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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完全不觉得!」兰森带着喜悦和诚心回答道:「但没差。」

「喔,这对我来说差很多!」芙雷娜叹道。

「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我们两个的意见一不一样,我完全不在乎。」兰森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年轻的布拉吉先生。布拉吉先生这时已经离席,去帮芙雷娜拿点东西吃了。

「您真是冷漠!」

「并不是这样的!」他重新望向芙雷娜,但对方的表情已经变了。布拉吉先生拿了一盘美味的食物回来时,芙雷娜便向布拉吉先生抱怨起兰森,说他「很逆风」,是她碰过数一数二难搞的人。布拉吉先生对兰森笑了一下,似乎是在提醒他两人之前说过话。兰森心想,照眼前的情景看来,两位貌美、事业有成的年轻人如果正在谈恋爱或论及婚嫁(露娜太太曾经八卦过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布拉吉先生事业有成,兰森一眼就看得出来。虽然他不见得才智过人或个性坚毅,但家里有钱,言行合宜,人长得俊俏,个性又乐天随和,扣眼上别了一朵漂亮的山茶花。他对兰森说:「您该不会听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吧?我认为塔兰特小姐会功成名就。」他的语气既悠闲又温文,眼神既满意又随和。由此可见,他相信芙雷娜创出一番成绩了。他对自己信心满满,因此能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兰森也是如此。

「噢,我可没说我没感觉!」兰森说道。

「您的感动摆错了地方。」芙雷娜说:「算了,您会被时代甩在后面。」

「如果我被时代甩在后面,您会回头安慰我的。」

「回头?我才不会回头!」芙雷娜欢快答道。

「您一定是第一个回头的人!」兰森突然变得信心满满,好像瞬间梳理好自己的气场,不想再表现出骑士精神,却又意识到他那句话是在向对方致敬。

「噢,我就说,这种人很狂妄!」布拉吉先生边说边转身去拿杯水给芙雷娜喝,因为芙雷娜说她不想喝香槟。她这辈子还没醉过,觉得喝醉是一种堕落的行为。奥莉芙自己不买酒(不过芙雷娜并没有明说),但家里摆了父亲的陈年马德拉酒和一点点波尔多葡萄酒。兰森之前和钱斯勒小姐吃晚餐的时候,对前一款酒赞不绝口。

「他真的相信妳们的疯言疯语吗?」兰森问。他心里完全知道如何看待布拉吉先生对他「狂妄」的批评。

「当然,他对我们的运动很热中。」芙雷娜说道:「他是我成功感化的实例之一。」

「您不会因为这样鄙视他吗?」

「鄙视?怎么会?您好像觉得我立场摇摆。」

「我预感,将有机会看到您改变主意的。」兰森说,那语气,感觉布拉吉先生要是听到这句话,会觉得他不仅狂妄,甚至是愚蠢。

芙雷娜闻言倒不觉得愤恨,只是回道:「如果您想把我拖回五百年前,我希望您别告诉柏艾女士。」兰森没马上意会到她为何提柏艾女士。芙雷娜继续说道:「您知道,她觉得情况会完全相反。您来过剑桥之后,我就去找她了,而且是您前脚一走,我后脚就去。」

「可爱的老太太,希望她一切平安。」兰森说。

「她很热中改革。」

「她做什么都很热中,不是吗?」

「她现在对我们的关系──我们两个的关系很热中。」这语气只有芙雷娜才说得出口。「您应该看看她有多投入。她很肯定一切到头来会对您很有利。」

「您说的一切是哪些事,塔兰特小姐?」兰森问道。

「就是我跟她说的那些事。她很确定您会成为我们的运动领袖之一,而且您很擅长处理大问题,又能跟群众互动,您会对我们的反抗活动很有兴趣。当您成为领军人物,功劳就归我了。」

兰森站在原地,面带笑容看着芙雷娜。他眼神微微发出温柔的光,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称赞他,这也证明了芙雷娜很有影响力。「您希望我将她打醒吗?」

「如果您不是真心支持我们,我不希望您惺惺作态。但我真心希望柏艾女士能保有她的美好幻想,毕竟她大概也活不久了。她之前告诉我,她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死期了,所以您不太会受限。她对于您的南方人身份、无法自然接受波士顿的思考方式,还有那天在大街上遇见她、对她自我介绍的事情,抱着很浪漫的想象。她真的相信我改变得了您的思想。」

