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那是妳的事。」奥莉芙说。接着她哀伤地叹了口气,俯视着第十四街的景象(她们的车子刚经过这条街,晃动很剧烈),目光投向高架铁路区域的奇妙街景。
在芙雷娜看来,奥莉芙虽然追求正义,但有时候,即使她自己也未必十全十美。都到这个地步了,奥莉芙竟然还说兰森的信是芙雷娜自己的事。下午坐车的时候,她不是才在聊这件事,好像她无法置身事外一样吗?于是芙雷娜下定决心,要把那封信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奥莉芙。她心想,她就算提了对方不关心的部分,也弥补不了她之前的隐而不谈。「他把字条带在身上,如果我出门了,他还能留言。他说他明天想和我见面,他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他跟我约了时间;他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能跟我约早上十一点左右。他觉得我十一点前应该不会安排活动。这样正好,我们要回波士顿,问题解决了。」芙雷娜悠悠说道。
钱斯勒小姐一晌无话。接着,她回道:「话是没错,除非妳邀他跟我们一起搭火车。」
「天啊,奥莉芙,妳好酸啊!」芙雷娜大吃一惊,发自内心大喊。
钱斯勒小姐没办法用芙雷娜语带失落当借口,来合理化自己的酸言酸语,因为芙雷娜一点失望的感觉都没有。所以她只回一句:「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话好说,值得妳花时间听他讲。」
「我想听的当然是另一边的想法。他不必打草稿就能长篇大论!」芙雷娜笑着说。她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件事真的不重要。
「如果我们不回波士顿,妳会和他约十一点见面吗?」奥莉芙问道。
「不用讨论这个啦,反正都决定不管他了。」
「妳会不会觉得这样牺牲很大?」
「不会,」芙雷娜和善地说:「但说实话,我还满好奇的。」
「好奇?好奇什么?」
「我对另一边的想法很好奇。」
「天呀!」钱斯勒小姐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转头看着芙雷娜。
「妳要知道,我可是从来没听过他们的想法。」芙雷娜面带微笑,看着奥莉芙虚弱无力的双眼。
「妳想把世界上各种骂人的话听过一轮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想法是,只要他讲愈多话,我就愈有机会影响他。我觉得我应该可以跟他见个面。」
「人生苦短,不要理他了。」
「嗯,」芙雷娜继续说:「还有很多人我还没准备好去对话,和这些人对话,可能比和兰森对话有意思。但我真心想做的,是让兰森愿意接受我们的两、三个论点。」
「不要打不公平的仗,而且,跟兰森先生斗,两边的起跑点完全不一样。」
「起跑点不同?看来是因为我是有理的一方。」
「有理又怎样?男人在乎吗?他们如此残暴,能够讲理吗?」
「我觉得他不残暴,我想见见他。」芙雷娜高兴地说。
奥莉芙稍微退回自己的世界,接着转向车窗外,眼中空茫无神。芙雷娜则看着奥莉芙,觉得她虽然准备要去戴尔莫尼科餐厅吃饭,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卑微感。
钱斯勒小姐什么都要操心,是个悲剧性格的人。只要有一点小状况,她就很容易担心、忧虑,实在太容易受影响了!芙雷娜和她相处了这么久,已经慢慢能欣赏她独特的性格。因为这表示奥莉芙很有内涵又有热忱,和她高贵的本质密不可分,因此,她很少会被激怒而特别去批评这些特质。不过在这一刻,奥莉芙过分认真的性格突然和宇宙之道相冲,像把坏掉的锯子。芙雷娜很庆幸自己没把和兰森造访莫纳德诺克地区的事告诉她,如果她连现在的情况都会担心,更别说其他部分了!在这一刻,芙雷娜心意已决,准备把她和兰森先生的会面看成人生当中最肤浅、最无关紧要的一次人际交流。
当晚,钱斯勒小姐紧盯着布拉吉先生不放。她是有特别的理由这样做的,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没花心思享受爱操盘的墙头草筹划的精致宴会(宴会办在这栋建筑物的宴会厅里,厅里的法国侍者在厚地毯上快步来去,隔壁桌办的餐会更令人想一窥究竟),也没空聆赏《罗恩格林》注41的乐曲。她宁愿默默进行各种比对和查核,至于她都查些什么,且看下文说明。有人可能会觉得她做事不太公正,但令人欣喜的是,看完歌剧回家之后,她倒是迅速恢复公正态度,跟芙雷娜下午告诉她兰森留了字条的速度差不多。她把芙雷娜叫进她房间里。坐车回第十街的路上,芙雷娜除了聊华格纳的音乐、演唱人、乐团、整间宴会厅多大,还有她乐在其中之外,就没聊别的事了。奥莉芙看得出来,芙雷娜可能会爱上纽约,因为这座城市的氛围比波士顿更加欢乐。
「布拉吉先生对我们真的很好,他是全世界最体贴的人。」奥莉芙说。芙雷娜听见钱斯勒小姐称赞这位单身汉,脸色开阔了起来,让钱斯勒小姐看得有点脸红。
