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地方发出。粗鲁的骚扰,那么自信而强制,毫无情趣。
下次他来时,我给他提供了机会,当他在黑暗的厅里穿套鞋时,我
靠近他站着。每次我在等信号时总能等到。他不会拧一下胳膊,拍拍胳
膊或搂搂肩膀,带着父亲或同志式的友好。他直接摸乳房,屁股,大腿
上部,像闪电一样野蛮。这是我期待的性接触——疯狂的闪念,对体面
的表象世界的一次梦幻般的、无情的傲慢入侵。我已经放弃了对法兰克
·威尔士的感情所滋养起来的爱的理念、安慰和温柔,那一切似乎都苍
白无力,异常幼稚。我将认可秘密的性冒犯,脱离了仁慈,超出了人的
善意。
我不是打算尝试性。闪电的一击不一定要有什么结果,而是通向下
一次闪电。
尽管如此,当张伯伦对我按喇叭时,我的膝盖还是感觉发软。他在
离学校半个街区处等我。内奥米没和我在一起。她患了扁桃体炎。
“你的女朋友呢?”
“她病了。”
“真可惜。想搭车回家吗?”
在车上我开始发抖。舌头干,整张嘴都干得说不出话来。这就是欲
望吗?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因此苦恼?和他单独在一起,没有人或环
境的保护,一切都不同了。他会干什么呢,大白天的,在他的车座上?
他没有靠近我。他也没有开向河水街,而是镇静地沿着不同的小街
行驶,避开冬天留下的凹坑。
“如果我请求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好吧。”
“你认为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把车停在乳品店后,在刚发芽的苦黄绿色的栗子树下。就在这儿
?
“你能进弗恩的房间吗?家里没有人时你能进她的房间吗?”
我的思路慢慢从强奸的预想中转回来。
“你可以进她的房间帮我做点儿调查看看她有什么东西。我会感兴
趣的东西。你觉得怎样?什么会让我感兴趣?”
“什么?”
“信。”他的语调突然降低了,煞有介事地,被他可以看到但我无法
认清的事实所苦恼。“看看她有没有旧信。可能在她的抽屉里,柜橱里
。很可能是放在一个旧盒子里什么的。绑成一捆,女人都是那样的。”
“谁的信?”
“我写的。你以为呢?你不必读,看看签名就行了。有些时候了,
纸张可能发黄了。我不知道。用钢笔写的,我记得是,应该还看得清楚
。看。我给你一份我笔迹的样板,会有帮助。”他从手套格层拿出一个
信封,在上面写道:黛尔是个坏女孩。
我把它夹在我的拉丁语书里。
“别让弗恩看见,她会认出我的笔迹。还有你妈妈。她会好奇我写
了什么。她会大吃一惊的,是不是?”
他开车送我回家。我想在河水街口下车,他说不好。“那样好像我
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那么你怎么通知我呢?星期天晚上好吗
?我来吃晚饭,我会问你作业做了没有。如果你找到了,就说做完了。
如果找了,没有找到,就说没有做完。如果有什么原因你没有机会看,
就说你不记得留了作业。”
他让我重复:“做完意思是找到,没做完是没有发现,忘了做是没
有机会找。”这种操练真让我耻辱;我的好记性是众所周知的。
“好吧。加油。”别人从外边看不见,他把拳头捶在我大腿上,很疼
。我把自己和书拖下车,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大腿还在刺痛着。我拿出信
封看他写的字。黛尔是个坏女孩。张伯伦先生毫不费力地就看出我身上
隐藏的背叛,以及可耻的淫荡,等待被利用。当他摸我的乳房时他就知
道我不会叫的,他知道我不会告诉母亲,现在他知道我不会把我们的谈
话报告给弗恩,而是会照他吩咐监视她。他发现我的真正自我了吗?确
实,我在学校摆弄量角器和圆规的单调无聊中,曾用拉丁文写下句子(
