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纽约下城(出版书)》作者:[美]皮特·哈米尔/译者:傅婧瑛【完结】 > 纽约下城.txt

第十章 世界的十字路口

作者:美-皮特·哈米尔/译者:傅婧瑛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在时报广场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和一个名叫

巴特勒的人一起工作。他是个胖子,说话总是怒气冲冲,长着一张地

狱厨房区常见的酒鬼脸。他自称五十一岁,看起来却像七十岁。我们

的工作是更换电影院里的广告牌。我们两个人一起橇掉钉子,拿下旧

广告牌,这些广告牌差不多有5到6英尺高、4英尺宽,都是彩色广

告。再见了,乔尔·麦克雷。拜拜,伊冯娜·德·卡洛……我会稳稳地举着

新广告牌,由巴特勒负责把广告牌钉在预定的位置上。你好啊,丽塔·

海华丝。享受挂在墙上的这段时间吧,格伦·福特。接着,巴特勒会慢

慢抽完一根烟,好好歇上一会儿,之后,我们才会去下一个电影院继

续工作。

我爱这份工作。我就在那里,就在世界的十字路口。时报大厦楼

面上播报着突发新闻;邦德服饰壮观的陈列展示窗中,瀑布在两个巨

大的裸体雕像之间流动;骆驼牌香烟的招牌上,完美的烟圈从一个男

人的口中飘出。路边的人行道上到处都是水手、皮条客、警察、站街

女、舞者、演员、音乐家和游客。百老汇与第七大道交汇处就像一场

嘈杂的演出,巨大的黄色出租车不停按着喇叭,听起来就像格什温音

乐的断奏一般,卡车和大巴在下城横冲直撞,喧嚣中传出巨大的纽约

式噪音:你怎么不看看自己的方向,你个蠢货!这儿不是新泽西!