「听妳这么称赞他,我真的很开心,我觉得我们之前对他太苛刻了。」芙雷娜很贴心地用「我们」这个词,「亲爱的,他尤其在意妳的一举一动,他早就对我没兴趣了。他看妳的眼神甜滋滋的。亲爱的奥莉芙,如果你们两个结婚的话──」兴致高昂的芙雷娜抱了奥莉芙,好让自己闭嘴不再说傻话。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希望妳留下来。男人是不会罢手的。」钱斯勒小姐转过身子,打开抽屉拿出一封信。
「他是这样跟妳说的吗?他可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我收到布拉吉先生给我的字条。我建议妳读一下。」奥莉芙把字条拿出来,摊在芙雷娜面前。
奥莉芙这么做是为了告诉芙雷娜,布拉吉太太没办法接受芙雷娜不去他们家作客。毕竟,她和儿子都希望芙雷娜能助她们一臂之力。布拉吉太太认为,他们自己很喜欢这场聚会,塔兰特小姐一定也会满意。她想从塔兰特小姐口中听到更多理念。现场还有许多专程来听她演讲的宾客(钱斯勒小姐看得出来,这些人一刻都不想浪费),他们很想听到更多演讲内容,想知道怎样才能和塔兰特小姐约时间讨论,问她一些更细的问题。布拉吉太太心想,虽然没办法硬逼钱斯勒小姐二人组改变原计划再访,但至少可以看看她们是否会在纽约待一阵子,这样一来,她就能安排一些私人聚会,让求知若渴的听众和她们面对面了。不过,她觉得至少要先跟钱斯勒小姐讨论一下。而钱斯勒小姐感觉对方留这张字条,就是为了敲定她们下次再访的问题。对方问她明天是否能见面,就直接在布拉吉太太家讨论这些事情。布拉吉太太有些内心话想跟钱斯勒小姐说,因此,最好得找个全然隐密的空间才行。换作是钱斯勒小姐,她也会认为在布拉吉太太家进行访问最安全。一切确定之后,布拉吉太太会看钱斯勒小姐何时方便,再派马车去接对方。她真心觉得,如果她们有机会促膝长谈,会获益良多。
芙雷娜认真读了这张字条。内容看似隐晦,但她还是藉此确认了前一晚冒出来的想法。前晚,芙雷娜想起布拉吉太太到剑桥拜访儿子那次的情境:当她们在布拉吉先生的收藏室里见了这位聪明世故、充满好奇心的女人,芙雷娜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她的想象跟现实不符。芙雷娜把信还给奥莉芙,接着说:「难怪布拉吉先生不觉得我们明天真的会离开。他知道他妈妈已经写了那张字条,他觉得我们看过之后就会决定待着。」
「如果我说的确有可能,妳会觉得我善变得无可救药吗?」
芙雷娜真诚地瞪大双眼,她感觉到奥莉芙可能想留下,这太奇怪了,甚至掩盖过了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快乐。不过芙雷娜很快便真心诚意地说:「妳不必为了维持前后一致,就把我从这里拖走。而要我装出不喜欢待在纽约的样子,也很荒谬。」
「我觉得我应该去见见她。」奥莉芙考虑周全。
「妳和布拉吉太太之间有秘密,听起来真可爱!」芙雷娜大声说道。
「不会有什么秘密是不告诉妳的。」
「亲爱的,妳如果有事不想告诉我,可以不说没关系。」芙雷娜边说,边想着她放在心底的秘密。
「我以为我们的计划是无所不谈。看来是我一厢情愿。」
「拜托,别再提计划了!」芙雷娜哀怨大喊:「想想,如果我们明天继续留在纽约,还安排计划不是很蠢吗?布拉吉太太真正想说的,应该比纸条写的部分还多。」芙雷娜说这话的时候,奥莉芙正在打量她的表情,想从中找出拒绝或接受布拉吉太太提议的理由。结果,场面变得很尴尬。
「我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件事,如果妳现在愿意留,我们就留。」
「亲爱的,妳的灵魂真是太高贵了!在那些美食,还有美好的歌剧之中,还能思考这些!我还没仔细想过,所以这事就交给妳了。妳也知道,我这人很好说话。」
「如果布拉吉太太的邀请听起来很动人,妳会想去她家留宿吗?」
芙雷娜大笑起来。「妳应该知道,不管怎么样,那也不会是我们真正的生活!」
奥莉芙沉默了一会,接着回道:「妳觉得我会忘吗?如果要偏离正轨,只是因为我觉得比起面对现实,有时候其他方案都好得多。」这句话语焉不详,听起来颇为哀怨,还好奥莉芙后来说:「妳应该觉得我很奇怪,颠三倒四的。」芙雷娜听了,心也跟着安了,因为她刚好能趁机安慰对方:
「别担心,我知道妳平常不是这样的。我会在布拉吉太太家待一、两个星期或一个月,或者看妳想要我待多久。」她继续说道:「就看妳见过她之后,觉得要在她家待多久最好。」
「妳是要我来做决定吗?多少帮我一下吧。」奥莉芙说。
「帮什么?」
「我想帮助妳,但妳自己也得帮忙。」
「我不需要别人帮忙,我已经够强大了!」芙雷娜说道,接着滑稽又有点感动人地问道:「我的好伙伴,为什么要让我说出这么自以为是的话?」
「如果妳想留一阵子──就算只待到明天──妳会花很多时间和兰森先生会面吗?」
芙雷娜突然很想讲点讽刺的话,因为奥莉芙既迟疑又担惊受怕,似乎让她想到了有趣的新话题。结果话一出口,显然没达到讽刺效果,反而只有不耐烦的感觉,这是她们熟识之后,芙雷娜第一次对奥莉芙发出抱怨。芙雷娜的脸红了起来,剎那间,眼睛感觉也湿了。
