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做我最想做的事。就算前方有任何阻碍,我也希望所有阻碍都消失。兰森先生,阻碍都得消失。」
「所有阻碍都消失?您在怕什么?如果我只是送您回家,这样也算是阻碍吗?」
「我得一个人回去,妈妈还在等我,我赶着离开。」她撂下这句话,并朝兰森伸手告别。
兰森之前没和芙雷娜握手,而这一次,兰森当然握了,还握了一小段时间。他不喜欢被别人打发走,于是努力找借口多逗留一会。「柏艾女士说,您会让我改变想法,但您还没成功。」兰森突然想到这件事,于是提了出来。
「您现在说还太早,过一段时间再来看看。我的影响力可是与众不同,有时候要等一等,影响力才会浮现!」芙雷娜这句话没什么力道,她看似自抬身价,却显得有点滑稽。不过,她下一句话立刻认真了起来,「您刚刚说,柏艾女士答应您会保密吗?」
「没错。说到影响力这回事,您瞧瞧,我对柏艾女士多有影响力!」
「如果我把您来拜访的事告诉奥莉芙,有好处吗?」
「这样说吧,我个人觉得,她宁愿您不说。她相信您能偷偷改变我的想法,让我瞬间脱离密西西比这片黑暗大陆,成为首屈一指的皈依入教者,过程有效又有戏剧张力。」
兰森觉得芙雷娜一向很单纯,但有些时候,她又直率到超乎常人的地步。「如果我认为会有这种效果,我应该会破个例。」她用结果可能会发生的语气说道。
「塔兰特小姐,在某种程度上,您一定会让我的想法改变。」兰森说。
「在某种程度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我变得很不开心。」
她看着兰森,心里很是疑惑,但她却放胆回呛了一句,接着掉头一路走回家。她说,如果兰森会觉得不开心,那也是他应得的,她心里不会有负担。他回到波士顿之后,他在想自己到底要追查到什么程度,才能知道芙雷娜有没有背叛他。他可以探探露娜太太的口风,不过,这样他就得逼自己再去见她。奥莉芙可能会写信给姊姊,提到此事,而露娜太太大概会转述她的怨言。她甚至会当兰森的面发泄情绪,这也是兰森对芙雷娜说他可能会不开心的意思。
26
「三月二十六日周三晚间九点半,布拉吉太太敬邀您造访寒舍。」兰森收到了一张邀请函,里头写了这些内容。于是,他按照邀请函上的时间,来到了他从没听过的女士家中,但如果我不补充细节,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会不完整。这张卡片的左下角还有几个字:「晚会主讲人芙雷娜.塔兰特小姐」。兰森感觉得出布拉吉太太是贵妇(从那张雕纹纸卡的外观和气味可见一斑),他发现自己被纳入上流圈时,大吃一惊。他心想,究竟这位贵妇是被什么雷打到,竟然愿意发信邀请他。他又想,这肯定是芙雷娜的意思。布拉吉太太是谁不重要,重点是,她问了芙雷娜想不想邀自己的朋友,芙雷娜说好,把兰森列入邀约名单,再把兰森的住址给了对方。芙雷娜之所以知道兰森的住处,是因为兰森从波士顿回纽约之后,立刻寄了一封短信到莫纳德诺克地区,感谢芙雷娜陪他在剑桥度过了美好的时光。她当时没回兰森信,但就布拉吉太太的邀请函来看,她也算是给了明确回复了。这封邀请函肯定是得回复的,因此兰森在三月二十六日晚间搭了街车,一路坐到布拉吉太太家附近的街角。他几乎没参加过晚宴(他身边没有人会办晚宴,除了露娜太太稍微带领他尝试过之外),但他确定这次的宴会纯粹是为了玩乐放松,跟柏艾女士主办的晚间聚会不同。不过,为了能见到上台演讲的芙雷娜,兰森愿意忍受社交时的各种不悦。这场聚会看起来是场私人聚会,但也有可能是公开聚会,因为入场时需要验入场券,而入场券不是用发的,就是买来的。他将口袋里的入场券拿出来,准备在进门时出示。兰森的行为有点矛盾,我或许得花时间解释一下。总而言之,虽然他排斥芙雷娜的想法,觉得女权运动走火入魔了,但他不会因此拒绝参加有芙雷娜演讲的场子。自从实地走访剑桥之后,他更认识芙雷娜了,他发现她是个真诚、单纯的人。她有种奇异的说教习性,俨然小女孩对于发起运动所需要的能力有着可笑、错误的想法。不过那纯粹的热情,即使是幻想也散发着香气。这阵子大家为了各自的目的,一窝蜂想捧她当主角,群众的疯狂也渗入了她的骨髓。但在兰森看来,这些人的心态简直不可理喻。芙雷娜是个受害者,天真到让人疼惜,完全没发现有很多负面力量让她步向毁灭。对于芙雷娜的险境,兰森心里有了救赎的念头,虽然这念头很模糊又零碎。他想确认芙雷娜的本质是有魅力的,而她的各种缺陷和荒谬行径只是被带坏了,因此兰森才能耐着性子,看芙雷娜在他无法接受的地方露面。他得去看芙雷娜一眼,才能确定芙雷娜是对的人,值得自己温柔的同情。他有预感自己会受苦,但是以一种甜蜜的形式。