搭起帐篷,秘密地杀掉敌军马匹之后,野蛮人首领维钦托利准备第二天
开战),并且始终意识到自己的恶习像春天的麦苗一样蓬勃,我的身体
被摸过的地方有看不见的创伤。穿着蓝色连背心的背带裤,打完排球,
用香皂洗得几乎要掉了皮,我望着女厕所的镜子,诡秘地对着自己红润
的脸笑,想着我被怎样的邪恶所诱惑,我多么善于欺骗。
星期六早上,母亲到农场去做清洁,我进了弗恩的房间。我从容地
四处张望,看着她枕头上的考拉熊、梳妆台上撒落的粉、干了的去味剂
瓶子、止痛药膏、晚霜、旧口红、已经封住的指甲油瓶。一个穿着有很
多层花边裙子的女士画像,像是披了很多围巾似的,很可能是她妈妈,
抱着一个胖小孩,应该是弗恩。仔细看看,能确定是她,蝴蝶袖子,拿
着一束玫瑰,头上一层层的鬈发。镜子上贴着的快照,边缘卷曲。张伯
伦先生戴着时髦漂亮的草帽,白裤子,看着镜头,仿佛他比它懂得更多
。弗恩不像现在这么臃肿,不过也很胖,穿着短裤,坐在度假森林的原
木上。张伯伦先生和弗恩穿着整齐——她胸前有花饰——一个陌生城市
的街头摄影,走在去向电影院的门口,那里正在上映《起锚》。邮电局
员工在杜伯敦公园野餐,天上多云,弗恩开心地穿着休闲裤,拿着棒球
拍。
我没有找到任何信件。我翻遍了橱架上的抽屉,床底,甚至衣服箱
。我的确找到了三捆纸,用橡皮筋扎着。
一捆是连锁信,和同一首诗的很多抄本,用铅笔或钢笔,以不同的
笔迹写成,还有打字和影印的。
这个祈祷已经环游世界六次了。是一个威特岛的千里眼在梦中见到
而写下来的。抄写六遍寄给六个朋友,然后抄写附件的祷告寄给名单上
前六个人。如果你没有打破这个连锁,收到这封信的六天后你就会收到
世界各地的祷告的抄本,它们会带给你祝福和好运。如果打破了连锁,
收到信起的六个月后你就会遭遇悲哀和不幸。不要打破连锁,不要省略
结尾的秘语。这个祈祷会把幸福带到世界各地。
上帝啊,我祈祷和平与爱
今天降临到这位朋友身上。
治愈他(她)的烦恼,祝福他(她)的心,
永远和力量与爱的源泉同在。
卡卡蒙德
第二捆是模糊不清的印刷品,有隐约的灰色插图,我开始以为是有
弯管子的灌肠袋,读了上面的文字才知道是男女人体解剖的横截面,带
着阴道环、棉塞、避孕套之类的东西(这些名词我听都没听说过)。看
着这些插图我感到震惊和一种强烈的不安,于是我开始读起来。我读到
北卡罗来纳州一个农妇发现自己怀了第九个小孩,冲到马车下自杀了;
读到妇女在家里死于怀孕或生产,死于用可怕的帽针、毛衣针、空气泡
做的流产。我读了或跳读了人口增长的统计数据,各个国家通过的支持
或反对人口控制的法律,因宣传计划生育被抓进监狱的妇女。然后还有
使用各种避孕用具的指导方法。内奥米妈妈的书里有一章是讲这些的,
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读全,困惑于“病历和各种性交”这一部分内容。现在
我所读到的关于泡沫和明胶,甚至“阴道”这个词的使用,都使整件事显
得繁琐,让人联系起膏药、绷带和医院,让我感觉就像在医生那里不得
不脱衣服一样讨厌、荒谬和无助。
第三捆是打字的诗。有的有标题,“自制的柠檬汁”,“卡车司机妻
子的悔恨”。
我亲爱的丈夫,我该怎么办?
我等待你带给我强烈的满足,
可你总是不在家或者酩酊大醉。
(只要把你的大东西放在我里面就行了!)
我很吃惊,竟然有成人会知道,或还记得这些话。贪婪的句子,粗
短的词汇,无耻的形式,激起情欲,像煤油喷到篝火上。但是它们是重
复的,详细的;机械的努力需要设计谋划才能被感知,让它们进展艰难
;它们单调得让人困惑。但是这些词汇本身还是闪现出力量,尤其是“
性交”,我们从来没有真的在篱笆或人行道上看见过。我以前从来没有
想过它的插入会是粗暴的,催眠一般的炫耀。
当他问我有没有完成作业时,我说没有。他整个晚上都没有碰我。
可是星期一我从学校出来时,发现他在等我。
“你的女朋友还在生病吗?太糟糕了。不过也好。不是吗?”
“什么?”