有一天早上,巴特勒和我站在维多利亚剧院的大帐篷下,他狠狠

吸了一口好彩牌香烟。街上有一个盲人,他戴着墨镜,面前放着一个

锡制杯子,但身边没有领路的狗。人们把硬币扔进他的杯子里,急匆

匆地走开,顾不上听一句“谢谢”。巴特勒随后转过身来背对着大

街,用他的脑袋点了点盲人的方向。

“你看到那家伙没?”巴特勒说,“你看到那杯子什么的了

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我还真知道,他有只眼睛还有

5%的视力。”我心想:这辈子什么工作都不会轻松了。

即便只有十六岁,我对时报广场也不感到陌生。我怎么可能是陌

生人?我可是纽约人,这儿可是城市的中心广场。1942年,只有七岁

的我就来过这里了,周末跟我母亲和弟弟汤姆一起。十一岁生日那

天,我被带去看了莫里斯·埃文斯主演的《哈姆雷特》,这是我人生中

的第一场戏剧表演。我理解不了华丽的莎翁戏剧语言,可艺术的力量

却让我心里充满了困惑、激荡。表演结束后,走在吵闹的街道上,我

们能看到拥有巨大车门的豪华轿车,骑在马背上的警察,刷着黄色棋

盘格漆样的出租车;看到几千名男男女女在喇叭声四起的车流中走进

酒吧和餐馆;看到街头音乐家拉着小提琴,或者用汤匙敲鼓;还能看

到面容恐怖的男人和衣衫不整的女人。穿行其中,那些感觉在我心头

依旧挥之不去。就在街角,路牌上写着一个词:百老汇。

那年晚些时候,我开始在没有成年人的陪伴下从布鲁克林前往时

报广场,我和汤姆通常两人一起,像船长一样站在地铁的首节车厢,

共同扎进黑暗神秘的隧道,在街道和东河下方飞速行进,接着在地铁

站刺眼的灯光下,换乘IRT(跨区地铁快运公司)列车,最终来到喧嚣

的时报广场。我们是坏人完美的捕食对象,不仅天真,年纪还小,但

我从未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惊叹是我最主要的感受。我们盯着百

老汇和第七大道十字路口上10层楼高、长达一个街区的广告牌,仿佛

那是从古埃及或罗马的7座山丘上进口来的建筑。它们被称为“奇

观”,那就是事实。我们立刻看到,人称“不夜街”的百老汇更像是

霓虹彩虹,奇观总不停歇,总是在用魔法般的速度眨眼、移动、改变

颜色和形状。我们会看着素描艺术家画出水手的样子,听大声招揽顾

客的人向人群喊话。“朋友们,就在里面,都是你们从没见过的,二

十五分钟只要一块钱,快来试试……”我们看着玻璃橱柜里张贴着8英

寸×10英寸的漂亮女孩照片,她们都在楼上的舞厅工作,虽然面容不

及电影明星那么完美,但这让穿着露肩裙的她们更加危险。罪恶成为

我们欲望的隐蔽目标,至少是我的隐蔽目标。有一次我们看到了维利·

派普,他是伟大的羽量级拳王,我看到他和一个比自己高一头的金发

女郎走在一起。派普是我父亲最喜欢的职业拳手,我们从派拉蒙大厦

开始跟着他,一直走到上城区,直到他消失在塔夫特酒店,金发女郎

瘦瘦的手臂充满母爱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那时作为正直的天主教孩

子,我们都对维利在罪恶之都即将做出屈服于撒旦的决定很失望,而

且也都担心他打不过桑迪·萨德勒。很多年后,我采访了已过巅峰的派

普,对他讲了这个故事,还问他是否也感到失落。他像一个面对大陪

审团的证人一样笑了起来,说自己不记得了。

整个青春期,时报广场一直在召唤我。十几岁时的夏日夜晚,爵

士乐引诱着我前往西城第五十二街。这里不能算时报广场,但肯定是

时报广场人流的主要源头之一,这里向广场输送人潮的同时,也在用

耀眼的灯光吸引着人们。爵士乐俱乐部几乎都是黑帮据点,俱乐部老

板都很抠门,不愿开空调,这就意味着,在七八月湿热的夜晚,当俱

乐部敞开大门,希望能吹进些夏日凉风时,我只需站在外面的人行道

上就能听音乐。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第一次听到迪兹·吉莱斯皮、本·韦

