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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艾丽丝·门罗/译者:马永波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的事情,这也许有点奇怪。我相信只凭信仰就可以获救,只要抓住灵魂

。但是我真的想要它发生吗,我真的想要它发生在我身上吗?是又不是

。我想要它发生,但是我明白它必须是一个秘密。否则我怎么能和母亲

、父亲、弗恩、我的朋友内奥米以及诸伯利的其他人一起活下去?

牧师在门口轻快地和我说话。

“在这样的寒冷的早上见到漂亮年轻的女士真是开心。”

我和他握手时很费力,因为我偷了一本祈祷书藏在外套里,弯着胳

膊夹住。

“没在教堂里看见你。”弗恩说。圣公会的礼拜比我们的短,布道也

很简洁,所以我有时间回到联合教堂的台阶处,在她出来的时候碰到她

“我在一个柱子后面。”

母亲想知道布道的内容。“和平,”弗恩说,“还有联合国之类的,

等等。”

“和平,”母亲令人愉快地说着,“那他是赞成还是反对呢?”

“他完全支持联合国。”

“那么我想上帝也是。多么让人安慰。不久前他和麦克劳林先生还

支撑战争呢。他们两个真是善变啊。”

一星期后,我和母亲在沃克商店,戴黑头巾的高个子老妇人走过来

和她说话,我担心她会说出在圣公会教堂看见我的事,但是她没有提。

母亲对弗恩·道夫提说:“我今天在沃克商店看见老谢里夫太太了。

她还戴着那帽子。让我想起英国警察。”

“她总是到邮电局来,如果三点钟她的报纸没到就当众吵闹,”弗恩

说,“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母亲试图打发我走开,但是没有成功——我想,她只是走形式吧,

她只说过一次让我离开,但并不管我是否真的照做了。从弗恩与母亲的

谈话中,我了解到谢里夫太太家里有不寻常的麻烦,使她变得有些古怪

和疯狂,或者是她的古怪和疯狂给家里造成了问题。她的大儿子死于酗

酒,二儿子几次进出避难所(在诸伯利他们总是这样叫精神病院的),

女儿自杀了,实际上是投河自尽,就在瓦瓦那什河。她丈夫?他开纺织

品店,是社区的核心人物,母亲冷淡地说。也许他有梅毒,弗恩猜测说

,遗传到下一代,损害了大脑。他们都是伪君子,那些穿硬领衬衣的老

头子们。母亲说谢里夫太太很多年都穿她死去的女儿的衣服,在家里种

花种菜,一直到穿坏为止。

另外一个故事:有一次,“红色前线食品店”忘了给她定一磅黄油,

她拿着斧子追赶杂货店的伙计。

基督,怜悯我们吧。

也是在那个星期,我做了一件粗俗的事情。我要求上帝回应我的祈

祷来证明自己。祈祷和“家庭科学”有关,我们在学校每周四下午上一次

这种课。我们学习编织、钩边和刺绣,还有踩缝纫机,这些事情我们一

样都做不来。我的手被汗水弄得黏糊糊的,“家庭科学”教室本身,那三

架古老的缝纫机,裁剪案板和敲碎了的假人,在我看来就是折磨人的竞

技场。事实上就是这样。老师福布斯太太肥胖而矮小,脸像涂了颜色的

胶皮赛璐珞娃娃,大多数女孩都让她很高兴。但是我笨手笨脚,我的短

而粗的手总是把应该镶边的手绢或者悲惨的钩边弄皱弄脏,让她气得跳

起来。

“看看这丑陋的活儿,太不像话了!我听说过你,自以为记忆力好

(我以快速背诵诗歌闻名),可是你缝的针脚让任何六岁的孩子都会感

到羞耻!”

现在她让我尝试学习给缝纫机穿线。我不想学。我们在做贴花郁金

香围裙。一些女孩已经完成了郁金香或者在镶边,而我还没有缝上腰带

呢,因为我不会给缝纫机穿线,福布斯太太说她不想再教我了。她怎么

教我也没有用;在我面前,她的手带着轻蔑灵巧地穿梭,令我震惊和眼

花缭乱,彻底束手无策。

于是我开始祈祷:请让我星期四不去给缝纫机穿线。我在脑海里重

复了好几遍,快速、认真而冷静,仿佛在施魔咒一样。我没有任何特别

的恳求或讨价还价。我没有要求任何超常的东西,如“家庭科学”教室失

火,福布斯太太在街上把腿摔断之类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调停干预。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没有忘记我。刚一开始上课,我就被叫到机器

