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出版书)》作者:[加]艾丽丝·门罗/译者:马永波【完结】 > 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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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艾丽丝·门罗/译者:马永波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范里斯小姐是本地人。她原来在这所学校读书,她曾经走过这些长

长的楼梯——有两处因为年深日久的踩踏已经凹陷了,那时一定是别人

在弹《土耳其进行曲》(因为一开始上课就必须有音乐)。人们都知道

她的名字——艾莉诺。她住在曼森街靠路边自己的小房子里,内奥米家

也在那附近,她去联合教堂做礼拜。她还去滑冰,整个冬天每周傍晚一

次,穿着自己做的深蓝色天鹅绒衣服,因为她不可能买得起。衣服镶着

白色毛皮边,她戴着相配的白皮帽子和皮手笼,她的裙子又短又宽,有

浅蓝色的塔夫绸镶边,她还穿白色的舞蹈紧身裤。这样的装束暴露了很

多,而且不只一个方面。

范里斯小姐也不年轻了。她的头发染成棕红色,束成二十年代的式

样;她总是涂上两团胭脂和轻率微笑的口红唇线。她绕着圈滑,让天蓝

色条纹的裙子飞舞。尽管如此,她显得很干巴,僵硬而天真,她的滑冰

更像是学校老师的示范动作,而不是自我的展示。

她的衣服都是自己做。她穿高领衫,朴素的长袖子,或农民的拉带

和曲折型花边,或在下颌和手腕处有一团泡沫似的白色花边装饰,或大

胆的亮纽扣,带有小亮片。人们确实会嘲笑她,好像她不是诸伯利土生

土长的。我母亲的房客弗恩说:“可怜的人,她只是想抓住个男人。每

个人都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去这样做,我认为。”

如果那是她的方式,它并不奏效。每年,在她和博奥斯先生之间,

都会建立起假想的浪漫,或丑闻。通常是在准备小歌剧期间。人们会报

告说,他们两个一起挤在钢琴凳上,他的脚在踏板上轻推她的脚,有人

听见他叫她艾莉诺。但是当你凝视她的脸时,各种奇特的流言蜚语就都

粉碎了,她瘦小的脸骨骼突出,有意识地擦了胭脂,显得很生动,嘴角

闪动着细纹,眼神明亮惊讶。她追求谁都不可能是博奥斯先生。尽管这

样,弗恩说,她追求的也许不是男人。

小歌剧是她的激情所系。一开始她谨慎地投入热情,在迷蒙的雪天

的下午两点,当她和博奥斯先生进入教室时,我们半梦半醒,抄写着黑

板上的东西,一切如此安静,可以听见屋子下面深处水管里汩汩的水声

。她差不多是耳语般地低声让大家站起来唱歌,博奥斯先生给我们发了

谱子。

你认出穿着大衣的快乐的约翰·皮尔吗

你认出黎明时的约翰·皮尔吗

你认出站在很远处的约翰·皮尔吗

在早上,还有他的猎犬和马?

