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波士顿人(出版书)》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完结】 > 波士顿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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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芙雷娜把兰森每个温柔、退让、真诚的字句听在耳里,她觉得很惊奇。当兰森说完了,她便问道:「您以前对自己的前程不满意吗?」

芙雷娜的口气让兰森觉得,芙雷娜以为他是个不容易感到气馁的人;她甚至还觉得,即使兰森选错了路,有一天还是有机会成功。芙雷娜对他能力的赞美,是他听过最美妙的话语;相较之下,《理性期刊》编辑寄来的信简直无足轻重。「我本来觉得前途茫茫,不确定是否找得到我在世界上的定位。」

「太让人惊讶了!」芙雷娜说。

十五分钟后,重新埋头读信(某个住在佛拉明罕注48的笔友寄来的,对方通常一写就是十五页)的柏艾女士发现,芙雷娜是独自走进屋里的。她叫住芙雷娜,开玩笑说她没把兰森推下海了吧。

「没有,他从另一边离开了。」

「希望他很快就能替我们发声。」

芙雷娜犹豫了一会。「他习惯写文章发声。他帮《理性期刊》写了一篇很精采的文章。」

柏艾女士心满意足地看着芙雷娜,她手上那封读不完的信被风吹得前后摆动。「事情能有这样的发展太好了,不是吗?」

芙雷娜不知回应什么才好。不过,她想到普兰斯医师告诉过她,柏艾女士随时都可能离世;她又想到兰森说《理性期刊》是本季刊,而且编辑说下一期才会登他的文章。这么一来,还得再等上好几个月,柏艾女士恐怕来不及看到她所谓的同盟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她大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不用担心哪一天被清算。芙雷娜决定亲一下柏艾女士就好,但对方的帽子歪了,她只能亲到额头。这时,柏艾女士惊呼道:「芙雷娜,妳的嘴唇好冰啊!」芙雷娜听了,倒不觉得惊讶,因为她想到待会还得面对奥莉芙,早就背脊发凉了。

她进了奥莉芙房里,因为奥莉芙刻意远离兰森后,干脆躲到房间里去了。她八成是一进门就跌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而且还能看见芙雷娜穿过花园,和兰森一起走到海边。她的身子垮了,维持前倾的姿势不动,态度跟上回在纽约等芙雷娜回来的时候一样。芙雷娜预想不到奥莉芙会说什么,她脑中想的只有自己的目的。她走向钱斯勒小姐,在她身前跪下身子,握住对方搁在腿部紧握的双手。芙雷娜定住不动,抬头看着对方说:

「有件事我得告诉妳,现在就得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没告诉妳,事后也没跟妳说。我们去纽约前不久,兰森有一次来剑桥找我。他在剑桥待了好几个小时,我们一起去散步,参观了哈佛校园。后来他才写信给我,像我在纽约跟妳说的一样,我回了信给他。我那时候没告诉妳他来找我的事。我们聊了很多他的事,但我刻意隐瞒了妳。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隐瞒。我只知道我不想告诉妳,觉得这样比较好。但现在,我想让妳知道各个细节,然后妳就会明白来龙去脉了。他只来找过我一次,陪了我差不多两小时。我那时候觉得很快乐,因为他看起来很有热忱。我之所以没告诉妳,是因为不想让妳知道他人在波士顿,又到剑桥找我,可是却没去找妳。我在想,妳应该会觉得很不舒服。妳应该觉得我骗了你。没错,是让妳误会了,但我现在想让妳知道真相──所有真相!」

芙雷娜态度很诚恳,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感觉像是尽力在为了之前不够真诚赎罪。奥莉芙一面听,一面看着对方,起初听不太懂芙雷娜的意思,突然之间,她大喊:「妳骗我,妳骗我!我说,我宁愿妳继续骗我,也不要把这些可怕的真相告诉我!他都来这里找妳了,再多说什么又如何?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时,芙雷娜确定对方听懂了。

