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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 当前章节:1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芙雷娜什么都会告诉钱斯勒小姐。她们简直形影不离。」

「芙雷娜不会想让钱斯勒小姐痛苦的。」兰森犀利地说道。

「您真的很体贴。」柏艾女士依旧盯着兰森,「您不支持我们,真是太可惜了。」

「我说了,塔兰特小姐会来开示我的。我可能会改变心意喔。」兰森说。我猜他说了这个谎,心里却没有请上天饶恕他。

「既然我都偷偷告诉您她家住哪了,我很期待这件事成真。」柏艾女士脸上露出温柔无边的笑容,接着说道:「我想您跑不掉了。芙雷娜说服了这么多人。因为对她有信心,因此我会为你保密的。没错,相信她能说服您。」

「如果她成功说服我的话,我会马上通知您。」兰森说:「您的车终于来了。」

「这个嘛,我相信真理终将胜利。我一句话都不会说。」她让兰森带她走到现在停在街角的车边。

「希望之后能再见到您。」兰森边走边说。

「我都会在城里来来去去。」多亏兰森又推又扶,柏艾女士挤上了长椭圆形的车子。接着,她微微转身说道:「她会说服您的!您想保密,我就帮您保密吧。」兰森听到她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他挥着帽子向她道别,但柏艾女士没看到,因为她正努力地钻到车子里头,而且发现已经坐满了人,没位子坐了。兰森心想,无论是谁,肯定都会让位给这位纯真的长辈。

24

一个多小时之后,兰森来到了莫纳德诺克地区,走进了塔兰特医师的市郊住宅,站在屋子客厅中央。他热情地拜托了一位年轻女仆,麻烦对方通知女主人他来了。女仆离开好一段时间后,终于捎了讯息回来,表示塔兰特小姐一会儿就会下楼见他。兰森顺着自己的心意,拿起了离他最近的书(书就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摆了本旧杂志及黑漆小托盘,托盘装着塔兰特医师的催眠治疗师名片)翻阅了十分钟。这本书是知名催眠讲师埃达.T.P.佛特的传记,封面是幅女士的肖像,她顶着一头鬈发,脸上挂着惊讶的表情。兰森读了几页,忍不住想,又在嘲讽南方文学,北方书籍才让人不敢恭维!他气得把书丢回桌上。他明明在北方住了很久,还是气得像初来乍到一样,不知道并非所有北方出版品的风格都是如此。他同时心想,芙雷娜是不是读这种东西长大的。桌上已经没别的书了,而且兰森记得以前读过那本杂志,因此,他最后没东西可看,而屋主也还没现身,他只能盯着明亮空旷的小客厅看。但客厅实在太热,他不禁想开个窗子。客厅里的灯没屏蔽,外形不佳,更给人贫穷人家的印象。我曾经说过,兰森不要求空间的舒适程度,也很少关心别人家里怎么布置,除非装潢够华丽,他才会特别注意。不过,他一面在塔兰特医师家等主人出现,一面想着,难怪芙雷娜比较喜欢住钱斯勒小姐家。兰森甚至心想,芙雷娜真是因为天性温顺,才能获得钱斯勒小姐青睐吗?而露娜太太说她很势利、很虚伪是不是真有其事?在芙雷娜出现之前,兰森还有一些时间回忆过往,他发现自己除了这种一面之词,还真是什么都不清楚。他又想到,自己明明在波士顿只剩几个小时的空闲,居然专程跑到剑桥拜访芙雷娜,而且对方不过是一年半之前随口邀请。何况芙雷娜没有拒绝和他见面,虽说她绝对有权拒绝。不仅如此,她还刻意为兰森盛装打扮。莫纳德诺克地区的建物二楼地板都很薄,兰森能听见芙雷娜在楼上快速走动,还听见抽屉和橱柜开开关关的声音。如果是在密西西比的话,大家会说有人正在「四处飞奔」。楼梯传来微微的吱嘎声响,接着,有个容光焕发的人走进客厅了。

在兰森的印象中,芙雷娜的脸蛋很漂亮。现在,这位女先知变得更成熟了,更加美貌。她的头发闪闪发亮,脸颊和下巴的美妙弧线让兰森怦然心动。她的眼神和嘴唇满是笑意,看起来十分友善。兰森眼中的芙雷娜闪闪发光,整间屋子因为她蓬荜生辉,身边的事物因此黯然失色。她坐上破烂的沙发,像是跌坐在豹皮上的仙女,天生有副甜美的嗓子,兰森愿意聆听她说话。兰森很快就发现,芙雷娜的飞扬神采本身就是一种成就,她依旧年轻、温柔,但由于听过许多观众的掌声,她显得有些飘飘然。不过,她的眼神还是透澈得很,姣好的面容也让兰森联想到旧时光,以及与世隔绝的地点,但他不确定有哪些,或许包括修道院或南方古都附近的山谷吧。芙雷娜过去穿得五颜六色,有种俗丽的风格。她总像是套了一件戏服,只是现在更细致、讲究了。假设她是名绳舞者,曾经在柏艾女士家和查尔斯街表演过,今天,她来到了莫纳德诺克地区的粗陋斗室,反倒更引人注目,就像歌剧女主角在帆布和暗色木板搭建的舞台上表演一样。她跟兰森说话的感觉,彷佛最近一周才见过他,第一次发现他善良的一面。但她还是微笑端坐着,听兰森认真解释为何才和芙雷娜见过两次,就决定应邀来访;而且时间过了这么久,恐怕连芙雷娜都忘了自己曾经邀过兰森。他的解释乍看完美,实际上等于没说,因为他单纯就是想见芙雷娜一面而已。他发觉这个念头愈来愈强,而芙雷娜耐心聆听,朴实的微笑乍看天真无邪,却好像在嘲笑他不敢说出真心话。兰森刻意提了他们在钱斯勒小姐家见面的事:芙雷娜那时说,她很期待兰森到她家作客。