我们的老师麦肯纳也是学校校长,他继续在黑板上写着,以此来表

明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尼罗河谷被三个周边的沙漠保护着,免于遭到

侵略,它们是利比亚沙漠、努比亚沙漠和阿拉伯沙漠。他做什么都没有

关系,到最后他还是会无能为力。小歌剧会一直继续,推翻他的所有规

则,还有他划分得像火柴杆栅栏似的时间。现在范里斯小姐和博奥斯先

生多么有策略呀,庄严地踮着脚在教室里转,低头倾听每个人的声音。

这不会持久。目前整个小歌剧由他们两个控制,但是到时候他们就会放

手,它会像马戏团的气球一样膨胀,我们只需要坚持下去就行。

他们轻轻地示意一些人坐下。我也要坐下,我高兴地看到,内奥米

也被叫坐下了。他们让其他人再唱,招手让他们需要的人向前迈一步。

排演小歌剧是不可预知的事情。像其他一切事情一样,你可以从停

战日把罂粟花环拿到纪念碑那里,到上演少年红十字会节目,还有穿过

奇怪的空荡荡的大厅,把谱子拿给一个个老师,事先看出谁大多数时间

被选中,谁偶尔被选中,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选中。名列前茅的是

玛乔里·考茨,她父亲是律师和省立法会成员,还有格温·蒙迪,父亲是

家具店的经营者和所有者。没有人反对他们的位置。的确,如果自由选

举少年红十字会官员,我们会毫不犹豫地选出自己认为的适当人选。在

城里和学校,围绕他们多年的善意,让他们成为最佳人选——自信而有

外交手段,谨慎而善良忠厚。那些在工作中或去纪念碑的路上变得独断

专行的人,在大厅里读老师的谱子希望找到些什么的人,是不受信任的

,他们只是偶尔被选中,他们野心勃勃,又没有把握——就像阿尔玛·

科迪,一个传播性新闻的专家,再比如我和内奥米。

在另一方面,像玛乔里和格温一样可靠的人,却从来没有被选中过

——一个叫比乌拉·鲍维斯的胖女孩,她的屁股能盖满整个座位——男

孩子把笔尖插在她的座位上——还有从来不吭声的意大利女孩,经常因

为肾病缺席,以及一个虚弱的爱哭的白化病男孩,父亲是开杂货店的,

他总是带着一袋袋橡皮糖、鸡骨头和蛋奶甘草甜点等生存必需品。这类

人坐在教室后排,不会被要求大声朗读,不会被叫到黑板上做算术题,

都会收到两份情人节礼物。(一定是玛乔里和格温不怕被玷污,给每个

人都送卡片。)他们一年又一年,一个年级又一个年级,在梦幻般的不

受侵犯的孤独中度过。意大利女孩将是我们中第一个死去的,那时我们

还在高中;那样我们就会惊愕地记起,带着迟来的自豪。

“不过她曾经和我们同班。”

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现美妙的歌喉。那绝不是比乌拉·鲍维斯,或

意大利女孩,或白化病男孩,但是它也许存在,并且很近。会像某种战

利品一样被范里斯小姐和博奥斯先生争夺的,只有坐在我后边的男孩,

我会把他放在偶尔被选中的名单末尾:法兰克·威尔士。

我本不应该吃惊。我每天早晨听见他在我后面唱《上帝拯救国王》

,每周一次,在博奥斯先生来上课时,唱《约翰·皮尔》和《美丽的阿

夫顿河静静流淌》,还有“像公鹿渴望清凉的小溪一样,当它因奔跑而

燥热”[很久以来我都把“公鹿(hart)”听成了“心(heart)”]。他的嗓音

还是童声的高音,非常自然,实际上几乎不像人类的声音,纯净而孤独

,像笛子吹奏出的音乐。(后来他学会播放的在小歌剧中代替他的录音

机,就像他声音的延续。)他自己对拥有这样的嗓音很是漠然,不觉得

有什么,当他停止歌唱,它就完全消失了,你不会想到和他有什么联系

我只知道法兰克·威尔士的拼写很糟糕。他要把他的拼写交给我批

改。然后再走到黑板前,温顺而泰然自若地,把每个单词写三遍。这样

做似乎对他也没有什么帮助。很难相信这样的拼写实属平常,它像一个

激烈而固执的玩笑,但是有关他的其他一切都无法表明这是真的。除了

拼写,他既不聪明也不愚钝。他很可能知道地中海在哪里,但是不会知

道马尾藻海。

等他回来时,我在尺子上写“你演什么角色?”向后传给他,就像借

给他一样。教室是停战区,中立而隐蔽,男生和女生是有可能交换信息

的。

他在尺子另一面回复:“吹笛手。”

所以我知道我们要演的歌剧是《吹笛手》了。想到没有法庭的场面

,没有侍女,没有漂亮的衣服,我很失望。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想得到

角色。范里斯小姐来为“农夫婚礼舞会”选舞者。

“我需要四个女孩,要挺胸仰头,脚上有乐感的。玛乔里·考茨和格

温·蒙迪,还有谁?”她的眼睛一行行扫射着,在一些位置上停顿下来,

然后停在我身上,我挺胸抬头,肩膀笔直,表情欢快,但为了保持自尊

,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态度,我的手指在课桌下用力地绞成十字,那是秘

密地表示幸运的手势。“艾尔玛·科迪——琼·甘尼特。现在要四个能跳舞

的不会把幕拉下来的男生——”

当时我真是痛苦万分。假如我只是群众演员,被推到台后呢?假如

我根本上不了台呢?班上的一些人不会上台,他们要坐在台下的阶梯长

凳上,在博奥斯先生弹的钢琴两边,和那些被选来做合唱的低年级学生

一起,全部穿暗色的裙子和白衬衫,白衬衫配深色裤子。我在那里坐了

三年了,坐过了《吉卜赛公主》、《克立舞者》和《被盗的王冠》。意

大利女孩,胖女孩,白化病男孩,可以想见都会坐在那里,直到《吹笛

手》从头到尾演完。但是我不会!我不会!我无法相信会这样不公正,

连台都不让我上。

内奥米也没有得到角色。我们在回家路上没有谈这件事,而是拿与

小歌剧有关的一切取笑。

“你做范里斯小姐,我当博奥斯先生。啊,我的挚爱,我的小蜂雀

,吹笛手的音乐让我痴迷疯狂,何时能让我紧紧把你抱在怀里,直到你

的脊骨断裂,因为你瘦弱得这么让人心痛?”

