说:“你不喝杯热茶吗?我们的咖啡全都喝光了。”

比尔舅舅从容应对。不要茶,他说,如果没有咖啡了他要去买些回

来。“城里有食品店什么的吗?”他问我。“这城里一定有一两间。像这

样大的城市,还有街灯呢,我看见了。我们开车去买些食物吧,让她们

姑嫂好好聊聊。”

大车中散发着奶油巧克力的清香味道,我摇摇晃晃地坐在他旁边,

一路途经河水街、曼森街、诸伯利的主街。我们在一排畜拉雪橇后的“

红色前线食品店”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食品店?”

我没有表态。假如我说是,而却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怎么办?

“你妈妈在这里买东西吗?”

“有时候。”

“那么,对我们来说这里就不错了。”

从那辆车上看去,那些拉雪橇的牲畜和放有几袋饲料的雪橇,“红

色前线食品店”,还有整条街,显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诸伯利不再是

我想象中那样独特和永久,而几乎是勉强凑合的,简陋不堪,根本够不

上档次。

商店刚刚改成自助的,是城里第一间。过道窄得推不了购物车,但

是有篮子可以挎在胳膊上。比尔舅舅要推车。他问城里有没有别的有购

物车的商店,有人告诉他没有。决定之后,他开始在过道里来来回回,

叫出货物的名字。好像商店里没有别人似的,好像只有当他叫他们,问

什么东西的时候,人们才会复活过来,好像商店本身不是真的,只是在

他说他需要的那一瞬间才拼凑起来的。

他买了咖啡和罐装水果、蔬菜、干酪、枣儿、无花果、布丁混合料

、通心粉和热巧克力粉,还有牡蛎罐头和沙丁鱼。“你喜欢这个吗?”他

不断地问,“你喜欢这些吗?你爱吃葡萄干吗?脆玉米片呢?你要冰淇

淋吗?冰淇淋在哪里?你喜欢什么口味儿的?巧克力的?你最喜欢巧克

力吧?”最后我都不敢看任何东西了,不然他都会买的。

他停在塞尔利特橱窗前,那里有散装糖果柜。“你一定喜欢糖果。

要哪种?甘草糖?水果果冻?花生糖?我们掺合着买一些吧,三种都要

。那会让你很口渴的,花生糖吃了口渴。我们最好再买些汽水。”

这还没完。“这里有面包店吗?”他问。我带他去了迈克亚特面包房

,他买了两打水果馅饼,两打表面撒了糖和坚果的小圆面包,半英尺高

的椰味蛋糕。这就像我在家中读过的一个幼稚的故事,一个小女孩设法

实现了她的所有愿望,那种一下子过完所有日子的故事,结局当然总是

悲惨的。其中一个愿望就是想要她爱吃的所有东西。我过去经常拿出书

来,为了好玩把里面对食物的描写读了又读,不去理会随后降临的惩罚

,因为神仙总是不喜欢贪婪之人。不过现在我认识到,太多真的不行。

甚至欧文最后也会对这种白痴的慷慨感到沮丧,打破了奖励和开心的平

衡。

“你像个神话中的教父。”我对比尔舅舅说,我想显得我并不幼稚,

而且还带点儿讽刺,我还想用这种夸张的方式表示恐怕我并没有充分感

觉到的感激之情。但是他把这当作简单的孩子气,我们到家后还重复给

母亲听。

“她说我是神话中的教父,不过我还得付现金!”

“我不知道拿这么多东西怎么办,比尔,你得带回家一些。”

“我们从来不会从俄亥俄州开车来这里买食物。你收起来吧。我们

不需要。只要有巧克力冰淇淋做甜品,我就不管别的了。我爱吃甜食的

口味从来没有变过。不过我瘦了一些,你知道,从去年夏天以来,我减

了三十磅。”

“你还是不需要战争救济。”

母亲撤掉粘着一天的茶渍和番茄酱的桌布,换了张新的,她把它叫

作马德拉桌布,那是她婚礼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你知道我曾经是个小个子。小时候特别瘦。两岁时,差点儿得肺

炎死掉。妈妈救了我喂养我。我很长时间没有运动,所以变胖了。”

“妈妈,”他说,带着忧郁的奢望,“她真是地球上的那种圣人。我

告诉尼萝她应该了解她。”

母亲惊异地看了尼萝一眼(她们姑嫂相互熟悉了吗?),但是没有

说她是否认为这是个好注意。

我对尼萝说:“你要带小鸟儿图案的盘子还是带花儿的?”我只想让

她说话。

“没所谓。”她说,声音很微弱,看着她的绿色指甲,好像它们是她

在这里的护身符似的。

但是母亲在意。“摆上和桌子搭配的盘子,我们还没有穷到只有一

套盘子!”