兰森一跨进布拉吉太太家门,就知道自己踏入了上流社会。他看见布拉吉太太虽然年纪一大把、其貌不扬又身材壮硕,却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上挂着闪闪发光的珠宝,还穿着极低胸的衣服。她站在第一间房门口,正在和排在兰森前方进门的宾客握手。兰森进门时,用密西西比人的方式向布拉吉太太敬了个礼,对方表示很开心见到兰森,但于此同时,兰森后方的人催促着他快点进门,他也配合了。进门后,他站在一间偌大的客厅里,里头摆满了灯饰和花朵,而且挤满了人,其中有许多光彩夺目、笑吟吟的女士,个个穿着低胸的衣服,这确实是浮华世界,兰森半个人都不认识。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画作,头顶上有彩绘跟镶边天花板。宾客们彼此推挤,朝各个方向缓缓移动,有人前进、有人后退,看向彼此时表情各异。兰森觉得,有些人看似面无表情,有些人板着一张脸,散发着残酷的气息。有些人会猛然点头,做出纠结的表情,同时讲着含糊不清的悄悄话,接着很快地露出阴郁的神情。兰森觉得,自己肯定是身处最上层的社会。他随着人潮不断往前走,又看到客厅后方还有一个向内延伸的房间,里头摆了一座小舞台,舞台上盖了一块红布,前方还有一列列整齐的椅子,数量众多。这时,他发现大家都在看他,虽然也会盯着其他人看,不过,大部分的人还是更常盯着他看。他心想,难道大家都知道他不属于这个场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显眼:深褐色的皮肤、一双深色的眼睛、一头黑直发,我在故事头几页也提到过,兰森的发型跟狮子鬃毛很像。兰森因此心安了点,因为身处上层阶级,至少他的外貌能成为众人的话题。不过,现场也有人在讨论其他话题。在兰森一脸怅然,不断思考芙雷娜人在何方的时候,他听见了两位女士聊天的内容。
「妳是会员吗?」其中一位女士对另一位女士说:「我不知道妳变成会员了。」
「我还不是会员。好像没什么加入的诱因。」
「不公平,妳玩得这么开心,却不用负责任。」
「开什么玩笑,哪里开心了?」第二位女士喊道。
「妳再这么乱说,以后就不邀妳来了。」第一位女士说。
「我是说,我们又不是来这里找乐子的,而是这里对思考有帮助。今天这女的,她是不是波士顿来的?」
「对,我相信他们带她来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如果不得不到波士顿找乐子,一定会很绝望。」
「那边的风气跟这里满像的,我从来没听过他们要派人来纽约。」
「当然没有。那些人觉得自己拥有一切。但话说回来,想着自己还可以再得到更多,心里也会很有负担吧?」
「才不会。我之后要邀请古根汉教授来讲《塔木德》注36。妳一定要来听。」
「我会去,」第二位女士说:「但我不会被说服加入会员的。」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隶属于哪个神秘小团体,但兰森很同意第二位女士的说法,也就是会员身分会带来恐惧。在这个肤浅的时代,能够如此独立思考的人,让兰森敬佩不已。这时候,一大群宾客纷纷走到更里面的房间,各自找了张椅子,面向空荡荡的演讲台坐了下来。兰森走到巨大的房门前,发现里面是间宽敞的音乐演奏厅,充满了金色和白色的装饰物,地板打了蜡,精致的板架上摆着作曲家的大理石半身像。不过,他迟迟不肯走进房间找位子坐,只让女士们先入座。他转身面向第一间房间,等听众慢慢到齐,同时发现就算站在大家后面,他还是可以拉长脖子看。突然间,站在角落的他看见了钱斯勒小姐。她坐在离众人有点远的地方,身体侧着一个角度,双眼正盯着他瞧,但她一发现兰森也在看她,就立刻回避对方的目光,装作没事发生。兰森犹豫了一会,马上决定去找钱斯勒小姐。他老早就觉得,要是芙雷娜在的话,钱斯勒小姐一定也会在。他直觉认为,钱斯勒小姐不会让她的朋友孤零零到纽约来。她原本很可能打算无视兰森,尤其如果她知道兰森之前在波士顿没去找她。但无论如何,除非对方真的不搭理他,否则他还是得去跟她打招呼。他只见过钱斯勒小姐两次,但记得很清楚对方有多怕生,他心想,钱斯勒小姐大概又紧张到全身不能动弹了。
他一走到钱斯勒小姐面前,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整个人面色苍白,非常局促不安,完全没办法放松,即使兰森想跟她握手,她也无法响应。兰森心想:好的,不必握手。兰森开口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兰森,嘴唇也动了起来;她虽然沉着一张脸,眼中却闪烁着激烈的火光。她显然躲回自己的角落,远离众人。兰森又看见她露出了局外人的模样,跟他自己的习性一模一样。钱斯勒小姐坐在一张小沙发上,是法国人所谓的双人沙发;兰森看沙发还能再坐一个人,便开心地问对方介不介意他坐下来。他一坐下,钱斯勒小姐便转身面对他,不过眼睛看向他处。她开阖着扇子,等着自己面对他人的紧张感消退。不过,兰森没给她时间,直接语带调侃聊起他们相遇的状况,问她有没有来纽约向群众宣传理念过。奥莉芙看了客厅一圈,发现布拉吉太太的宾客大部分背对着他们,而且他们的身影有部分刚好被一簇花挡住。这簇花放在靠近钱奥莉芙的台座上,在空气中散发着香气。
「您认为这些人是『群众』吗?」她问。
「我没概念。我根本不认识这些人,连布拉吉太太是谁都不知道,只是有人邀请我来。」