“我并非瘦弱得让人心痛,我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你的胡须让我

起鸡皮疙瘩。我们该怎样对待博奥斯夫人?哦,我的爱人?”

“不要伤心,我甜蜜的天使,我会把她锁在黑暗的蟑螂滋生的储藏

室里。”

“可是我担心她会逃出来。”

“那我就让她吞砒霜,把她锯成小块,冲到马桶里。不,我会用碱

液把它们溶解在浴缸里。我会熔化她的金牙套,打成我们可爱的结婚戒

指。”

“哦,你好浪漫啊,我的爱人。”

后来内奥米被选去做妈妈的角色,她的台词是:“啊,我可爱的小

玛塔,早上我给你梳辫子时你怎么跳来跳去!哦,我竟然责骂了你!啊

,但愿我现在还能看见你跳舞!”最后一场,她说:“现在我有多么感激

啊,我永远不会讲邻居的秘密了,也不再是小气的长舌妇了!”我认为

她被挑中是因为她矮墩墩的个子,容易化装成家庭主妇。有台词的人放

学后要留下练习,我得自己回家了。母亲说:“小歌剧进展得怎么样了

?”意思是问我有没有得到角色。

“他们还什么都没干呢。还没有挑演员呢。”

晚饭后我去曼森街,经过范里斯小姐的房子。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来回走着,没有在堆积的雪上弄出声音。范里斯小姐没有拉起窗帘

,这不像她的做派。她的房子很小,像玩具小屋一般;蓝色百叶窗,尖

屋顶,小山形墙,门和窗子上有扇贝形的木板。这房子是她用父母死后

留给她的钱专门为自己建造的。虽然在电影里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房子

——装饰得迷人而古怪,看起来是为了玩乐,而不是居住——但在诸伯

利还没有见过。和城里其他的房子相比,她的房子好像没有什么秘密和

矛盾之处。人们说:“太漂亮了,看起来不像是真的。”他们没有别的可

说了,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我当然也没有什么可做的,过了一会儿,我回家了。

但是第二天,范里斯小姐走进教室,后面跟着琼·甘尼特,她让她

径直走到我的桌子旁边,说:“站起来,黛尔。”好像我不用告诉就知道

要做什么——她一副小歌剧的神态——让我们背靠背站着。我明白是琼

的高度不合适,但是我不知道她是太高还是太矮,所以我无法根据需要

挺直或收缩。范里斯小姐把手放在我们的头上,重重地移开。她靠得很

近,我能闻到强烈的汗味儿,她的手微微颤动;细小、危险而兴奋的哼

声从她身体里发出。

“你高了半寸,亲爱的琼。我们看看怎么把你装扮成妈妈。”

内奥米和我,还有其他人,交换了刻意装得平淡的眼神;麦肯纳先

生皱着眉,敏锐地扫视了一下整个屋子。

“你的舞伴是谁?”后来在更衣室争夺靴子时,内奥米小声问。我们

要一排排出去,把户外穿的衣服拿进来,坐在座位上穿好,保持秩序。

“杰里·斯多利。”我坦白地说。我对舞伴的分配不满。舞伴应该要

适合。格温·蒙迪和玛乔里·考茨,找到了默里·希尔和乔治·克莱,他们

差不多是班上与她们相配的男伴,都聪明,爱运动,在重大场合表现得

文雅体面;艾尔玛·科迪跟戴尔·麦克劳林,联合教堂牧师的儿子,高大

,四肢松弛,白痴一般莽撞,戴着厚厚的眼镜,一只眼睛游移不定。他

差不多和维奥莱特·图姆斯在学校后面的自行车棚发生过性关系。我的

舞伴是杰里·斯多利,他长着一头孩子气的羊毛卷,眼睛突出,不加掩

饰的精明。他会在科学课上举手,用枯燥的鼻音描述他用化学装置做的

实验。他知道一切东西的名称——元素,植物,地图上的河流和沙漠。

他会知道马尾藻海在哪里。我们练习舞蹈的时候,他从来不看我的脸。

他的手出汗。我的手也是。

“我同情你!”内奥米说,“现在大家都以为你喜欢他了。”