「奥莉芙,我不知道妳都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妳没办法信任我。妳从来就不相信男人。妳之前的想法可能是对的,我说不上来,但现在的状况明显跟之前完全不同了。我觉得我不应该被这样怀疑。妳好像觉得我需要有人盯,彷佛只要有男人找我说话,我就会被他们拐走,为什么要这样想?我已经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男人了。我以为妳早就发现我是个认真的人。为了我们的计划,我全心全意投入了,有些难以言喻的事物对我来说特别珍贵。可是,妳每次都对我有偏见。我得接纳一切。我不能害怕。我以为我们要并肩作战,一起面对一切,抬头挺胸掌握主导权。现在我们做出漂亮的成绩了,而且胜利在望,但妳很奇怪,居然反过来怀疑我,觉得我偏离了当初设定的目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要我抛下什么都可以。到现在,我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我再说一次,我可以抛下一切,我也会抛下一切!告诉我,奥莉芙.钱斯勒,」芙雷娜边喘边喊,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说出口:「妳难道不认为我已经抛下一切了吗?」
芙雷娜有很多演讲经验,又经过各种训练和练习,让她能滔滔不绝倒出个人的想法,即便是混杂了私心的论调,也能讲得赚人热泪,奥莉芙对此了然于心,她冷静下来,当芙雷娜语带温柔,提出一句又一句的请求,她发挥专心听演讲的习惯,仔细聆听对方说的话。她认真地看着芙雷娜,觉得对方已经掏心掏肺,满腔热血都倾倒出来了;在她看来,芙雷娜是个颤着身子,全心投入的纯洁少女,真的抛下了一切。她们两个人的关系目前很安稳,是奥莉芙自己太多偏见、太不体贴了。她慢慢走到芙雷娜身边,握住她的手臂好一阵子,同时默默地吻了她一下。如此一来,芙雷娜便明白奥莉芙是信任她的。
32
隔天一大早,心甘情愿和布拉吉太太约访的奥莉芙写了张字条跟对方约正午十二点见面。她会选择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有很多人要跟她约。她在字条里说,布拉吉太太不必派车来接她,她一下快冲、一下慢走到第五大道上,搭上了一辆在大街上摇摇摆摆、发出隆隆声的公交车。至于她刻意在字条里写正午十二点,另一个理由是因为她知道兰森会在十一点钟走访第十街(她心想,兰森应该没打算待整天),这样一来,她才有办法看着兰森来访又离开。经过和芙雷娜前一晚的讨论,两人默默达成了共识:既然芙雷娜坚持要见兰森一面,与其选择避不见面,不如亲自接待对方才不会失礼。我刚刚提到,两人在晚上分开前无声拥抱了一下,她们彷佛藉此真正交换了彼此的想法。中午前,奥莉芙走出屋外,望进洒满阳光的空旷大厅,发现白天时男士都不在里头,妻子和单身女子也都进城了,只有一位年轻男子想和另一位年轻女子讨论事情,刚好能共享空无一人的大厅。兰森还没走,他和芙雷娜背向门口,站在窗凹处。假设他刚好站起来,可能也是准备要离开了。钱斯勒小姐轻轻关上大门,站在门厅里等着,只要一听到兰森出门,她就会立刻溜到屋子后方。不过,她没有听到半点声响,看来兰森打算待上一整天,她回家的时候应该会和他打上照面。她走出屋子,步下阶梯,知道兰森和芙雷娜正透过窗户看她,但她不敢回看兰森的脸。她边走边往第五大道有阳光的方向看去,几乎没注意到天气有多好,随处是春天的气息,每年三月无风的时候,纽约往往春意盎然。她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想着兰森第二次来波士顿见她的情景。当时她站在窗边,看着兰森和阿德琳一同出门,阿德琳那时好像和兰森处得很来,不过最后还是无疾而终,她在其他事情上也多半是如此。对于当时的场景,奥莉芙还历历在目,当时她看见兰森和阿德琳一起过街,两人边笑边聊天,这彷佛能击退她心中对兰森莫名的恐惧。但如今兰森和阿德琳没有结果,而芙雷娜的表现又如此出色,让她为自己原先的念头感到很惭愧。露娜太太对她撒了很多谎,钱斯勒小姐自认为姊姊撒谎的理由和她有关,虽然因果关系可能有点遥远,但在道德上终归不太光彩。至于毛毛躁躁的姊姊为何功败垂成、兰森为何坚持老路,她就不太愿意去想了。
她很好奇布拉吉太太究竟想和她聊些什么,因此,她期待着谜团解开的那一刻。在等待过程中,她坐在一间相当华丽的卧室里,身边围绕着花朵、釉陶和小张的法国绘画。她听着布拉吉太太在某个话题上兜圈子,但仍然掩不住内容空泛。奥莉芙知道对方不是那种能自在向他人求助的人,尤其不喜欢向新观点的拥护者求助,而目前的状况正是如此。布拉吉太太正在向自己求助,但也已经从容地给予回报;事实上,回到第十街住处时,芙雷娜发现布拉吉太太给奥莉芙的那封字条,上头就附了一张演讲费支票,金额是她这辈子收过最多的。显然,这动机不明的邀约也跟芙雷娜有关。奥莉芙不需要别人提示,就知道芙雷娜作为一位年轻女性来接受赞助,布拉吉太太是再高兴不过了。奥莉芙算是彻底接受这笔资金了(虽然名义上是赞助芙雷娜,但跟赞助奥莉芙差不多)。金钱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当人想起身讨伐不公不义,会庆幸手头还有一些钱,让自己有余裕打仗。当天早上,她比之前更喜欢布拉吉太太,也更愿意接受在两人之间流动的各种情绪和见解。奥莉芙还觉得很有面子,因为在会谈过程中,都是布拉吉太太采取主动,而她专注听着,喜怒不形于色。布拉吉太太用轻巧、慧黠又带点亲昵的方式跨越了两人的距离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芙雷娜到时候会出席,待到她觉得累为止。」