「别担心,塔兰特小姐,她会满意的。」兰森笑着说。他看得出来,芙雷娜不太确定这个笑容的意涵,但他一发现布拉吉先生回来,就不想把话说白了。布拉吉先生除了拿着芙雷娜的水杯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位面色光滑、红润、笑脸盈盈的老绅士。老先生身穿丝绒马甲背心,顶着量不多却梳得整齐的白发,布拉吉先生向芙雷娜介绍了这位绅士,兰森听见对方的名字,便知道此人家世显赫,而且是个乐善好施的知名人物。兰森在纽约待得够久了,知道如果这位老人家有求于塔兰特小姐,等于让她获得权威人士的认同,标记出她不凡的成就。兰森发出微弱的叹息声,决定转身离开,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不知名小圈圈的一员。他之所以要离开,跟他受过的绅士教育有关:在和女士聊天的时候,如果有另一名男士加入话题,自己就要先行告退。但离开一会之后,他又回头看了年轻的布拉吉先生一眼,发觉对方完全没有因为大慈善家出现就让出位子。于是,兰森觉得自己该回家了。他不知道这类聚会通常会出现什么状况,也不知道活动什么时候会结束。但思考了一下之后,他觉得当天没机会再听芙雷娜演讲了。他不太确定这件事是否为真,但至少确定得先跟布拉吉太太打声招呼才能走。他很想知道芙雷娜在哪下榻,因为他想和她单独碰面,而不是跟一群百万富翁挤在餐厅里,和他们一起见芙雷娜。他四处张望寻找布拉吉太太时,才想到她应该知道芙雷娜住哪,只要他能克服羞涩向对方提问,对方就会回答他。他确定布拉吉太太不在餐厅之后,就走回客厅去,这时宾客已经离开了一大半。他又望了一下音乐厅,发现只剩下沉浸在小世界里的六、七对情侣,旁边围着许多空椅子。在芙雷娜亮眼的表现之后,观众已经散了,这时,兰森看见布拉吉太太正坐在椅子上和钱斯勒小姐聊天(钱斯勒小姐显然没离开过座位)。他原本没打算找奥莉芙,一看见对方在场,他吓了一跳,但随即让自己镇定下来,用密西西比人的习惯面对眼前的状况。他发觉奥莉芙也回看着他,感觉她是因为可以不必再和兰森面对面,才留在原地不走的。当兰森向布拉吉太太道晚安,对方连忙起身,奥莉芙也跟着站起来。

「很高兴您能来参加聚会。芙雷娜的表现实在很出色,对吧?只要她想做什么,她都办得到。」

兰森听了布拉吉太太的话,先是静默了一会,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才能表示最高敬意。他的沉默确实带着一种南方的隆重感。然后他继续维持谨慎的语气说道:

「您说得没错,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类活动或聚会,简直让我目眩神迷。」

「很高兴您喜欢。我本来不知道人生还有哪些有趣的事,直到这次聚会结束,对我和塔兰特小姐来说又有了新点子。钱斯勒小姐说她们两位一直在合作,这真是美事一桩。钱斯勒小姐是塔兰特小姐的好朋友,也是她的好同事。塔兰特小姐还跟我强调,要是少了钱斯勒小姐,她就没戏唱了。」布拉吉太太说完这段,便转头望向钱斯勒小姐,嘴里喃喃道:「我来介绍这位先生,他叫──他叫──」

可惜她忘了兰森叫什么名字,也忘了谁要她发邀请卡给兰森。兰森发现布拉吉太太忘了他的名字,便上前帮她一把,告诉她钱斯勒小姐是他亲戚(希望她不会不承认自己跟兰森有关系),而且他知道两位年轻女子合作无间。「我拍手的时候,是在替妳们的连手鼓掌,也包括您在内。」他笑着对钱斯勒小姐说。

「您拍手了?老实说,我不知道您为何要拍手。」钱斯勒小姐瞬间回道。

「其实我没拍!」

「噢,是啊,这我明白。难怪──难怪──」布拉吉太太本来想聊兰森和钱斯勒小姐的关系,不过话才说到一半又断了。她原先想说,难怪兰森会来她家作客。不过,她很快想到不需要执着在这件事情上。兰森看得出来,她是个能够容忍尴尬气氛的女人,因此觉得对方很不简单。布拉吉太太的举止明快又亲切,稍微有点没耐心,如果她讲话可以再慢一点,再像南方女性一样更轻柔一点,兰森就会想到过往,南方还没变天之前,他也曾见过跟布拉吉太太很像的某些女性──聪明能干、热情好客、能够一手经营大庄园,无论是守寡或未婚的女地主。「既然您是她亲戚,别急着离开,先带她去吃点东西。」她有点急躁地继续说道。

这时,奥莉芙又坐了下来。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我完全没碰食物。我不想离开这个房间,我很喜欢这里。」

「那我帮您拿一些吃的吧,或者让这位──您的亲戚在这陪您。」

钱斯勒小姐看着布拉吉太太,眼神透露出不寻常的请求,「我累了,我得休息。这些活动弄得我筋疲力尽。」

「不意外,好吧,就让您好好休息,我待会再回来。」布拉吉太太笑着向兰森道别,接着便离开了。

兰森知道奥莉芙想赶他走,但他还是多待了一下。「拜托让我问一个问题,然后我就不打扰您了。」兰森问:「您现在住哪?我想和塔兰特小姐见个面。我不提要和您见面,是因为知道要是我这样说,您听了会不开心。」他原本可以从露娜太太口中问到她们的地址,他依稀记得她们住第十街;尽管刚刚闹得有些不愉快,露娜太太不至于会拒绝给他地址。不过,他突然决定更简洁、坦率地跟钱斯勒小姐要答案,即使得硬着头皮也没关系。兰森当然无法私下跟芙雷娜约见面,又不让钱斯勒小姐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迟早会抗议(他之前说过不会打扰她们)。他对这两个人的同居生活一无所知,但他曾经想过,钱斯勒小姐之所以不喜欢他,是因为担心他会来搅局(凭着和兰森这几面之缘,她早已生出这种神秘的预感)。确实,兰森非常有可能来搅局,但他直接问她,还是比跟其他人打听要来得合乎情理。如果他还能随时随地展现骑士精神,就再好不过了。