不要紧。现在小歌剧是学校唯一的大事。就像战争期间你无法想象

人们战争前在想什么,担心什么,有什么新闻,所以,现在也不可能记

得在小歌剧带来的这种兴奋、混乱和紧张以前,学校是个什么样子。我

们放学后练舞蹈,上课期间也练,在教师休息室。我以前从没有去过老

师休息室;看到有印花棉布帘的小碗碟橱、茶杯、轻便电炉、阿斯匹林

瓶,还有粗笨的皮沙发,给人很奇怪的感觉。难以想象老师们和这些普

通甚至简陋的家庭生活用品有联系。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景象接连出现。教师休息室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检

修孔,一天我们来练习时发现,麦肯纳先生当着大家的面扭动着满是灰

尘的穿着棕色裤子的双腿,从检修孔倒着爬下来,脚摸索着踩着折梯。

他把纸板箱拿下来,范里斯小姐接了过去,叫着:“是的,那个,就是

那个!啊,我们找到了什么,看看我们是不是找到了财富!”

她猛地拉断了绳子,倒出红色、蓝色的粗棉布,边缘有装饰圣诞树

用的那种金银线环。然后是一些贴着金银箔片的王冠。铁锈色的天鹅绒

马裤,黄色涡纹花呢披肩,像纸一样薄的满是灰尘的平纹法官礼服。麦

肯纳先生只是站在旁边,拍着裤子上的灰,好像并没人领他的情。

“今天不跳舞!男生出去,去打曲棍球吧。”(她以为男孩子不上学

的时候就是玩曲棍球。)“女生,留下,帮我整理。我们这里的东西适

合德国中世纪村子用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裙子太隆重了,它

们到台上会碎掉的。它们用来演《被盗的王冠》时最漂亮。马裤适合市

长吗?哦,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得做市长的项链!还有法兰

克·威尔士的服装,我们上次的吹笛手的服装大了一倍呢,是谁呢?我

竟然忘了是谁了。一个胖胖的男生。我们选他只是因为他那副好嗓子。

“有几部不同的小歌剧?”格温·蒙迪说,她在老师面前很自在,语

气礼貌而友善。

“六部,”范里斯小姐听天由命地说,“《吹笛手》、《吉卜赛公主

》、《被盗的王冠》、《阿拉伯骑士》、《克立舞者》、《樵夫的女儿

》。等我们演了一轮,又演到同一部,我们就全是新演员了,我们非常

信任的观众就已经忘记了上一次的演出。”她拿起一件黑色印花棉绒斗

篷,镶着红边,抖了抖,披在肩上。“这是皮尔斯·默里穿的,你们记得

,他在《吉卜赛公主》里扮演船长。当然你们不会记得,那是1937年。

后来他在空军里死掉了。”但是她讲这些的时候相当心不在焉;他在《

吉卜赛公主》里扮演船长后,他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这很重要吗?“

每次他穿上都会摇摆——像这样——把衬里露出来。”她虚张声势地摇

晃着身体。她在做舞台指导和舞蹈指挥时,都特别夸张,好像她想让我

们震惊,进入忘我状态。她侮辱我们,说我们跳得像五十岁患关节炎的

人,她说要在我们鞋子里放爆竹,不过自始至终她都在我们周围徘徊,

好像我们有潜力跳得更可爱更投入,好像她可以从我们身上激发出我们

自己都不清楚的力量。

博奥斯先生进来拿录音机,他在教法兰克弹奏。他看到了摇摆的场

面。

“热烈激昂地,”他带着英国式的冷静惊讶地说,“热烈激昂地,范

里斯小姐。”

范里斯小姐,继续堂而皇之地摇摆着,殷勤地鞠躬,我们体谅甚至

在那一刻理解了,她脸上焕发出的日出般的遮住了胭脂的红晕,和博奥

斯先生没有什么关系,那只和她自己的快乐行为有关。我们抓住了“热

烈激昂地”,我们打算把这话传播开去。我们不懂也不在意它的意思,

只觉得它很荒诞可笑——所有外来语本身都荒诞可笑——而且有戏剧般

的爆发力。我们承认它使用得很是恰当。小歌剧结束以后,很长时间,

每当范里斯小姐走过学校大厅,在上约翰街的路上经过我们,都要轻快

而自我激励地唱着,这已经成了习惯(“参战的吟游少年——早上好,

姑娘们!——已经离去——”),在她附近总是会俏皮地飘过这个短语

。热烈激昂地,范里斯小姐。我们感觉这是给她最后的赞美,这让她振

奋。

我们开始去市政厅排练。我记得,那里的礼堂宽敞通风,台上的帷

幕是古老的深绿色天鹅绒,镶着金边。那些冬天黯淡的日子,灯光亮起

来,但是没有照亮大厅的所有角落,有时范里斯小姐会躲到后面大叫:

“我在这里听不到一个词!我什么都听不到!你们害怕什么?你们是不

是要大厅后排的观众叫喊着要退票呢?”