旁边。我坐在那里,试图弄清楚该把线放在哪儿——毫无希望放在正确

的地方,但总得放在什么地方,以表明我在努力——她过来站在我身后

,厌烦地喘着气;像平时一样我的腿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以致我的

脚踩到了踏板,机器开始动了,虚弱地空转着。“好吧,黛尔。”福布斯

太太说,她的声音让我吃惊,当然不友好,但也没有生气,只是精疲力

竭的感觉。

“我说好啦。你可以起来啦。”

她拿起我绝望地想拼凑成围裙的碎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

“你学不会缝纫,”她说,“就像音盲的人学不会唱歌一样。我已经

尽力了,我认输。跟我来吧。”

她递给我一个扫把。“如果你知道怎么扫地,我想要你把屋子扫一

下,把废纸片扔进纸篓,负责保持地板干净,做完后可以坐到这边的桌

旁——背诵诗歌,我才不管呢。”

尽管当众受辱,我还是感到轻松和开心,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我认

真地扫了地,然后拿出从图书馆借的写苏格兰的玛丽女王的书来读,很

丢脸但是没有负担,独自在教室后面。开始时我想,所发生的事情简直

不可思议,我祈祷的事实现了。但是不久我开始产生了疑问:假如我没

有祈祷,也许照样会发生吧?我无法得知;我的实验无法控制。一分钟

接一分钟,我变得更加吝啬和不领情。我怎么能确信?当然这太微不足

道了,上帝显然不会这么快注意到如此琐碎的要求?好像他是在炫耀。

我想要他以更神秘的方式行动。

我想要告诉别人,但不能告诉内奥米。我问过她相不相信上帝,她

立刻轻蔑地说:“我当然相信,我不像你妈妈那样。你认为我想要下地

狱吗?”我不再和她谈论此事。

我挑中了弟弟欧文。他比我小三岁。他曾经敏感而轻信。在农场上

我们有一间旧木板棚,可以在里面玩过家家,他坐在木板的一端,我拿

给他花楸果,告诉他是玉米片。他都吃光了。他还在吃的时候我想到它

们也许会有毒,但是我没告诉他,为了我自己的威信和游戏的重要性,

后来我慎重地决定保守这个秘密。现在他学会了滑冰,练习曲棍球,靠

在栏杆上往我头上吐唾沫,他成了一个普通男孩。

但是在某些方面他看起来仍然脆弱而年幼,对我来说,他的追求是

迷惘而无望的。他参加比赛。这是母亲的遗传,她时刻准备迎接外界的

挑战和希望。他喜欢奖品:可以看到月球上环形山的望远镜,可以让东

西消失的魔术师的工具箱,制造炸药的化学装置。如果他早知道,他可

能会成为炼金术士。不过,他不信奉宗教。

他坐在房间的地上,用纸板刻小小的曲棍球队员,排成队,来打比

赛;他战栗而全神贯注地玩着这庄严的游戏,似乎居住在一个离我很远

的世界(真实的世界),一个如此不相关,其种种骗局薄弱得令人心碎

的世界。

我坐在他身后的床上。

“欧文。”

他没回答,他玩游戏时不喜欢别人打扰。

“你认为人死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欧文反抗地说。

“你相信上帝让你的灵魂活着吗?你知道你的灵魂是什么吗?你相

信上帝吗?”

欧文转过头,迷惑地看了我一眼。他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也没有什

么可表现的,除了他的单纯的冷漠。

“你最好相信上帝,”我说,“听着。”我告诉他关于我的祈祷和“家

庭科学”课。他不高兴地听着。我所感觉到的那种需要他没有。这个发

现让我气愤。他似乎茫然,毫无防备,却像个有弹力的硬皮球。如果我

坚持,他会听,如果我坚持要他同意,他也会同意我的看法,但是我想

他内心里完全不在意。真愚蠢。

从现在起,当我发现他独自一人时,我会经常威吓他。别告诉妈妈

,我说。我只能在他身上尝试我的信仰;我得有一个人。他的极度缺乏

兴趣,他对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的满意,是我忍受不了的,我不断地敲

打他;我还觉得,既然他比我年幼,并且那么久以来一直听我的话,他

有义务跟随我;他不承认这一点就是反叛的标志。

在我房间里,我把门关上读《普通祷告词》。

有时走在街上,我会闭上眼睛(欧文和我过去常常玩的,装瞎子)

对我自己说——皱眉,祈祷——“上帝,上帝,上帝。”然后我会想象,

经过危险的几秒钟之后,一朵明亮的浓云降临到诸伯利,包裹住我的头

颅。但是我的眼睛惊慌地睁开,我无法放它进去,也不能让自己出去。

我还担心撞到什么东西,被人看见,丢丑。

耶稣受难节到了。我准备出去。母亲进了客厅说:“你戴上贝雷帽

干吗?”