钱斯勒小姐完全没理会兰森的话,只回了一句:「谁邀您您就出席吗?」
「我觉得您也在场的话,我就会出席。」兰森绅士地说道:「我收到的邀请函上写,塔兰特小姐会做演讲,我知道有她在的地方,附近就会有您。听露娜太太说,妳们形影不离。」
「对,我们形影不离,所以我才会在这。」
「所以您现在想要影响上流社会了。」
奥莉芙眼睛盯着地面,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看向兰森。「我们的生活就是到处巡回,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到哪里。我们已经练就让鄙视、厌恶我们的人闭嘴的功夫了。」
「噢,感觉很有趣。」兰森说:「这间房子很漂亮,很多来宾长得也很漂亮。密西西比都看不到这些。」
听了兰森的话,钱斯勒小姐半晌无语,不过她强烈的紧张已经消退了。
「您在纽约打出名号了吗?您喜欢纽约吗?」她用极度阴沉的语气问道,感觉像是一辈子都背着责任,不得不吐出这些问题。
「名号!我不像您和塔兰特小姐这么有名,对我这个粗人来说,能在这个场合当女英雄,就代表妳们已经成功了。」
「我看起来很像女英雄吗?」钱斯勒小姐问。她本来没打算讲笑话,结果却出奇地滑稽。
「如果您不要躲起来的话,就会有女英雄的架势了。您不进去那间房间听演讲吗?大家都准备好要听了。」
「有人来通知──来邀我的时候,我就会进去。」
她的话听起来威严,但兰森听出来哪里不对劲了,钱斯勒小姐自觉被人冷落。兰森又想,既然她和大家都处不来,不是特别针对他,心里也舒坦了一点。「时间还很多,里面连一半都没坐满。」兰森回话的时候,似乎完全将两人的差异抛诸脑后了。
钱斯勒小姐没接话,只问兰森的妈妈和姊妹过得好不好,还有他最近有没有南方的消息。「她们过得幸福吗?」她问道,感觉在警告兰森不要故意唬弄她家人过得很好。他装作没听见她的警告,自顾自地说她们知道不必一直想着自己是否幸福,只求顺势而活,所以还算幸福。钱斯勒小姐先是有所保留地听他说,接着觉得兰森好像在教训她,立刻接话道:「您是说,您只关注了这个面向,除了这一点,对她们的生活完全没概念!」
兰森诧异地看着对方,他发现钱斯勒小姐总能让他吃惊。「拜托,不要对我这么严格。」兰森操着柔软的南方腔说:「您难道忘了,当初我去波士顿拜访,您是怎么打击我的吗?」
「您让我们感觉绑手绑脚。在我们痛苦挣扎的时候,您说我们的姿态很不优雅!」她回应了兰森鄙视的话语,但兰森的惊讶程度丝毫未减。她意识到兰森备感困惑,而且准备像一年半前一样嘲笑她(她觉得那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为了不让兰森有机可趁,她不顾一切急急开口:「如果您听了塔兰特小姐的演讲,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塔兰特小姐──塔兰特小姐,哈哈!」兰森笑了起来。
她没闪避兰森的嘲弄,反倒用犀利的眼神瞧着对方,尴尬的情绪几乎消失了:「您听过她哪些事情?您是怎么看她的?」
兰森看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会,两人审视着对方。她知道他一个月前才跟芙雷娜碰过面吗?她是因为知道兰森去了波士顿,却没去查尔斯街找她,才语带保留给他压力吗?他觉得钱斯勒小姐疑心病很重,不过只要扯到芙雷娜,她都是这种表情。如果他顺着自己心意,当下他会说他跟芙雷娜很熟,因为他们最近才一起散步聊天过,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他心想,如果芙雷娜没泄漏秘密的话,自己先说出来反而大错特错。他本来觉得芙雷娜很体贴,愿意隐瞒他走访莫纳德诺克地区的事,但在这当下,这个念头却又消失了──他这位惹人厌的亲戚因此不知道兰森故意跳过她不管,让兰森觉得很扼腕。「我在柏艾女士家听过她演讲,您忘了吗?」兰森说:「隔天在您家里我遇到她,您应该记得吧。」
「跟当时比起来,她已经成长很多了。」奥莉芙语带讥讽道。兰森这时才确定,芙雷娜肯定帮他保密了。
这时候,在布拉吉太太的宾客群当中,有位男士走了出来,向奥莉芙自我介绍。「您要不要搭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去里面找个座位,塔兰特小姐准备要演讲了。我刚刚带她进画作收藏室参观,她对里面的东西很有兴趣。她现在在我妈妈旁边。」这位男士大概是看见钱斯勒小姐表情严肃,脸上写着「请告诉我芙雷娜到哪去了」,才说了这些话,「塔兰特小姐说她有点紧张,我们先四处走走吧。」
「以往从没这种事!」钱斯勒小姐边说,边顺着男士的引导动身。男士告诉她,已经替她留了最好的位子。他显然是想安抚钱斯勒小姐,才把她奉为座上宾。他带钱斯勒小姐离开之前,便和兰森握了手,表示很高兴见到他。兰森心想,这位男士应该是屋主,但怎么可能会是门口那位壮硕女士的儿子。对方长得清新俊逸,举止亲切友善,还建议兰森赶快找个位子坐下来。他说,如果兰森从没听过塔兰特小姐演讲,今天会是他人生最愉快的体验。