她已经快到绝望的极点了。她手上总是拿着缝纫活儿。有一天她招

手让我过去,给了我一片金线编织的辫子,要缝到市长的天鹅绒帽子上

。她让我快去沃克的商店买九英寸配套的线。她确实在颤抖,她身体里

的哼声更明显了。“别耽搁。”她说,仿佛她是派我去买急救药品一般,

或者去送能够挽救一支军队的情报。所以我外罩没有扣好就奔出门外,

诸伯利笼罩在刚下的雪中,大街上一派安静的毛茸茸白色;我身后,市

政厅的舞台篝火般明亮,被狂热的献身精神点燃。创造不真实事物的献

身精神,虽非绝对必要,可一旦信以为真,就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重要

小歌剧让我们从日常的惯性中解脱出来,记得麦肯纳先生让那些没

有被选中的同学忙于拼字比赛和心算,教室里像平时一样悲哀阴沉,我

们现在都是范里斯小姐的支持者。我们把不同的角色合起来排演,看成

一个整体。故事打动了我,现在仍然是。我想象着吹笛手是多么孤独、

多么强大又无助的悲剧人物。没有任何的背信弃义能真正令他吃惊;世

界利用了他,将他猛击,可他依然像汉弗莱·鲍嘉一样,保持着疲惫的

荣誉。即使是他的复仇(被改变的结尾搞砸了)似乎也没有恶意,而几

乎是温柔,极其温柔的复仇,是为了更大的正义。我想到法兰克这个不

可教的拼写者,轻易自然地融入了角色,并没有刻意努力。他每天在台

上就像平时一样克制而冷静,的确如此。我第一次看出他像什么——长

而窄的脑袋,深色头发,剪得很短,像金属丝做的擦鞋垫,忧郁的脸也

可能成为喜剧演员,虽然在这里不是,脖子后面有疖子留下的旧疤,还

长了一个新的。他的身体和脸一样瘦长,身高在班上的男生中属于中等

——也就是说比我矮不到一寸——走起路来快速而轻盈,就像那种既不

需要刻意低调,又不需要引起特别注意的人。每天他都穿蓝灰色毛衣,

胳膊肘有一块补丁,这种烟熏的颜色,普通、谨慎而神秘,对我来说,

那就是他的颜色,他自身的颜色。

我喜欢他。我喜欢吹笛手。我喜欢法兰克·威尔士。

我得和什么人说说他的事儿,所以就假装用客观而批评的语气和母

亲说起来。

“他嗓音不错但是不够高。我觉得他站在台上不突出。”

“他姓什么来着?威尔士?是卖束腹胸衣的女人的儿子吗?我以前

在威尔士太太那儿买胸衣——原来她有瘦身罩衣,现在不卖了。她住在

百格斯街,乳品店那边。”

“一定是他妈妈。”得知法兰克·威尔士家和我们家,他的生活和我

的生活,还有这点儿联系,我奇怪地兴奋起来。“你去她家还是她来这

里?”

“我去她那里,买东西得到她的店里去。”

我想问房子的样子,前屋有没有画,他妈妈说过什么,她有没有提

到过她的孩子?我太希望她们成为朋友,谈论各自的家人,希望威尔士

太太晚上吃饭时说:“今天有一位很好的女士来试胸衣,她的女儿和你

同班——”那有什么用呢?让他听到我的名字,眼前出现我的形象。

这些天,市政厅的气氛让我越发沉浸在这种状态里。男生和女生间

仪式化的敌对到处都在打破。不可能继续保持敌对,即使保持,也是开

玩笑式的,混杂着友好的潜流。

内奥米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吃五分钱的糖棒,在冬天特别难咬,

也很难嚼。我们边吃边小心地说话。

“如果可以不选杰里·斯多利,你愿意谁做你的舞伴?”

“我不知道。”

“墨里?乔治?戴尔?”

我有把握地摇着头,大声吸着糖味儿的口水。

“法兰克·威尔士。”内奥米说着,样子像魔鬼。

“告诉我是还是不是,”她说,“快点儿呀。要是我的话,就会告诉

你我喜欢谁。”

“我不介意法兰克·威尔士。”我小心而克制地回答。

“我喜欢戴尔·麦克劳林。”内奥米言之凿凿,我吃了一惊,她比我

还保密呀。她把头靠在雪堤上,边垂涎边啃糖棒。“我知道我是疯了,”

最后她说,“我真的喜欢他。”

“我确实喜欢法兰克·威尔士,”我完全承认了,“我看我也疯了。”

之后我们就一直谈论这两个男生。我们把他们称作“超迷”,意为有

致命的吸引力。

“你的超迷来了,可别晕倒呀。”

“怎么不给你的超迷一点洁肤霜治治他的疖子啊?”