是时候表明立场了。“我要去礼拜。”

“没有礼拜。”

“我去圣公会教堂。他们耶稣受难节有礼拜。”

母亲无奈地坐在台阶上。她带着打探、苍白、激怒的表情审视着我

,就像一年前,她在草稿本上发现我和内奥米画的画一样,那是一个丰

满的裸体女人,长着气球般的胸部和一大片蓬勃、漆黑的阴毛。

“你知道耶稣受难节是为了纪念谁吗?”

“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我简洁地回答。

“那是耶稣为我们的罪而死的日子。那是他们告诉我们的。现在你

相信吗?”

“是的。”

“耶稣为我们的罪而死。”母亲说着,跳了起来。在客厅的镜子里,

她大胆地看着自己暗淡的脸。“那么,好吧。用血解救。这是个可爱的

想法。你也可以学习阿兹特克人剜出活人的心,因为他们认为如果不这

样做,太阳就不会升起和沉落。基督教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认为一个要

求血的上帝会怎么样?血,血,血。听听他们的圣歌,都是有关血的。

直到有人在十字架上吊了六小时或九小时才感到满意,这样的上帝是怎

样的上帝啊?如果我是上帝,我不会这样残忍。一般人不会这样残忍。

我没有算上希特勒。也许他们曾经是,但是现在不是了。你知道我在说

什么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知道。”我真诚地说。

“上帝是人类创造的!不是上帝创造人类!上帝是被人类创造出来

的。我们希望是在比现在低等和残忍的发展阶段创造的。人类按照自己

的形象创造了上帝。我和牧师辩论过。我愿意和任何人争辩。我从来没

有遇到任何能够有道理地反驳这一点的人。”

“我可以去了吗?”

“我不拦着你,”母亲说,尽管她实际上已经走到了门口,“去经受

一下吧。你会明白我是对的。也许你像我母亲一样。”她认真地盯着我

的脸,想看看有没有宗教狂的迹象。“如果你是,我想我也是管不了的

。”

母亲的论说没有让我灰心,即使是别人这样说我也不会动摇。尽管

这样,我穿过城里时还是在寻找反面观点的证据。商店都锁上了,窗帘

也放了下来,这个事实让我感到安慰。它们证明了一些东西,不是吗?

如果我一路上敲所有房子的门,问一个问题——耶稣是为我们的罪而死

的吗?——回答一定是肯定的,并且无疑会带着惊讶和尴尬。

我意识到我自己不太在乎,耶稣是为我们的罪而死的。我只想要上

帝。但是如果耶稣为我们的罪而死是通向上帝之路,我会继续努力的。

耶稣受难节那天,不合时宜地温和晴朗,垂冰滴水、坠落,房顶蒸

汽升腾,街上有小溪流淌。阳光透过教堂的普通玻璃窗。因为母亲的缘

故,我迟到了。牧师已经站在前面。我溜进后排凳子,戴天鹅绒围巾的

女士——谢里夫太太——气愤地白了我一眼;也许不是生气,只是夸张

地吃惊;好像我是坐在了栖木上的一只鹰的旁边。

不过我见到她很兴奋。我高兴见到所有人——六个,八个,或十个

,真实的人,他们戴上帽子,离开自己的房子,穿过融雪的街道,出现

在这里。他们这样做不可能没有理由。

我想找到一个信徒,一个真正的信徒,我可以释放疑虑的人。我想

从这样的人身上汲取力量,让自己振作起来,而不是和他们交谈。开始

我以为会是谢里夫太太,但是她不行,她的疯狂让她失去了资格。我的

信徒必须是理智而能给人启发的。

啊,主啊,出现吧,来帮助我们,以你的名义解救我们。啊,主啊

,出现吧,来帮助我们,以你的荣誉解救我们。看看耶稣,是他带走了

世人的罪。

我开始想象耶稣的痛苦。我紧紧握住双手,这样我就可以把一个指

甲用全力压进另一只手掌心里。我手指弯曲地挖着,却连血也没有流出

;我感到惭愧不安,知道这无法让我分享他的痛苦。上帝,如果他有辨

别力,会不屑于这样的愚蠢的(但是他有吗?看看圣徒们做的,并获得

了认可的事情)。他会知道我真正的想法,试图把它们赶出我的大脑。

那就是:耶稣的痛苦真的那么深重吗?