“鸟很好。树木很好。你和我去兜风,帮我做些调查都很好。”他的
语调显得幼稚。对他来说,邪恶从来不会堂而皇之。他的语气听起来好
像做什么事都可以,任何事情,就像开玩笑一样,拿所有的庄严和内疚
,世界上所有有道德有情感的人开玩笑,那些“严肃对待自己”的人。那
是他让人无法忍受的一面。他的笑容令人反感,自鸣得意,在不负责任
的深渊上伸展,甚至更糟。可是这些没有让我犹豫和他一起出来,做他
心里想做的事。他的道德对我不重要;甚至有必要让它变坏。
弗恩肮脏的文字带来的兴奋完全控制了我。
“你仔细看了吗?”他的声音显得很平常。
“是的。”
“什么都没找到?你翻了所有的抽屉了吗?我是说她梳妆台的抽屉
。帽子盒,衣箱?看了柜橱了吗?”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我庄重地说。
“她一定是扔掉了。”
“我想她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多愁善感?我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小姑娘。”
我们开出了城。在四号高速公路上向南开,然后在第一个叉路拐下
来。“今天早上天气不错。”张伯伦先生说。“哦,对不起,是下午。美
妙的天气。”我向窗外望着;他的存在,他的声音,对我们一起要做的
事情的强烈预感改变了我熟悉的乡间风景。有一两年,我带着隐秘而强
烈的兴奋看着树木、田野和风景。某些情绪下,某些日子里,从一簇草
、一条围栏、一个石堆,我可以感觉到这样纯粹的无限的情感,就像我
盼望的那样,接受到和上帝相关联的暗示。我和任何人一起的时候都无
法做到这点,当然,现在和张伯伦先生一起,我看到整个自然都被贬低
了,变得疯狂而色情。现在是一年最为丰茂蓬勃的季节,沟壑里长满雏
菊、云兰和毛茛;山谷里满是不知名的淡淡的金色灌木丛,和高处小溪
的闪光。我把这一切当作一个巨大的藏身处,开垦的田野像是无耻的床
垫。小路,灌木丛中的开阔地,草间被牛躺过压倒的地方,对我来说特
别具有急切的诱惑力,像某些话语或压力一样。
“开到这里,希望不会碰到你妈妈。”
我觉得没有可能。母亲和我现在处在不同的现实中。
张伯伦先生开下小路,很快就到了尽头,一片被灌木丛占领的田地
。停车,我悬浮其中的声音和运动的暖流的消失,让我一惊。事件就要
变成真的了。
“我们到小河那边去吧。”
我们分头从驾驶室两侧下了车。我跟着他,走下山楂树间的一个斜
坡,树在开花,发出酵母的味道。这里经常有人走,草上扔着烟盒、啤
酒瓶、方块形口香糖盒。小树和灌木包围着我们。
“为什么不在这里停一下呢?”张伯伦先生很实际地说,“河边太潮
了。”
小河边这个半阴凉的地方让我感到寒冷,我急切地想知道什么事情
会降临到我身上,我腿间的热度和舞动的麻痒感觉麻木了,仿佛一块冰
被放在了那里。张伯伦先生解开上衣,松了皮带,然后拉开拉链。他伸
手进去分开里面遮挡的什么东西,然后说:“嘘!”
并不像大卫雕像的那个大理石的东西,它直接从他前面支出来,和
我在书上读到的一样。它有一个像头似的东西,像蘑菇,颜色红紫。和
手指脚趾的丰富表现力或者只是和胳膊肘或膝盖相比,它都显得又迟钝
又笨拙。但是对我来说它并不可怕,尽管我认为张伯伦先生可能想要吓
唬我。他站在那儿,表情专注,手拉着裤子展示着。那家伙猥亵而蠢笨
,颜色像伤口一样丑陋,让我觉得脆弱、可笑和幼稚,像长着突出的长
鼻子的动物,奇形怪状的单纯样子反而是善意的保障。(和通常意义上
的美相反。)它没有唤起我的兴奋。它似乎和我毫不相干。
他还在看着我,笑着,他把手放在上面开始上下抽动,不是太用力
,不失控而有节奏。他的脸变得柔和;眼睛还盯着我,变得湿润。渐渐
地,几乎是实验性地,他加快了手抽动的速度,节奏也没有那么平滑流
畅了。他蜷缩着,笑容展开,嘴唇拉到牙齿后,眼睛向上翻。他的呼吸
急促而颤抖,现在他的手疯狂地动着,呻吟,痉挛,仿佛临死的痛苦挣
扎。他弯腰时,脸还对着我,像棍子上插着的面具,盲目而摇摆。那些
声音从他的嘴里不情愿地发出,人处于绝境的声音,同时又戏剧化,不
真实。事实上,在静静的花枝的环绕中,整个表演似乎是被迫的,怪异
而意料之中地夸张,像印度舞蹈。我读过人体处在极度喜悦中会仿佛妖
魔缠身,但是那些表情和这里进行的可怕的愚昧努力和故意的狂乱完全
不同。如果他没有尽快达到他想要的程度,我想他可能会死掉。但是,
这时他发出一种新的呻吟,最绝望最强烈的呻吟;颤抖着,好像有人敲
了他的喉咙。这呻吟奇异地平息下来,变成安静的感恩的呜咽,这时有
东西喷射出来,真正的稍带白色的东西,精液,溅到我的裙摆上。他直
起身,颤抖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快速把它塞进裤子里。他拿出手绢,
先擦他的手,再擦我的裙子。
“你真走运,呵?”他对我笑着,虽然他还没有完全喘过气来。
这样的骚乱后,这样的展示后,一个男人怎么能把手绢放回口袋,
检查好拉链,就开始向回走——脸仍然红着,眼睛还在充血——按我们
来的原路返回?