“你穿尼罗绿是因为你的名字是尼萝吗?”我问,还在刺激她。“这

种颜色叫尼罗绿吗?”我认为她是个白痴,但是我却疯狂地崇拜她,感

激她掷下的每个小而无味的单词。她达到了女性装饰的极致,我甚至不

知道有这么完美的造物存在;看着她,我明白我永远不可能这么漂亮。

“我的名字叫尼萝只是巧合。”(她可能连“巧合”这个单词的发音都

不太准确。)“在我听说尼罗绿之前它就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了。”

“我不知道还有绿色的指甲油。”

“你得订购。”

“妈妈希望我们待在农场上,一直过同样的生活。”比尔说,遵循着

自己的思路。

“我不希望任何人这样住在农场上。你在那里连繁缕都种不了。”

“经济方面不总是唯一要考虑的,艾迪。还要考虑靠近大自然。没

有这些——你知道的,到处跑,做些对你没好处的事情,过奢侈的生活

。忘了基督教。妈妈觉得这种生活不错。”

“自然有什么好的?自然完全是一种动物掠食另一种动物。自然仅

仅是大量的浪费和残忍,也许从自然的角度不是,但是,从人类的角度

就是这样。残酷是自然的法则。”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迪。我不是说野生动物之类的。我是指我们

家里的生活,我们没有多么舒适的条件,我同意你的话,但是我们生活

简朴,辛苦工作,空气新鲜,妈妈是我们的精神榜样。她去世得早,艾

迪,她死得很痛苦。”

“打了麻醉剂的,”母亲说,“严格说来,我希望她死的时候不怎么

痛苦。”

晚饭时,我告诉舅舅她卖百科全书的事。

“我去年秋天卖了三套。”她是这样说的,实际上她只卖了一套,还

在努力争取两个有希望的客户。“现在乡下有钱了,你知道。是由于战

争。”

“对农民兜售赚不了什么钱。”比尔舅舅说着,趴在盘子上慢条斯理

地吃着,就像老人一样。他看起来很老。“你说你卖什么来着?”

“百科全书。书。是精装的。我小时候要是在家里能有这样一套书

让我放弃什么都行。”这大概是我第五次听她这样声明了。

“你受了教育。而我没有。那没有影响我。你不能卖书给农民。他

们很理智。不会随便花钱。钱不是买那类东西的。钱是要用来投资的。

如果你目标明确的话,钱要投在财产和投资上。”他开始长篇大论,讲

有关买卖房产的事情,夹杂着复杂的追溯,不断纠正细节。买进,卖出

,再买进,建造,传闻,威胁,风险,安全。尼萝根本没听,而是把盘

子上的罐头玉米推来推去,用叉子一次刺起一粒——这种孩子气的把戏

,是甚至我和欧文都不能逃脱处罚的。欧文一声不吭地吃着,口香糖粘

在大拇指指甲上,母亲没有注意。弗恩不在,她去镇医院看她妈妈了。

母亲听她哥哥讲话,带着不赞成但又参与其中的狡猾表情。

她的哥哥!这才是关键,这才是难以接受的事实。这个比尔舅舅是

母亲的哥哥,这个可恶的坏男孩,天性残忍,狡猾,敏捷,恶魔一般,

是那么可怕。我一直盯着他,试图把那个男孩从这个淡黄色的人身上拉

出来。但是我找不到他。他消失了,窒息了,像一条小斑点蛇,曾经有

毒又活跃,埋在一袋粉里边。

“记得毛虫吗,它们总是爬到马利筋草上?”