一切都尚未确定,但奥莉芙单刀直入,问了布拉吉太太(这次终于换她主动了)一个反而方便对方顺水推舟的问题。「布拉吉太太,您为什么想找芙雷娜出席?您想和她建立什么关系?您不晓得您的儿子一年前很想娶芙雷娜吗?」
「亲爱的钱斯勒小姐,我想谈的就是这件事。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觉得我应该是您这辈子遇过最精明的人了。」布拉吉太太抬起头,露出精明、和善、事业有成的笑容,奥莉芙看了,也只能相信她的话。「我一年前就知道,我儿子爱上了您的朋友。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喜欢芙雷娜,所以他现在才想和她结婚。我猜,您一定不希望芙雷娜结婚,因为这样妳们的互惠友谊就断了(奥莉芙思考了一下,不确定对方指的是不是有利可图式的互惠)。因为这样,我才犹豫要不要提出来谈。但您想谈就太好了,我就想谈这个。」
「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奥莉芙说。
「不试怎么知道?还没尝试各种可能之前,我从来不会放弃。」
不过,话题大多数时候还是布拉吉太太主导。奥莉芙只能偶尔提个问题、提出异议、纠正错误,或是很快地说一点讽刺的话,但布拉吉太太完全没被打断或被牵着走。奥莉芙发现,对方显然很想讨好她,让她同意自己的提案,同时想把大事化小,再从新的角度切入。布拉吉太太很聪明,也非常狡猾(奥莉芙慢慢觉得对方是这样的人),但奥莉芙又觉得,对方在执行计划的时候,头脑转得还不够快。这里的计划,指的是让她相信他们母子俩都很支持钱斯勒小姐奋力投入的革命运动。可是,布拉吉太太这种人生来就看改革和新事物不顺眼,奥莉芙哪可能相信她说的话?像她这种人,不但一辈子都活在旧成见和特权里,还拥护着僵化而残酷的阶级制度。不过这里要多提一句:假设布拉吉太太真是骗子,也是奥莉芙遇过最让人恼火的一位,因为对方够聪明狡诈,且和蔼可亲,手段又精巧,一旦发现诳不了你,就想用钱收买你。她有意将全世界的荣华富贵献给奥莉芙,试图让对方愿意说服芙雷娜接纳布拉吉先生。
「我们知道,您才是主导计划的人。看您打算怎么决定,明天再给我答复就好。」
布拉吉太太刚开始有些迟疑,还亲口坦承这点,感觉她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对奥莉芙说,芙雷娜已经成为奥莉芙的傀儡了。不过,她倒是面无惧色,只露出无限惋惜的表情,觉得钱斯勒小姐不了解和布拉吉家族合作的好处和报酬有多高。奥莉芙对此印象深刻。她甚至开始思考两边合作会有哪些意想不到的好处,是否能因此与更棘手的敌人抗衡;她与芙雷娜能将资金的用途最大化,而且等她们一拿到需要的资源,就可以把母子俩丢着不管了。她被这个想法的前景迷惑,没想到对方是出于什么理由愿意这么做。一想到布拉吉太太鼎力相助、她积极的态度、拚命讨好和协商的姿态,她差点就忽略了这件怪事:为何会有人认真想和塔兰特家族攀上关系?布拉吉太太倒是稍微解释了一些,她说,她儿子的状况让她心累,如果能让他快乐一点,她什么都愿意做。她的目光多半都落在儿子身上,不太关注身边的事物,但眼睁睁看着儿子爱着芙雷娜,到最后却无法得偿所愿,心都慌了起来。她把事情怪在奥莉芙头上,但反过来说,也像是在称赞奥莉芙个性够硬。
「我不知道您怎么看我和我同事的关系。」钱斯勒小姐沉稳地回道:「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是您说的状况也一样!她是自由自在的人,您不要把我当成她的监护人!」
布拉吉太太说,她的意思不是钱斯勒小姐在操纵芙雷娜;她想说的是,芙雷娜很崇拜钱斯勒小姐,总是努力看对方脸色,奉其想法为圭臬。她相信,如果钱斯勒小姐愿意正面看待她儿子,塔兰特小姐马上会和她儿子交往。「您应该想问我,」布拉吉太太笑着补充道:「『我就是希望塔兰特小姐不结婚,要怎么对想和她结婚的年轻男子抱持正面态度呢?』」
布拉吉太太对芙雷娜的描述很准确,但对奥莉芙来说,这种事被人明白看透让她很不舒服,即使对方一脸写着「没有事情是我不能明白的」,被化成语言说出来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您儿子知道您要来跟我讨论这件事吗?」奥莉芙冷冷问道,无视对方说她如何控制芙雷娜,或希望她维持现状的企图。