我们在车上坐了一会儿,他恢复过来,准备启动车子前只说了一句
话。
“没见过,是吧?”他说。
风景是高潮后的,遥远而没有任何意义。张伯伦先生可能也感觉有
点儿发愁,或者担心,因为进城后他让我蹲在车子里,然后绕路把我放
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那条路靠近火车站。不过,他用拳头敲了一下我两
腿之间,这感觉更像他的风格,仿佛在检验椰子的声响。
这是张伯伦先生的告别场面,我本应该猜到的。下午回到家我发现
弗恩坐在餐桌旁,准备吃晚饭,母亲从厨房的叫声,压过了马铃薯捣碎
机的噪音。
“别管人们说什么。你没有结婚。没有订婚。不关他们的事儿。你
的生活由你做主。”
“想看我的小情书吗?”弗恩把信放在我鼻子底下扇动着。
亲爱的弗恩,因为我无法控制的情况,我今晚要开着我的庞蒂克离
开去西边。世上还有很多我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没有意义把自己封闭在
这里。我可能会从加利福尼亚或阿拉斯加给你寄明信片,谁知道呢?做
个好女孩,就像你一直以来一样,继续舔邮票,熏蒸气拆封邮件,你可
能发现百元大钞呢。妈妈去世时我会回来,但是时间不会长。再见,阿
尔特。
和黛尔是个坏女孩出自同一只手。
“私拆他人邮件是弥天大罪。”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我认为他说的
不明智。”
她搅拌着罐装胡萝卜、马铃薯泥和肉馅糕。不论什么季节,我们中
午都要饱餐一顿。
“不管怎样,看来它没有影响我的胃口。”弗恩叹息着说。她倒了番
茄酱。“我本来可以拥有他,很早以前,如果我愿意的话。他甚至写信
谈到结婚的事。我本该保留那些信,我本可以说他违背诺言。”
“好在你没有,”母亲精神十足地说,“不然现在你会在哪里呀?”
“没有什么?说他违背诺言还是嫁给他?”
“嫁给他。违背诺言是对妇女的贬低。”
“啊,我没有结婚的危险。”
“你有你的歌唱。你有你的生活情趣。”
“我通常过得太开心了。我了解婚姻,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
弗恩说玩得开心是指去湖滨亭跳舞,去杜伯敦的帝豪酒店喝酒吃饭
,星期六晚上从一家客栈被赶到另一家客栈。母亲试图理解这样的开心
,但是不行,就像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在集市上开车,下车,呕吐,
然后再上车。
弗恩不是个爱伤感的人,尽管她了解歌剧。她表现出来的感觉是,
离开的总是男人,而且最好是在你开始厌倦他们之前离开。不过她变得
很健谈;她从来不能安静下来。
“和阿尔特以前一样糟糕,”吃晚饭时,她对欧文说,“他不会碰黄
色的菜。他小时候他妈妈就应该打他。我过去经常这么说。”
“你的身材和阿尔特正好相反,”她对我父亲说,“问题是他身长腿
短,做衣服要去杜伯敦的兰森裁缝店,那是唯一适合他的地方。”
“只有一次我看见他发脾气。在湖滨亭跳舞时,一个家伙请我跳,
我站起来,因为无法拒绝,他把脸放低,就在我脖子上狂吻,仿佛我是
巧克力糖霜似的!阿尔特对他说,如果你想要流口水,别弄在我女朋友
身上,我自己还要她呢!然后用力把他推走了。他是那么做的!”