“毛虫?”母亲怀疑地问。她站起身,拿来一个小的铜把儿刷子和平

底锅,那也是结婚礼物。她开始扫除桌布上的碎屑。

“秋天它们爬到马利筋草上。它们是在找奶,你知道——草里面的

汁。它们喝光它,变得很胖,昏昏欲睡,然后钻到茧里去。她在草上找

到一只拿进房子里——”

“谁呀?”

“妈妈,艾迪。还有谁会惹这个麻烦?你回来时它已经在那了。她

发现了这只毛虫,拿进来,把它放在门上我够不到的地方。我不会伤害

它,但是我像男孩子一样爱玩。它在茧里待了一冬天。我忘记了它在那

里。复活节晚餐后我们坐在那里——复活节星期天,外面刮着暴风雪—

—妈妈说:‘看呀!’看,她说,我们都朝门上看,那个东西开始动了。

茧刚刚变薄,它从里面拉动着,努力着,累了就停一会儿,然后又继续

工作。它花了半个小时,或许四十分钟,我一直盯着看。接着我们看见

蝴蝶出来了。好像茧最后变得虚弱了,像破布一样掉了。那是一只黄蝴

蝶,有斑点的小东西。它的翅膀低垂着,粘在一起。它要努力展开翅膀

,不停地努力,让一只翅膀拍动起来。然后是另一只,等两边都有点儿

力量了,就低低地试飞一下。妈妈说:‘看看它。永远不要忘记。这是

你们在复活节看到的。’千万别忘记。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后来它怎么了?”母亲不偏不倚地问。

“我不记得了。不会坚持很久的,那样的天气。不过,很好玩儿—

—一只翅膀,一只翅膀地展开。慢慢飞一下。第一次用它的翅膀。”他

带着歉意笑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笑。然后他看起来

很疲倦,还有些失望,胳膊交叠在肚子上,那里发出威严的、必不可少

的消化的声音。

那是同一座房子。同一座房子,在那里,母亲过去经常发现火熄灭

了,她的母亲在祈祷。在那里,她把牛奶和黄瓜一起吃下肚,希望升到

天堂里去。

比尔舅舅和尼萝待了一整晚,睡在前屋的沙发上,可以拉出来搭成

床的那种。尼萝长长的、散发着香水味儿的、瓷釉般的四肢是那么亲密

地放在舅舅那一身懒肉旁边,迎着他的气味。我没有想象他们可能还会

做什么,因为我想使人发痒的性游戏只属于小孩子,体面的大人是不做

的,他们发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关系只是为了生小孩。

星期天早上,他们一吃完早餐就走了,我们没有再见到他们。

几天后母亲突然对我说:“你舅舅快要死了。”

差不多是晚饭时间,她在煮香肠。弗恩还没有下班,欧文刚练完曲

棍球,正把冰鞋和棍子放回后厅。母亲把香肠煮得硬而闪亮,外表颜色

很深;我们总是这样吃。

“他快要死了。星期天早晨他坐在这里,我进来烧水,他告诉我的

。他得了癌症。”

她继续用叉子翻滚着香肠,报纸上撕下来的字谜完成了一半,放在

炉子旁边的台子上。我想起比尔舅舅去闹市区,买黄油烘饼、巧克力冰

淇淋和蛋糕,拿回家来吃。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他胃口一直很好,”母亲说,好像她也在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

活不长了,胃口却好像并没有减小。谁知道呢?也许吃少一点儿,他能

活得久一些呢。”

“尼萝知道吗?”

“她知道什么有什么要紧。她嫁给他只是赚点儿饭票。她会过得不

错的。”

“你还恨他吗?”

“我当然不恨他。”母亲快速而有保留地说道。我看着他坐过的椅子

,有一种害怕被玷污的恐惧,不是对癌症而是对死亡本身。

“他说他在遗嘱里给我留了三百美元。”

那么现在,除了回到现实,还能做什么?

“你打算拿那笔钱来做什么?”