当你知道,他知道,每个人都知道,他会完整地复活,明亮而永恒

,坐在全能上帝的右边,然后审判活人和死人,他的痛苦还有那么深重

吗?很多人——也许不是全部,甚至是大多数人,如果他们能够确信像

他那样死后复活,会将自己的肉体交付给相似的痛苦。事实上很多人做

到了,那些圣徒和殉教者。

好吧,但是有差别。他是上帝,对他来说更多的是降级,是屈服。

那个时候,他是上帝,还是上帝在这世界上的儿子?我无法彻底弄清。

他是否明白整个事件是有目的的,最后一切都没问题,还是他的神性暂

时熄灭了,以致他只看到失败?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抛弃我

带有预言的有关衣服和命运的绵长圣歌之后,牧师走上讲道坛说,

他将做一个有关耶稣在十字架上的临终遗言的简短布道。这正中下怀。

结果,耶稣最后的话比我知道的要多。他以“我渴望”开始,他说这就表

明,耶稣在身体上和我们在同样情况下一样,要承受相同的痛苦,一点

儿也不会少,而且他不耻于承认和求助,给可怜的士兵一个以沾了醋的

海绵获得恩典的机会。“人,注视你的儿子……儿子,注视你的母亲”,

说明他最后或者几乎是最后的时刻还在想着他人,当他离开后让他们互

相安慰(虽然他并没有真的离开)。即使在痛苦和受难中,他也没有忘

记,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美好和重要。“今天你将和我同在天堂”表明,

他仍在关心着吊在旁边十字架上的罪人,被社会摒弃的罪犯。上帝呀,

你不憎恨你创造的一切……不希望罪人死亡,而是要他摆脱邪恶继续做

人——

但是为什么——我忍不住这样想,虽然我知道这会带给我痛苦——

为什么上帝要憎恨他创造的一切?如果他憎恨,为什么要创造?如果他

是按照他的意愿创造,它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这或多或少推翻了关于

罪的整个思想,不是吗?那么为什么耶稣要为我们的罪而牺牲?布道对

我产生了不良的影响,让我迷惑,让我的看法有了争议,甚至让我感觉

讨厌耶稣了,虽然我不能承认,因为不断有人指出他的尽善尽美。我的

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抛弃我?牧师简洁地,非常简洁地说,耶稣

和上帝失去了联系。是的,即使是他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失去了这种

联系,在黑暗中绝望地呼喊。但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是必须的。因此

我们应该知道,在我们最黑暗的时刻,我们的疑惑,我们的悲惨是和耶

稣同样的,了解了这一点,我们的困惑很快就会过去。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们要这么快地过去?也许那是耶稣最后、

最真实的呼喊,人们听到的最真实的东西?我们至少有必要这样设想,

不是吗?我们必须考虑这一点。假如他呼喊,死去,不再复活,不再发

现那都是上帝难解的戏剧呢?有痛苦。是的;想象他突然意识到:这不

是真的。全都不是真的。那么手脚撕裂的痛苦也比不上那种清醒后的痛

苦。看穿这个世界,经历他所经历的,说他说过的话,然后看到——什

么也没有。说说吧!我在内心对牧师叫喊。啊,说说吧,把它亮到明处

吧——然后战胜它!

但是我们做我们力所能及的,牧师也只能到此为止。

几天后我在街上遇见谢里夫太太。我这次是一个人。

“我认识你。你一直在圣公会教堂做什么?我还以为你是联合教堂

的呢。”

雪差不多都化了,河水流淌,每个星期六,欧文和我分头去弗莱兹

路的农场。班尼叔叔住了整个冬天、父亲大部分时间都住着的房子——

他只有一些周末过来和我们一起住——简直太脏了,根本不能算是房子

了,就像是室外扩建的棚子。厨房油布的图案没有了;灰尘本身形成了

图案。班尼叔叔对我说:“现在清洁女工来了,正是我们需要的。”可我

不这么认为。整个地方都是狐狸的腥臊味儿。到晚上炉子才有火,门是

大敞四开。外面有乌鸦在泥泞的田地里叫着,河水涨得很高,闪着银光

,地平线的轮廓神秘地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忘掉然后又记起来。

狐狸紧张地叫着,这是母狐狸生幼崽的季节。大人不允许欧文和我接近

围栏。

欧文在白蜡树下的绳子上荡秋千,就是我们去年夏天荡秋千的地方

“梅杰咬死了一只羊!”