「他是来向我求婚的。」

芙雷娜说这句话时,态度同样坚定,感觉不在乎被责怪了。不过,她话一说完,就趴到钱斯勒小姐的腿上。

钱斯勒小姐不想捧起芙雷娜的脸,也完全没有反握住芙雷娜的手,只是默默坐了一会,芙雷娜心想,剑桥的故事隔了好几个月才摊开来说,不知道有没有对奥莉芙造成打击。接着她发现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太惊人,才让对方走神了。最后,奥莉芙问:「他在海边跟妳求婚?」

「没错,」芙雷娜抬头望着对方,「他想要我马上知道他的心意。他说,要先提醒妳他的求婚意图,对妳才公平。他想让我爱上他──他是这样说的。他想更认识我,也想要我更认识他。」

奥莉芙背靠着椅子,双眼圆睁、张着嘴唇。「芙雷娜.塔兰特,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还能信什么,我还能信什么?我们去纽约之前,你们居然一起在剑桥相处了两小时?」她开始觉得芙雷娜满口谎言,因为她隐瞒了很多事:「老天,妳还真会演!」

「奥莉芙,我是为了让妳放心才这么做的。」

「让我放心?如果妳真的想让我放心,他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钱斯勒小姐冷不防吼出这句话,让芙雷娜吓得缩回去,整个人站了起来。一瞬间这两个女人彼此面对面对峙着,旁观者看了,可能会以为她们是敌人,不是朋友。不过,两人针锋相对顶多持续几秒钟。芙雷娜声音颤抖着,不激烈,但清晰地说:「妳是说我早知道他会来,而且还邀他来?这辈子让我最惊讶的事,就是看到他出现在这里了!」

「他不是专业奴隶头子的一员吗?他不知道妳厌恶他吗?」

芙雷娜带着罕有的威严看着对方。「我不厌恶他,我只是不赞同他的想法。」

「『不赞同!』这真是太糟了!」奥莉芙转身面向开着的窗户,把额头靠在拉起的窗框上。

芙雷娜犹豫了一下,接着走到奥莉芙身边抱住她,「不要骂我!帮帮我──帮帮我!」她低声道。

奥莉芙侧看了芙雷娜一眼,接着又转身对她说:「妳要不要搭下一班火车走?」

「像在纽约一样躲开他?奥莉芙.钱斯勒,这样行不通。」芙雷娜变得很理智,彷佛千岁智者一样:「柏艾女士现在这样,我们怎么可以把她丢在这里?我们得待下来,和他正面战斗。」

「妳之前都说了谎,现在为什么不诚实一点?诚实一点,不要半真半假可以吗?直接告诉他妳爱他不就好了?」

「我爱他?奥莉芙,妳在说什么?我跟他很不熟。」

「如果他待一个月,妳就能和他熟了。」

「说真的,我不讨厌他,跟妳不一样。但他希望我抛下一切,抛下事业、抛下理念、抛下未来,不再对大众做演讲……我要怎么爱他?我怎么可能同意他的要求?」芙雷娜露出奇怪的笑容说道。

「他是这样对妳提出要求的?」

「不是。他的说法很客气。」

「客气?拜托不要那么卑微!这是我的地盘,他不知道吗?」钱斯勒小姐立刻说道。

「当然,妳如果不允许他进来,他就不会进来。」

「然后让妳在其他地方跟他见面?海边?乡间?」

「我当然不会避开他,」芙雷娜骄傲地说:「我以为在纽约的时候,我已经让妳知道我很在乎我们的理念。我觉得面对他、认识我自己的力量,是最适合我的路。就算我喜欢他又怎样?这是坏事吗?我喜欢我自己做的事,我更喜欢我相信的事。」

奥莉芙一边听,一边想起芙雷娜在纽约第十街时怎么反驳她的疑虑,重新定义她自己的理念。这段回忆给她力量,让现在的情况显得没那么严重了。不过,她还是不接受芙雷娜的说法,只回道:「可是,我叫妳留下来,但妳一下子就离开纽约,没再见他了。他在纽约的时候影响妳太多,妳从公园回来之后,整个人心神不宁,跟现在的样子很不一样。妳想逃开他,结果也抛下了其他东西。」