「我可怜的孩子,他知道。我们昨天聊了很久,我跟他说我能替他做什么就尽量去做。您还记得去年春天,我去剑桥拜访他的时候,在他的收藏室里和您见面的事情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嗅到一丝改革风向了。昨天,我们才彻底把事情摊开来讲。坦白说我刚开始不喜欢这些新思想,但现在则十分支持。像塔兰特小姐这样迷人又独特的女孩,身分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妳不会拿一般的标准去衡量她,她会替自己找到定位。塔兰特小姐真是前途无量!」布拉吉太太又快速补了一段感觉不容忽视的话:「但同样的问题又冒出来了,我儿子对她的感受死灰复燃了。他原本还刻意忽视,当作不存在,这都是因为──我不太知道怎么表达当时的情况,但我得说,芙雷娜和他相遇是场美丽的意外。她星期三晚上表现得太好了,很多人可能会对她抱持成见、用保守心态评价她,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放下成见。我原本就觉得演讲会很成功,但我没想过您也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奥莉芙发觉对方说了「您」,而布拉吉太太继续笑着说道:「总之,我可怜的孩子又燃起热情了。我现在看得出来,他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孩,只能接受塔兰特小姐。亲爱的钱斯勒小姐,我的心意已定。您大概知道我做事的风格吧。我不擅长妥协,比较擅长全心投入。我不是放弃,只是改变做法而已。无论是支持或反对,我必须选边站才行。您了解我这种性格的人吗?我儿子派任务给我了,您瞧,我也派任务给您了。帮帮我,跟我们合作吧。」
布拉吉太太说话一向言简意赅,这次她难得长篇大论,她心里大概期待钱斯勒小姐明白她说的话有多重要。不过,奥莉芙只回问了一个问题:「您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约我们?」
布拉吉太太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顶多二十秒就回答了:「因为我们对妳们在做的事很感兴趣。」
「真没想到。」钱斯勒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我料到您不相信我,但您的这种评价实在不够深思熟虑。我相信,我们开的条件能证明这点。」布拉吉太太头头是地道说:「很多女孩子想都不想就会跟我儿子结婚。他很聪明,而且手头上有一大笔财产。再说,他个性实在善良!」
布拉吉太太所言不假。奥莉芙觉得,这些有钱人世界是如此井然有序,如果愿意支持改革,那还真是件怪事。她坐在那思考,人类的心灵五花八门,而真理的影响力毕竟是巨大的,而且人生不是只有惊吓,还有很多惊喜。没有什么能逼布拉吉家族爱上灵疗师的女儿,又如果他们只是想从这一代新女性里挑她一位出来打击,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另外,奥莉芙在戴尔莫尼科餐厅和音乐学院的大包厢里(包厢很隐密,是个自在的空间,就算他们在里头窃窃私语,隔壁包厢专心看表演的观众也听不见,不会转头检查声音从哪来)观察布拉吉先生时,发现她一年前没有仔细观察对方。他爱上芙雷娜,正是出于这个时代特有的虚弱情感(虽然钱斯勒小姐觉得人类有进步的空间,但大多数人是没什么血性可言的),而且他会珍视芙雷娜难得一见的特质和天分,会想让世人好好认识她。再说,他是个既温柔又细致的人,想必妻子想做什么,他都会奉陪。当然,还是要考虑她婆婆布拉吉太太。布拉吉太太看样子是真的想尝试新事物,或者是想表现出她的气度,除非她脸皮厚到心口不一。于是,奇特的是,奥莉芙最害怕的事,不是眼前这位大权在握、百无禁忌,有时精明易怒、有时善良积极的女士会霸凌媳妇;她最怕的,反倒是这位婆婆会无法自拔爱上媳妇。钱斯勒小姐的恐惧比较接近对自己嫉妒心的预想,但她很快动用良知,觉得在这复杂又特殊的状况下,布拉吉太太开出的条件来得正好,这是她朝思暮想,能让芙雷娜提升自我的机会。这笔合作费可是天价,比钱斯勒小姐的家产还多,还能和一群聪明、有理想(不管他们自己是否如此认为)、在各地开枝散叶的人合作,这些人可是身处不凡的社会地位,能给自己一个发光发热的社会舞台。钱斯勒小姐的良知再度为自己竟冒出这种念头作呕,她自觉必须穿越这种精神考验。面对不确定的未来,钱斯勒小姐觉得心寒且无助。她心里冒出了淡淡的疑惑,怀疑自己为什么以责任之名,这样折磨自己的灵魂。
「如果芙雷娜和您儿子结婚了,您要怎么保证您会继续关注我们──我是指我和芙雷娜──在乎的议题?」奥莉芙脑袋转了一下,便想到了这个问题。不过,她觉得这个问题还不够具体。