当我走进房间,她和母亲的谈话会出现不自然的、等待的安静。母
亲带着困惑而坚定的同情心,以及悲惨的表情倾听着。她能怎样呢?弗
恩是她的好朋友,也许是唯一的。但是也有些事情她认为自己不该听。
她可能想念张伯伦先生。
“他对待你很卑鄙。”她对弗恩说,但是弗恩耸着肩暧昧地笑了。“
他是那样。我看人从来没有错过。不过尽管如此,听他们试图读广播新
闻时我还是想起他。”
现在诸伯利的电台还没有找到一个像张伯伦先生那么好的播音员,
能不慌不忙地读出很多俄罗斯名字。电台有一个人,在《纪念》那档节
目中,播放《耶稣,人类渴望的欢乐》时把巴赫叫成巴兹,这让母亲忍
无可忍。
我本想告诉内奥米张伯伦先生的事,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病好
后她瘦了十五磅,对生活的看法也完全不同了。她的直爽坦白和矮胖的
身材一同消失了。语言也纯净了。勇敢的精神泯灭了。对自己慎重起来
。她坐在树下裙子摊开,看着我们打排球,不断地摸额头,看自己有没
有发烧。她甚至对张伯伦先生离开的事实漠不关心,只关注自己和自己
的病情。她体温升到一百零五度。所有关于性方面的粗野话题都从她的
谈话中消失了,显然也从她的头脑中消失了,虽然她很多次谈到沃利斯
医生,在她生病时,他是怎么用海绵擦拭她的腿,而她为暴露在他面前
感到怎样的无助。
所以我没有把张伯伦先生的事编成恐怖却滑稽的故事,并从中得到
释放。我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我无法让他回到原来的角色,不能
让他扮演我白日梦中头脑简单至极、活泼、热心、谦和的淫棍了。我对
单纯的堕落的看法减弱了。也许只有在白日梦中陷阱门才会那么甜蜜轻
松地打开,让身体没有思想没有身份地投入彼此,自我放纵,沉迷于疯
狂和淫荡。相反,张伯伦先生让我明白,人们有很多要忍受的东西——
不能克服的肉体,要压榨出狂喜和心醉神迷,还有所有固执的迷惑和自
我的阴暗曲折。
六月,联合教堂后的草坪上举行一年一度的草莓大餐。弗恩穿着母
亲帮她做的花雪纺绸裙子到场。现在裙子的腰部看起来很紧。自从张伯
伦先生离开,她就胖了起来,所以她现在不只是柔和圆润,而是真的胖
了,像蒸好的布丁一样膨胀了,有斑点的皮肤不再阴暗而是舒展发光。
她拍着自己的肚子。“不管怎样人们不会说我憔悴了。要是胀开了
线可就丢丑了。”
我们听见她的高跟鞋走下人行道。夜晚茂盛阴暗又安静的树下,声
音传到很远。联合教堂里人们聚会的喧闹甚至冲到我们的台阶前。母亲
不希望戴着帽子穿着夏天的薄裙子去参加聚会吗?她的不可知论和善于
交际与诸伯利格格不入,这里的社交和宗教生活是合一的,一致的。弗
恩叫她去。“你是成员。你不是说结婚时就加入了吗?”
“那时我的思想还没有形成。现在我是伪善者。不是信徒。”
“你觉得他们都是吗?”
我在阳台上读《凯旋门》,从图书馆借的。图书馆有人捐了钱,购
买了不少新书,多数是沃利斯太太,医生的妻子推荐的,她有大学学位
,但是市议会也许不重视她。有人投诉,人们说应该把钱留给贝拉·费
潘,但是只有一本书——《广告商》——从书架上被撤下来了。我先读
过。母亲拿起来读了几页,很不满意。
“我从来没想到这样利用印刷文字的。”
“是关于广告业的。多腐败啊。”
“恐怕这还不是唯一腐败的事情。恐怕明天连怎么上厕所都要写了
,为什么把这个漏掉了呢?在《赛拉斯·马纳》里可没有那些东西。经
典作家都不写那些。他们是好作家,他们不需要。”
我已经不读原来喜欢的那些书了,《克丽丝汀·拉夫兰斯达忒》,
历史小说。我现在读现代的书了。萨默赛特·毛姆,南希·米特福德。我