“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的。”

前门开了,弗恩走进来。

“我总可以买一箱《圣经》吧。”

弗恩刚一进来,欧文就从另一扇门进来了。屋子里仿佛有一只翅膀

或一把刀一闪而过,疼痛的感觉非常强烈,但是迅疾消失了。

“有一个四个字母的埃及神,”母亲说着,皱着眉在思考字谜,“我

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伊希斯。”

“伊希斯是个女神。你真让人感到意外。”

不久,雪开始化了;泛滥的瓦瓦那什河漫过河岸,冲走了路标、栅

栏柱和鸡舍,然后退去;路上几乎可以划船了,母亲下午又开始外出了

。父亲的一个姑妈——是哪一个无所谓——说:“现在她不能给报纸写

东西了。”

信仰之年

我们住在弗莱兹路尽头那边的房子时,母亲还没学会开车以前,我

们经常走路进城。城就是指诸伯利,在一英里外。她锁门时,我要跑到

大门口,看路的两边,确保没有人过来。那条路上除了邮差和班尼叔叔

还会有谁呢?我摇摇头,她就会把钥匙藏在阳台的第二根柱子下,木头

已经腐烂了,露出一个小洞。她认为会有盗贼。

我们背后是格兰诺兹沼泽,瓦瓦那什河,还有远处的山,都空荡荡

的只有树木,不是出于地理知识缺乏,有时我觉得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我们就是沿着最多两道车辙宽的弗莱兹路,来到了这个尽头,路中间长