伯斯特、卡门·麦克雷和伦尼·特里斯塔诺的音乐。那些都是现场演奏的

音乐。一个下着蒙蒙暖雨的晚上,在一家俱乐部门外,一个门卫穿着

装饰着金穗的宝蓝色外套,他看起来就像来自奥匈帝国宫廷的人。他

操着一口凶狠的纽约口音对我说:“小子,别靠在车上。”直到今

天,每当我看到门卫时,我都会想到那个穿着华丽制服的人。我这辈

子再也没倚靠过停在路边的汽车。

后来,我从海军退役回家,对爵士乐同样的渴望将我带到了鸟园

酒吧。迈尔斯经常在那里演出,迪兹和马克斯·罗奇也经常出现在那

里。名叫皮威·马凯特的小个子男人是主持。如果音乐家给的小费不

够,他就会缩短介绍,不提音乐家的名字。“女士们,先生们,鸟园

骄傲地请来了那谁谁谁谁谁……”这家俱乐部自然也是以查理·帕克命

名的,这是他在1949年12月开的店,每个爵士乐爱好者都知道帕克的

绰号是“大鸟”。起初(或者说故事的开头),俱乐部里养着几只关

在笼子里的长尾鹦鹉,可这些鹦鹉仅活了几个月就因为吸入太多香烟

烟雾死掉了。迪兹·吉莱斯皮曾经对我说,他以为那些鹦鹉是因为没有

给皮威·马凯特足够小费才死的。“大鸟”最后一次在鸟园酒吧演出是

在1955年3月4日,8天后,他就去世了。这间俱乐部一直存续到1965

年,但它已经在纽约大熔炉的故事中演完了自己的角色。

鸟园酒吧所在街区的另一边是帕拉狄昂,最伟大的拉丁乐队都在

这里演出:比如马奇托和非裔古巴人提托·普恩特、提托·罗德里格兹。

曼波(Mambo)、帕恰戈(Pachanga)、伦巴、恰朗加(Charanga)和恰

恰,这些音乐把加勒比的激情注入了纽约的夜晚。地铁载着来自西班

牙哈莱姆区、南布朗克斯波多黎各人聚居地和布鲁克林滨水区的人们

来到这里。很多人在走向帕拉狄昂的路上,第一次震惊地看到了时报

广场的模样。

进入这家老舞厅需要走上一段楼梯,某天晚上我碰巧撞见歌手阿

兰·戴尔在楼梯上摔了个倒栽葱。我注意到他穿的鞋是当时的所谓“电

梯底”。他自己站了起来,像一个摸到了救生艇边缘的溺水者一样扶

着栏杆,用一张纸巾擦着满是血迹的鼻子,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夜

幕。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无从知道阿兰·戴尔究竟犯了什么罪,可他

消失时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保安,脸上却带着一种“我们已经履行了使

命”的表情。他们接着走进帕拉狄昂,我跟在他们后面上了楼梯。

帕拉狄昂及其乐队吸引到了全城最好的舞者,以我的品味,他们

比百老汇大道任何剧院里的专业舞蹈演员都要厉害,远强于火箭女郎

舞蹈团(人们认为那只是针对中西部游客的表演)。在我的记忆中,

帕拉狄昂的所有女性都有着金色的皮肤、白色的牙齿、曼妙的翘臀、

纤细的腰身,胸部被包裹在有着极细吊带的黑色丝裙里。她们穿着8

厘米到10厘米的高跟鞋,用这样的鞋跟敲击着硬木地板,从未错过任

何节奏。她们的肌肤闪烁着汗珠,身上散发着栀子花的香味。我确

信,这些印象都是自己年轻时的意识缺陷造成的。荷尔蒙过量会扭曲

任何人的理智。事实上,我确实不记得帕拉狄昂里有不漂亮的女人。

至于男人,我对他们没有任何记忆。

我确实记得迪兹·吉莱斯皮有一天晚上走进帕拉狄昂,他拿着小

号,留着山羊胡的脸上挂着微笑。那天他在鸟园酒吧有演出,当时显

然是在休息。他朝很多漂亮女人点头致意,一脸坏笑,一路走向乐队

演奏台,马奇托正在那里等着他,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几分钟后,

迪兹开始演奏,小号的喇叭口对准天花板和屋顶,也对准纽约的天

空。拉丁音乐家的演奏极其精准,完全接纳了来自同一个街区里另一