兰森提到担心自己的拜访会影响奥莉芙的心情,但奥莉芙充耳不闻,立刻反问他为什么觉得非和芙雷娜约见面不可。「您明明不支持我们的理念。」她继续说道,语气甚是诚恳,像是在拜托兰森不要故意假装自己很支持。

我不知道兰森有没有被打动,但他搬出了和事佬的态度,「我想感谢她今晚分享了很多有趣的想法。」

「如果您觉得当面奚落她是件很有风度的事,她当然无法防御。您应该很乐意先知道这件事。」

「亲爱的钱斯勒小姐,您不只是防御力强,您根本是一座装满弹药的炮台!」兰森说。

「起码我不打算把她据为己有!」钱斯勒小姐回嘴,瞬间跳了起来。她不断向四周张望,感觉像是负隅顽抗的猎物,气喘吁吁的。

「您的防御力很强,看来是因为您对批评不痛不痒。如果您不打算告诉我地址,麻烦您叫塔兰特小姐跟我说。可以请她把讯息写在卡片上传给我吗?」

「我们住在西十街。」钱斯勒小姐边说,边给兰森门牌号码,「非常欢迎您有空来拜访。」

「我当然有空!怎么可能没空?真的很感谢您的信息。我会和她约在外面,这样您就不会看到我们了。」兰森心想,钱斯勒小姐老是让他觉得自己是错的那一方,感觉很不好受,还是转身离开好。如果女人掌权之后的心态和手段是这副德性,这还得了!

29

隔天,露娜太太很早就现身了。奥莉芙很疑惑,不知道姊姊为何早上十一点就登门拜访。不过,当露娜太太问她,是不是她帮兰森拿到布拉吉太太邀请函的,她马上就明白姊姊来访的原因了。

「我?怎么可能是我?」奥莉芙问,同时心里一惊。她原本以为是阿德琳出手帮忙的,没想到竟然不是。

「我哪知道。明明是妳把他拉进这个圈子的。」

「阿德琳.露娜,我哪时候──?」钱斯勒小姐大喊,同时认真地盯着对方看。

「妳该不会忘记一年半前,妳自己邀他见面这件事了吧!」

「我没有邀他,我只是问他人在不在波士顿。」

「对,我记得当时的状况。他刚好就在波士顿,结果妳也刚好很讨厌他,想把他甩到一边去。」

钱斯勒小姐昨天明明已经认真关心过姊姊,姊姊却还挑她习惯写信的时间来访。她现在确定了,姊姊就是来搞乱她心情的;跟以前一样,总是心血来潮、克制不了冲动。钱斯勒小姐觉得,姊姊因为没让兰森上钩跟他结婚,变得很难相处;他们两个第一次在查尔斯街见面的时候,钱斯勒小姐也在场,她还认真计算姊姊和兰森结婚的机率有多高(但她并不想回忆当时这想法有多失礼)。钱斯勒小姐对兰森无感,但露娜太太对兰森很有意思。如果兰森变成自己的姊夫,钱斯勒小姐倒也心甘情愿,这样的关系能对她造成的伤害明确而有限。麻烦的是,兰森常常闯入她的生活当中,而且随随便便就能伤害她。「我那时候写信给他,是有明确动机的。」她说:「我以为妈妈希望我们彼此认识一下。但这是个错误。」

「妳怎么知道这是错误?我敢说,妈妈应该会喜欢他。」

「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我所认为的基本义务,也愿意遵从。义务是件一翻两瞪眼的事,不必用揣测的。」

「妳为了义务跑来这边,也是一翻两瞪眼的事吗?」露娜太太问,她显然完全没幽默感。

奥莉芙盯着鞋尖看了一会。「我之前还以为,你们两个早就要结婚了。」她说道。

「要结妳自己结!这想法打哪来的?」

「妳一开始写信给我,跟我说了一堆他的事。妳说他非常有礼貌,而且妳很喜欢他。」

「他怎么想是一回事,我怎么想是另一回事。我怎么可能和每个在我身边转、黏着我不放的男人结婚?我干脆皈依摩门教好了!」露娜太太用做善事的态度解释原委,一副妹妹没办法靠自己看懂状况一样。

奥莉芙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只回道:「我本来以为是妳帮他弄到邀请函的。」

「我?妳说我吗?我要是这样做,就跟我真正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那大概是她自己寄的。」