读到有头衔的富人们对诸伯利上层社会的人——药商、牙医、店主——
不屑一顾。我知道了诸如巴仑西亚伽、夏帕瑞丽这类的名字。我了解了
喝的东西。威士忌和苏打水。杜松子酒和滋补剂。沁扎诺牌苦艾酒,汤
姆利乔酒,金万利橙酒。我了解了伦敦、巴黎、新加坡的旅店、街道和
饭店的名字。那些书中提到人们上床,人们总是做爱,但是没有具体细
致的描述,不管我母亲怎么想。一本书把性交比喻成穿过火车隧道(假
设你是整列火车),然后冲进高高的山间草地,神圣美丽,感觉你仿佛
在天上。书上总是把它比喻成别的东西,从来不直截了当。
“你不能在那里读,”母亲说,“你不能在那么暗的光线下读书。过
来台阶这边。”
我便过去,但是她根本不想读书,只要我给她做伴。
“看,丁香花变色了。我们很快就要去农场了。”
我们院子前面的人行道旁,紫色的丁香花变得像清洁布一样柔软,
暗淡,锈迹斑斑。远处的路也是尘土飞扬,野黑莓树丛在木板圈起来的
工厂前长着,木板上还可以辨认出大而褪色的虚荣的字母:蒙迪钢琴。
“我为弗恩难过,”母亲说,“我为她的生活难过。”
她难过而隐秘的语调让我警觉。
“也许今天晚上她会找到一个新男朋友。”
“你什么意思?她不会去找新男朋友的。她已经受够了。她打算唱
《你将去何方》。她嗓子还是很好听。”
“她胖了。”
母亲用她那严肃、充满希望和训斥的语调对我说。
“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开始改变了。是的。我们需要自己努力实现
这种改变。到现在女人所有的一切都和男人有联系。我们所有的一切。
和家畜一样没有我们自己的生活,真的。当他的热情消耗掉那奇异的力
量,他会拥抱你,比他的狗亲近一些,比他的马珍贵一些。丁尼生写的
。过去是这样。虽然你希望有小孩。”
她对我的了解就仅限于此。
“但是我希望你会用你的脑筋。动脑筋。不要被迷惑。一旦你犯了
错误,受到迷惑——被一个男人,你的生活就不再是你的了。你就会负
上重担,女人总是这样。”
“现在有人口控制了。”我提醒她,她吃惊地看着我,虽然是她自己
公开写信给诸伯利《先驱导报》,提倡“避孕器具应该发给瓦瓦那什的
妇女,帮助她们防止家庭人口增加”,这让我们家人很尴尬。学校的男
生对我大叫:“嘿,你妈妈什么时候发避孕器具呀?”
“那还不够,虽然很方便,但宗教是最大的阻碍,仿佛它就是一切
,可以缓和人世间的痛苦。我说的是自尊。自尊。”
我不是太明白,或者即使我真的明白了,我还是决定反抗它。我会
抗拒一切她那么热切、固执、充满希望地告诉我的东西。她对我生活的
关注,我需要并视为理所当然,可我不能容忍它表现出来。我还感觉这
和她给其他女人、女孩的建议没有什么两样,她认为作为女性就是要受
到伤害的,需要一定的谨慎、严肃和自我保护,而男人可以出去,尝试
各种经历,摆脱他们不需要的,然后志得意满地回来。甚至不用考虑,
我就决定了我也要这么做。
洗礼
高中三年级时,内奥米转到了商贸专业;突然不用学习拉丁语、物
理、代数,她升到学校的三楼。在倾斜的屋顶下,打字机整日噼啪作响
,墙上挂满了镶在镜框里的格言,为进入商界做准备。时间和精力是我
的资本;如果浪费掉,就再也得不到。结果是,楼下教室的黑板上写满
的外语单词和抽象公式、战斗和沉船的黑暗照片、鲁莽但可敬的神话冒
险,进入了冷漠平凡的生活和真实忙碌的世界之中。这对大多数人都是
一种解脱。内奥米喜欢这样。
那年三月,她在乳品店找到了一份办公室的工作。她已经完成了学
业。她让我四点以后去看她。我去了,没有想我会碰到什么。我还想着
内奥米会从柜台后对我做鬼脸呢。我准备装出老太太颤巍巍的声音对她
说:“这是什么意思?昨天我买了一打鸡蛋,每一个都是坏的!”