个世界的伟大音乐家。在那悠长的几分钟时间里,他们共同将孤独与

痛苦从夜晚中赶走。他们联手创造出了新东西,将纽约、哈瓦那、圣

胡安和庞塞连在一起,将下城区和上城区、将美国与散落在世界各地

的非洲小村落连接在了一起。如今再听迪兹后来和马奇托一起录制的

专辑时,我的思绪总会回到那个让人兴奋的夜晚,我想知道那些穿着

高跟鞋的女人怎么样了,她们现在都当祖母了,想必还是很漂亮。

1995年末,我在第四十七街、第五大道和第六大道之间一家小广

告公司的艺术部门工作。那条街是钻石交易在中城区的重要中心。我

慢慢认识了一些商人,他们徒劳地试图向人们解释正统犹太教徒和哈

西德派教徒的区别。对于我这个充满好奇心的非犹太人,他们非常耐

心,尽管我一直没钱买他们出售的任何东西。整个白天,不管是下雨

还是下雪,商人们都会一小群一小群地聚集在街上,用放大镜仔细检

查珍贵的石头,不相信商店里的人工灯光。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小小

的宝石从顾客手中滑落、从地铁通风口栅栏之间的缝隙掉进地下10英

尺处泥地上的恐慌瞬间,让人心跳骤停。然后不知道从哪个秘密角落

就会走出一个拿着长杆和特制手电的人,人们一起透过缝隙在黑暗中

寻找,直到拿杆子的人找到宝石——他的杆子顶端不知道涂了什么神

秘物质,很有黏性。人们会长出一口气,我至少见过一次人群欢呼庆

贺的样子。

有些人已经从运河街和包厘街搬到了上城区,有些老人还记得在

交易广场做买卖的场景,那时还没出现一栋栋导致路面光线太暗而无

法检查宝石的摩天大楼。他们中也有一些人九死一生、从欧洲的死亡

集中营逃出来,夏日的午后,你能看到纹在他们身上的浅蓝色编号。

我尝试用缄默的方式和他们对话,了解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没有一

个人愿意吐露半个字。他们会耸耸肩,叹口气,然后转移话题,努力

做一个纽约人,做好一座视自怜自艾为重罪的城市的居民。

第四十七街中间有一家不同寻常的好书店,名叫“哥谭图书市

场”。这家书店在1920年由一位名叫弗朗西斯·斯泰洛夫的女性创

立。当我开始逛这家书店时她还在那里,个头小小的,满头银发,眼

镜后面是一双坚定有力的眼睛。斯泰洛夫对纽约的意义,就像两次世

界大战之间西尔维娅·比奇之于巴黎。西尔维亚热爱文学,竭尽全力帮

助人们阅读不知名作家和上世纪最优秀艺术家的作品。斯泰洛夫的书

店外有一个小约翰·赫尔德设计的招牌,赫尔德就是禁酒令时代为《生

活》和《法官》杂志制作出新潮女郎和菲茨杰拉德高中生形象的人。

招牌上的文字写着:“智者在此垂钓”。秉承这一精神,我经常去那

里“钓鱼”。我买不起店里的珍本,但那里有打折杂志和便宜的艺术

品或不知名作家的专著(我觉得不知名,但弗朗西斯·斯泰洛夫却不这

么认为)。在哥谭图书市场,我买下了人生第一份《巴黎评论》,还

买了几本垮掉的一代诗人出的小册子,比如雷·布雷姆泽和杰克·米什莱

恩这些我没在第八街见过的诗人的诗集。在哥谭图书市场的书架上,

我还能找到已经绝版的威廉·萨洛扬和詹姆斯·T. 法雷尔的书,也能找

到达蒙·鲁尼恩的书。在昏暗的冬日夜晚,离开广告公司或者书店时,

在钻石商人纷纷关门休息时,我会向西望去,看向时报广场上那壮观

又花哨的灯光。它们似乎不只简单地被地理位置联系在一起。

在接下来的近一年时间里,我开始了一种新的日常生活安排。我

会离开第四十七街上广告公司的艺术部门,从第五大道匆匆走向第四

十九街,在工作日结束后的漫漫人潮中穿梭,最后走进NBC电视台所

在的洛克菲勒中心。为了攒钱去墨西哥进修一年,我现在要干两份工

作。广告公司的工作干到下午5点后我要去NBC听差,也就是名字好

听点的门童(“您右手边的下一个走廊,女士,下一个走廊在您右手

边……”)。我没能通过本该由迈克·华莱士主持的答题节目的选拔;