“我想你的超迷正盯着你呢,不过他斜视,很难说是不是在盯你。”

我们开发了一套密码系统,用扬眉毛、在胸前划手指、做口形无声

地说“痛苦,噢,痛苦”(当我们在台上站在他们附近)。“狂怒,双倍

狂怒”(当戴尔·麦克劳林和艾尔玛·科迪讲话,并且在她的脖子上打响指

),还有“狂喜”(当他抓住内奥米的腋下说:“别挡我的路,胖妞儿!”

)。

内奥米想谈论自行车棚事件。和戴尔·麦克劳林一起做下了那事儿

的女生,患哮喘病的维奥莱特·图姆斯已经从城里搬走了。

“还好她搬走了。她在这里丢了丑。”

“不都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是女孩的错。”

“如果是他把她压倒,怎么能是她的错呢?”

“他不可能压倒她,”内奥米不让步地说,“因为他不可能把她弄倒

,同时——把他的东西插进去——这怎么可能?”

“你干吗不问他?我会告诉他你想知道。”

“我妈妈说是女生的错。”内奥米说,不理会我。

“女生要负责,因为我们的性器官在里面,而他们的在外面,我们

可以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欲望。男孩子不能自禁。”她用有预感又纵容的

奇怪语调教导着我,承认我们临近的世界盛行着那种混乱、神秘的野蛮

行为。

这方面的话题不可抵挡,但是走在河水街我经常希望倒不如保守着

自己的秘密,正如我们都希望的那样。“法兰克·威尔士不可能勃起,因

为他还没有变声呢。”内奥米告诉我——无疑是在转播她妈妈的另一条

信息——我感兴趣的同时又有些不安,好像我对他的感情出了岔,被引

向了完全意外的轨道。我还不真正清楚我究竟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我

对他怀有白日梦的想象,而且往往是重复的。我想象他在一场小歌剧演

出后和我一起走路回家。(我已经知道,那天晚上,男生——一些男生

——会和女生——一些女生——一起走回家,但是内奥米和我从来没有

讨论过这种可能性;我们羞于说出真实的愿望。)我们穿过诸伯利寂静

无声的街道,街灯下,我们的影子旋转着沉落到雪地上,在美丽黑暗阒

无人迹的大街上,法兰克就会用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又冷淡而柔和的

歌唱围绕我,或者在更真实的梦境里,只用表明他的存在的听不到的音

乐围绕着我。他会戴尖帽子,几乎傻瓜才戴的帽子,范里斯小姐给他做

的披风,补着以蓝色为主的各种颜色的补丁。我在睡眠的边缘经常为自

己创造这个梦,它奇怪地令我满足,让平和与安慰的气息在周遭流淌,

我会闭上眼睛,漂进真正的梦境,它们远没有这么友善,而是充满砂砾

般的小问题,丢了袜子,找不到八年级的教室,或者恐怖的场面,比如

在大厅舞台上跳舞,却忽然发现自己忘了戴头饰。

服装彩排时,范里斯小姐大声嚷着让大家听见:“我也许最好是逃

出市政厅!我最好是现在就走!你们都准备好负起责任来了吗?”她把

分开的手指猛地从脸颊上拉下来,以至似乎会留下犁痕一般。“回去—

—回去——回去,别管最后十五分钟了!别管最后半个小时了!再次从

头开始!”博奥斯先生舒心地微笑着,敲出开场合唱的音符。

那个夜晚终于到了。时间一到,观众们拥进来,我们习惯了黑暗与

回声中的混乱、咳嗽、满怀期待的装扮。舞台比我们想象的要明亮许多

,也拥挤许多,因为多了纸板做的房屋正面和一个纸板喷泉。一切来得

太快,然后就结束了,消失了;它是怎么结束的没关系,它必须结束,

无法复原。一切都无法复原了。在所有的练习之后,小歌剧真的上演了

,这几乎成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博奥斯先生穿着燕尾服,人们会说看起

来挺怪异。

会议室就在舞台下面——有后楼梯通向它——被分成一个个化妆间

,绳索上挂着布帘。范里斯小姐腰部有装饰的樱桃色新裙子外面系着围

裙,正在描眉,画唇线,在眼角涂些红点,在耳垂上轻拍些赭黄,用玉

米淀粉增稠剂把头发弄湿。可怕的喧闹。关键的服装不见了;有人踩在

市长夫人的裙摆上,把裙子从腰间撕裂了。艾尔玛·科迪声称她为了镇