梅杰是我们的狗,虽然它不特别在意欧文,欧文还是很喜欢它。它

是一只金棕色混血牧羊狗,去年夏天太懒惰了,连车都不追,光是在阴

凉处睡觉;不论醒着或睡去,它都有一种迟缓的参议员般的尊严。可是

现在它在追羊;老了反而开始犯罪了,就像一个骄傲的并且到目前为止

小心谨慎的老参议员可能会公然堕落。我和欧文去看它,欧文在路上说

羊是波特家的,他们的土地挨着我们的,他们家的男孩子从卡车上看见

梅杰,停下车,跳过栅栏大叫着,但是梅杰已经把一只羊和其他的分开

,一路追赶过去咬死了它。

咬死了!我想象羊浑身是血,被撕开的情景;梅杰一辈子从来没有

捕猎或咬死过任何一个活物。“它要吃吗?”我感到疑惑而厌恶,欧文不

得不解释说从某方面来看是个意外。好像那只羊可能是奔跑而死,惊吓

而死,它们那么软弱、肥胖和恐慌;尽管因为体形的缘故,梅杰获得了

战利品,满嘴都是羊脖子上温暖的毛,搞了突然袭击,并且有点儿撕咬

的动作。然后它要飞跑回家(如果它能飞跑的话,梅杰!),因为波特

家的男孩们跟来了。

它被绑在谷仓里,门开着,以便让它透透光和空气。欧文跳起来跨

到它身上,弄醒了它——它总是很快醒来,庄重,并不忙乱,很难知道

它究竟是不是真的睡了,还是假装的——欧文和它在地上打滚,想和它

玩。“老杀羊犯!老杀羊犯!”欧文说,骄傲地拍打着它。梅杰忍受着,

但是不再像平时那样顽皮;他好像只是以这种令人惊骇的方式恢复了青

春活力。它俨然以施恩的态度舔着欧文的头顶,等欧文放开它,就又躺

下去睡了。

“要把它拴起来,这样它就不能去追羊了,这个老杀羊犯。波特家

的人说,如果再让他们逮到,就开枪杀了它。”

这不是开玩笑。梅杰的确成了引人注目的中心。父亲和班尼叔叔来

看它,在谷仓地板上,它装出一副威风和无辜的样子。班尼觉得它命运

已定。他认为染上追羊习惯的狗不可能有希望再摆脱掉。“一旦它尝到

滋味,”班尼叔叔边说边抚摩着梅杰的头,“就会染上这个嗜好。就不能

留着它了,一个杀羊犯。”

“你是说要杀掉它?”我大叫着,并不是完全出于对梅杰的爱,而是

因为让一个大家都认为有喜剧色彩的故事这样结束未免残忍。就像白发

的参议员因为令人尴尬的恶作剧被当众行刑。

“杀羊凶手不能留。为赔偿它咬死的羊,会害得你一贫如洗。如果

你下不了手就让别人干吧。”

我让父亲说句话,父亲说,也许梅杰不会再追羊了。毕竟它被拴起

来了。如果必要,以后可以一直拴着,直到死,或者至少等到它摆脱这

段老年的智力衰退期,那时它会衰弱得什么也追不了;要不了多久的。

但是父亲错了。班尼叔叔充满讥笑的悲观主义是对的,他悲哀的预

言得到了满足。一大早梅杰就挣脱了囚禁。谷仓的门是关着的,但是它

撕开没有玻璃的窗子上的铁丝网,跳了出去,跑到波特家又开始了它新

发明的游戏。早餐时它回来了,但是波特家农场上咬断的绳子和碎玻璃

,还有死掉的羊都说明了问题。

我们正在吃早饭。父亲在城里过夜。班尼叔叔打电话告诉了他。父

亲回来,走到桌子前说:“欧文,我们不能要梅杰了。”

欧文开始颤抖,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父亲简单地述说了狗的逃脱

和死羊的事。

“哎呀,它已经是只老狗了。”母亲带着虚伪的热心说,“它已经老

了,它一辈子过得不错,谁料想现在会变成这样呢,都是老年的疾病和

痛苦。”

“它可以来住这里,”欧文胆怯地说,“那样它就找不到羊了。”

“那样的狗不能住在城里。也不能保证它不会回来。”