「对,我记得很清楚。像我们在柏艾女士家见面那一次,我也记得很清楚。我那次还做了演讲,您记得吗?那次真的很开心。」

「对,您的演讲真的很振奋人心。」兰森说。

「我不是说我的演讲。我是说聚会的气氛。那次是我第一次遇到钱斯勒小姐。您怎么会知道我们正在合作?她帮了我好多忙。」

「您还在四处演讲吗?」兰森问。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这句话不太得体。

「当然,我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演讲!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一直演讲,钱斯勒小姐也一样。我们想一起拚出成绩来。」

「她也会四处演讲吗?」

「嗯,她会帮我写演讲稿,至少会帮我写精华段落。她会告诉我什么东西该讲,什么东西是事实,什么东西有渲染力。钱斯勒小姐快和我融为一体了!」这位独树一格的女孩子满心欢喜,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希望能再听您演讲。」兰森答。

「您可以挑一天晚上来,现在有很多机会能听我演讲。我们愈来愈成功了。」

她散发着魅力和自信,活脱脱是位公众人物,虽然稚气未脱,却有着开阔的胸襟,让兰森看傻了眼。他心想,他本来是想好好认识芙雷娜的,没想到愈来愈困惑,他离开之后,恐怕还是会对她一无所知。她的语调活泼、亲切,对人充满信心,和她谈话时感觉很放松,很像古希腊黄金年代中,头戴花冠的少女对全身晒红的年轻男子说话的方式。「我对您的名字很熟,关于您的事,钱斯勒小姐都告诉我了。」

「我的事,她全都说了?」兰森挑了挑黑眉毛,「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根本跟我不熟!」

「她说您是女权运动的大敌,有错吗?我记得我们在她家碰面的时候,您说了一些不以为然的言论。」

「您觉得我是敌人还愿意见我,您真的对我很好。」

「很多绅士会联络我们,」芙雷娜一派冷静,愉悦地表示:「有些人只是想打探我底细,有些人是听说了我这个人,或因为某一次听我说话的时候被我触动才来访。每个人都对这些很感兴趣。」

「您之前还去了欧洲一趟。」兰森立刻说道。

「没错,我们去看看欧洲的女权是不是比我们还进步。那次很开心,我们见了很多领袖。」

「领袖?」兰森覆述。

「女性解放领袖。有男的,也有女的。奥莉芙到每个国家都大受欢迎,我们和很多有热忱的人聊天,听了很多发人深省的想法。至于欧洲──」芙雷娜欲言又止,先是面带微笑看着兰森,接着开心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她有太多事想说了,但光靠这短短的片刻实在说不完。

「我猜欧洲很迷人。」兰森鼓励她继续说。

「像一场梦一样!」

「所以,欧洲人真的比我们进步吗?」

「钱斯勒小姐是这样觉得。她在欧洲看了很多,觉得很惊讶,她说,她之前对欧洲的评价不太公正。她的心胸很开阔,跟大海一样开阔!我自己是觉得,我们美国人的表现比较精采。欧洲改革的进展跟他们的文化底蕴很有关系,他们的底子比我们好,广义来说。另一方面,如果从道德、社会、个人这些特殊角度来看,美国女人的处境比欧洲女人好了些;我是说,从整体社会的进程来看。我必须补充我们确实在欧洲遇见了一些优秀人才。英国有一些很亲切、很有教养的女性,组织能力也很强。法国有一些很杰出、很能感动人心的女性,我们还跟有名的玛莉.维内尔注32共进晚餐,度过了愉快的夜晚,而且她几个星期前才刚出狱。整体来说,我们觉得这些都是时间问题,未来是女性的天下。但不管我们走到哪,都有人在吶喊:『上天啊,我们还要等多久?』」

兰森听着塔兰特小姐的长篇大论、滔滔不绝,本来还觉得滑稽,却渐渐陷入着迷的沉静,唯恐漏听了什么。坐在兰森面前的这位少女,回答问题时轻松又不失礼貌,甚至自然而然切进了演讲模式。她是不是忘记她现在人在哪里?还是她把兰森想象成一屋子听众了?她话语的转折和步调、使用的手势,都跟她在讲台上如出一辙;最诡异的事情是,这种举措竟不让她显得讨厌。不但不讨人厌,还很讨喜;没有说教的感觉,还很亲切。她的声音犹如黄莺出谷,能成功实在不意外!从她自若的抑扬顿挫来看,芙雷娜指导别人或与人交流时,最熟悉的说话方式就是说教了。他不知道怎么评价她才好,这位年轻女孩实在太特别了。这时,芙雷娜在柏艾女士家聚会时公开演说的样子,突然在兰森心头浮现了,但他总觉得,这里头好像缺了点什么。过了好几分钟,芙雷娜终于准备收尾了。她话才说完,兰森就发现自己摆出了大大的笑容。接着他换了个姿势,将脑中冒出的第一句话丢了出来:「现在应该不需要令尊陪您了吧?」