「我知道,我那时候心神不宁。但我又有三个月的时间,思考他带给我的影响。我平静地接受了。」

「妳才没有,妳现在心里很不安!」

芙雷娜突然无话可说,奥莉芙的目光不断盯着她,对她提出指控和非难。「这样的话,妳就更不应该一直拿刀捅我。」芙雷娜回道,话语极度温柔。

奥莉芙听了,立刻崩溃大哭,整个人趴到芙雷娜胸口。「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我,妳会让我难受得死去的。」她边哀嚎边发抖。

「妳要帮我──妳要帮我!」芙雷娜同样哀求着对方。

37

兰森在马米恩镇待了快一个月。对于这件事,我很清楚背后的意义。可怜的奥莉芙,她看见兰森出现在马米恩镇,心中肯定警铃大作。因为她从纽约回来之后,就深信自己从此不会再跟兰森有任何瓜葛。一来,芙雷娜急急忙忙要她们马上撤离第十街,在奥莉芙看来,更加坚定该从此跟兰森先生保持距离,对此人的道德操守了解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但她又听芙雷娜说,兰森向她开诚布公,表明不想再介入,这让钱斯勒小姐觉得心安。他对芙雷娜说,那次小出游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他的意思是,他们之后没机会再发展亲密关系,一切牵连都到此为止了。兰森舍弃了芙雷娜,至于理由,只有他自己明白。反正要是他本来想吓唬奥莉芙,到这个地步显然也够了。按照他南方绅士的礼节,是应该放奥莉芙一马,免得她紧张得要死。无庸置疑,他发现要让虔诚的芙雷娜弃绝自己的理念是徒劳无功的,虽然他很欣赏芙雷娜,希望能如己所愿让对方当自己的伴侣,却还是因为将来可能遭遇的屈辱而退缩:追求她六个月,尽管芙雷娜也颇善解人意,愿意满足别人对自己的期待,最终还是像初次见面一样,对他的想法不屑一顾。钱斯勒小姐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相信她愿意相信的事情,因此,在让芙雷娜见识纽约,而且意识到自己有多容易被肤浅的观念影响后,她才会又跟芙雷娜从纽约一路飞来这里。但是如果她的恐惧能减轻一些,就能把事情看得更明白了。她会了解,一般人除非真心感到害怕,否则不会逃离某些人,而且除非我们心知自己难以抵抗,否则不会感到害怕。芙雷娜现在很怕兰森(不过这次她不打算逃了),但她已经拿起武器,告诉奥莉芙她准备要面对敌人,希望她能一起并肩作战。可怜的奥莉芙被吓到了,她从来没如此惊吓过,但眼见自己深陷危机,竟在绝境中滋生力量。这时,唯一让奥莉芙欣慰的事,就是芙雷娜坦承自己处在危险境地,还向她求助。「我很喜欢他,我无法自拔。我真的很喜欢他,但我不想嫁给他,我不想接受他的想法,因为他的想法绝对是错的,而且很可怕。可是在我见过的男士当中,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读者可以想见,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芙雷娜很快会重新向奥莉芙谈起我刚刚提的情节。芙雷娜这样说,是为了表达人生出现了巨大危机,甚至不需要加重语气,就能让人感觉到芙雷娜的紧张,知道她也陷入人之常情了。奥莉芙先前疑心重重、担心受怕,不过她现在明白这样只是在浪费时间又愚蠢,这次的事件跟先前她看过的各个「阶段」都不相同。我说过,她觉得芙雷娜的态度相当诚恳,这让她像抓到了浮木。此刻奥莉芙再也无法忍受,为了改变男性的立场,而邀一堆年轻又随便的男人到家里来。她虽然掌握了细节,却也因此怒火中烧。奥莉芙因为兰森不请自来而惊愕,但情绪消退之后,她决定不让兰森觉得自己因为被吓傻而退让。芙雷娜告诉她,她希望奥莉芙紧紧抓住自己,拯救自己,而奥莉芙现在不担心自己玩忽职守了。她现在不怕自己玩忽职守了。