「妳说的『她』是谁?」

「布拉吉太太啊,不然呢?」

「我以为妳说的是芙雷娜。」露娜太太轻描淡写地说道。

「芙雷娜寄邀请函给兰森?怎么可能──」奥莉芙回敬了一个冷眼,露娜太太早习惯了。

「为什么不可能?她也认识兰森。」

「他们之前才见过两次面,昨晚不过是他们第三次见面、聊天。」

「她那样跟妳说吗?」

「她什么事都会跟我说。」

「妳真的确定吗?」

「阿德琳.露娜,妳这话是什么意思?」钱斯勒小姐喃喃道。

「妳真的确定,他们昨晚只是第三次见面?」露娜太太接着说。

奥莉芙头向后一仰,从头到脚扫视着姊姊。「不要给我拐弯抹角,除非妳真的知道真相!」

「我知道,我知道的比妳知道的多太多了!」

露娜太太和钱斯勒小姐共处一室,但她的身子几乎挨着客厅窗户(第十街民宿的客厅又大又闷热,装潢斑驳不堪;壁炉前铺了一条地毯,上头绣着一只纽芬兰犬拯救溺水小孩的图画;墙上有一排彩色石印画)。她告诉妹妹,她在昨晚之前就发现兰森对芙雷娜很有意思了。芙雷娜大概问过布拉吉太太能不能发一张邀请函给兰森,而且没把这件事告诉奥莉芙。否则,奥莉芙应该会记得才对啊?说主动寄邀请函的是布拉吉太太,这说法站不住脚,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兰森这个人,而且她何必主动做这件事?兰森跟露娜太太说,他跟布拉吉太太素昧平生,而露娜太太知道兰森和谁有交情、又和谁完全不认识,或者说,至少她知道兰森会跟哪一类人有交情,而这类人绝对不是会参加周三俱乐部的那群。正因为兰森没有结交优秀朋友的品味,露娜太太才不考虑跟他发展亲密关系。奥莉芙知道姊姊说的「品味」指的是什么,不过钱斯勒小姐自己没这品味,更遑论兰森。看来,那张邀请函十之八九是芙雷娜寄的,奥莉芙大可直接问对方,如果她担心芙雷娜说谎,还可以再去问布拉吉太太。但布拉吉太太肯定会因为芙雷娜心生提防,也可能会编故事敷衍人。所以,奥莉芙干脆相信她目前认为的事实就好,也就是芙雷娜帮兰森安插了一个名额,而且是出于私人因素考虑。不过可怕的是,兰森说露娜太太失去理智,这话倒是中肯。要是露娜太太没被心中的恨意绑架,就会意识到自己想都没想,就对奥莉芙说「芙雷娜和布拉吉太太都在说谎」,会让奥莉芙心中泛起什么样的恐惧──露娜太太身边的人会像那些人一样撒谎吗?奥莉芙的人生原则之一就是不撒谎,同时期待她喜欢的人跟她一样诚实。因此,她很难想象芙雷娜故意骗她。此外,露娜太太还告诉妹妹,兰森是被自己回绝后,才愤而转头寻求芙雷娜的慰藉──等她稍微冷静下来,多半会意识到奥莉芙对这奇怪的故事必然有自己的定夺。总之,奥莉芙采取了两套应对策略:她先是用心聆听,察觉到故事里暗藏危机(不过她不想叫姊姊明讲,因为她昨晚也在场);同时,她知道可悲的阿德琳根本在瞎扯,所谓的「回绝」都是她编出来的。兰森心里想的都是芙雷娜,根本不需要靠露娜太太「狠下心」转移注意力。于是,奥莉芙选择继续观望一阵子,压着心里的想法不说。她觉得,阿德琳出于某种莫名的理由想把兰森追到手,最后却失败了。结果,她又发现比起她这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兰森竟然更喜欢芙雷娜(奥莉芙想起赫拉的美貌被嫌弃注39的典故),因此气得跳脚,决定要给兰森和芙雷娜难看。要是钱斯勒小姐被姊姊说动,这桩搅局计划就成了。钱斯勒小姐已经准备好要插手干预了,但这跟替阿德琳平反委屈无关。我甚至不确定钱斯勒小姐是否觉得都怪姊姊能力太差,事情才会一团糟,甚至因此看不起姊姊。对奥莉芙来说,世上没有比费力拐骗男人更低级的事,如果还因为做不到而打退堂鼓,这更不光彩。奥莉芙把这些念头放在心里,但还是大胆告诉姊姊,她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好气的。兰森把焦点转到芙雷娜身上,到底为什么会伤到阿德琳?她是怎么看待芙雷娜的?

「奥莉芙.钱斯勒,妳怎么能问这种问题?」露娜太太厚颜回道:「芙雷娜就是妳的全世界,妳就是我的全世界,不是吗?如果有人想带走芙雷娜,而且还成功了,妳不会觉得可怕吗?我难道不能感同身受,一样觉得很痛苦吗?」

我之前说,钱斯勒小姐的人生哲学是不撒谎,但在某些尴尬情况下,刻意隐瞒事实倒是不违反她的原则。因此,她没对露娜太太说:「天啊,阿德琳,妳这个大骗子!妳明明很讨厌芙雷娜,巴不得她淹死最好!」反而只说:「我了解,但妳这话很暧昧。」她知道露娜太太很想帮她挡住兰森,让兰森不要有所进展;虽然她的动机不纯,少了波士顿人温柔善良的一面,但假使真的有危机发生,她出手相助也还能让人接受。钱斯勒小姐很容易感到恐惧,基本上对所有事情都是如此。不过,阿德琳或许真的知道某些内情,她说芙雷娜和人私下会面,到底是指什么会面?钱斯勒小姐追问,但露娜太太只说,她没办法提供完整细节,毕竟她不是卧底的;她只知道,兰森在昨晚之前,已经对芙雷娜表露过爱慕之情,而且看见她上台演讲便热血沸腾。是的,他对芙雷娜的理念极度反感,但又一厢情愿觉得芙雷娜有一天会放掉她的理念。兰森说不定是冲着她来的──但她才不在乎呢!这就要看芙雷娜怎么想了。假设芙雷娜真的会被影响,她自然该提醒奥莉芙提防。她当然清楚如何应对这种状况,不管奥莉芙是不是会感谢她,出于道义,她该把这件事情告知妹妹。她只想让奥莉芙心生提防,不过,奥莉芙还是跟平常一样,一脸冷淡地听着。在露娜太太认识的女性当中,妹妹可说是最让人泄气的一个。

钱斯勒小姐冷淡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姊姊的指责而减缓。因为对她来说,她从没对姊姊说过这么多真心话,也没让对方知道,其实她内心非常想保护芙雷娜,让她不要卷入这场可能的危机当中。再说,她可没给露娜太太任何保证,自己会当芙雷娜的保镳。正因如此,她一听到露娜太太以为自己已经打算跟她连手,加以重挫芙雷娜,她着实吃了一惊。奥莉芙摆出大器的神情,想让姊姊知道她不是会暗算芙雷娜的人,她注意到,姊姊比刚才更气了,不过比起跟对方掏心掏肺,她宁可让她对自己的应对态度感到失望。何况,她更想好好利用姊姊的这番警告!