「陪我?」

「帮您进入状况,像上次我听您演讲的时候一样。」

「我懂了,您以为我刚刚在演讲!」芙雷娜幽了一默,大笑道:「大家都说,我的演讲跟聊天没两样,我想,我聊天的时候也跟演讲没两样吧。但还是先不说欧洲的所见所闻,我之后要做的演讲,主题就是欧洲见闻。不过您说得没错,我不需要靠爸爸帮忙了。」兰森发现自己说的话太嘲讽了,芙雷娜却丝毫不在意,让他更觉得自己很挖苦人。「爸爸发现,病人好像一个一个跑了。但真的多亏他。要不是他,没人会知道我有天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扶了我一把,现在我已经可以独立了。」

「您发展得很好。」兰森说,他想多说些好听的话,甚至是很客气温柔的话,但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听起来不像玩笑的话。不过,芙雷娜并没有半点火气,彷佛在修补什么意外的过失,她几乎是马上对兰森说:「您人真好,愿意大老远跑这一趟。」

对兰森来说,他接下来的答复有点危险,不晓得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他说:「一趟旅程可以带来这么大的乐趣,谁还会去想这一切是不是太远、太累人呢?」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还是得说点什么。

「的确,大家一直从其他城市来到这里。」芙雷娜不但没有装谦虚,还撑出一股傲气:「您对剑桥熟吗?」

「这是我第一次来。」

「那您应该听说过那间大学了,很有名。」

「是,连在密西西比都很有名。我猜这间学校的素质很高。」

「我觉得是,」芙雷娜说:「但请不要期待我会给很高的评价,因为他们不收女学生。」

「您支持一视同仁的教育系统吗?」

「我支持权利平等、机会平等、特权平等,钱斯勒小姐的想法跟我一样。」芙雷娜补充道,彷佛她的宣言需要支持。

「是吗?我以为她追求的是另一种不平等,想把所有男人都踢开。」兰森说。

「她觉得我们还有很多工作没做。有时候我会告诉她,她真正要的不是公平正义,而是想报仇。我觉得她应该承认这件事。」芙雷娜变得有点严肃。不过,她没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太久。兰森还来不及响应,芙雷娜就用另一种语气表示:「您现在该不住在密西西比了吧?您上次来波士顿的时候,钱斯勒小姐跟我说您搬到纽约去了。」芙雷娜又把兰森的背景搬出来聊,因为兰森之前附和芙雷娜对纽约的想法时,芙雷娜问兰森是不是已经弃南方不顾了。

「弃又老又穷、亲切却落后的南方不顾?绝对没这种事!」兰森高声反驳。

芙雷娜望着兰森,眼神变得更温柔了。「我觉得爱故乡是很自然的事。但我担心您觉得我不爱我的故乡。虽然我人常常在这里,却总是待不久。钱斯勒小姐把我吸走了,事实就是如此。可惜今天她不在。」兰森没回话,因为他没办法告诉塔兰特小姐,要是钱斯勒小姐在的话,他就不会约她见面了。他之所以说不出口,倒不是因为他没办法发出违心之论──他当然能,像是芙雷娜之前问他,前天晚上是不是和钱斯勒小姐见过面,他说没有。芙雷娜听了,想都没想就发出惊呼,但下一刻她就脸红了,「您该不会还没原谅她吧!」兰森听了,便露出无辜的表情打发芙雷娜,「原谅她什么?」

芙雷娜仍在为自己的音量脸红。「在她家聚会那次,我知道她心里的感受。」

「她的感受如何?」兰森说话时带着男人爱挑衅的天性。

我不知道芙雷娜有没有被刺激到,但她的回答听起来像是未经思考的本能反应,「说真的,您真的跟我们有仇。我知道奥莉芙被您刺激到了,您真的不去看她吗?」

「我再想想,我只会在波士顿待三、四天。」兰森笑着说。那是内心不满足的男人会有的笑容。

芙雷娜平常不会发怒,但这次似乎被激怒了。她不急不徐立刻回嘴道:「喔,如果您的态度还是没变,最好就别去了。」

「我的态度一直都没变。」兰森说。他始终挂着微笑,手肘撑着椅子扶手,肩膀微微前倾,削瘦的小麦色双手迭在胸前。

「我们也接待过不挺我们的客人!」芙雷娜听了兰森的话,好像不觉得意外。她接着说:「您怎么知道我人在剑桥?」

「柏艾女士告诉我的。」

「您去找她真是太好了!」芙雷娜说道,再次显得有些鲁莽。

「我没去找她,我们是在路上遇到的,她刚好离开钱斯勒小姐家。我和她聊天,陪她走了一段路。我会走那条路,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从剑桥公地注33到剑桥的快捷方式。我来剑桥是想碰碰运气,看您在不在。」