着茂盛的车前草和繁缕。我总是想着盗贼的事情。我想象他们只有黑白

两色,忧郁专注的脸,专业的服装。我想象他们在不远处等待着,比如

沼泽旁长着蕨类的湿软的野地,等待着,对我们的房子和里面的一切一

清二楚。他们知道涂金的蝴蝶手柄的杯子;我的珊瑚项链,我觉得很难

看还扎人,别人却说很有价值,因为是父亲的姑妈海伦环游世界时从澳

大利亚寄来的;结婚前父亲买给母亲的一条银手镯;一只有日本图案的

黑碗,看起来很宁静,是结婚礼物;母亲白中带绿的拉奥孔墨水池(镶

在桌上),是高中毕业成绩优异的奖励——那条蛇巧妙地缠绕和遮住了

三个男性雕像,我永远都无法知道他们下面有没有大理石生殖器。盗贼

最想要的就是这些,我明白,但是他们不会行动,除非我们的粗心大意

给了他们机会。他们对这些东西的认识和贪婪,让它们看起来的确具有

了价值和独特之处。我们的世界切实地反映在盗贼的头脑中。

当然,后来我开始怀疑盗贼的存在,或者至少他们会这样行事。依

我看,他们的方式极有可能是很偶然的,他们的认识是模糊的,他们的

贪婪没有明确的对象,他们与我们的关系近乎无意。当我不那么相信他

们的存在时,我可以轻易地沿着河边去沼泽,但是好一段时间,我想着

他们,怀念对他们的想象。

在我脑海里,上帝的形象远没有盗贼那么清晰、纯粹。母亲不太愿

意提起他。我们属于——至少父亲和父亲的家族属于——诸伯利的联合

教堂,弟弟欧文和我小时候都在那里受洗,显示出母亲这边令人吃惊地

软弱或慷慨;也许孩子的出生让她成熟了,也迷惑了。

联合教堂是城里最现代、最大也最繁荣的教堂。在教会联合时,它

纳入了所有以前的卫理公会派教徒、公理会教徒和一大批长老会成员(

包括父亲的家族)。城里还有四个教堂,都很小,相对贫穷,按照联合

教堂的标准来说,都走向了极端。天主教堂是最严重的一个。它是白色

的木制建筑,简单的十字架,立在城北部一座小山上,为天主教徒举行

特殊的仪式,像印度教徒一样,他们的圣像、告解和圣灰星期三的聚会

都奇异而神秘。在学校,天主教徒是一个虽然很小但并不怯懦的部落,

大多是爱尔兰人,他们不待在教室里受宗教教育,而是被允许到地下室

去,猛敲管子。很难把他们的粗暴吵闹和奇特而危险的信仰联系起来。

父亲的姑妈,我的姑奶奶,住在天主教堂对面,经常拿他们“有点事儿

就急着告白”开玩笑,但是他们可以告诉你,他们知道,婴儿的头骨,

女修道院地板下那些被勒死的修女,是的,肥胖的牧师和妓女,还有黑

人老主教,这些可不仅仅是玩笑。这些都是真的,有讲述这些事情的书

。一切都是真的。就像学校里的爱尔兰人,教堂建筑也显得与此不符,

空荡,简单,直接,无法让人联想到骄奢淫逸和流言蜚语。

浸礼会教徒也很偏激,但是完全不带邪恶,倒有些喜剧的味道。有

社会地位的要人都不加入浸礼会,所以连波克·蔡尔兹这样给城里送煤

和收垃圾的人,都能在里面成为领导人物,成为长老。浸礼会教徒不可

以去舞会或看电影。女士不准涂口红。他们朗诵赞美诗的声音很大,嬉

戏耍闹,心态乐观,尽管生活节俭朴素,他们的宗教却比任何其他教派

都更通俗开心。他们的教堂离我们后来在河水街租的房子不远;很端庄

,但也很时髦很可怕,是用灰色水泥砖建造的,碎石砌的玻璃窗。

长老会则由那些剩下来的拒绝加入联合教堂的人组成。大多是老人

,他们反对星期天练习曲棍球,并且唱圣歌。

第四类教会是圣公会,没有人了解它,也没有人怎么谈论它。在诸

伯利,它没有威信或资金支持,不像在那些残存着古老的家庭契约,或

者有某种军事或社会团体维持它的运作的城市。定居瓦瓦那什郡和建立

诸伯利的是来自英国北方的苏格兰圣公会、公理会和卫理公会派教徒。

因此圣公会在这里不像其他地方那么流行,也不像加入天主教或浸礼会

那么有趣,甚至不能像长老会那样有强大的说服力。不过,教堂里有钟

,是城里唯一的教堂钟,我觉得钟是教堂里应该有的好东西。

联合教堂内部,光滑的金色橡木的靠背长凳摆成带有民主意味的扇

型,中心是讲道坛和唱诗班。没有祭坛,只醒目地陈列着管风琴。彩色

玻璃上描绘着行奇迹的耶稣(虽然不是把水变成酒)或寓言故事。星期

天的圣餐礼上,红酒是用托盘传递的,装在小而厚的玻璃杯里,就像每

个人都在吃茶点一样。甚至也不是红酒而是葡萄汁。这就是星期天大家

统一着装聚集而来的教堂。狮子会成员也会来,拿着紫色流苏的帽子。

医生、律师和商人传递盘子。

我的父母亲很少去教堂。父亲穿着不习惯的套装,显得恭敬而缄默

。祷告时,他会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前额搭在手上,闭上眼睛,礼貌

而矜持。母亲则一分钟都不会闭上眼睛,很少低头。她会坐在那里谨慎

但不加掩饰地东张西望,像一个人类学家在记录一个原始部落的行为。

她听布道的时候,身子挺直,眼睛明亮,怀疑地咬着口红;我担心她随

时会跳起来,对什么事情发起挑战。她很明显没有唱圣歌。

我们在城里租的房子有一个房客叫弗恩·道夫提,她在联合教堂唱

诗班。我会和她一起去教堂。我一个人坐着,是家庭唯一在场的人。父

亲的姑妈住在城的另一端,不经常这么远道而来;反正诸伯利电台上也

有礼拜的广播。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首先,很可能是为了让母亲心烦——虽然母亲

没有直接反对——并以此引起别人对我的兴趣。我可以想象人们看着我

,然后说:“你看见那个约旦小女孩了吗,每个星期天都是独自一人?”