我参加过马特·丹尼斯主演的15分钟音乐节目;而我漫长一天的最高

潮,就是在晚上参加史蒂夫·艾伦主持的《今夜秀》。

和那个年代的很多人一样,史蒂夫·艾伦投资了电视行业。他是个

还不错的钢琴演奏者,但算不上特别好。他是个还过得去的作词家,

但也算不上特别好。可他有一种放松而新潮的风格,完美适合电视这

种新兴媒介。他就是潮人们以及后来的马歇尔·麦克卢汉所说的

“酷”。他帮助斯凯奇·亨德森打造了一支优秀的乐队,成员都是优秀

的录音室音乐人,这些人很高兴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因为不需要去小

酒馆演出而心存感激。艾伦雇佣了日后成为大明星的歌手,比如史蒂

夫·劳伦斯、劳伦斯未来的妻子艾迪·戈梅以及安迪·威廉姆斯。艾伦的

秀时长1小时45分钟,还是现场直播。

《今夜秀》每天晚上在西城第四十四街第六大道和第七大道之间

靠上城区的老哈德逊剧院进行录制。这间剧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02

年,艾伦看起来很高兴在那里做节目,他要么自己弹钢琴,要么在舞

台侧面看其他有才华的人演出。有时,在纽约闷热的夏日夜晚,他会

打开舞台后门,将摄像机对准第四十五街。纽约人不可避免地路过,

他们看向光亮的同时,艾伦对着电视观众说着俏皮话。在这样的夜

晚,你能看到老年女人卖花、傻孩子做鬼脸,看到穿着紧身T恤的漂

亮年轻女人,还有目光警惕的游客。我敢肯定警察也在看这些画面,

他们在寻找被4个州通缉的犯罪分子。一天晚上,一个穿着无袖汗

衫、毛发浓密的男子走到后门,停了下来。他的胸口、手臂和后背都

是毛,耳朵和鼻子里也露出了毛。他看着刺眼的灯光,看不清另一边

是什么。他露出牙齿,对着镜头展示了自己全是鼻毛的鼻孔,挠了挠

长满毛的后背。艾伦叫他“金刚”,说他刚从帝国大厦楼顶下来。观

众爆发出大笑,音乐人在大笑,我们这些听差也在大笑。每个人都在

大笑,除了那个毛发浓密的人。他一直没有走开。先是向左移动2英

寸然后停住,又向右移动3英寸然后停住。节目最后还是结束了,现

场奏响音乐,屏幕上打出了演职人员表。控制室里有人临场发挥打出

了一段字幕,上面写着“金刚的T恤由内衣公司恒适赞助”。

我再也没在时报广场见过那个毛发浓密的男人,而且没过多久我

就去墨西哥读艺术学校了,史蒂夫·艾伦则在有线电视网拥有了自己的

每周节目,和埃德·沙利文展开竞争。那档出色的节目造就了诸如汤姆·

波斯顿、唐·诺茨、路易斯·奈等明星,他们做过不同版本的街头采访。

多年之后,我在致敬艾伦的节目中见到了他们。有那么一段时间,

《今夜秀》曾经做过改版,由伟大的爵士乐DJ“爵士人”阿尔·柯林斯

代替艾伦,但他惨遭失败。这档节目的主持后来换成杰克·帕尔,他大

获成功,随后是约翰尼·卡森,他在主持的位置上坐了超过30年,最后

则是杰·雷诺。每次看到雷诺,我都会对着屏幕说:“打开后门,把摄

像机对准街道。”可他们在加州录制雷诺秀的地方没有街道,史蒂夫·

艾伦也不在了。哈德逊剧院还在原地,经过修整重新焕然一新,耐心

地等待低调的天才走进前门,走上舞台。

1961年,已经在《纽约邮报》工作的我得到了“都市掠影”(on

the town)这个日常报道的任务。每天晚上8点我会前往第五十街上的

林迪餐馆,和《纽约邮报》摄影师亚蒂·波梅兰茨会面。我们会坐在亚

蒂的车里听警察广播,或者坐在餐馆里喝咖啡。如果有事发生,我们

就会立刻行动。有时是中城区发生火灾,有时是警察突袭赌场把十几

个衣着光鲜的黑手党成员抓进第五十一街的警察局。也有可能,在某

个良夜,如果运气够好,我们会在“好地址”碰上谋杀案。其他晚

上,我们报道百老汇戏剧的开演或闭幕,或者追踪把林迪餐馆当作根

据地,为众多八卦专栏输送消息的宣发人员提供的新闻线索。那时的

纽约共有7份日报,除了《纽约邮报》,其他所有报纸都有八卦专

栏。那些宣发人员也是百老汇古老传奇的承载者,其中大多数人想必

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名专栏作家口中的“梦想之街”,但属于自

己的时光已至尾声。他们还在努力工作,每天都在打电话,挖掘被埋

藏的秘密,或者“发明”与客户有关的故事,再在小纸片上打出这些

内容,每一份的写作风格都能满足他们所服务的专栏作家的需求。比

如《每日新闻》上有关埃德·沙利文的内容没有任何动词,例如“朱迪·

加兰德预计……”或者“托尼·贝内特在科帕卡巴纳引起轰动……”这

种。夜晚,他们把信封留在林迪餐馆,再由专栏作家的秘书取走,内

容直接复制到最终的文章里。

八卦专栏作家中的王者无疑是沃尔特·温切尔。1962年,他有好

几个月时间不在纽约。“三点式”的现代八卦专栏就是温切尔的发

明,以他的八卦专栏为源头发展出了后来的大部分小道八卦媒体,包

括后来的“超市小报”(Supermarket tabloids)、《人物》杂志和

“德拉吉报道”(Drudge Report)。他完善了极尽夸张的专栏风格,

发明出了肆意妄为的语言风格(举个例子,在内华达州离婚就是“被

翻新”)。这种简短的纽约式急迫风格可以完美地转换到电台广播,

温切尔的周日晚间节目拥有超多听众,就像后来他说的那样,“北美

洲、南美洲的女士们先生们,海上的人们,晚上好。我是杰根斯日报

的沃尔特·温切尔。让我们先看看新闻……”他没有把自己局限在演艺

行业。在很多年里,每周六天,他总是愉快地充当罗斯福总统的传声

筒。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又与J. 埃德加·胡佛联手,两人经常一

起坐在斯托克俱乐部,但这正是他漫长而缓慢衰退过程的开端。麦卡

锡主义盛行时,温切尔的专栏都是扣赤色分子帽子的内容,他的文笔

变得让人疲惫、厌烦。

到了1962年,温切尔的老式百老汇八卦已经彻底变味,他的右翼

政治观点取代了不需要动脑的演艺行业八卦,他也经常出现在佛罗里

达州、亚利桑那州或者洛杉矶。他的专栏失去了立足之地和大部分即

时性。大部分时候,专栏蕴含的老派百老汇能量只剩一声低吼。

负责“都市掠影”这个栏目期间,我在林迪餐馆外第一次见到了

温切尔。他身材矮小、表情严肃,像演员詹姆斯·卡格尼一样戴着时髦

的灰色浅顶软呢帽,被一群仿佛近卫队的宣发人员围在中间。突然,

曾经做过轻歌舞剧演员的温切尔开始跟着被雷·博尔格唱出名的歌曲

《曾与艾米相爱》跳起迷人的踢踏舞。严肃紧张消失了,在那几分钟

时间里,沃尔特·温切尔看起来很快乐。宣发人员纷纷鼓掌,温切尔和

其他大部分人一起走回林迪餐馆。我不禁想起了伯特·兰卡斯特在电影

《成功滋味》中扮演的J. J. 亨塞克尔。这部冷厉又极富智慧的电影中

描绘的,正是温切尔曾经为王的那个世界。街道看起来是黑白色,温

切尔也是黑白色。一个留在外面的宣发人员小声对我说:“这太悲哀

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人们很难在那天晚上想象鼎盛时期的温切尔,从第四十街到中央

公园的百老汇区仿佛美国的冒牌凡尔赛宫,温切尔就像是“太阳王”