「碰碰运气?」芙雷娜重复道。

「是,住纽约的露娜太太告诉我,您有时候会待在剑桥。总之,我想看看您在不在。」

要知道,芙雷娜听到客人明知有一半机率扑空,却仍跋山涉水来找她,心里可开心了(因为她知道,要波士顿人在冬天时移动到郊外的学区,他们心里会有什么感受),但除了喜悦,她内心其实五味杂陈。因为情况比她人生至此的一切经历都还复杂。兰森突然说起钱斯勒小姐和芙雷娜对他而言的差别,状况变得更让人局促:毕竟钱斯勒小姐是他亲戚,但芙雷娜跟他向来没交集。芙雷娜已经够了解奥莉芙,知道不该向她提跟兰森这一小时碰面的事,但要她隐瞒兰森造访波士顿时,还特地跑来和她匆匆碰面,则是她从没做过的。她也曾和其他奥莉芙没会面的男士相处,但那种情况和现在又不太一样,因为奥莉芙知道她和那些男士会面,她丝毫不在乎。说她不在乎,是相对于这次的状况而言。芙雷娜心里明白,奥莉芙这次铁定会在意。芙雷娜提过布拉吉先生和帕登先生的事,甚至还聊过欧洲的男人,但她从没说过兰森的事(一年半前还说过几天,后来就再也没提过了)。

不过对芙雷娜来说,她既希望兰森去拜访奥莉芙,也希望兰森离奥莉芙远一点,但单就和兰森见面这件事来说,她还挺喜欢的。相较之下,芙雷娜更重视兰森的想法:他觉得不需要假装两人没见过面。虽然前两次聚会她和兰森萍水相逢,但她已经把对方记在心底了,有时候她会想起兰森,心想要是跟对方再熟一点,自己是否会喜欢他。经过这二十分钟,她跟兰森更熟了,她发现对方怪虽怪,相处起来倒挺舒服的。总之,兰森确实登门拜访了,芙雷娜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瞻前顾后而亏待对方。所以,她速速把话题带到露娜太太身上,让双方松一口气。「露娜太太啊,她真的很迷人!」

兰森迟疑了一会,「这个嘛,不,我不觉得。」

「您应该喜欢她才对,因为她超讨厌我们的改革运动!」接着,芙雷娜又问了一堆关于阿德琳的问题:兰森常和阿德琳见面吗、阿德琳是否常出门、纽约人喜不喜欢她、兰森觉得她长得美不美……兰森尽力回答芙雷娜的问题,但没过多久,他就想到自己来到莫纳德诺克地区可不是为了聊露娜太太,因此决定换个话题(也算是尽他的社交责任),开始谈芙雷娜父母的事。他很遗憾塔兰特夫人生病了,今天恐怕见不到她。「她现在好多了,」芙雷娜说:「不过还是常常躺着,她只要没事做就躺着。妈妈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立刻补充道:「她身心舒畅的时候会躺着,不舒服的时候会在家里走来走去,到处闲晃。只要您一直听到她在楼梯间走动,就表示她病得很重。等您走了之后,她会很想探听您的事。」

兰森瞥了手表一眼。「希望我没叨扰太久,我不想剥夺妳们相处的时间。」

「没事没事,妈妈很喜欢客人,就算不能亲自待客也无所谓。如果她不需要花一堆时间起床,她现在应该就会在客厅里了。您大概觉得她会想我,因为我们过去真的形影不离。她是真的很想我,但她知道这都是为我好。她愿意为了爱牺牲一切。」

兰森听了芙雷娜的话,脑中突然冒出了一道问题:「您呢?您愿意牺牲吗?」

芙雷娜神情自若,一双明亮的眼眸盯着兰森:「为了爱牺牲一切吗?」她思索了一会,接着说道:「我觉得我没资格回答,因为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不记得我牺牲过什么,至少没牺牲过什么大事。」

「老天!您的人生一定很幸福!」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很好运。我一想到有些女人活得很痛苦──甚至大部分的女人都是──就不知如何是好。但我不应该聊这个。」她重新堆起笑容,继续说道:「您如果反对我们的改革运动,应该对女人受苦的事没兴趣吧!」

「女人受苦就等于全人类受苦。」兰森答道:「您觉得改革能让苦难消失吗?或者从今天开始一直演讲到世界末日,就能让苦难消失吗?人生来就是要受苦,而且要堂堂正正、体面地吃苦。」

「我最爱英雄主义了!」芙雷娜打岔道。

「女人嘛,」兰森说:「她们有项快乐泉源是我们男人享受不到的:她们活在男人底下,就能帮男人扛起一半的苦难。」

芙雷娜觉得兰森很会说话,但不确定这是否为诡辩,她需要奥莉芙帮忙判断。可惜现在奥莉芙不在身边,芙雷娜只好搁置不论(她知道兰森没去找奥莉芙,反而直接来拜访她,所以觉得很不安),改问兰森他在剑桥有没有认识的人。