“想想要在城里把它拴着,欧文。”母亲用责备的口吻说。

欧文起身离开桌子,没再说什么。

母亲也没有叫他回来说对不起。

我习惯了看宰杀。班尼叔叔喜欢打猎,用陷阱抓麝鼠,每年秋天,

父亲都要杀狐狸卖毛皮,赚钱养家。一年中,他把老了、瘸了或没有用

的马杀掉喂狐狸。我以前曾经做过两个噩梦,隔了好一段时间了,但我

还记得。一次我梦到去父亲的肉类储藏间,谷仓旁边一间有纱窗的棚子

,夏天他把杀掉的马剥皮挂在钩子上。棚子在海棠树的树荫下;纱窗上

爬满苍蝇,变成了黑色。我梦见我向里望,并不意外地发现他真正挂在

里面的是剥了皮的肢解人体。另一个梦和英国历史有关,是我在百科全

书上读到过的。我梦见父亲在厨房门外的草地上竖了一块普通的粗陋的

木头,把我们排成一行——欧文、母亲和我——要砍我们的头。不会疼

的,他告诉我们,好像我们只是怕疼,一下子就好了。他友好、镇定、

通情达理的样子,令人厌烦地有说服力,解释说这全是为了我们好。逃

跑的思想在我脑海里挣扎着,就像掉进油里的鸟,无助地伸着翅膀。这

种合情合理,这么简单、熟悉又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安排,这疯狂又被视

为安宁的表情,都吓得我动弹不得。

白天我不那么害怕这些梦意味着什么。我从不担心经过肉棚,或听

见枪响。但是当我想到梅杰要被射杀,当我想象父亲像平常一样,仪式

性地,不紧不慢地上子弹,唤着梅杰,它习惯了人们带枪,不会有任何

怀疑,他们两个走过谷仓,父亲找一个好地点——我又看到那通情达理

的亵渎神明的脸的轮廓。我反复思索的是这种故意性,有预谋地选择把

子弹射入大脑让系统停止运转——这种选择和行动,不论多么必要与合

理,是认可让死亡成为可能。不是因为这不可避免,而是因为人们想要

这么做——那些大人、管理者、刽子手们想要这么做,带着善良却毫不

留情的面容。

我呢?我不想要它发生,我不想要梅杰死,但是我心中充满遗憾的

同时也满怀兴奋。我想象的行刑场面,让我感到一刹那的黑暗——真的

绝对令人讨厌吗?不。我想着梅杰的轻信,对父亲的感情——它确实喜

欢父亲,以那种矜持的方式,就像它对任何人的爱一样——它半盲的开

心的眼睛。我上楼去,看欧文怎样接受这个现实。

他坐在卧室地板上,在玩抓子游戏。他没有哭。我暗自希望能说服

他去闹事,不是因为我认为会有什么用,而是觉得剧情需要。

“如果你祈祷梅杰不被杀它就不会被杀吗?”欧文以苛刻的声音说。

我从没有想过要祈祷。

“你祈祷不给缝纫机穿线你就真的不需要穿线了。”

我悲哀地看到宗教和生活不可避免的冲突出现了。

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紧张地说:“祈祷。怎么做?现在就开始!”

“你不能,”我说,“为这样的事情祈祷。”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本可以对他说,因为我们不祈祷让事情发生或者不

发生,而是祈祷拥有力量和恩典去承受发生的一切。一个好方法,但可

恶地含有挫败的意味。但是我没有想这一点。我只是在想,并且知道,

祈祷不会阻止父亲出去,沿弗莱兹路开车去拿枪,叫“梅杰!过来,梅

杰——”。祈祷不会改变那一切。

上帝不会改变它。如果上帝站在善良、仁慈和怜悯的一边,他为什

么让这些东西那么难以达到呢?不要介意说,那才让痛苦显得值得;不

要介意那一切。祈祷行刑不发生是没有用的,很简单,因为上帝对这些

抗议不感兴趣,它们和他无关。

有没有不存在于教堂之内,通过咒语和十字架也无法做出安排的上

帝,真实的上帝,真正存在于世界上,像死亡一样陌生和不可接受?可

能有奇异、冷漠、不可相信的上帝吗?

“你怎么祈祷的?”欧文固执地问,“要双膝跪下来吗?”

“那不重要。”

但是他已经跪下了,手紧握在身体两侧。然后不是低头而是用力地

仰起脸。

“起来,欧文!”我粗暴地说,“不会有用的。不会有效的,欧文,

站起来,好孩子,亲爱的。”

他用攥紧的拳头狠狠地打我,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祈祷的时候,他

的脸显示出几种绝望而隐秘的表情,每一种都似乎是责备和揭露,像剥

开皮肤的血肉一样让人目不忍睹。看到有人有信仰,接近信仰,比看见

有人把手指剁掉更难受。

传教士们曾经有过这样震惊和羞耻的时刻吗?