「呵,兰森先生只是来抒发偏见而已。」钱斯勒小姐转身离开他的亲戚时说道。兰森不打算挤到人潮最前方,因为音乐厅没多久就挤满人了。他选择在门口附近徘徊,几位男士也站在门口。房间里已经没位子了──说没位子,其实还剩一个空位。钱斯勒小姐和陪着她的男士挤开站在墙边的人群,努力朝那个位子走去,位子正好落在第一排,离规模小巧的演讲台很近,所以钱斯勒小姐的动向都看在宾客眼里。兰森听到身边某位男士对同伴说:「我猜她应该也是那一挂的。」兰森想知道芙雷娜在哪里,但举目所见都看不见她的身影。说时迟,那时快,有个人快速地拍了他的背好几下。他转身一看,发现原来是露娜太太正用扇子戳他的背。
27
「您在我家不和我说话,没关系,我习惯了。但如果您在公众场合还想装作没看到我,我觉得,您应该先警告我一声。」这是露娜太太一贯的呛人方式,兰森现在知道怎么应对了。露娜太太穿了一身黄,身材丰腴,看上去满心欢喜。兰森很讶异,露娜太太光靠直觉,就分毫不差地找到他身处的角落。现在,外面的房间已经空无一人了,露娜太太从另一头的门走进演讲厅,发现这是个能让她大展身手的好地方。兰森说要帮她找个看得见也听得见芙雷娜的位子,如果她想垫高身子,让自己的头高过站在门口的男士,他可以帮她找张椅子。露娜太太听了兰森的提议,却质疑起对方来,「您以为我来这边,是为了听那个唠叨的人演讲?我不是跟您说过我对她的看法吗?」
「您铁定不是为了看我才来的。」兰森早料到她的弦外之音,「您事前不可能知道我会来。」
「我是用猜的,我有预感!」露娜太太说。她抬起头,用控诉的眼神望着兰森,「我知道您来做什么,」她喊道:「您居然没告诉我您认识布拉吉太太!」
「没有,我根本不认识她。是她邀请我,我才知道有这个人的。」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会邀请您?」
兰森回答得太快,他立刻就发现自己不应该说出这些话,但他也迅速修正了失误,「我猜,应该是令妹帮我要到邀请函的。」
「我妹?妈呀!我知道奥莉芙很喜欢您。兰森先生,您是个有内涵的人。」她把兰森带进了演讲厅里,门口的宾客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兰森心想,如果露娜太太可以在外面的客厅办个小型娱乐活动,就可以如她所愿地和塔兰特小姐的演讲打对台。「来这里坐一下,这边不会有人打扰。我有一件很特别的事要告诉您。」她把兰森带到角落的小沙发区,兰森几分钟前才在这里和奥莉芙聊天。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顺着露娜太太的意,心里又埋怨必须花时间在对方身上。但他忘了,他曾经动念过要打入她的社交圈。他边看着手表边说:
「我真的不想错过这边的活动。」
兰森马上意识到,自己也不该说这种话。但因为他内心十分不悦,所以克制不了自己的冲动。对密西西比绅士来说,女士只要提出要求,自己二话不说就得配合。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发现(尽管让人难以想象),对方的需求和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如此难以一致。兰森陷入了一个新的绝境,因为露娜太太看起来像是想把他留在身边。她朝四周望了一圈,发现两人几乎包下了这个空间,让她益发愉快,但她已经不再多提兰森在这里显得多形单影只。她说话变得诙谐,打趣大家也许会紧抓兰森不放,即使他想脱身也很难;宾客会叫兰森逗大家开心,要他在周三俱乐部上谈谈「南方生活的光与影」或「密西西比的社会风气」这类主题。
「周三俱乐部又是什么东西?我猜这就是那些女士在聊的吧。」兰森说。
「我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些女士,总之周三俱乐部就是这个调调。我们不算,我是说隔壁房间里那些好骗的家伙。纽约很想变成波士顿,这就是大都会的文化典范。您可能不觉得,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是很『安静』的一群人。里头很安静,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你会怀疑有人要带头祷告了吗?大家这么认真听演讲,奥莉芙应该很开心吧!这个组织每周会轮流在不同人家里办聚会,有时候表演,有时候读报告,或者讨论一些议题。他们觉得聚会办得愈无聊、议题愈吓人,才是正确的方向。他们觉得纽约的高知识水平就是这样来的。针对晚餐,他们还立了反奢侈法──不确定是不是叫这个名称?──所以他们只喝斯巴达式的肉汤。如果是法国厨师做的,味道就还不赖。布拉吉太太是核心成员之一,我记得她应该也是创始人。轮到她主办聚会的时候,我听说她家放的音乐很好听,不过她每年只会在冬天办一场。可是,大家都觉得这种作法是在回避问题,根本毫无进展。