「没认识半个。我跟您说了,我从没来过这边。我会来纯粹是因为对您印象深刻,我跟剑桥唯一的连结就是和您这次愉快的碰面了。」

「可惜没有更多。」芙雷娜打趣地说。

「妳希望跟我多碰面?我求之不得啊!」

「我是指建立更多连结。您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间学院?」

「有个围起来的校区,我往里头看了一下,看见很多高耸的大楼。我回波士顿的时候,或许可以再看仔细一点。」

「没错,建议您看仔细一点。这些大楼最近改建过,设施非常新。当然,最有意思的部分还是校园生活,不过建筑物也很有看头,假如您跟欧洲不熟,可以去看看这些建筑物。」芙雷娜沉默了一会,双眼澄亮地看着兰森,接着她先是安静,像是跳跃前的蓄力,然后说道:「如果您想逛逛校园,我很乐意带您绕一圈。」

「逛校园──您要陪我绕一圈?」兰森重复了芙雷娜的话,「亲爱的塔兰特小姐,我能享受这番待遇,这辈子真是太幸运了。有这么优秀的导游愿意陪我真好!」

芙雷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去拿帽子戴,兰森只好稍待片刻。她一片真诚好意提出邀约,让兰森又有了新的感触,但他不知道,芙雷娜一开口(其实她自己也有点犹豫,思忖了一下才决定),胆子就变得更大了。芙雷娜面对内心冲动,最后选择坦然面对,顺着冲动做决定,就像人生头一次跟着自己感觉走的女孩一样。虽然她做过很多轻率的事,但完全不觉得自己离经叛道。她做这些事,内心十分坦然,并不感到不安。她邀兰森逛校园的举动看似神来一笔,实际上却让形势更复杂,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至于受影响的层面,我先在此解释一下。如果奥莉芙不知道芙雷娜和兰森见过面,陪兰森逛校园更会让芙雷娜的秘密变多。不过,就算芙雷娜黑暗的小秘密变多了,她也不会因为陪奥莉芙的亲戚出门散步而内疚。我之前说,芙雷娜这时紧张了起来。她起身准备去拿帽子,但才走到客厅门口就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兰森,脸上还带着几秒钟前出现的红晕。「我会提出邀请,是因为我想报答您。」她说:「您只要陪我在校园里坐坐就好,就这样而已。我们家没什么能招待,就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再说,今天天气这么好。」

芙雷娜的态度既客气又温柔,甚至有点亲昵,像是暗示着某种渴望,乃至是某种正当要求。她离开客厅时,空气中感觉飘着刚才对话的香气。兰森两手插着口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满脑子都是芙雷娜的话语,毫无心思重新翻阅关于福特太太的书。他左思右想,像芙雷娜这样的美少女,究竟遭受何种残酷的命运或禀性,才会选择到处宣讲,又被钱斯勒小姐掌控在手心里。兰森又想,一个只会做做舞台效果、任人操控的人居然有这般吸引力,令人匪夷所思。不过,芙雷娜的美貌太亮眼也是事实,她整装完毕下楼时,魅力半分未减。接着,他们便离开屋子前往校园,半路上,兰森想到早上起床时被一种悠闲、空灵、柔和的感觉包围着,不晓得要怎么放在心中才好。现在,他心里有了答案:目前采取的行动就很有为这种感觉庆贺的效果了。

25

他们穿过了两、三条短小的街道,街道上有矮小的木头房屋,和有更多木头建材的前院,很像是住附近的木匠和学徒盖的,让这一带充满了遮蔽物,而且很宁静,屋舍之间互有间隔,还有许多能发展的空间。接着,他们步上了一条长长的大道,两侧建了不少尽情展示风貌的新别墅;大道上的人行道很宽阔,还铺了整齐的红砖。方正独栋屋子上的漆刚漆不久,从远处望去,便能看见油漆在清澈的空气中闪闪发亮。这些房子的檐廊前方建有小型圆顶和瞭望台,上头没有任何遮蔽物,因为冬天时住户都在室内;圆顶和瞭望台两侧都有一、两扇凸肚窗,四周也有扇贝、托架、檐口、木质雕花装饰物。这些元素大多都盖在小小的突起处,自篱笆或栅栏上方向外延伸。很多屋子大门的玻璃都镶有银色的号码,号码牌很大,即使是搭马车经过的乘客都能一望即知,给人坦诚的感觉;兰森和奥莉芙之前在柏艾女士家附近走动时,也看过同样的装饰风格。大道两侧的屋主彷佛靠着这些闪闪发亮的号码垫高了身价。此时,一辆马车朝宽阔的一面直驶过来,让四周的景象变得鲜活了。马车相当干净,可见平日居民的习惯良好,一丝不苟。兰森觉得这画面很壮观。他和芙雷娜一边走,一边聊起前一年的女权大会,他问芙雷娜女权大会的成果如何,还有芙雷娜自己喜不喜欢那场会议。

「您关心女权大会的成果吗?」芙雷娜说:「您好像对这话题没兴趣。」

「您搞错了。我是不喜欢这话题,但我对她们的成果倒是很害怕。」

芙雷娜开怀大笑道:「我根本不相信您会害怕!」

「最勇敢的男人都会怕女人。您要不要分享一下,您在大会上感到开心吗?听说您掀起了大轰动,一夕爆红。」

听到别人提起她的能力和口才,芙雷娜从不虚应故事;她十分认真看待这件事,不会觉得很纠结或抗拒,有着如同智慧女神米娜瓦的心态。「我相信很多人都注意到我了。对,这就是奥莉芙的目标,替未来铺路。我相信我达成了很多人实现不了的愿望。她们觉得我有办法影响圈外人,让有偏见或不动脑的人,或只关心有趣事物的人改变想法。我让很多人觉醒了。」