定神经吃了四片阿斯匹林,现在头昏,冒冷汗,坐在地上,说要晕过去

了。一些布帘脱落了。男生看见女生穿着内衣,或者是反过来。合唱队

员根本不应该进入会议室,现在却进来了,而且大胆地站成一排,穿着

深色裙子和白衬衫。范里斯小姐没有留意,也去给她们化了妆。

她忽略了很多事情。我们期待她像整个一星期以来一样狂热。结果

什么都没有。“我想她是不是喝醉了,”内奥米说,穿着妈妈装,脸颊红

润,“我闻到味儿了。”我什么都没闻到,除了野玫瑰花露水和强烈的汗

味儿。不过,她全身闪闪发光——金属片镶嵌在衣服边上,马戏团的款

式——和往常不同,她滑行,轻柔地说话,极其宽容地穿行在骚乱中。

“把裙子用别针别起来,路易丝,”她对市长的妻子说,“现在没有

其他办法。观众看不到的。”

看不到!她一直在挑剔最微小的细节,强迫妈妈们把衣服撕掉,返

工了三次!

“像你这么强壮的女孩可以吃六片阿斯匹林,眼睛都不眨。”她对艾

尔玛·科迪说,“快站起来,我的女士!”

舞蹈者穿着明亮的棉布裙,红黄绿蓝白各色的绣花拉带上衣。艾尔

玛松开了拉带,放肆地露出了刚开始发育的胸部。即使对这,范里斯小

姐也只是笑笑,就飘走了。好像任何要发生的事情现在都可能发生。

舞蹈快开始时,我的头饰——高高的中世纪纸板圆锥体,包着黄色

的网,带有柔软的面纱——开始灾难性地微微滑向我头的一侧。我不得

不斜着头,好像脖子歪了似的,那样坚持跳完,牙齿咬紧,脸上带着呆

滞的微笑。

《上帝拯救国王》之后,当最后的幕布落下,我们跑到街上的照相

馆,还穿着服装,没有外套,去拍照。我们拥挤在一起,等待着,背景

是废弃的棕褐色瀑布和意大利花园。戴尔·麦克劳林找到了一把椅子,

那种家族拍照时父亲们坐的椅子,妻子和儿女成群围绕着他。他坐在上

面,艾尔玛·科迪大胆地坐在他膝盖上,懒洋洋地靠着他的脖子。

“我这么虚弱。我是个病人。你知道我吃了四片阿斯匹林吗?”

我正站在他们前面。“坐下,坐下。”戴尔开心地说,一把拉我坐在

艾尔玛身上,她尖叫起来。他打开长长的腿,把我们两个都甩到地上。

大家都笑了。我的帽子和面纱正好掉下来,戴尔拾起来,反着戴在我头

上,面纱遮住了我的脸。

“你这样棒极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试图抹掉灰尘,戴好。突然,法兰克·威尔士出现在帘子间,他

独自拍完了照,穿着他那气派的乞丐服装。

“舞蹈者!下一张!”摄影师的妻子生气地叫着,把头探出帘子。我

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我还在试图把头饰弄好。“看着我的眼镜。”戴尔说

,我照做了,尽管在我的影像后看见他孤独、斜视的眼睛让我分神。他

在向我抛媚眼。

“你应该送她回家。”他对法兰克·威尔士说。

法兰克·威尔士问:“谁呀?”

“她。”戴尔说,对我点着头。我的头在他的眼镜上颤动着。“难道

你不认识她吗?她就坐在你前面。”

我担心会闹出笑话。我感觉汗水开始从我的腋下冒出来,担心受辱

的最初迹象总是这样。我的脸游移在戴尔愚蠢的眼睛里。这样被抛进我

的梦的主题,可是太严重,太危险了。

不过,法兰克·威尔士还是考虑周到,像任何人都能做到的那样殷

勤地说:“我愿意。如果她不是住得太远的话。”

他想的是我住在弗莱兹路那边的时候,我走长路上学是在班上出了

名的。难道他不知道我现在住在城里了吗?没有时间告诉他,也没有办

法告诉他,而且,我绝不会冒一点儿险,让他嘲笑我——他安静的沉思

的喷着鼻息的笑,说他仅仅是在开玩笑。

“所有舞者!”摄影师妻子喊叫着。我茫然地转过身来,随她穿过帘

子。我的失望一瞬间被淹没在感激当中。他的话不断在我脑海里重复响

起,仿佛它们是赞扬和宽恕之语,声调那么轻柔可爱,实事求是,充满

谢意。一种特有的平和像我的白日梦一样充盈了我的身心,在拍照过程

中,在寒冷中回到会议室的一路上,在换衣服的时候,也一直陪伴我,

即使内奥米说:“大家都笑死了,你跳舞时歪着头。像折断了脖子的木

偶。尽管你是没有办法。”她的情绪很糟糕,并且还在恶化。她悄悄对

我耳语:“你知道我告诉过你关于戴尔的事儿?都是谎言。是我演的戏

,让你说出你的秘密。哈哈。”