布拉吉太太认真倾听她的问题。「您是不是觉得,我们的兴趣是装出来的,都是为了把芙雷娜弄到手?钱斯勒小姐,您这样想就不够意思了。但我知道,您确实得步步为营。我向您发誓,我儿子告诉我,他坚决相信妳们的改革运动是人们未来必须面对的重要议题,现在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了。他怎么称呼来着?务实政治阶段。至于我这边,您难道不觉得我跟可怜的女性一样,想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吗?您觉得我会排斥别人给我的权利或好处吗?我这个人不喜欢抱怨,我跟您说过,我是个话不多但很有野心的人。要是您的支持者都比我还杰出,那您真是有福。我儿子跟我聊过很多您的想法,就算我是因为他支持您的想法才跟着支持,也算是进了我的本分。您大可以说您不理解为和我的儿子想跟这位女演讲家结婚。但我相信,很多好事准备要发生了,很快,我们是预料不到的。我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绅士,不管什么情况,他的举止都很得体。」
奥莉芙看得出来,布拉吉母子很想把芙雷娜抢走;她很难相信芙雷娜进了布拉吉家之后,会受到不好的对待。她又想到,布拉吉家的人可能预设芙雷娜很容易堕落下去,因此大宠芙雷娜,把她奉为座上宾。而她自己对待芙雷娜的方式又非常严厉。当下,她有很多反驳的话想说,唯一尴尬的地方是,她不知道要先讲哪句才好。
「我想您还没见过塔兰特医师和他夫人吧。」钱斯勒小姐说道。她觉得自己的口气相当冷静。
「您是想说,他们夫妇俩很讨人厌?我儿子跟我说这两个人很难相处,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如果您想知道我们打算怎么和他们相处,亲爱的钱斯勒小姐,我们会跟您一样适应他们的!」
奥莉芙有话想说,布拉吉太太也不遑多让。奥莉芙说,她不知道布拉吉太太为什么要约她谈这些事,而且塔兰特小姐很自由,她的未来完全由她自己主导(虽然她心里觉得自己有权决定芙雷娜该怎么过日子)。她还说,芙雷娜的人生不应该由别人插手。「亲爱的钱斯勒小姐,我们没要您插手。其实,我们只希望您不要插手。」
「您找我来,就只是为了谈这件事?」
「除了这件事,还有我在字条里稍微带到的事:希望您能劝塔兰特小姐来我们家待一、两个星期。我想拜托您的主要就是这件事。请把芙雷娜借给我们一下,剩下的部分交给我们来就好。这样说可能很自以为是,但她在我们家会过得很快乐。」
「她的人生目标不是这个。」奥莉芙说。
「我的意思是,她来我们家,每天晚上都可以演讲!」布拉吉太太笑着回道。
「我看得出来您很努力证明自己说的话。可是,您真的以为──虽然您想掩饰这个想法──我会控制芙雷娜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她的思想吗?您觉得我会对她和别人的交情眼红吗?我知道,我们的互动方式在别人眼中可能是如此,但这也显示了大家不懂我们的关系为何。人们的想法还是肤浅如故。」奥莉芙觉得,她说的『如故』是有历史脉络的:「人们看待女权运动的方式还是很肤浅,我们需要好好教育一般大众。您看待我这个人的方式正是如此。」钱斯勒小姐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您怎么会没发觉我很不愿意把我的『牺牲者』交给你们照顾?」
如果我们花点时间看看布拉吉太太的内心世界(我们还没机会尝试),我想,我们会看见她面对钱斯勒小姐高高在上的口气,内心感到气急败坏,竟然被这位无趣、羞怯又固执的乡下年轻女孩子当成肤浅的人。她很喜欢芙雷娜,喜欢到愿意努力说服钱斯勒小姐,而她大概不能跟芙雷娜明讲,自己很不喜欢钱斯勒小姐。怒火中烧是肯定的,但她还是克制了情绪,才有点愤怒地说道:「当然,我们当然不会期待塔兰特小姐把我儿子当成白马王子,尤其她还拒绝过他一次。不过,就算她坚持不改变立场,您觉得换成其他男士就安全了吗?」
钱斯勒小姐听见布拉吉太太这几句话,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态度让布拉吉太太知道,如果她是为了报复钱斯勒小姐而故意吓她,这策略可说是很成功。「其他男士是指谁?」钱斯勒小姐站直身子,从高处俯视着布拉吉太太问道。
布拉吉太太其实没有特别指谁(既然我们已经开始窥探她的内心世界了,现在干脆继续),她只是因为感受到钱斯勒小姐的怒气,心里冒出一连串的想法。她想到在音乐厅那次,在芙雷娜演讲结束之后,有位男士在她跟钱斯勒小姐聊天的时候来找她搭话,但钱斯勒小姐对那位男士的态度很冷淡。「我没有特别指谁,但要举例的话,我发函邀请的那位男士大概是其中之一。我感觉他也很喜欢芙雷娜。」布拉吉太太也站了起来,接着走到钱斯勒小姐身边。「您不觉得,让这位年轻、漂亮、聪明、讨喜、迷人的女孩清心寡欲一点,远离某些状况会比较好?我指的是相貌不差的年轻女性会碰上的状况,对您来说,可能这就是一种危险了。亲爱的钱斯勒小姐,不知道我能不能给您一个建议?」布拉吉太太不等奥莉芙回话,就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了。她同时心想,虽然用字遣词很重要,但这实在不是当务之急。因此,她立刻就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不要做您做不到的事。您有很充足的资源,饼不要画太大,把资本都挥霍光了。如果您不接受好的选项,恐怕就得接受比较差的选项了。如果您喜欢安全,我会觉得让芙雷娜和我儿子在一起比较好。毕竟您也知道和我们合作的话,最差的情况会是如何。这应该会比让芙雷娜被爱猎艳的玩家玩弄,或被追到手就把女生关在房里的男人还好吧。」