「我正是这群人之一,」兰森说:「我难道不算是圈外人吗?我很好奇,您将来是否会打动我?让我觉醒?」

芙雷娜一时无语,只能默默陪兰森走着路,兰森听见芙雷娜的靴子在整齐的砖道上撞出小小的声响。「我想我应该让您稍微觉醒了吧。」芙雷娜望着前方说道。

「肯定有!一跟您说话,我就很想唱反调。」

「这样很好。」

「我猜那时候应该很精采──我是说女权大会。」没过多久,兰森继续说道:「要是您将来想走回头路,您应该会很怀念女权大会。」

「您说的回头路,应该是女人做为待宰羔羊的路吧!去年六月,我们可是担心、害怕了一整个星期呢!每个州和每座城市都派了代表参加,大会上人潮汹涌,想法满天飞,讨论非常热烈,天气好得不得了,有趣的点子和金句像萤火虫一样四处飞舞。奥莉芙邀了六位自我要求很高的知名女性到家里留宿,每间房住两位。夏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坐在窗户大开的客厅里,望着海湾闪闪发亮的水面,聊着早上做了哪些事、听了哪些演讲、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又为理念做出了哪些贡献。我们掏心掏肺讨论了很多事,不管是您,还是不相信女人能登上高峰的男人,如果你们加入我们的讨论,应该会有很多收获。我们还吃了很多点心,吃掉一堆冰淇淋!」芙雷娜说道。她一会欢乐,一会认真又兴奋,兰森看了,觉得她的举止简直前无古人,迷人至极。「那几天晚上很美好!」她笑着说,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她将大会描述得活灵活现,兰森彷佛身历其境。他好像看见与会者就站在他眼前,整个会场热血沸腾,他知道,当场一定有很多来自北方的机会主义者注34;他彷佛看见许多热血女性,胸前的帽带松了,把细细的嗓音吼成无意义的尖叫。兰森听到这里,心里觉得很气,甚至愈想愈气,因为迷人的芙雷娜居然和这帮人一同搅和,彼此的身体和手肘碰来碰去、做类似的动作,还不雅观地推挤,和大家一起拍手吶喊,说着冗长空洞的废言。最惨的是,她可能还得用讨好众人的方式和大家说话,被一群粗俗的与会人士声嘶力竭捧上天,封为大会最耀眼的女王。兰森后来深思了一阵,才发现他的怒气不太有理,因为塔兰特小姐要把力气花在哪里,从头到尾都不关他的事。再说,他也对她不抱有期待。不过,兰森当下根本没想到这些事,只觉得她被带坏得很严重。「塔兰特小姐,」兰森说:「我必须很沉痛地说,您被带坏了。」

「带坏?您才被带坏了!」

「我知道钱斯勒小姐会邀哪些人去她家作客,我知道妳们那群后湾观赏团里面大概会有什么人!我想到这件事就难过。」

「我们那团的人都很好,大家都很有趣。要不是我们没时间,说不定还可以找人帮我们拍照。」芙雷娜说。

兰森听了,便问芙雷娜她是否曾经拍过照。芙雷娜说,她从欧洲回来之后,有位摄影师一直追着她拍照,她最后坐下来让对方拍,而且现在波士顿有些店还找得到她的照片。她毫不含糊地告诉兰森这些信息,态度很严谨,彷佛这件事非同小可。兰森说,他回城里的时候可以买一张小的照片,芙雷娜听得喜孜孜,告诉兰森:「记得挑一张好看的!」兰森其实期待芙雷娜能送他一张签名照,这是他比较喜欢的方法;不过,芙雷娜没想到这个,随着他们的对话,芙雷娜的思绪已经不在这里了,因为她在沉默一阵子之后,突然没头没脑说道:「这大概证明了,我这个人很有用!」兰森盯着她瞧,还在思考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芙雷娜说,她指的是她在大会上的表现很杰出。「事实证明我很有用,」她重复道:「我只在乎这件事!」

「讨喜的女人的功用,就是讨诚实的男人欢心。」兰森简短有力地说道。他对自己的风格了如指掌。

芙雷娜觉得这话非同小可,于是马上停下脚步,眼里带着光芒看着兰森,「兰森先生,请您看看我,您知道最让我惊讶的事是什么吗?」她惊叹:「您对我很有兴趣这件事,完全不让人反感,一点都不。因为这是私领域的事。」她是很特别的女孩子,即使嘴里说出这种话,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她既不打算表现出羞涩的样子,也不想逼兰森说更多话。