范里斯小姐机械地把服装拾起和折叠起来。玉米淀粉洒在她的桃粉

色裙子上,她的胸部看起来凹陷了,仿佛什么东西在她里面崩溃了。她

几乎不想费心地注意我们,只是说:“把鞋子上的玫瑰形饰物取下来,

姑娘们,都留下来吧。将来一切都会派上用场的。”

我走到大厅前面,母亲和弗恩在那儿等我呢,弟弟欧文穿着打旗子

时穿的套装(在小歌剧帷幕拉开之前,低年级学生要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情,比如打旗子),把让他保存的旗子插在雪堆上。

“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母亲问。“很可爱呀。你脖子抽筋了吗?

威尔士家的男孩是整个台上唯一忘记摘掉帽子唱《上帝拯救国王》的。

”母亲总是能注意到这些奇怪老套的小细节。

小歌剧后发生了什么?一个星期后,它从视野里消失了。看见要归

还的服装的某个部分挂在更衣室里,就像看到粘着金属箔片的褐色圣诞

树倚靠在一月的后门廊上一样,让人想起一段忙碌的充满期待和努力的

时光,现在却似乎充满了错误。麦肯纳先生结实的地面又回到我们的脚

下。每天我们要做十八道算术题,作为弥补,无疑还会听到诸如“因为

我们失去了时间,现在我们要埋头苦干”之类的话。把鼻子放到磨刀石

之间,肩膀推动车轮,脚踩到踏板上——所有这些麦肯纳先生喜爱的句

子,其中的陈腐和毫无悬念,现在却似乎奇怪地令人满意。我们拿着大

叠堆积如山的书本,画安大略和五大湖区的地图——世界上最难画的地

图——学习《朗弗尔爵士的幻影》。

每个人的座位都被搬走了;清除了课桌的房屋以及邻座的改变原来

是让人兴奋的事。法兰克·威尔士现在坐在教室另一面。一天,看门人

抬着长梯子进来,除掉了万圣节挂的彩灯中触目可见的一个物件。我们

都觉得那是个法国避孕套,戴尔·麦克劳林的名字和它联系在一起;结

果发现那是一只旧袜子,这件神秘的事没有那么令人反感。似乎该是驱

散幻想的时候了。着手解决实质性问题,麦肯纳先生会这样说。

当然,我的爱情并没有随着季节的改变而消亡。我的白日梦在继续

,但是和过去有所不同。因为没有补充新鲜的养料,季节的改变的确造

成了一些差别。对我来说,冬天是恋爱的时间,不是春天。在冬天我们

栖息的世界缩小了;冲出狭小的空间,奇异的幻想会繁盛开花。但是春

天显露出大地普通的地理特征;漫长的棕色道路,脚下古老的有裂缝的

人行道,所有在冬天的风暴中折断的树枝,都要清理出庭院。春天显露

出距离,如其所是。

法兰克·威尔士和班上大多数人都不同,他没有读高中,而是去诸

伯利的干洗店工作了。那时的干洗店里没有卡车。人们多数是自己去取

衣服,很少送上门。法兰克·威尔士的工作就是在城里送衣服,我们放

学时有时能遇见他。他总是像生意人或工作的人向还没有走进社会的人

那样,匆忙、严肃而彬彬有礼地和我们打招呼。他总是抱着一摞衣服,

直堆到肩膀处,尽责地弯着肘臂;他开始工作时还在长个子。

有一段时间——大约六个月——我会带着掩盖不住的兴奋和不安走

进干洗店,希望能看见他,但是他从来不在前台;能看到的总是老板或

老板娘——两个人都很矮小,样子疲惫,皮肤发蓝发青,好像被干洗液

染的,或是进入了血液。

范里斯小姐在瓦瓦那什河溺死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读高中,也

就是《吹笛手》演出才三四年之后,可是当我听到消息时,我感觉她的

存在属于一个旧时代,她活在最为天真原始的情感和一些错误观念之中

。我觉得她被困在那个时代里,我吃惊于她以这个行为突围出来。如果

这算是一个行动的话。

虽然不能肯定,但有可能她是在城北沿着河岸散步,靠近水泥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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