30

如果露娜夫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子可以跟她讲多少秘密作为回报,可能会对奥莉芙接受自己帮助的态度更为不满。奥莉芙的私生活现在变成人人私下议论的事情,姊姊来拜访过之后,她一个人在房里时意识到了这点。这时,她总算有时间好好思考全局。芙雷娜前一晚和布拉吉先生约好,今天一大早就搭对方的车出门去了。他们下午还有别的活动,准备到当地某位知名倡议人士的家里作客,和一群很有热忱的人见面。奥莉芙一般会在午餐后要芙雷娜出门参加聚会。她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想办法把她们的行程排满,白天里,甚至不会出现两个人都在家的半小时空档,这样兰森就没办法得意洋洋地找上门,跟两位波士顿女孩约见面。前一晚在布拉吉家,她不得不把地址给兰森的时候,就已经在策画这些事了。当时,她也在想是不是要认真拜托芙雷娜,叫对方两天后的早上陪她回波士顿。她们之前也认真讨论过,是不是让钱斯勒小姐自己回波士顿,芙雷娜继续在布拉吉太太家待上几天。不过,芙雷娜立刻说此事行不通,因为她知道这样做会让奥莉芙心中七上八下。奥莉芙接受了对方的牺牲,把两人拜访纽约的天数砍到剩四天,她甚至还想再砍一天,因为她觉得兰森当天可能会来拜访。她还没和芙雷娜讨论她的计划,因为她心里有些犹豫,尤其芙雷娜已经说她愿意妥协了,更让她觉得良心不安。芙雷娜大方妥协的举动,无论是不是为了响应别人提出的要求,都让人钦佩不已。钱斯勒小姐从来没听过芙雷娜希望别人称赞她的气度,或为了她所做的努力讨价还价。她原本想在布拉吉先生家住一星期,她还说,自己有这样的经验,她妈妈大概也死而无憾了(当然塔兰特太太并没有要死的迹象)。不过,芙雷娜一发现钱斯勒小姐神情凝重,因为她描绘的景象而脸色发白、若有所思,她就直接打消这个念头,再堆起比往常更甜美的笑容。奥莉芙知道芙雷娜笑里的深意,也知道她们虽然为了达成目标压力重重,但芙雷娜还是乐在其中。她们两个都意识到计划已经上了轨道,开始收获成果了。正因如此,她才觉得走到这个地步却放弃,让她良心不安,尤其她们的事业已经稳定了,而芙雷娜又兢兢业业投入其中。

虽然她们的事业稳定了,但奥莉芙还是觉得自己很蠢,居然带芙雷娜到纽约一趟,一开始她还畏畏缩缩的。芙雷娜一收到邀请函,整个人就蠢蠢欲动,她没想到布拉吉太太会邀她。这么一位老练世故的人,竟然会想邀请芙雷娜,对芙雷娜来说,这个机会实在太诱人了。当下,奥莉芙内心涌起本能的恐惧感,但接着又觉得何必害怕。她意志坚决地想(她也不是第一次有这种念头),凡是需要她们支持的地方,她们都会使命必达,这也会让芙雷娜名声坐大,而她们因其他顾虑而拒绝这些机会的理由反而显得很模糊。此时奥莉芙的担忧和想象中的危机都烟消云散了。在她们去欧洲之前,兰森很久都无消无息,布拉吉先生也人间蒸发了。布拉吉太太可能曾经想栽培芙雷娜,让她成为活络聚会气氛的要角,到目前为止,这个想法还算出于善意,因为不管是现在或一年前,她都不希望儿子和塔兰特医师的女儿结婚。她们应该要帮助无知的人、最无知的人和上流社交圈内无知的人,又或许可以考虑激怒这些人,因为这样做总是会有帮助。最终,奥莉芙也很在乎个人声望。她知道,如果能成为女性代表、地位不凡的波士顿人,以当代出众女孩的激励者、同事、合伙人之姿打进纽约上流社会,会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她在布拉吉先生家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兰森。她本来以为,她们能在人口破百万的纽约轻松待个四天,完全不会遇到那位她不想遇见的人。但天不从人愿,事情比想象中的还麻烦。她本来还信誓旦旦,却被命运摆了一道,只好咬紧牙关,奋力面对这道德上的内在冲突。当然她也可能吓得落荒而逃。布拉吉先生很殷勤,但奥莉芙已经不怕对方了。想当然尔,布拉吉先生应该自认礼数足矣,毕竟钱斯勒小姐二人组也下定决心参加聚会,让布拉吉太太利用她们取悦观众了。但另一个危机最麻烦:奥莉芙在柏艾女士聚会感受过的莫名恐惧,现在又卷土重来了。不过还好,布拉吉先生刚好是道防护罩。她在心里盘算着,布拉吉先生早上载芙雷娜到中央公园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逛逛之后,她和芙雷娜晚上会和布拉吉先生去戴尔莫尼科餐厅注40吃晚餐(他还邀了另一位男士),再去看德国歌剧。我刚刚说过,奥莉芙把这些想法全部藏在心里。她没跟姊姊说,她完全可以想象兰森一到第十街,发现她们都不在家的时候,表情一定会呆掉;她也没跟姊姊说,她实在很想赶快搭火车回波士顿。奥莉芙给兰森门牌号码的时候,全靠这些想象才能稳住心神。