路易十四。总统和新闻发言人想得到他的掌声,他们害怕他的仇恨。

他的王冠摆在东城第五十一街斯托克俱乐部里的50号桌上,而这张桌

子所在的小熊屋只有少数人才有权利进入。和J. 埃德加·胡佛一起来俱

乐部时,温切尔有时会接受曾经做过私酒贩子的那些人奉承。如今的

斯托克俱乐部已经处于半荒废状态,陷入了无休止的工会纠纷,有时

服务员的人数比顾客还要多。赫斯特的八卦小报《每日镜报》,也就

是温切尔从1929年起的东家,同样陷入了巨大麻烦。过去,当温切尔

例行在周一休息时,报纸的发行量会减少20万份。如今,有没有温切

尔的文章都不再重要了,《每日镜报》距离掉入报纸坟场只剩一年时

间。

那天晚上的晚些时候,温切尔询问能不能和我及亚蒂·波梅兰兹一

起跑新闻。“上车吧。”波梅兰兹说。

温切尔曾在几次激动的演讲中讲述过那天晚上(以及其他几个场

合)不同版本的经历——“比利·拉西夫的酒馆就在那儿。有天晚

上……”—然后陷入郁郁寡欢的沉默。他那时六十五岁,可给人的感

觉要老得多。当然,他那已经失落的城市的灵魂,依然随处可见。在

哈莱姆区的一次火灾中,一名年轻的警察要求他出示记者证,他看起

来极其震惊。这警察难道不认识沃尔特·温切尔?波梅兰兹开始在一旁

解释,这时一名白发的警察中尉走了过来,笑着说:“你是沃尔特·温

切尔,对不对?”

“他们是这么对我说的。”这个美国曾经最有权力的记者说道。

他忙着记录永远登不上报纸的内容。在我们开车回下城前,温切尔指

向一排出租屋。“你知道吗,我曾经在这个街区住过。”他轻声说

道。

由于《纽约邮报》当年属于下午上市的报纸,所以我有时间做完

采访后返回位于南街的办公室,在早上8点的截稿期前写完文章。可

即便当我不工作时,当我的脑子里满是垮掉一代、海明威和贝克特的

文章以及纽约城的历史时,我还是会被百老汇吸引。但那已不再是我

孩童时期第一次看到的百老汇了。从第三十八街到第五十五街的百老

汇已经变得非常脏乱,到处都是木瓜摊、披萨店、站街女和毒品。发

出难闻气味的小照相馆里出售着伪造的身份证,对象主要是未到饮酒

年龄的青少年。几家书店贩卖《窃笑》《滑稽》等各种刊登着裸体照

片的杂志。到了晚上,当剧院显露出自己那部分百老汇气质时,特别

是在舒伯特巷一带,空气中总给人一种涌动着魅力的感觉。可这种感

觉变化的速度飞快,且不断流动,魅力匆匆到来,也更快地离去。有

些人演出结束后留在附近的弗兰克与约翰尼餐馆或唐尼餐馆吃饭。整

个地区的夜店都关门了。再见了,科帕卡巴纳俱乐部。永别了,拉丁

广场。大明星成了纽约的稀有游客。弗兰克·辛纳屈、托尼·贝内特和纳

特·科尔在拉斯维加斯演出,他们在那里赚到的钱是纽约的10倍,而很

多纽约的大牌赌徒终于在拉斯维加斯过上了体面生活,在那里合法地

进行着在纽约曾被视为犯罪的活动。大多数老流氓也是纽约人,他们

把从小便融入自身生活的建筑风格带到了拉斯维加斯:巨大的招牌,

只是更闪闪发光。时报广场风格如今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城大道得到了

延续。

随着夜店消亡,曾经的冲动与激情也渐渐褪去,明星们纷纷前往

别处。爵士乐赚不到大钱,摇滚乐也尚未进入披头士引发的狂热时

期。时报广场本身就是一个粗糙、肮脏、低俗的地方,可第四十二街

的脏乱和略有危险的感觉,10年后再去回想,却给人一种近乎天真无

辜的感受。在《纽约邮报》工作的我想理解看到的一切,所以我去读

了剪报,在图书馆中寻找各种历史记录。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剪报告诉了我显而易见的事实:地铁对时报广场具有至关重要的