奥莉芙别开了目光。她受不了布拉吉太太犀利得可怕的话语,也无法直面她的成熟世故,甚至是她在世间打滚多年的自信。她知道自己没有逃避的空间,必须接受这艰难的挑战,一路奋战到底;尤其布拉吉太太的建议虽然充满智慧,实在很讨人厌。不过,她明白自己没有必要把这些事放在心里。她只想结束谈话,尽快到能独处的地方思考对方的忠告。「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特地约我来,只为了聊这件事。我对您的儿子没兴趣,我是说,对他成家的事没兴趣。」她把外套披得更紧,接着转过身去。
「非常感谢您特地跑一趟。」布拉吉太太淡定说道:「回去想想我说过的话,我相信您不会觉得这趟是浪费时间。」
「我还有其他很多事情要想!」钱斯勒小姐口是心非地说,因为她知道布拉吉太太的话会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记得告诉芙雷娜,只要她愿意和我们配合,她就能征服纽约!」
这正是奥莉芙想做的事,但这句话从布拉吉太太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像是嘲讽。钱斯勒小姐选择直接离开,一句话都没回,虽然布拉吉太太再次感谢钱斯勒小姐大驾光临。奥莉芙走到街上的时候,内心七上八下,身体却没有疲倦感。她心里既兴奋又错愕,步伐也变快了,她觉得她狂妄的良心像是被激怒的动物一样,不断发出抗议的声音,因为布拉吉太太的赞助金是看在芙雷娜的分上给的,而且她没办法装作没这回事。诚然,如果芙雷娜很希望接受布拉吉一家人资助,兰森就没机会影响她,危机也就解除了。这些念头是奥莉芙走路时浮现在她心头的,让她整个人紧张了起来,顿时陷入愁云惨雾。她走在第五大道的人行道上,身旁有许多看似成熟世故的人经过,但她一概没注意到。在收到布拉吉太太的字条时,她就有所预期;后来,我们知道她简略和芙雷娜谈了这件事,问她要是迫于情势,能不能去布拉吉家里走走。显然,以她们已经被逼到墙角的情况,问题只会更棘手,甚至到了残忍的地步。奥莉芙想的是,如果芙雷娜愿意配合布拉吉一家,兰森就会被逼退──他可能会想,凭自己这副穷酸样,是不可能跟有钱有势的一群竞争的。但她又觉得,兰森不会随便善罢罢休,因为他应该不是胆子很小的人。不过,要靠这招劝退兰森不是不可能,凡是对她有好处的招数都值得纳入考虑。现在,她发现关键不在于芙雷娜愿不愿意去布拉吉家,而是这样做能获得什么好处,或起码谈定的条件要够大方。当然,如果以为布拉吉一家人没有危险性,想把他们当成避险工具,也是不可能的事。当他们自诩为支持者,自称他们只是想给芙雷娜一个机会,他们就成了危险人物了。奥莉芙愈想愈觉得,这个提议荒诞又虚假;但芙雷娜很可能不这么想,宁愿相信布拉吉一家人──只要钱斯勒小姐心中有几个考虑,要研究关于责任的问题时,就会全心全意投入。她觉得这些事应该要当下解决,才能继续进行其他事情。现在她甚至觉得,还没决定是否相信布拉吉一家之前,先别回到第十街的住处。她所谓的「相信」,指的是相信他们一方面无法掳获芙雷娜的心,另一方面又能误导兰森。奥莉芙心想,兰森应该没胆跟在芙雷娜身后硬是挤进璀璨华丽的会场;再说,一旦布拉吉母子察觉兰森的意图,他们就会把兰森挡在聚会场地外面。她甚至还怀疑,芙雷娜在接受各方邀约当中,还是有可能被住在纽约的兰森骚扰,不如待在与兰森敌对的波士顿亲戚身边。她继续在第五大道上走着,完全没留意十字路口,走了一阵子,才发现她快走到华盛顿广场了。这时,她又想通了一件事:兰森和布拉吉先生不可能同时掳获芙雷娜的心,所以危机不会有两个,只会有一个。这个事实很令人满意,而她必须判断哪种危险最有可能发生,才能专心处理一种危机。她继续走到华盛顿广场上,大家都知道这座广场很开阔,而且和四面的街道彼此畅通。树木和草地开始冒出新芽,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区里的孩童也在广场上游玩,其中有来自城南的脏小孩,他们用粉笔在人行道上画画,在行人的脚边或趴或蹲;另外还有一头整齐鬈发的小孩,他们会在法国保母照看下打篮球。这些小孩的声音回荡在春日里,带着质朴、温和的质地,让人联想到叶子和纤细的草本植物。奥莉芙在广场上漫步,最后选了条条相连的长凳坐下。她很久没做这种漫无目的、浪费时间的事了。她在纽约其实还有很多待办事项,但她选择全数抛诸脑后,即使偶然想到了,也觉得不急于一时。她在位子上坐了一小时,脑中反复盘算,整个人焦虑不安。她似乎碰上了人生危机,但她不能逃避,必须把危机看清楚。她起身准备回到第十街之前,坚定地对自己说,人生中碰过的所有威胁,没有比兰森还大的,只要有任何能救她的方法,她都愿意接受。假设布拉吉一家想从她手中抢走芙雷娜,对奥莉芙来说,冲击反而没比兰森抢走芙雷娜来得大。但这一家人如果是从兰森手中抢走芙雷娜,问题才真的严重。奥莉芙走回落脚的民宿时,问接待她的侍者芙雷娜在不在家。侍者告诉她,塔兰特小姐和早上来访的男士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奥莉芙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这时,大厅里的时钟响了,时间正好三点。