我希望激起人们对我的兴趣,被我的虔诚和坚持不懈感动,因为他们知

道母亲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有时,我把诸伯利人看成一大批观众,我

的观众;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对每个住在那里的人,城里的其他人

都是观众。

但是在我们搬过来的第二年冬天——我十二岁那年——我的理由改

变了,或者说是具体化了。我想解决有关上帝的问题。我一直在读关于

中世纪的书,越来越对信仰感兴趣。上帝的存在对我来说一直是有可能

的,现在我明确地渴望着他,深受折磨。他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我需要

确信,需要说明他存在的证据。我去教堂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是我不

能对任何人说。

刮风下雨的星期天,下雪的星期天,喉咙痛的星期天,我都怀着这

个不能说出的希望坐在联合教堂;希望上帝,至少对我,会像一道光亮

,耀眼和清晰地出现,出现在现代的靠背长凳上;希望他像一片萱草在

管风琴下突然开花。我觉得必须严密地藏起这个希望;以热情的声调、

语言或手势透露这个希望,会像放屁那样不妥当。在仪式指向上帝的前

半部分(布道会以时事问题开始),人们脸上引人注意的那种凝聚力很

强的表情,是母亲尤其反对的,她气愤而疑惑,仿佛要一下子站起来,

质问所有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在教堂里你从来遇不到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唯一的关键是他赞

同什么,或通常他不赞成什么。祝福结束后会有一阵骚动,好像每个人

都打呵欠一样舒服地放松下来,虽然实际上没有人打呵欠,人们站起来

,愉快而放松,祝贺一般地互致问候。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发痒,闷

热,沉重和沮丧。

我没想过向任何信徒提出我的问题,甚至牧师麦克劳林先生。那会

是无法想象的尴尬。同时我也感到担心。我担心信徒会支支吾吾地维护

自己的信仰,或者解释自己的信仰,那对我将是一种挫败。比如,如果

麦克劳林先生万一对上帝的理解还不如我切实,那对我即便不是绝对令

人气馁的事情,也是相当大的挫败。我宁愿相信他的理解很有把握,也

不想去试探。

不过,我的确想过把我的问题带到另一间教堂,圣公会。因为那只

钟,因为我好奇另一个教堂里面是什么样子,有什么仪式,圣公会教堂

是唯一可以尝试的。自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打算,而是和弗恩一起

走到联合教堂的台阶处,在那里我们分开,她要绕道去小礼拜室换上唱

诗班的服装。她一走开,我就转身向反方向,走过两倍的路程,去圣公

会教堂,回应那只钟的邀请。我进去,希望没有人注意我。

大门外有遮雨门廊,用来挡风。然后是一个又小又冷的入口,地上

铺着棕色的席子,赞美诗堆在窗子的壁架上。然后我进到教堂里面。

那里显然没有炉子,门口只有一个小型取暖器,发出家里那种不断

的噪音。过道上整个铺着一条同样的棕色席子;不然就只有木头地板了

,没有打蜡或油漆,宽宽的木板,有时在脚下会感到震颤。两边各有七

八条靠背长凳,就是这样了。两条唱诗班的长椅子和长凳呈直角摆放,

一架风琴在一边,讲道坛——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立在另一

边,像鸡棚一样。然后是栏杆,一道台阶,接着是一个小小的高坛。高

坛的地上铺着旧地毯。一张桌子,一对银烛台,粗呢边的捐款盘,还有

十字架,看起来好像是表面覆盖了银纸的纸板,像舞台上的王冠。桌子

上方是霍尔曼·亨特《耶稣敲门》的绘画的复制品。我以前没有见过这

幅画。上面的耶稣和联合教堂窗子上创造奇迹的耶稣有些细小却非常重

要的差别。他看起来更加富丽堂皇,更有悲剧性,他的背景也更阴暗和

丰富,更有异教或至少地中海风情。我习惯了主日学校的彩色蜡笔画上

他无力的牧羊人形象。

教堂里总共有大约十二个人,包括荷兰修道士、屠夫夫妻和女儿格

洛里亚,她上五年级。只有我和格洛里亚是四十岁以下的人。还有一些

老年妇女。

我刚好赶上时间。钟声停了,风琴开始弹奏圣歌,牧师从唱诗班前

面的侧门进来,那一定和小礼拜室是相通的。唱诗班有三位女士和两名

男士。牧师是一个长着圆脑袋,样子很开心的年轻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他。我知道圣公会没有钱来独立支付牧师的费用,是与波特菲尔德和蓝