办公室在低矮的灰泥粉刷的附加建筑里,建在旧乳品店的前面。日
光灯和新的金属文件柜和桌子——我本能地感觉到不自在的那种环境—
—打字声和计算器的嘈杂声。内奥米旁边的两个女孩在工作;后来我了
解到,她们的名字是莫莉和卡拉。内奥米的指甲是珊瑚色的,头发整齐
而漂亮地盘起,穿着粉绿色的格子裙和粉毛衣。新的。她对我微笑,手
指从打字机上最小限度地微微一摆,跟我打招呼,然后继续飞快地打字
,一边和同事愉快地、不连贯地谈话,我听不懂她们在谈什么。过了几
分钟,她大声对我说她五点完工。我说我得回家。我感觉莫莉和卡拉在
看我,看我光秃发红的手上的墨水、松弛的羊毛方巾、蓬乱的头发,还
有女学生们经常抱着的一大叠书。
我最害怕梳洗整洁的女孩了。我甚至不敢走近她们,担心我有味儿
。我感觉我们之间有本质的差别,仿佛我们是由不同物质构成的。她们
冷冰冰的手上不会有斑点,不会出汗,她们的头发保持着适合的形状,
她们的腋下从来不会潮湿——她们不了解要把胳膊肘夹在体侧挡住衣服
上不体面的深色半月形痕迹是怎么回事——她们从来、永远都不会感到
有一点儿特别的血流的涌动,连高洁丝也无法容纳的一点儿血流,会恐
怖地流下大腿内侧。的确没有;她们的经期是小心谨慎的,是自然度过
的,不会出卖她们。我的粗糙也永远不可能变成她们的精致;太迟了,
差别太大了。但是内奥米又怎样呢?她曾经和我一样:手指上也曾长过
流行的疣;也曾患过脚癣;我们同时来月经时,也曾躲在女厕所里,害
怕去翻跟头——一次一个人,在全班同学面前——害怕滑倒和流血,尴
尬得不敢请假。她现在涂了指甲油,穿着浅色柔和的毛衣,是要去参加
什么化装舞会吗?
她很快和莫莉、卡拉成了好朋友。来我家时或她召集我去她家时,
她谈论的都是她们的饮食、护肤法、洗发液的用法、衣服、子宫帽(莫
莉已经结婚一年了,卡拉六月份就要结婚)。有时我在她家时,卡拉也
过来;她们两个总是谈论洗东西这类事,不是洗毛衣,就是洗内衣或者
洗头发。她们会说:“我洗了我的开襟羊毛衫!”“是吗?你是用冷水还
是温水?”“温水,不过我觉得没有问题。”“那领子怎么洗的?”我会坐
在那里,想我的毛衣有多脏,我的头发油腻腻的,我的文胸变了色,一
条带子还用安全别针固定着。我不得不逃离那里,但是当我回到家,我
不会去缝文胸吊带,也不会去洗毛衣。我洗的毛衣总是缩水,领子松弛
;我知道我没有花心思去做,但是我有一种宿命论的感觉,无论我怎么
做,它们注定要缩水或松弛。有时我的确会洗头发,用卷发夹子把它束
起来,以免我睡着;事实上我可以花几个小时,偶尔,在镜子前,痛苦
地拔眉毛,观察我的侧面,用深色、浅色的粉让脸显得有轮廓,突出漂
亮的地方,遮掩不好看的地方,像杂志里介绍的那样。我只是没有持久
的耐心,尽管一切,从广告到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到无线电里恐怖的
歌曲——我要娶的女孩要像护士一样温柔、粉嫩——都在告诉我,我需
要,我必须学习。爱情不是给没有脱毛的人准备的。
至于洗头发:大概这时我开始读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关于男性和女
性思维习惯的差异,主要和他们的性经验有联系(标题让人觉得它实际
上能告诉你更多性方面的东西)。作者是纽约著名的心理学家,弗洛伊
德的信徒。他说男性和女性思维模式的差异很容易用坐在公园长椅上看
满月的男孩和女孩来说明。男孩想着宇宙,它的广袤和神秘;女孩则在
想“我必须洗我的头发”。这篇文章让我极其沮丧,我不得不放下杂志。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不像女孩子一样思维;满月在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
提醒我要洗头发。我知道如果把文章拿给母亲看,她会说:“哎,那不
过是发狂的男性的废话,说女人没有头脑。”那不能说服我——纽约的
心理学家当然知道。像母亲这样的女人是少数,我可以看得出来。还有
就是我不想像母亲那样,老是带着处女般的直爽和天真。我想要男人爱
我,同时当我看满月的时候,我渴望想象着宇宙。我被困住了,进退两
难;似乎我要在没有选择的地方进行选择。我不想再读什么文章了,但
又被吸引回来,就像小时候会被吸引到童话故事书中的一幅画前一样:
深色的海洋,高耸的鲸鱼;我的眼睛紧张地跳过书页,对这样的断言感
到震惊:对于女人,一切都是个人化的;没有任何思想本身对她有意义
,而是必须被转变成她个人的经验;在艺术品中,她总是看到自己的生
活,或者她的白日梦。最后我把杂志拿到垃圾桶那里,撕成两截,塞了
进去,试图忘掉它。后来当我在杂志上读到标题为“女性特质——又恢
复了!”的文章,或者给青少年的小测试“你想要做男孩是你的问题吗?