「我对您很感兴趣,我对您很感兴趣──」他开了个头却欲言又止,接着突然迸出一句:「就算您发现了,我还是对您很感兴趣!」

「这样更好,」她继续说道:「我们就不会吵架了。」

他听了芙雷娜的说法,便笑了起来。他们这时已经走到形状五花八门的建筑群前面,包括教堂、宿舍、图书馆、大厅等,这些建筑物都散布在削瘦的树木前,被围在低矮的乡村篱笆内,而不是用高墙封住(哈佛大学不会嫉妒别的学校有高墙或大门守卫,也不会想靠这两样东西来自抬身价),这整块区域便是马萨诸塞州最好的大学。许多笔直小径穿越了庭院(或说校区),白天的特定时间,会有上千位腋下夹着书、脚步年轻有活力的大学生穿过小径,准备走到别的学院上课。芙雷娜对兰森说,她对哈佛熟门熟路,这不是她第一次带慕名而来的访客来参观校园了。兰森在芙雷娜的带领下,一一看过校园里的建筑物,不但赞叹不已,也觉得有几座建物历史悠久,令人肃然起敬。兰森尤其喜欢这些房子的长方形旧红砖,午间的阳光洒落在平淡无奇的砖块上,呈现出一片金黄。窗户隐约露出窗台上的花盆和亮色窗帘,带着经院的静谧感,对来自密西西比的兰森来说,这些画面简直古意盎然。「早知道就来这里念书了,」他对身边的迷人向导表示,「我应该会念得很开心。」

「跟我想的一样,我知道您很向往充满传统教条的地方,」她有些打趣地说:「从您对女权运动的想法来看,我知道您就跟老书商一样迷信。您如果到世界另一头的中世纪大学去会更好,譬如牛津大学、哥廷根大学、帕多瓦大学,您在那边应该会觉得很有共鸣。」

「我对那些老牌学校不熟。」兰森说:「我觉得这间学校已经很适合我了,而且还有个优点是这边离您住的地方不远。」

「噢,您大概不能常来我们家作客呢!您住纽约,要千里迢迢跑一趟,但如果您在这里读书,就不必这么辛苦了。」芙雷娜抛出一条简单的道理。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了图书馆前面,芙雷娜领着兰森走进馆内,一副对这座圣域了如指掌的模样。这栋楼位于大剑桥地区,是国王学院教堂的缩小版,看似有钱又壮观。兰森在被阳光暖过的明亮建筑内,感觉闻到了老旧书刊和老房子的气味。他眼前有摆满书的房间、壁龛、桌子,气氛宁静,待他抬头一望,高处还有许多透光的穹顶;在赞助者半身像和名人画像上方,收藏着稀世珍宝、微微发光的釉彩盒子。至于兰森身边,则有许多埋头读书的学生,和来回走动传递讯息、发出轻柔踩踏声的人。当他环顾四周,看着馆内散发的财力和智慧,更觉得自己痛失了某种机会,但他还是克制自己不把情绪表现出来,因为太深沉了。接着,芙雷娜又替他引介一位年轻女孩。她说,这是她负责处理图书目录的朋友,多亏她帮忙,他们才能进馆;她的办公桌旁还坐了另一位年轻女孩。第一位女孩是凯青小姐,她快速地自我介绍,向芙雷娜低声表示欢迎,过一会就开始向兰森解释图书目录有多复杂,包括里头数不尽的小卡片,全都按照英文字母顺序收在巨大的抽屉里。兰森对目录很感兴趣,于是和芙雷娜紧跟着凯青小姐(她很会导览,将馆内的重要部门都介绍了一遍)。兰森盯着凯青小姐漂亮的鬈发、精致却不安的脸庞,他心想,这就是新英格兰最顶级的女性了。芙雷娜趁机告诉兰森,凯青小姐现在很热中女权运动,兰森突然担心芙雷娜会告诉对方他仇视女权分子,还好,凯青小姐不喜欢大声寒暄(毕竟身处宏伟大厅),她搞不好还会说,这种讯息不知该摆在哪个目录底下才好。

「这里有个地方,如果我们带密西西比人去参观的话,会被人骂没礼貌。」芙雷娜接着说:「我说的是校园里最高的建筑,那栋有美丽尖塔的大楼。我们不管在哪里,都看得见尖塔。」兰森听过哈佛纪念厅注35,知道这个地点用来纪念什么事物,也明白他一旦走进去,可能会遭受到何种折磨。不过,这座楼房是他这辈子看过最美轮美奂的一座,外观繁复华丽,而且比其他建筑物都高,让他的好奇心油然而生,想利用参访的最后半小时探索一下。他觉得纪念厅用的砖块太多了,不过建物有扶壁加固,周围还有回廊和塔楼,上方刻着纪念人物和说明文字,让兰森大开眼界。建筑外观不算老旧,但看得出来意义非凡,占地广阔,冬天时更具霸气。这栋建筑和其他的学院建筑群相隔甚远,兀自在三角形的草地中矗立着。兰森和芙雷娜走向纪念厅,芙雷娜突然停下脚步,试图撇清责任。「如果您不喜欢里头的样子,请不要怪我。」