河共同聘请的;他一定是住在这些地方之一。他袍子下穿的是雪靴。

他讲话带英国口音。亲爱的教友们,《圣经》让各个地方的人了解

并忏悔我们人类的过失和邪恶……

每条长椅前都有可以跪在上面的木板。大家都悄悄走到前面,迅速

打开祈祷书,牧师讲完后,其他人相应说些话。我浏览了从面前的架子

上找到的祈祷书,但是找不到他们读的地方,所以就干脆听他们说。过

道对面,前一排的座位上,有一个高个子的金发老妇,戴着黑色天鹅绒

头巾。她也没有打开祈祷书,她不需要。她笔直地跪着,向空中仰起白

垩色的狼一般的侧面——让我想起家里百科全书上一个十字军可恶的肖

像侧面——她的声音高过教堂里的其他人,实际上已经主宰了其他声音

,让它们接近模糊失真的边缘,她的声音响亮,潮湿,富有旋律,悲哀

却令人欢快。

……我们本应该做的事却没有做,却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我们失去

了健康,但是,你,主啊,怜悯我们这些悲惨的罪人。主啊,请宽恕他

们承认的错误吧。让悔过者重新做人;按照你的诺言,以我们的主基督

耶稣之名向人类宣布……

在同一行祷文上,牧师接着继续说,声音纤细、悦耳,虽然有点儿

拘谨的英国口音。这种对话不紧不慢地进行,抑扬顿挫,充满信心,将

生动的情感蕴含在最优雅的声道中,齐声祷告,最后达到完全的安静平

和。

上帝啊,怜悯我们

基督,怜悯我们

主啊,怜悯我们

我从来不知道但总是怀疑的东西,就在这里存在着,那就是所有卫

理公会、公理会和长老会教徒已经畏惧地废除的——宗教的戏剧性。从

一开始我就非常开心。许多事情都令我满意——跪在硬木板上,起来再

跪下,听到耶稣的名字时要对着圣坛点头。我喜欢朗诵信条时那些奇异

华丽的连祷;我喜欢偶尔读耶稣(Jesus)的名字时省略最后的“s”,让

他听起来更高贵和神秘,像一个圣人或印度神;我喜欢讲道坛上的横幅

,丰富、古老又俗套的设计。教堂的贫穷、卑微、简陋和光秃让我满意

,还有弥漫着发霉或老鼠的味道,唱诗班有气无力的声音,参加礼拜者

的孤立隔绝。如果他们在这里,我感觉,那么很可能是真的。在其他场

合显得完全虚伪、没有生命的仪式,在这里却有一种贯彻始终的庄严。

那种辞藻的华美和建筑及陈设的贫乏形成强烈的对比。如果我不能感受

到上帝,至少我可以感受他昔日的力量,真正的力量,不是他现在在联

合教堂拥有的那种力量;我可以记得他模糊的虚构的等级制度,有关节

日和圣徒的可爱的发霉的日历。它们都在祈祷书里,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圣徒的日子。有人保存它们吗?圣徒的日子让我想到与诸伯利迥然

不同的事情——敞开的干草堆,一半用木材搭建的农舍,祈祷钟和蜡烛

,雪中的一队修女,修道院回廊的散步,一切都那么安静,一个织锦挂

毯的世界,安稳可靠。如果能找到或回想起上帝,一切都将是安全的。

那时你就会看到我看见的东西——地板上单调的纹理,平板玻璃窗映出

细小的树枝和飞雪的天空——看到创造的事物就要消失的陌生而急切的

痛苦。对我来说,显然这是世界存在的唯一方式,世界原本的样子——

如果所有原子,原子系,始终安全地在上帝的头脑里急速旋转。在确信

这一切之前,人们何以安息,何以呼吸和存在?可他们确实在继续存在

,所以他们一定是深信不疑的。

而母亲呢?作为我的母亲,她可以不算在内。但是即使她,陷入绝

境时也会说是的,是的,一定有某种东西——某种设计。可是浪费时间

想这些没有用,她警告说,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明白;如果我们花上足

够的时间思考,开始努力改善这里的生活,那么现在就是改变的时机;

等我们死后会弄清楚剩下的事情,如果有的话。

甚至她也不愿意说什么也没有,看着自己和世界上每一条树枝,每

一块石头,每一根羽毛,一起在巨大无助的黑暗中散漫飘浮。不。

我想象的上帝和善并没有联系,考虑到我听到的所有有关罪和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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