不过比较俗气的那一派在音乐方面也能轻易跟上她们。所以布拉吉太太才突发奇想(露娜太太说「突发奇想」这几个字的发音听起来很美),去波士顿邀芙雷娜来演讲。当然,邀芙雷娜这事是她儿子提议的。他在剑桥待了好几年,您也知道,剑桥是芙雷娜的老家,布拉吉先生和芙雷娜可熟得很。他现在离开剑桥了,干脆邀芙雷娜到这里来。于是,她和奥莉芙一起来拜访布拉吉太太。我邀她们来我家住,但奥莉芙一口回绝了。她说,她们想要待在能接待『同好』的地方。最后,她们决定住在第十街上,那边有一间非常新耶路撒冷风格的民宿。奥莉芙觉得自己必须到这些地方走走。我觉得超惊讶,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让芙雷娜和这些俗气的人搅和,但她告诉我,她们已经决定要把握每一次机会播下种子,客厅也好,工作坊也好,如果有人愿意改变心意支持她们的理念,她们的努力都值得了。今天她们来参加聚会,目的就是要传播理念。但您不必成为被改变的人,我来应付就好。您看到我那可爱的妹妹了吗?看她如何反对一切花稍的事物!她之前好像觉得这里是个未开化的地方,现在她终于亲自来一趟了。我在想,她八成不相信靠一套法式洋装就能拯救女性。但我只能说,布拉吉太太想让芙雷娜当主角,真是刻意模糊焦点,这比俗气的背景音乐还糟糕。如果她想看年轻女孩在舞台上跑跑跳跳,为何不干脆找尼布罗花园戏院的芭蕾舞者来表演就好?这些人哪在乎可怜的奥莉芙的理念,他们只是来看芙雷娜奇怪的头发、发亮的眼睛,像魔术师助理一样在台上表演。我一直搞不清楚,奥莉芙为什么能接受芙雷娜低俗的穿著品味。我猜,是因为她的服装有惊世骇俗的效果。您看起来不相信我的样子,可是我跟您保证,那衣服的剪裁真得很有革命性,就是这点让奥莉芙心安。」
听见露娜太太说他看起来不相信她,兰森吓了一跳,因为他虽然一开始心里焦躁,后来也认真听露娜太太讲塔兰特小姐造访纽约的事。他沉思了一下子,接着抛出一个问题,「女主人的儿子是那个穿白色背心、很有礼貌的英俊年轻人吗?」
「我不知道他穿什么颜色的背心,但他很喜欢讨好别人。芙雷娜看他讨好自己,就以为人家爱上她了。」
「说不定他真的爱上芙雷娜了。」兰森说:「您说是他想邀芙雷娜来的。」
「喔,他很喜欢打情骂俏,很有可能真的爱上芙雷娜了。」
「他可能被芙雷娜感化了。」
「哪种感化倒是很难说。这间房子很大,他有一天会继承这栋房产。」
「您的意思是,芙雷娜想靠结婚套牢布拉吉先生吗?」兰森带着南方的慵懒问道。
「我觉得她认为结婚是早被推翻的迷信,不过看来看去,如果男方的姓氏是布拉吉,女方的姓氏是塔兰特,婚姻也算是最好的安排。我不太崇拜『布拉吉』家族,但我觉得,要是没有奥莉芙插手,她早就能一手掌握这位富二代了。他们中间被奥莉芙卡住了,她想让芙雷娜单身一辈子,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当然,她不可能接受芙雷娜结婚,而且百般阻挠。她毕竟还是带芙雷娜来了纽约,这可能有点反其道而行,但芙雷娜是会挣脱的,奥莉芙得让她感到开心,也偶尔得牺牲自己、舍弃一些自己的原则,才能保全她们的情谊。您大概觉得布拉吉先生喜欢上芙雷娜,这品味很怪,大家都同意。但对一位淑女来也是一样的。可怜的奥莉芙,她也是个淑女啊。今晚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她穿得很像出版经纪人,但她的家世可是比其他人都还显赫。芙雷娜在她旁边,跟移动式的活广告没两样。」
露娜太太讲到一个段落时,兰森发现隔壁房间的芙雷娜开始演讲了。她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音质清脆悦耳,很适合公开演说。兰森很想站在能听得清楚、看得见芙雷娜的地方,他先是原地跳了一阵,露娜太太见状喷出笑声,倒是没说:「去吧,可怜的痴情男子!」只是有点鲁莽地表示,她知道兰森肯定不会在公众场合抛下女士不管,否则有损绅士风度。因此,希望兰森留下来陪自己的露娜太太,便称赞起布拉吉太太的客厅了。可怜的兰森,他因为固守密西西比的传统,只能被露娜太太控制。对他来说,在宴会上和女士聊天时,如果不等另一位男士来接替他的位置就自行离开,是非常无礼的行为,等于是在冒犯这位女士。可是,在布拉吉太太家的其他男宾客都太忙碌了,没有半个人有机会帮兰森一把。他没办法丢下露娜太太,但也不能一味陪着她,因此错失了他远道而来想追求的唯一目标。「我在门口找个地方给您站,您可以站在椅子上,也可以靠在我身上。」
「真是谢谢您,我靠在这张沙发上就好。我累到没办法站在椅子上了。再说,不管怎样,我绝对不能让芙雷娜或奥莉芙看到我的头在其他人的头上晃来晃去,好像我对演讲结语稍微关心似地!」
「演讲结语?还早呢。」兰森说,语调粗鲁。他往前坐了一点,手肘拄着膝盖,眼睛望地,蜡黄的脸颊上微微泛红。
「还早啦。」露娜太太一面整理衣服上的蕾丝,一面说道。
「您怎么知道她现在说到哪?」
「听她声音一下高一下低,我就知道了。这语调超级蠢。」