兰森看了芙雷娜一眼,笑着说:「里面有什么东西跟密西西比有仇吗?」

「没有,我想不会出现密西西比这几个字。不过参战的北方年轻军人对这里可是赞誉有加。」

「我猜,里面应该会说军人们很英勇。」

「对,而且是用拉丁文写的。」

「他们真的很英勇,我听说过一些事迹。」兰森说:「要面对他们,我得英勇起来才行,这不是我第一次这么做了。」他们踩上低矮的阶梯,接着走进高大的门扉。哈佛纪念厅分为三个区域,包括用来举办学术典礼的戏剧院;靠木梁撑起屋顶的大饭厅,上方挂满了画像,光线由彩色玻璃窗透入,很像牛津大学的学院大厅;至于第三个区域,则是其中最有趣的一个,因为房间高耸却昏暗,气氛凝重肃穆,是献给多年内战中不幸捐躯的哈佛学生。兰森和芙雷娜从纪念厅一侧走到另一侧,同时在几个壮观的看点上驻足观赏。他们在一列整齐的白色石板前待最久,每块石板上都镌刻着参战学生的名字,豪情和感伤兼具。这里的气氛相当高贵、肃穆,凡踏入此地者必感振奋;此区不但是责任、荣誉、牺牲、典范的象征,更像是一座为青春、男子气概、气度而造的神殿。大部分的牺牲者都很年轻,在人生巅峰时便捐躯了。这些念头在兰森心里萦绕不去,他细读了每位牺牲者的姓名和丧命之地──上头只有人名,没有经历,也没有为人淡忘的南方战役。对兰森来说,这些石板不会让他觉得压迫,也不像是对他的嘲讽;他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敬意,还有一丝美的感受。要当心胸宽大的敌人,对兰森而言不是问题,再说,他现在已经把立场或阵营问题抛诸脑后了。昔日作战的情绪回流,在他看来,这座纪念馆正是当年记忆的具体象征,串起了敌友,也串起了胜方及败方。

「这里漂亮是漂亮,但我觉得很惊悚!」芙雷娜这句评价,瞬间把兰森拉回现实,「盖这么大一座房子,只为了纪念血流成河的战争,难道不是罪过吗?要不是这栋房子实在雄伟,我早就想把它拆了。」

「女人真的很爱这样想!」兰森说:「要是当女人手握兵符,作战能像她们论理一样优秀,我们也会帮她们盖纪念馆。」

芙雷娜反驳。她觉得女人的思考能力很强,可以避免战争,提倡和平。「但这边的感觉也很和平。」她边环顾四周边说。她坐在低处的石质突块上,感觉正在享受此处的气氛。兰森见状,便暂时离开现场,让芙雷娜独处十分钟。他想再看一下镌刻的石碑,读读这些人打了哪些仗,因为他也参与过其中几场。当他又回到芙雷娜身边,对方突然和他打了招呼,抛出一个和现场肃穆气氛完全无关的问题:「如果柏艾女士知道您要来找我,她不会告诉奥莉芙吗?奥莉芙会不会觉得您把她当空气?」

「我才不管她有什么想法。总之,我拜托柏艾女士不要告诉她我们碰面的事。」兰森又说道。

芙雷娜一时无语。「您的逻辑跟女人一样好。您还是放下坚持,去找奥莉芙吧。」芙雷娜继续道,「您到查尔斯街的时候,她应该会在家。她之前的态度可能有点奇怪,对您有点一板一眼。我知道,她一直以来应该都是这个调调。但今天她肯定会变一个人。」

「她为什么会变一个人?」

「因为她更放松、更亲切、更柔软了。」

「我才不信。」兰森说。从他轻快的语气和脸上的笑容来看,他是真心怀疑这件事。

「她比之前更开心了,她不会那么在乎您。」

「不在乎我?您要男士去拜访女士的理由,编得还真好啊!」

「她人变得更亲切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一番事业了。」

「您是说带您到处露面这件事吗?我不否认,这件事应该让她脱胎换骨了,而且您让她改变了很多。但今天来这一趟,让我觉得心旷神怡,如果去找其他人,即使是您一手安排的,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开心。我实在不想多跑一趟。」

「总之,您来拜访我这件事,她一定会知道的。」芙雷娜回答。

「除非您告诉她,她才会知道吧?」

「我什么都会跟她说。」芙雷娜表示,不过她一开口就脸红了。兰森站在芙雷娜面前,拿着拐杖描着马赛克砖人行道上的图案。他心里明白,他们的关系一瞬间又拉近了。他们聊的全是私事,和周遭的英勇事物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两人谈着谈着,又变得严肃起来,虽然他们迟迟不肯离开,却也不失庄重。替兰森来访的事保密,对他们两人来说意义不同。对兰森而言,拜托芙雷娜保守秘密是他的自由,其实,他自己倒不是很在乎这件事。但如果芙雷娜愿意替他保守秘密,跑这一趟就很值得了。

「好吧,您可以把今天的事告诉她!」兰森说。

「如果我不说的话,就会是我第一次──」芙雷娜欲言又止。

「您得和良心达成共识。」兰森笑着说。

他们走出大厅、步下阶梯,接着从德尔他区(这一区学院的名字)走出来。接近傍晚时分,但空气中有种粉色的清亮感,以及春天凉爽、干净的微微气息。

「如果要我不跟奥莉芙说,我们就得在这里道别了。」芙雷娜停在半路,准备伸手向兰森道别。

「我不懂,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而且,您刚刚不是说非告诉她不可吗?」兰森补充道。他一面摆弄这个话题,看着芙雷娜犹疑不定的样子沾沾自喜,心里也隐隐意识到男人残暴的一面。他发现自己内心的动力是想测试芙雷娜到底可以善良到什么地步。不过,芙雷娜似乎没有半点纠结。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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