变迁和仪式

男孩子的憎恨是非常危险的,激烈而炽热,神奇的天赋权利,像七

年级读物中讲的亚瑟王的石中剑。相对来说,女孩子的憎恨,似乎模糊

而眼泪汪汪,蹩脚地带有自卫性质。男孩子会骑着自行车冲向你,堂而

皇之地劈开你所处的空间,毫无自责和同情,仿佛他们希望车轮上装有

刀子。而且他们什么都说。

他们会轻声地说:“你好啊,小傻瓜。”

他们会说:“哎,你的屁眼在哪儿?”语调开心得令人作呕。

他们说的话剥夺了你想要的自由,把你降格为他们眼睛中的形象,

而那就足以让他们取乐了。我的朋友内奥米和我彼此叮嘱“假装没听见”

,因为我们骄傲得不想走到街道另一边来回避他们。有时我们会对他们

大叫:“回到牛饲料槽里洗洗你们的嘴,干净的水你们不配!”

放学后我和内奥米不想回家。我们看莱森戏院的电影广告和摄影师

橱窗里的新娘子,然后去图书馆,它是市政厅里的一个房间。市政厅大

门一侧的窗子上写着“女——息——室”。另一边写着“公——阅——室”

。缺失的字母从来没有补上。不过大家都学会了读懂它们的意思。

门旁边有绳子,从圆顶塔的钟下面垂挂下来,一侧的褐色标志写着

:损坏图书罚款一百美元。农夫的妻子们坐在女士休息室的窗旁,戴着

方巾,穿着橡胶套鞋,在等候丈夫来接她们。图书馆里除了管理员贝拉

·费潘,很少有什么人。她聋得像石头,因为小儿麻痹症瘸了一条腿。

委员会让她做图书管理员,因为她干不了正当的工作。大多数时间她待

在桌子后面,用垫子、毛毯、饼干罐、轻便电炉、茶壶和缠绕的漂亮丝

带组成了一个窝。她的爱好是做针垫。它们都是一个样式:顶上是一个

穿着丝带的丘比特洋娃娃,给针垫围了一圈裙摆。她给诸伯利每个出嫁

的女孩都送一个。

我曾经问她在哪里找什么东西,她爬过桌子,跛着脚艰难地沿着书

架走去,拿了书回来。她递给我,用聋子孤寂的声音大声说:“有一本

有趣的书。”

那是《芭芭拉·沃斯的胜利》。

图书馆充满了这类书。它们古老的封面,浅蓝、绿色或棕色,已略

微变软变松。前面总是有淡淡的水彩女士肖像,穿着庚斯伯罗绘画中的

服装,下面写着:桃乐茜女士独自在玫瑰园,更适合思考这个神秘信息

的地方。(第112页)

杰弗里·方诺、玛丽·科里利、《大卫家的王子》,有趣的、让人怀

念的、卑鄙的老朋友们。我读过它们,不再读了。我非常熟悉其他书的

书脊,书名的每个字母的弯度,但是从来没有碰过它们,没有拉出来看

看。《乡间传教士的四十天》。《女王的和平与战争》。它们就像你年

复一年每天在街上遇到的人,你对他们的了解只不过是面熟而已,在诸

伯利这样的小城甚至也会这样。

我很开心待在图书馆里。印刷的书页构成一面面墙壁,那是如此繁

多的受造世界的证据——这对我是个安慰。内奥米则相反,这么多书对

她是负担,让她感觉压迫和怀疑。她过去经常读书——女孩子的怪诞小

说——但是现在长大了不再读了。这在诸伯利是正常的,读书就像咀嚼

口香糖,是一种开始成人严肃而满足的生活时,就要放弃的习惯。大多

数未婚女士会坚持这个习惯,可对男人来说却是可耻的事。

我看书时为了让内奥米保持安静,会找到一些她根本不相信会写进

书的东西给她读。她坐在贝拉·费潘从未用过的小活梯上,我给她拿了

厚厚的绿色《克丽丝汀·拉芙兰斯达忒》,找到克丽丝汀生第一个孩子

的部分,一小时接一小时,一页又一页,写的都是她的流血和痛楚,蜷

伏在稻草堆上。把书递给她时,我感觉有些悲哀。我总是在背叛某个人

或某些人,似乎这是唯一继续下去的方法。这本书满足不了我的好奇心

。我不想生活在十一世纪,甚至像克丽丝汀一样在稻草堆上生小孩——

当然前提是我可以生活在那个时代——尤其是有一个像鄂伦德那样的恋

人,一个如此不完美的皮肤黝黑的孤独骑手。

内奥米读完后找到我问:“她必须结婚吗?”