意义。时报广场真正的奠基时间是1904年,那年延误已久的地铁第一

次将东区从市政厅延伸到中央车站,又向西延伸到第四十二街,停在

了那一年变成时报广场的地方,然后向北沿着西区一直延伸到第一百

四十五街。第一条地铁线成了纽约速度的主要象征。

1904年前,百老汇与第七大道在第四十四街形成的十字路口开放

空间一直被称为“长亩广场”。这个区域到处都是马厩和马车厢,旁

边有些街上还零零星星建有几栋褐砂石房子。位于长亩广场西边的新

阿斯特酒店即将竣工,名叫奥斯卡·哈默施泰因的德国移民从1895年

的奥林匹亚剧院开始,已经建好了几座剧院。可地铁与《纽约时

报》,才是日后剧烈变化的联合推动剂。

1896年,当一个名叫阿道夫·S. 奥克斯的人在纽约开启职业生涯

时,几乎没人能预测到未来会发生那么剧烈的改变。奥克斯当时三十

八岁,他是德裔犹太移民的儿子,他的父亲参加过美墨战争和美国内

战,随后在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维尔定居。阿道夫在十四岁那年辍学,

随后书写了属于他的美国梦故事:他先是在《诺克斯维尔记事报》打

杂,接着去印刷厂做学徒,一步一步飞快地在二十岁那年做到了《查

塔诺加时报》出版人的位置。他把那份脆弱的4页报纸打造成为美国

南方最好的报纸之一。在纽约旅行时,一个机会出现在他面前,奥克

斯抓住了。1896年,他用借来的7.5万美元买下了实际上已经破产的

《纽约时报》,着手将其改造为声名远扬的报纸。奥克斯买下《纽约

时报》时,这份报纸的每日发行量只有9000份。不到一年,这个数字

就攀升到了70000份。

美国与西班牙不断积累战争情绪前,奥克斯拒绝加入侵略主义浪

潮,正是用这种方式,他确立了自己的名声。即便与赫斯特和普利策

的报纸相比,《纽约时报》的文章显得有点沉闷,但《纽约时报》的

报道直截了当,没有浮夸的反问。这个决定并非完全出于理想主义考

量。奥克斯的预算很少,所以他不可能派记者去古巴,让报纸上登满

战争的消息。可这反而让他显得审慎、明智、克制和成熟。当他证明

冷静的新闻报道也能赢得读者,当他拒绝庸医和江湖骗子做广告的邀

请时,奥克斯的报纸开始赚钱。

到了世纪之交,奥克斯坚信,他必须把报纸搬离公园大道。布鲁

克林大桥的交通流量越来越大,再加上市政厅公园那土气的邮局,导

致报纸从报社送到读者手上的难度越来越大。奥克斯开始在上城寻觅

地方。

奥克斯并非第一个将目光聚焦在上城并且看到未来的报人。1893

年,年轻的詹姆斯·戈登·贝内特把他的《纽约先驱报》搬到了第三十五

街的新地址上,正好面对百老汇。建筑设计师由斯坦福·怀特担任,可

他的设计却受到脾气古怪的客户提出的奇怪要求所限。其他建筑都在

向天空发展,可贝内特却坚持选择只有2层高的低层建筑,还配有落

地窗,以便向普通人展示印刷室的样子。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失败的设

计:这栋建筑既拥挤又不实用,印刷机一开整栋楼都在震动。但贝内

特还是想办法让那个地点被命名为“先驱广场”,这个名字沿用至

今。

奥克斯有着相似的野心,不过智慧却在他设想未来时起到了重要

作用。他先是四处考察,否定了其他地点后,把《纽约时报》的办公

地址选在了长亩广场。

做出这个选择,奥克斯靠的是一种纯粹的信念,很多人,包括竞

争对手都认为他只是愚蠢。他们说,这个地点不仅离公园大道和下百

老汇太远,而且很危险。奥克斯明白个中风险。他知道长亩广场距离

第五大道和第七大道、第二十四街到第四十街之间邪恶的“油水区”

只有几分钟路程。油水区用自己的方式,衬托得老五点区就像伦敦上

流社区梅菲尔一样。从19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五点区那时开始改

革,逐渐失去传统特点),油水区成了曼哈顿最臭名昭著的社区,到

处都是小酒馆、妓院、赌场和舞厅,坦慕尼协会的保护和警察的腐败

共同造就了这个地区的堕落。“油水区”这个名字源自绰号“夜总

会”的警长亚历山大·威廉姆斯。据说他成为当地警察分局的主管时,

曾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吃了很长时间肩肉牛排了,现在我准备来点

儿里脊油水。”