兰森在沙发上多坐了五分钟,他觉得看在这段时间的分上,记录天使注37应该替他记功才对。他心想,露娜太太为何如此愚蠢,竟然没发现她让兰森愈来愈觉得厌烦。不过,露娜太太本来就蠢得可以。兰森想让自己看起来一脸淡定,他甚至开始怀疑,照搬密西西比那套不知道是不是对的。毕竟,密西西比那套准则完全无法预测这种状况。「大家都看得出来,布拉吉先生只要有机会,就会和芙雷娜结婚。」他立刻说道。他为了掩饰内心真正的想法,可是挖空心思才挤出这句话。
露娜太太没接话。过没多久,兰森微微转头看了对方一眼。他们瞬间形成了默契,露娜太太顺势开口说道:「兰森先生,我妹妹从来没寄邀请函给您。难道不是芙雷娜寄的吗?」
「我真的不晓得。」
「如果您根本不认识布拉吉太太,还有谁会寄邀请函给您?」
「如果是塔兰特小姐寄的,我至少应该好好听她演说,回报她的善意。」
「如果您离开这张沙发,我会把我的怀疑告诉奥莉芙。带芙雷娜去中国──或您去不了的地方──她是绝对办得到的。」
「请问,您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您跟芙雷娜有书信往来。」
「露娜太太,您想跟她说什么就说吧。」兰森无奈又严正地说。
「您没办法否认,我知道。」
「我从来不会反驳女士的话。」
「我看看能不能让您撒个小谎。您难道没和塔兰特小姐常常见面吗?」
「我要去哪里和她见面?跟您那天说的一样,我视力再好,也不能一眼望到波士顿去。」
「您没偷偷跑去那边找她吗?」
兰森差点要跳起来了,但他还是故作没事,马上站起身来。
「要是我跟您说了,这些事就不是秘密了。」
兰森俯视着对方,发现她只是随口说说,不是因为真的了解实情。但兰森觉得她爱慕虚荣又自我中心,而且喜欢穷追猛打,令人生厌。
「您小心了,」她说道:「我是说,如果您离开我的话,您就要小心了。这是南方绅士对待女士的方式吗?照我说的去做,我就让您离开!」
「您摆明不想让我走。」
「你是说我在刁难你吗?我从没听过这么没礼貌的话!」露娜太太厉声道:「我一定有办法让您留下来!」
兰森觉得她错得离谱,但表面上又言之成理(尤其让人难以忍受)。这时候,芙雷娜美妙的嗓音和模糊的咬字传到了兰森耳里,挑逗着他的耳朵。他的话显然激怒了露娜太太。她现在已经进入女性无理取闹的模式,尽管清楚任性所带来的不良后果,还是为任性而任性。
「您太激动了。」兰森俯视着她说,也让自己别那么紧绷。
「拜托您去帮我倒个茶。」
「您这样让我很难为。」兰森说话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伴着五十几个人「Bravo、Bravo」的吼声,接着掌声又消散了。兰森全身发颤,干脆抛开所有顾忌,不失客套地跟对方说,他得放弃娜太太的好感。说完之后,他转身背对露娜太太,径自走向音乐厅敞开的大门口。「我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兰森离开露娜太太时,对方在他身后激动大喊。兰森就定位之后转头回望,看见露娜太太还坐在沙发上,只是她孤身一人,身上映着空旷客厅里的灯光,眼神透出想复仇的意图。她如果想待在兰森身边,大可追上去;兰森会扶她站在沙发凳上,让她能看见讲台,但露娜太太不想退让。兰森一会儿发现,露娜太太已经抬头挺胸地离开现场,当晚他再也没看见对方了。
28
兰森站在音乐厅最外圈,虽然前方挡了一群认真聆听演讲的男士,但他还是能望见厅里的一举一动。芙雷娜穿得一身白,胸口别着花,在小讲台上站得直挺挺的。她脚底踩着红色布料,映着讲台两侧的灯光,布料显得更艳丽,她全身散发着纯洁的光芒,相当引人注目。她自个儿在台上随意走动,但姿态仍然端正严肃。她前方没摆半张桌子,手里也没拿半张纸条,在聚光灯下的她,看上去就像是个女明星或歌喉清亮的歌手。这位纤瘦的乡下女孩想要单靠抒发己见让几百位意兴阑珊的纽约客眼睛一亮,恐怕效果会不如预期。但没过多久,兰森便意识到自己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在看芙雷娜表演空中飞人。从听众的角度来看,芙雷娜很能发挥她的长项和主题,也很了解她的受众。兰森还记得在柏艾女士家聚会时芙雷娜发挥得如何,因此看得出她这阵子进步了多少。这次的演讲比上次更完整,芙雷娜的台风也更稳定,眼神更能顾及全场观众。她的嗓音也进步了很多。这时,兰森已经不记得芙雷娜的声音有多甜美,因为她现在火力全开了。她的语调纯真而丰厚,但又有股年轻、自然的风味,浑然天成。她能在女权大会上独领风骚,兰森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她只要靠美妙的嗓音就足以镇住吓人的女权运动会场了。兰森很久以前读过意大利即兴女诗人的故事,而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却是位高尚的美国现代女性、来自新英格兰的科林纳注38,只是她不拿里拉琴,而是肩挑改革大任。