午餐开始前不久,芙雷娜走进奥莉芙的房间,让对方知道她到家了。她们坐在房里聊天,边聊边等身穿白衣的黑人在梯脚边敲响午餐锣。芙雷娜跟奥莉芙聊了她和布拉吉先生去哪玩,滔滔不绝地说公园有多美、博物馆有多壮观有趣、布拉吉先生有多了解每一件馆藏、他的马车跑得多快、英式车厢多舒适;她还说了坐在马车上,驶过如大理石般坚硬的路面上多舒服、布拉吉先生帮她们安排好的晚间活动等等。奥莉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认真听着芙雷娜分享,看她讲到整个人都陶醉了。她心里明白芙雷娜所处的阶段,但没有追问太多。

「布拉吉先生有没有对你示爱?」听到后来,钱斯勒小姐终于面无表情地发问了。

芙雷娜拨弄着手中的帽子,试着调整上头的羽毛,调好之后又把帽子戴回去。她两只手臂一举高,看起来像是框住脸庞的画框。她回道:「有,他那时候应该是在示爱吧。」

奥莉芙等着芙雷娜描述后续情节,想知道芙雷娜怎么响应、怎么羞辱对方,让布拉吉先生知道这些手法老早就没用了,但芙雷娜没继续说下去。不过,奥莉芙也没逼问芙雷娜,因为她向来很清楚,即使她们平常如胶似漆,还是必须尊重彼此的隐私。她从来没踩过芙雷娜的界线,当然,这次也不会破例。而且考虑到她现在对芙雷娜提出的要求,她觉得自己必须收敛一下才行。她一直怀疑布拉吉先生究竟是不是准备要展开新一轮求爱行动,他妈妈是不是一直在当幕后推手,想把儿子和芙雷娜送做堆。话虽如此,值得欣慰的地方是,如果芙雷娜愿意听布拉吉先生的话,她就不会搭理兰森了。另外,布拉吉先生昨晚送她们上车时,告诉奥莉芙他被芙雷娜的理念感化了,希望有天能向芙雷娜证明他的真心。可惜的是,奥莉芙的惯性反胃在当下又犯了,让她觉得虚弱无力。她心想,天可怜见,芙雷娜为何不能只听我的话就好。当她看见芙雷娜像前几个月一样,用灿烂、愉悦的表情响应布拉吉先生,又想到芙雷娜不坚定、隐微的性格缺陷。从她们两人同居开始,奥莉芙便提醒芙雷娜说:「我跟妳说,妳有个缺点:妳其实不讨厌男人这个群体!」(芙雷娜承认时不可磨灭的表情让钱斯勒小姐永难忘怀)。当时,芙雷娜回了一句:「妳说得对,我不讨厌好相处的男人。」男人精心算计过的阴险招数,真的是好相处吗?男人表现得愈是好相处,奥莉芙就愈讨厌他们。过了一会,她又把布拉吉先生搬出来讲:「他这样做很不对,非常没礼貌。毕竟他在剑桥的时候,妳就已经让他知道他让妳觉得心很累,疲惫不堪。」

「我那时候没表现出什么啊。」芙雷娜愉悦地说:「我想要开始变得内敛一些。」她一会补充道:「人好像慢慢得练习变得如此,尽管我很不想承认。」

这时,午餐锣响了,两位女士用手摀着耳朵对望,芙雷娜很快露出微笑,奥莉芙则是面无表情,耐心等待。当她们又能听见彼此说话的声音,奥莉芙突然说:

「布拉吉太太为什么会邀兰森参加聚会?兰森跟阿德琳说,他从来没见过布拉吉太太。」

「噢,是我要她寄邀请函给兰森的。我们确定要在晚会上合作,布拉吉太太写信来感谢我。她当时在信里问我,想不想邀一些我在纽约的朋友,我就给她兰森先生的名字。」

芙雷娜的话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停顿,不过她瞬间从椅子站起来,让奥莉芙措手不及,这是唯一让人尴尬的时刻。对芙雷娜来说,说话不结巴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有机会讲话,她可是求之不得。她想和奥莉芙维持单纯的友谊,不过,自从她开始隐瞒事情之后,要维持单纯友谊就没那么简单了。她尽可能少些隐瞒,在迅速回答奥莉芙的时候,彷佛想弥补什么过失。