9年后,发了一笔小财的“夜总会”离开了当地。没有他的油水

区还在继续运转。大多数有“女服务员”随时待命的小酒馆和“音乐

沙龙”都位于第六大道高架线的阴影下,烟尘污浊让周围环境变得更

加肮脏破败。这里的顾客既有凶恶的坦慕尼政客,也有在贫民区生活

的大人物,还有国内外的生意人以及真正的坏人。城市娱乐行业的专

业人士们迎合了他们的需求,男人们在包厘街或第十四街学会了强硬

手段,为他们工作的通常都是陷入绝望境地的女人。宗教改革人士称

这里为“撒旦的马戏团”,和在纽约其他地方一样,他们只拯救了少

数灵魂。

油水区不是奥克斯需要顾忌的唯一地区。长亩广场的西边还有地

狱厨房,范围从第八大道延伸至哈德逊河,在第三十街到第五十九街

之间。这片区域的外观很难看,其中遍布屠宰场和火车调车场,北河

的码头上停靠着豪华客轮,还有仓库和廉租房。生活在那里的很多是

体面人,大部分是爱尔兰人,也有苏格兰人、意大利人和非洲人,他

们要么在码头要么在工厂工作。可那里也有犯罪团伙,比如地鼠帮、

店堂帮和猩猩帮,他们大规模地从铁路、码头上偷东西,或者经营最

廉价的酒馆和妓院。那是城市中最野蛮的区域。过了一两代人后,感

伤主义者开始推崇“时报广场失落的黄金时代”这种概念。但他们总

是忘记时报广场的周边,也就是油水区和地狱厨房。

奥克斯当然不是感伤主义者。想必他也感受到了周边社区的潜在

危险。从理论上说,正直的警察可以管控这个区域,好学校和诚实地

工作也能让人们不再暴戾。但奥克斯肯定了解了其他因素:这会是曼

哈顿岛上最后一块大型广场。

几个世纪以来,商业化的百老汇不断向北延伸,从鲍灵格林扩展

到联合广场及麦迪逊广场,最近又扩展到了先驱广场。每个广场在各

自的鼎盛时期,均由各种商业建筑、剧院、酒店或餐馆将时间变为金

钱。或者说,时间被舞台上的笑声和泪水涂抹过。每个广场都曾出现

过停滞,主干道也都出现过扩张。在各自的时代,每个广场上都出现

过大量集会、示威、游行和纪念仪式,都曾经历过吵吵闹闹的周六夜

晚和精疲力尽的周日清晨。每个广场都曾站着灯笼裤佬和名人,站着

爱尔兰科克郡、意大利帕勒莫和白俄罗斯明斯克的孩子;还有杂耍艺

人、吹笛子的人、鼓手和小提琴手,会跳舞的狗和会行走的蛇;有大

声拉客的人、警察、无政府主义者和被免去圣职的牧师;有加入工会

的男男女女;有寻找人类所有疾病治疗方法的人,找寻着治疗饥饿、

发烧、水痘、孤独之痛的良方;小贩们移动他们的“店面”手推车,

里面装满了牡蛎、蛤蜊和龙虾,还有烤玉米和炸土豆,最后变成了热

狗、汉堡、冰沙和冰淇淋。那些广场都是城市中重要的人类“锻造

厂”,吸引各种各样的市民来到共同空间,吸引他们来到锻造“人类

大合金”的地方。这些广场几乎都是世俗的,它们不欢迎托克马达、

萨弗纳罗拉这样的宗教狂热分子,而是把赞美留给棒球运动员、军人

和世界重量级拳王。

奥克斯还明白另一个重要道理:时报广场之后再无地方可去,第

五十二街以北正在发展的地区,再无开辟公共广场的空间。原因很简

单:占地843英亩的中央公园起点位于第五十九街,而且1853年的设

立条款坚持公园永远不得进行商业开发。当中央公园1859年向公众开

放时立刻受到全体市民的真爱,吸引了大量人流,但周围却没有形成

商业圈。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当时还被称为“长亩广场”的地方将会

是曼哈顿岛上最后一块大型广场。

奥克斯认定,这些风险值得他赌上一把。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在

长亩广场一带看到了未来的信号:那里有一些早期形态的剧院,有几

家酒店,还有很多餐馆。新开的餐馆,比如雷克特、山利和丘吉尔,

都是面向剧院观众的“龙虾宫”。电力在19世纪30年代已经把百老汇

变成了不夜街。第四十二街到中央公园之间的大部分区域仍处于未开

发状态,但奥克斯并不是唯一意识到未来趋势的人。帮助他做出这个

决定的,除了他了解到的新地铁线路外,还有来自坦慕尼协会中市议

员朋友的鼓励。

对奥克斯的决定至关重要的因素就是地铁,地铁的终点设置在第

四十二街与第七大道(最初计划中这只是纽约本地的车站)。经过

1898年曼哈顿岛和外部行政区合并后,大纽约地区的人口达到了400

万。每年大约有80万移民抵达纽约,他们不可能都住在曼哈顿。曼哈

顿大桥和威廉姆斯堡大桥正在建设,计划与布鲁克林大桥一起,为数

百万纽约人打开通往布鲁克林的通道,可如果移民住的地方离他们在

曼哈顿的工作地太远,他们就需要快速地铁弥补通勤损失的时间。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