芙雷娜最可贵之处是她态度诚恳,以及她能不断看着台下的现代贵族,眼神讨喜而不羞涩,感觉想将感受力灌入每位听众体内;从她望着听众的方式来看,她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事似乎就是想办法传递真相,让信念产生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她既纯真又有魅力,每个眼神、每次举手投足都流露出她内心纯粹且旺盛的热情。很明显地,她让听众达成共识了。所有人都非常专注,当芙雷娜一笑,大家全跟着她笑了;当芙雷娜严肃起来,全场听众便动也不动、鸦雀无声。布拉吉太太想透过芙雷娜取悦朋友的效果,看来成为周三俱乐部的佳话,被记录在社志里。兰森很希望芙雷娜看见站在角落的他,只是她的目光在听众身上自由来回,看不太出来会不会刻意停在某个点上。不过,当兰森瞬间跟她对上眼,倒也没有让他从她那荒谬、奇妙又让人愉快的论点中分神,而是觉得芙雷娜很想念他,所以直接看着他说话。芙雷娜这一瞥,让他笃定邀请函是芙雷娜拜托布拉吉太太发给他的。其实兰森心里早有成见,觉得芙雷娜演讲的内容荒诞不经,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于世界上,而其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一样迷人;但即使她再迷人,胡说八道还是胡说八道。当他在角落站了一刻钟,发现自己讲不出刚刚听到的演讲内容,因为这些话完全没进到他的耳朵里,不过,芙雷娜有力的嗓音犹在耳边。就在此刻,兰森发现了钱斯勒小姐的身影。她正背对兰森,坐在左侧第一排的椅子上,不过,兰森还是能看见她轮廓明显的侧影微微前倾,而且文风不动。到了不短的中场休息时间,钱斯勒小姐看起来依然很享受静止不动的状态,这就是胜利的滋味。现场响起几波克制不住的掌声,但很快又停了下来。然而就算在掌声达到最高峰时,奥莉芙的头依旧不抬一下,她能如此冷静,只能说是出于强烈的意志力。她品味着场内成功的气息,跟平常品味其他事物一样,靠的是她自己那一套。芙雷娜的成功就是钱斯勒小姐的成功,而兰森很清楚,她的成功还少一样元素,那就是让兰森站在她面前,她将看着他困窘的表情,再对兰森冷硬地戳一刀:「所以说,您还觉得我们不成气候吗?您还觉得女性天生就得当奴隶吗?」老实说,兰森丝毫不觉得困惑,他作为异端的立场,与受到芙雷娜更强力的吸引,这并不矛盾。然而,这次演讲的魅力前所未见,因为现在他终于听懂了她想说的话,少了哗众取宠的效果,她的话语反而能进到兰森心坎里头。某些字句在兰森耳中变得很有道理,这正是芙雷娜努力的目标:让保守的人改变心态,接受对他们有益的真相。台下的男士多半一副冷嘲热讽的态度,很多人更是游手好闲之辈,没脑袋也没良心,不管他们对什么事有何看法都不重要,如果传统霸权需要靠这些人巩固,事情就糟糕了。但也有一些成见很深的人,会选择掉书袋和辩论。针对她特别想沟通的对象,她期待能拦住这些人,对他们说:「听好了,你们的想法大错特错,你们被我说服之后,会更加幸福,给我五分钟就好。」她接着会说:「请坐一会,我想问各位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觉得,世界上有哪个集体结构出问题的社会,能往良善的方向发展?」这个是芙雷娜想要提出的问题,兰森站在另一头,带着柔软的好奇心对芙雷娜露出微笑;他心里知道,芙雷娜明白这是个难解的问题。假设芙雷娜问他这个问题,他也不会感到讶异,他会坐在她身边,想聊多久就聊多久。
兰森当然是那种体制下讥讽芙雷娜的人,因此也是她针对的对象之一。她对这些人说:「你们知道,你们给我什么样的感觉吗?我觉得你们是一群明明家里的橱柜摆满面包、肉和酒,却还会饿死的男人;我觉得你们像是口袋里装着金库和宝箱的钥匙,能接触到成堆金银财宝,却因为债台高筑入狱的人。」芙雷娜继续说道:「酒肉和金银财宝,充其量是被压抑而白费的力量;真正能拯救社会的,是社会昧于理智而扬弃的力量──我指的是女人具有启发性的才华和智慧。这股力量在对传统徒劳无功的迷信中一点一点死去;不过,这股力量手中也有生命之泉。重新滋养它吧!这样一来,这股力量就会再度绽放光芒,重新找回青春年华。心这东西是冷的,唯有女人的抚摸能让心变暖,让心跳动。女人是人类的心脏,我们就勇敢坚持这件事吧!凡是公领域的事,总跳脱不出贫乏、机械化的恶性循环──我指的是自我中心、残酷、暴虐、嫉妒、贪婪,只为特定人士盲目付出,却牺牲别人,而不为全人类尽一分心力的负面循环。全人类?如果女人不占一席之地,谁敢把『全人类』这个词挂在嘴边?女人不输男人,是美好又无可限量的一群人。见识一下我们的能耐,你们就会知道,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不让女人贡献心力,才会让世人在痛苦中轮回至此,失去了更宽的发展,这实在是件可悲的事。我想告诉那些坚持己见、听不进建言、思想空洞的人,你们的想法跟被丢弃在沙漠里的破葫芦一样干瘪。这些人的自私、傲慢、算计,我都将克服。我不是来这里反唇相讥的,也不是来加深男女之间的鸿沟的。