”,我会快速翻过去,就像有什么要咬我似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做个
男孩子。
通过莫莉和卡拉,通过她作为职业女性的新身份,内奥米成了我们
两个曾不知其存在的诸伯利生活圈的一部分。这个圈子包括在商店、办
公室、两家银行工作的女孩子们,还有一些已婚的,最近辞掉工作的女
孩子。没有结婚且没有男朋友的女孩们经常一起去跳舞。去杜伯敦打保
龄球。结婚、生小孩时,她们给彼此淋浴(这后来成了一个新习俗,冒
犯了一些城里的老太太)。她们彼此的关系中尽管有令人反感的自信,
但又被各种各样微妙的礼节所羁绊,表现得谦恭得体。不像在学校;没
有野性、卑鄙、吝啬,也没有粗话,但总是有转弯抹角的争执所形成的
复杂网络,总是潜伏着某种危机——怀孕、堕胎、抛弃情人——这一切
,她们都了解,经常谈论,但又作为秘密保护着,不让城里的其他人知
道。她们说的最天真、最给人安慰和讨喜的话很可能意味着别的什么。
她们对城里大多数人认为的道德沦丧很宽容,却不能容忍衣着和发型背
离潮流,还有人们不切掉三明治的皮这类事情。
一拿到薪水,内奥米就开始做似乎所有女孩子结婚前一直在做的事
情。她去逛各种商店,让人家把东西给她留着,她每月付一部分钱。在
五金店,她存了一整套锅和壶;在珠宝店,存了一盒银器;在沃克商店
,存了毛毯、一套毛巾和两张亚麻床单。都是为了将来结婚开始操持家
务用的;这是第一次我知道她在明确地计划什么事情。“你将来也得开
始准备了,”她兴奋地说,“不然你拿什么结婚呀,两个盘子和一块旧洗
碗布吗?”
星期六下午,她想要我陪她逛商店,付款,看看她未来的财产,像
莫莉一样谈论为什么她赞成无水烹饪,还有如何根据每平方英尺中线的
数量来判断床单质量。她从未有过的乏味和全神贯注,让我感到大为吃
惊和恐惧。仿佛她已经把我远远抛在了后面。她去的地方我不想去,但
是看起来她愿意去;事情在按照她的计划进展。而我呢,也可以这样说
吗?
星期六下午我真正想做的是待在家里听大都会歌剧。这个习惯是从
弗恩·道夫提到我们家来住时开始的,她和我母亲经常听。弗恩·道夫提
已经离开诸伯利,去温莎工作了,她偶尔给我们写信,模糊而开心地提
到去底特律的夜总会,去赛马,在轻歌剧协会演唱,过得很愉快。内奥
米说到她:“那个弗恩·道夫提简直是笑话。”她是站在她新的优越地位
这样说的。她和所有其他女孩都确定要嫁人的;没有结婚的老女人,不
论是完美的老处女还是谨慎的女冒险家,像弗恩那样的人,都不能期望
得到她们的同情。她怎么成了笑话了?我想知道,不顾让她讨厌,但是
内奥米对我睁着她浅色、明亮、得意的眼睛,重复道:“一个笑话,她
只不过是个笑话!”像一个人在给不知所措的异教徒宣讲不言自明的信
条。
母亲不再关注歌剧了。她熟悉了人物和情节,能分辨出著名的唱段
;没有什么可学的了。有时她外出;她还在卖百科全书;已经买过一套
的人要被说服买每年的增版。但是她身体不好。一开始,她染上了一连
串不常见的病——农场疣,眼睛感染,腺体肿胀,耳鸣,鼻出血,不明
原因的可怕的疹子。她不断去看医生。一些症状消除了,可另一些又出
现了。关键是精力减退,衰老,没有人希望这样。她的情况不稳定。她
偶尔还给报纸写信;她在试图自学天文学。但是有时她会躺在床上,让
我给她盖上毛毯。我总是很粗心;她会叫我回去把膝盖处塞好,还有脚
底。然后她会用任性的、假装孩子气的声音说:“亲亲妈妈。”我在她前
额上干巴巴地、不情愿地吻一下。她的头发已经变得很稀疏了。额头上
的白色皮肤显出不健康的痛苦样,我不喜欢。
不管怎样,当我听《拉美莫尔的露琪亚》、《卡门》和《茶花女》
时,我更喜欢独自一人。一些音乐片断让我兴奋得无法安静坐着,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