33
「来吧,塔兰特小姐,跟我一起出来吧。」奥莉芙看着他们两人站在窗户凹处的时候,兰森不断对芙雷娜说着这些话。他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们先前已经聊了很久。比起内容,他说话的语调让人感觉两人的关系增进了不少。兰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芙雷娜立刻留意到这个现象,吓得她忐忑不安,所以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本来希望让兰森知道,自己不可能配合他的要求,结果,她走到窗边的动作却显得自相矛盾。如果她能端坐在原地不动,反而更有说服力。兰森让芙雷娜感到局促不安,她慢慢察觉到兰森对她产生了特别的影响。兰森第一次到她老家拜访她的时候,她确实和他一起出门了,但当时提议出门走走的是她,情况有所不同;毕竟,如果有人大老远到莫纳德诺克地区来作客,邀对方出门走走是最单纯的。
那次出门散步是芙雷娜自己的意思,跟兰森无关。带对方逛自己了如指掌的剑桥,身在自家地盘,芙雷娜感觉信心满满、自由自在,而且她也顺理成章表示要带兰森逛校园。但跟兰森一起在这座奇特的大城市里穿梭,这完全是另一回事。毕竟对兰森来说,这座城市虽然很有魅力又亲切,但终究不如自己的家乡舒适,这里算不上他真正的家,但他想让芙雷娜看点别的东西,甚至想带她参观每个地方。只是两人聊了一小时之后,芙雷娜不确定自己想不想逛下去。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兰森对她提了很多想法,特别是他觉得男女平权简直胡说八道。兰森之所以拜访芙雷娜,似乎就只为了说这件事,因为他不管聊到什么,始终绕着这个主题打转。兰森一把话题拉回他不苟同新思想,芙雷娜就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兰森采用的表达方式并非长篇大论,而是充满影射和嘲讽,他假装相信芙雷娜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一切论点,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那夸张的语气,以及反复提起芙雷娜在布拉吉太太家针对两、三个论点的调整,好像跟之前说的都不太一样──兰森只是在嘲讽她。他从头到尾都在笑,可能觉得即使嘲笑对方一整天,对方也不会生气。他可能会因为好玩真的这么做。芙雷娜不知道自己何必在这趟纽约行中被他嘲笑。
她很想改变兰森,这话她不只和兰森说过,也和奥莉芙说过。但现在,她突然有了不同的想法:对于能不能改变对方,她已经不在乎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兰森那么认真,因为兰森对她不太认真,也对她的想法不屑一顾。她一开始以为,兰森只是不想讨论这些话题;兰森到剑桥拜访她的时候,她就跟对方说,他是出于私人理由,而不是为了和她辩论重要议题才来的。她的意思是,兰森这位好奇的南方人,只是想来看看新英格兰的阳光女孩长什么样子。不过,事情的真相渐渐明朗了,由于在布拉吉太太家和兰森简短聊了一下,她看事情的角度改变了。她心想,年轻的南方人对别人究竟能多有兴趣(就算只是好奇)?他也想对芙雷娜表示爱意吗?一想到这点,芙雷娜就没了耐性,只觉得心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和奥莉芙一起被看成错的一方。她早早就做出妥协,坚信自己能够一心追求目标,屏除各种来自外界的诱惑(不只单纯是昨晚的老戏码,而是从以前到现在,这一路经历过的状况)。昨天,她或许还想和兰森争执、驳斥,并说服对方,但早上在客厅接待兰森的时候,却觉得在这安静、舒适的空间里,对方可能会慢慢接受她的每一个理念,就像有些男士在听完演讲之后,会一步步接纳芙雷娜的想法。她很喜欢看见事情如此发展,而奥莉芙从来没表示异议。可惜,兰森毫不接受,只是一直笑和调侃人,还抛出一堆天马行空的想象,说女人在「跳出箱子」后(芙雷娜演讲时的用语)会如何进行改革。兰森把箱子这个词挂在嘴边,脸上始终挂着讽刺人的笑。他说,他想透过箱子四面的玻璃框看看里面的芙雷娜,如果他不担心伤到芙雷娜的话,他愿意打破玻璃。他很想找到开箱的钥匙,就算必须走遍全世界也甘愿。光是能透过钥匙孔跟芙雷娜说话,就很吸引人了。虽然他不同意芙雷娜的看法,但起码他想和芙雷娜保持亲近关系,时间愈长愈好。但芙雷娜自从进了钱斯勒小姐家,整个人彷佛超凡脱俗了,对男女情愫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