我不吃男女生来水火不容这一套,跟古往今来的智者和哲学家比起来,我期待的男女关系更加亲密,前提是两性要平等。因此,我今天的主题不是男人容易被让他们开心或有利可图的事影响,而是在假定他们被这些事影响的情况下,跟他们说,要不是男人的眼界如此朦胧又狭窄,连对攸关他们自身利益的事都一样,女人想要的目标早该实现了。如果他们有女人的洞见、能聆听自己的心声,世界会和现在大不相同。我跟你们保证,女人之所以命运多舛,有一半是因为看问题看得很透彻,自己却没办法解决!男士们,我希望能让你们改变想法,相信藉由女人的努力,人生会变得更光明、更平等、更美好,希望你们能让我们出力维护世界秩序!你们会更想在世界里徜徉,眼中的花草树木都会让你们以为自己置身伊甸园。这就是我想让你们每个人明白的事──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只要奉行新的道德准则,就能拯救每个人,让世界升华到新境界。世界会变得更大度、温柔、有同情心,不像现在充满暴力和污秽的争斗。但我发现,你们连对自己有好处的事都搞不清楚,我实在太惊讶了!你们有些人说,女人的影响力已经够多了,好像我们连自己能够呼吸都得心怀感恩。老天,除了女人自己,谁能决定我们要什么?我们需要的不过就是自由;我们需要把盖上几百年的盖子打开,从关着我们的盒子里走出来。你们说盒子里的空间很舒服、很方便,四面隔着精美的玻璃,可以让我们看见外面的世界,而我们需要做的仅是轻轻转动钥匙,这太简化问题了。男士们,你们从没被关进盒子里,你们根本不知道被关着是什么感觉!」
记录这段演讲内容的人认为没必要将芙雷娜说的其他话写出来,尤其是因为替我们接受讯息的兰森听到这边,心中已经形成定见了。他用讲者的标准来评断芙雷娜,评估她究竟能不能带头讨论改革主张,发挥她的影响力。她的演讲是漂亮的短文;她就像是个聪明的学生,在学校里做背稿演讲,说的尽是些浮滥表浅、啰哩八唆的内容,只是刚好映着布拉吉太太家昏暗的灯光,显得闪闪发亮罢了。认真说来,芙雷娜的问题不需认真回答,也不需要花脑力思考。兰森在想,年龄对人的影响实在大得疯狂,明明只是一场演讲秀,却被看成是一种智性的展现,彷佛能响应重要的问题。他不禁自问,如果今天换成钱斯勒小姐(甚至是露娜太太)站在台上,他自己或其他人会怎么想。无论如何,这场演讲具重要性,正是因为台上说话的人既不是奥莉芙,也不是阿德琳。芙雷娜散发着无以名状的吸引力,兰森站着站着,不知不觉发现自己爱上芙雷娜了,正因如此,他又觉得芙雷娜更有魅力了。这念头在他心中出现,他还来不及犹豫或反驳,房屋大门突然被打开,室内跟着亮了起来。他不动声色杵在原地,看似正在凝视画作,不过,屋内的画面在他眼前晃动,包括芙雷娜的身影都摆荡了起来。对兰森来说,演讲后续的讨论没有因此变得清晰易懂,反而听起来模糊不清。但兰森觉得是好事,因为他可以专心感受芙雷娜的身影,品味她的声线。可是,他仍然不断思考着,他发现自己因为芙雷娜的论点薄弱、废话连篇感到心喜。芙雷娜看似出色,全是因为普罗大众的思维一团混乱,她才能脱颖而出。因此,兰森不但不会觉得自己矮她一截,反倒庆幸了起来。这也证明了她拜师学艺纯粹是个笑话、三分钟热度和幻觉罢了。实际上,她更适合做对她个人、对兰森或对爱情有益的事才对。兰森没计算她的演讲实际上有多长,演讲一结束,台下响起了如雷的掌声,室内跟着人声鼎沸起来,拖椅子的声音此起彼落。这时,兰森心里知道演讲本身糟糕透顶,但由于效果极佳,像喷泉四周的银色雾气闪闪发光,让芙雷娜的爱慕者不至于因为演讲内容太差而抬不起头。不过,听众并没有立刻到台前簇拥芙雷娜,而是跑到其他房间,兰森也顺势被推到摆餐点的桌子附近。他在桌旁探头探脑,看看露娜太太说的禁奢令是否真的落实了,只见桌上的水晶和银制餐具闪闪发光,上头盛着不知名的食物和果冻,蕾丝灯罩里的灯投出柔和的光线,让食物看起来令人垂涎三尺。这时,他听见拔软木塞的声音,感觉手肘被推了一下,群众愈来愈拥挤;他发现有人对他怒目相视,自己被挤到桌边去,因为其他男士发现兰森占着空间却没在吃东西,也没打算帮人拿食物。这时,兰森已经看不见芙雷娜的身影,她被众人的赞誉给卷走了。兰森发现自己像爸爸一样,想着芙雷娜说了这么多话,肚子应该已经饿了,希望有人能帮她拿点吃的东西。一会之后,兰森慢慢离开桌边,因为他最在乎的不是来这里打牙祭。同一时间,他微弱的念头也因为芙雷娜而突然清晰起来。站在人群里的芙雷娜面朝着他,手里挽着一位年轻人的手臂,那个人正是布拉吉家的儿子。一个小时前,这位挂着灿笑的年轻人还打断了兰森和奥莉芙的对话。布拉吉先生领着芙雷娜到餐桌边,其他人让了一条路给他们,纷纷对芙雷娜投以赞许的话语和眼神。看着这一幕,兰森脑海莫名觉得芙雷娜是「众人眼里的北极星」,这好像是他以前在小说或诗里读过的形容词。芙雷娜的外表非常亮丽,和布拉吉先生看起来就像一对璧人。她一看见兰森,就朝他伸出左手,右手仍然挽着布拉吉先生的手臂不放。她问兰森:「您不觉得我说的都是事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