“是的。”

“我想也是。因为如果女孩子必须要结婚,她不是死于难产就是九

死一生,或者有别的问题。或者兔唇或畸形足,再不就是智力障碍。我

妈妈见过的。”

我没有和她争辩,尽管我不相信她的话。她妈妈是有经验的护士。

根据她的说法——或者内奥米宣称是她的看法——我听说婴儿生下来有

胎膜的会成为罪犯,男人和羊交配生下皱巴巴的有毛小动物,人脸羊尾

,死后保存在什么地方的瓶子里。还有一些疯女人不知怎么用衣服架弄

伤了自己。我信或不信这些怪事,要看我当时的心情是轻松还是恐惧。

我不喜欢内奥米的妈妈,她的声音刺耳,喜欢虚张声势,眼睛暗淡而突

出——和内奥米一样——她还问过我是否开始来月经了。但是任何经历

生死,必须目睹、接触那些事情——大出血、多肉的胞衣、惨死——的

人都不得不倾听,不论这些怪事会带来怎样的消息。

“书上有没有写到他们做那事儿?”

急于证明内奥米眼神里对文学的渴望的合理性——就像牧师试图证

明宗教多么有实际作用,并且有趣——我翻了半天才找到克丽丝汀和鄂

伦德在谷仓里躲避的情节。但是她并不满足。

“那就是描述他们做那事儿的场面吗?”

我指出克丽丝汀心里的想法:这就是所有歌里面赞美的事情吗?

我们出来的时候,天就要黑了,农夫们的雪橇朝城外滑去。内奥米

和我搭上了一辆去维多利亚街的雪橇。农夫裹着围巾,戴着毛皮帽子,

就像戴头罩的古斯堪的那维亚人。他转身骂骂咧咧地让我们下去,但是

我们赖在上面,像带胎膜出生的罪犯,因为开心的挑战而得意;我们靠

在雪橇上,边缘抵着肚子,用脚把雪踢飞起来,到了曼森街角,我们才

冲向路边的雪堤。拾起书喘过气来,我们对着彼此大喊。

“你们这些小混蛋,下去!”

“你们这些小混蛋,下去!”

我们希望同时又担心街上的人会听到我们讲粗话。

内奥米住在曼森街,我住河水街,这是我们友谊的基础。我刚搬进

城来时,早晨内奥米会在家门口等我,她家就在我们上学的路上。她会

说:“你怎么那样走路?”

“哪样?”我说。她就奇怪地扭来扭去地走,茫然的样子,下巴缩在

衣领里。我不太高兴但还是笑了。她的批评只是她个人的。我吃惊而高

兴地发现,她把我当朋友看。我以前从没有朋友。朋友干预我的自由,

让我多少变得不诚实,但也扩展了生活并带来共鸣。这样叫喊诅咒着,

冲向路边的雪堤,是不能一个人做的。

现在我们太了解对方了,无法不继续做朋友。

内奥米和我报名管理黑板,放学后留下来擦黑板,把红白蓝的刷子

拿到外面,在学校的砖墙上磕掉粉尘,用粉笔摆出扇形的图案。进来的

时候,我们听到教师办公室传出陌生的音乐,范里斯小姐在唱歌,我们

想起来了,那是小歌剧。对了。

每年三月,学校上演小歌剧,发动了各方面的力量,暂时改变了一

切。范里斯小姐负责,平时她没有什么事情干,只教三年级,她每天早

晨弹的《土耳其进行曲》,伴着我们走回教室。联合教堂的风琴师博奥

斯先生,每周来学校两天,教音乐。

博奥斯先生引来了人们的关注和轻视,因为他不同于普通的老师。

他身材矮小,柔软的胡须,圆眼睛湿漉漉的,像吮过的饴糖。而且他是

英国人,战争开始时,从陷落的雅典逃生过来的。想象博奥斯先生漂泊

在北大西洋的救生船上!冬天,即使从停车处跑到学校,他都气喘吁吁

,气愤不已。他总是拿一台录音机来教室播放《1812序曲》这样的东西

,问我们对这段音乐有何想法和感觉。因为只习惯于实际的一般的提问

,我们就看着地板,咯咯笑,身体颤动着,就像对一个猥亵问题做出反

应一样。他不高兴地看着我们说:“我想你们不是没有什么想法,而是

不用心去听。”他耸肩的样子,对于老师来说,过于敏感,也过于个人

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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