「妳没跟我说过这些事。」钱斯勒小姐低声说道。

「因为我不想跟妳说。我知道妳不喜欢他,而且我觉得妳听了会更痛苦。可是,我想邀他参加聚会,我想让他听我演讲。」

「他听不听又怎样?妳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

「因为他的立场跟我们天差地远!」

「妳怎么知道,芙雷娜?」

说到这里,芙雷娜开始犹豫了,只隐瞒一点事实不是很容易,最好是一五一十什么都说,或干脆什么都别提。现在彻底坦承让她感到无比的压力,于是,她决定三缄其口,不提兰森到莫纳德诺克地区找她的事──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秘密,也是唯一专属她个人的事物。她很高兴能畅所欲言,又不背叛自己的意志,但说出邀请函的事情之后,她才发现奥莉芙似乎会逼问她,于是她不得不编织善意的谎言,才能替自己辩驳。同时,她也发现当别人逼问她的秘密,反而会更想保密。她开始在心底默默祈祷奥莉芙不要逼她,因为要为了自保而撒谎,不但会让她觉得自己很丑陋,她可能还得说更多谎。但该回的话还是得回,她选择高声地速战速决,甚至比我总结纪录的速度还快:「是妳自己看不出来吧!他是爱唱反调的那种人。」

芙雷娜走到厕所镜子前,看看头上的帽子有没有戴歪。奥莉芙缓缓起身,一副对食物兴趣缺缺的样子。「他爱怎样就怎样,不要管他就好了!」钱斯勒小姐回道。不过芙雷娜觉得,奥莉芙似乎有话没说。她希望奥莉芙能下楼来吃午餐,至少她自己是真的饿了。她甚至怀疑,奥莉芙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有什么话不敢说。「芙雷娜,这不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跟我们的工作目标无关。」奥莉芙补充道。

「我知道,当然无关。」芙雷娜坦白地说,没故意装出听不懂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她又说道:「妳是指和布拉吉先生见面交流这件事吗?」

「不只这件事,」奥莉芙看着芙雷娜,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妳怎么会有他的住址?」

「他的住址?」

「兰森的住址。不然布拉吉太太要把邀请函寄到哪里?」

她们对望了一小段时间。「他寄给我的信里写的。」

奥莉芙一听,脸色就变了,芙雷娜赶忙走到对方身边,握住对方的手。不过奥莉芙回应的口气,跟芙雷娜的预期南辕北辙,因为她听见对方有点惊讶却冷淡地说:「原来你们还互相通信啊!」听得出来她相当克制了。

「他写过一次信给我,但我没跟妳说。」芙雷娜笑着回答。她感觉奥莉芙的眼神变得很不安,很想挖出更多信息。要是她再挖深一点,所有秘密就会曝光了。要挖下去不是不行,芙雷娜也没那么在乎自己的秘密。芙雷娜不晓得奥莉芙究竟察觉到了哪些部分,毕竟她只回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该下楼吃饭了。她们走下楼梯的时候,芙雷娜勾着钱斯勒小姐的手臂,却发现对方在颤抖。

不用说,纽约有很多人对革命运动很有兴趣,奥莉芙事先也约了很多人参加午宴,所以下午宾客络绎不绝。每位宾客都想见钱斯勒小姐二人组,也会邀其他人一起来个相见欢。芙雷娜发现,只要她们继续采取这样的运动策略,很容易就能成为话题焦点。很可能就像奥莉芙说的,这不是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纽约人也不像波士顿人一样对革命运动有概念。不过,纽约有种特别的气氛,让人觉得宽阔、丰厚,是座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大城市,芙雷娜不晓得是否该承认:就算纽约人不像波士顿人一样真诚,还是能靠这种氛围弥补一二。这座城市里的人活力十足,没有其他地方像这里一样,涌入这么多让人振奋的消息,到处都充满了可能性。纽约革命运动的基地看来是第五十六街上的克劳奇太太家,办了一场给女权支持者的私人聚会。不过,这些支持者对芙雷娜很有怨言,因为她前一晚的演讲场合居然不是他们熟悉的圈子。的确,这些人的特质和布拉吉太太的宾客们大相径庭,芙雷娜轻叹了一口气,感觉有点无助。因为她觉得这世界又大又复杂,包罗万象。大家都劝她去同构型更高的场子做同一场演讲;芙雷娜回答他们,这些一向都是由奥莉芙安排,前一晚演讲的目的是为了把听众引进门,而或许奥莉芙认为,克劳奇太太的朋友的水平更高一些。不过她的措辞也很谨慎,因为她知道奥莉芙千方百计想离开纽约,芙雷娜不想说出承诺性的话。这时,她发现自己跟午宴前一样颤抖,于是明白,她已经把奥莉芙的思维内化了,要是她有一个小地方不听奥莉芙的话,整个人就会不舒服。她们两人坐上马车(奥莉芙一向都搭马车,不怕花钱),准备到处巡回演讲的时候,芙雷娜马上提了她和兰森「通信」(这是奥莉芙用的词)的事。她说,兰森只写过一封信给她,而且篇幅很短,是一个多月前收到的。奥莉芙知道很多男士会寄信给她,所以实在没必要在意兰森写的信。钱斯勒小姐斜靠在马车椅背上,僵直着身体,神情严肃,头紧靠着铺有椅垫的区域,同时目光扫向芙雷娜。

「妳自己很在乎那封信。要不然,妳早就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我知道妳不想听这件事,因为妳不喜欢兰森。」

「我才不在乎他。」奥莉芙说:「他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不过,她又突然补了一句:「妳觉得我会害怕面对我不喜欢的东西?」

芙雷娜当然不能明说她的确这么认为,因为奥莉芙摆明不是开阔的人,而且她现在横躺的样子苍白又虚弱,像只受伤的动物,正好证实了她的敏感。「妳真的很能吃苦。」芙雷娜立刻回道。

钱斯勒小姐听了,没有马上回话。不过一会之后,她又抱着同样的态度说:「对啊,有妳在,我才有机会吃苦。」

芙雷娜抓着奥莉芙的手,握了一会儿,「我绝对不会让妳吃苦,至少我得先亲身经历一切。」

「妳生来不是要吃苦的,妳是来享受人生的。」奥莉芙说。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之前点出芙雷娜的问题──她不讨厌男人这个群体──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语调听起来不太自然,如果是自然的状态,音调也会低得多。或许吧。芙雷娜听了却无法反驳,她透过车窗,一面看着明亮、鲜活的城市景色,一面这么想着。外头充满了数不清的新鲜事、用不完的活力、精美的商店、打扮时髦亮丽的女人,她知道这些事物激发了她的好奇心,让她的心雀跃不已。

「我觉得我不能抱着成见。」芙雷娜散发着天生的温柔气质,一贯优雅地看着奥莉芙说。

芙雷娜将手放到唇边,停在空中一会,感觉想要对奥莉芙说:「像妳这么完美无瑕的人,我怎么忍心抛下妳?」然而,芙雷娜并没有说出口。马车一面前进,奥莉芙也说了她的想法,但跟芙雷娜想的南辕北辙。

「芙雷娜,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写信给妳。」

「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才写信给我。妳大概会说,妳不懂他为什么会喜欢我。」芙雷娜笑着说:「他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了。」

「竟是那时候。」钱斯勒小姐喃喃道。

「第二次看到我的时候,他更喜欢。」

「他在信里有提到这件事吗?」钱斯勒小姐问。

「有,他有告诉我。只是讲得很婉转。」芙雷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自豪,因为兰森的说法刚好能替她背书。

「跟我的直觉一样!我有预感就是这样!」钱斯勒小姐闭着眼睛大喊。

「我记得妳说妳不讨厌他。」

「不讨厌,是担心。你们两个的来往就只有这样?」

「天啊,奥莉芙.钱斯勒,妳在想什么?」芙雷娜问道。她觉得自己畏缩了起来。五分钟过后,她对奥莉芙说,如果能让奥莉芙开心的话,她们明天就离开纽约,放弃第四天的行程。她一说出这句妥协的话,就感觉好多了,尤其是注意到奥莉芙面露感激,甚至还激动响应她说:「只要妳觉得这不是属于我们、我们两人的生活,我们就离开!」芙雷娜又说了一些话,还不寻常地亲了芙雷娜一下,有点虚弱又有点不确定,彷佛想抗议些什么──毕竟一天也无所谓吧。不过,她还是愿意牺牲掉一天的时间,而且觉得有点愧疚。于是,她们两人达成协议,决定离开纽约。但芙雷娜无法否认,过去一个月她变得很爱藏心事,如果她想弥补过错,倒不如赶快离开纽约。虽然这样一来,她大概见不到兰森了,但总比向奥莉芙从实招来简单。她总不能说兰森不只寄信给她,还去拜访她,和她一起聊天、散步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事,她也隐瞒了好几个星期。要是见不到兰森,她会有什么损失?或许只是失去跟绅士聊天的乐趣而已,而且对方还觉得芙雷娜是个奇怪的人;至于兰森在打什么算盘,芙雷娜实在搞不清楚。奥莉芙带芙雷娜闯荡江湖,可是芙雷娜什么都忘了,只记得现在这段旅程。她只记得纽约很宽阔、多彩多姿,搭乘有丝质座垫的马车逛街很有趣,还有交了新朋友、各种表达好奇和支持的方式,更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备受瞩目。同时,她还记得待会的行程是去戴尔莫尼科餐厅吃晚餐,接着再去看德国歌剧(这时候记住这些也就够了)。芙雷娜沉浸在享乐模式当中,毫不费力就能活在当下。

31

芙雷娜和钱斯勒小姐回到第十街住处的时候,发现大厅桌上有两张字条,一张是留给钱斯勒小姐的,另一张则是留给芙雷娜的。两张便条的字迹很不一样,但芙雷娜看得出来留言的人分别是谁。奥莉芙跟在芙雷娜后面,人还踩在台阶上跟车夫说话,要他们半小时后再派车来接她们(时间刚刚好够她们换装)。芙雷娜拿了留给她的字条,便上楼进房去了。她一拿起字条,就觉得自己好像早就料到桌上会有字条,其中透着一种背叛、不友善的刻意为之,她却没有严阵以待。即使她整个下午都在纽约市到处逛,把各种可能会遇到的困难抛诸脑后,该来的困难还是会来,甚至会变得更加巨大,而且不是她回波士顿一趟就能解决的。半小时后,她和奥莉芙一起乘车到第五大道去(当天感觉安排了很多活动),她在车上调整她的薄手套时,心想希望可以拿把好一点的扇子。她看着外头街灯闪耀的街道,有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由此可证,她身上流着塔兰特家族爱在夜间四处听讲的血液,至于她的天赋和个性从何而来,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两人搭着车朝那间知名餐厅前进,布拉吉先生跟她们约好了,会在餐厅门口接她们。半途中,芙雷娜用活泼、自然的语调对奥莉芙说,她们出门的时候,兰森刚好来拜访,留了一张字条,里头写满了称赞钱斯勒小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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