「我很喜欢他──我很喜欢他──但我很想恨──」

「妳很想恨他!」钱斯勒小姐插话。

「不是,我想恨自己对他的喜欢。我想拜托妳,帮我把该恨的理由记下来,很多理由真的特别重要。不要让我手足无措!别担心,妳提醒我的时候,我会感谢妳的。」

以上是两人讨论可怕话题的时候,芙雷娜说出的其中一段独特言论。实际上,她还讲了很多段类似的话。最奇怪的地方莫过于她不断反驳奥莉芙,觉得不应该为了过安稳的生活而躲藏。她说,这样做很不光彩;毕竟她之前匆匆逃离纽约,已经觉得很没面子了。芙雷娜是此生第一次有这方面的道德顾虑。虽然她以前就提过这件事好几次,坚称面对意外和人生危机是她的责任,但面对真的可能发生的状况,她还未曾如此实践。她本来没有讨论或思考过关于尊严的问题,奥莉芙听见芙雷娜的口气,更觉得大事不妙、危机四伏──她们高洁的友谊维持了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不真诚。芙雷娜说自己需要奥莉芙帮忙对抗兰森,请奥莉芙维系一切能支持自己的有益事物的时候,她并不真诚。奥莉芙不觉得芙雷娜是在用话语敷衍自己,想藉此遮掩自己的背叛行径,而这无疑让已经发生的事情显得更残忍。奥莉芙会相信芙雷娜不是有意背叛,因为芙雷娜是先自我欺骗,相信自己真的想被拯救。至于芙雷娜口口声声提到的个人尊严,以及要留下来照顾柏艾女士的借口,全都是言不由衷。难道暗暗希望她们都离开这间屋子的普兰斯医师不能扛下照顾的任务吗?奥莉芙确信,普兰斯医师这响应该不会再支持她们的运动,也不会再帮忙出主意了。她现在只专心思考生理学鸡毛蒜皮的问题,还有她个人的职涯发展。普兰斯医师对她们谈论的话题、读书会和特训都不屑一顾,还一天到晚跑去钓鱼和研究花草,更让她置身事外。要是奥莉芙早料到会变成这样,她就不会邀对方南下了。普兰斯医师虽然心胸狭隘,却对柏艾女士的身体状况非常了解,尤其跟一般人比起来,柏艾女士的状况又更特别。令人尊敬的柏艾女士感觉少了活力,但还好有普兰斯医师在身边,让人放心。

「还好,我迟早要面对这件事,解决之后也会轻松很多。他坚决要跟我摊牌,就算今天没冲突,明天也会战起来。现在这个时间点,在我看来比其他时间点都好。我为音乐厅的演讲准备算是大功告成,而且我也没别的事能做了,我想全心投入我们私人的奋斗目标。妳应该也同意,要对付兰森这么舌粲莲花的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假设我们明天离开,他也会追着我们跑,到天涯海角都不放过。不久前我们本来还有机会甩掉他,因为他说他那时没什么钱。现在他虽然还是口袋不深,但已经够他付旅费了。《理性期刊》的编辑愿意登他的稿子,让他振作了起来,他相信自己以后能靠写作维生。」

兰森在马米恩镇待了三天之后,芙雷娜才说出这些话。她话说到这,奥莉芙打断,问她一个问题:「他是不是跟妳说,他想靠写作来养活妳?」

「对,当然他也承认我们会过得很穷。」

「而且他觉得自己可以靠写作赚钱,纯粹是凭一篇还没刊登的文章判断的?我不太懂,哪个有品味和修养的男人明明过得这么潦倒,却想接近女人。」

「他说,要是回到三个月前,他根本不敢对我提出要求,因为他觉得没面子。他当时对我的感受和现在一样(他是这样说的),却决定不坚持了,果断让我离开。不过,他最近改变心意了。才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的心态就跟之前完全不同。他收到编辑给他的回信,而且对方还立刻付他稿费,让他心花怒放。他说,他现在相信自己会有美好的未来,地位和名利指日可待。虽然不见得能成为富豪,但也过得上不错的生活了。他觉得就本质来说,人生没有愉快可言。不过男人还能享受的一件事,就是紧抓住某个靠近他的女人(当然,对方也必须能尽量取悦他,交往起来才值得)。」

「而且,他竟然只对妳下手?天底下不是有成千上万个女人吗?」可怜的奥莉芙哀嚎着,「他何必专挑妳下手,明明他对妳根本不了解,不是吗?」

「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只说,这件事没什么道理可言。他第一天晚上在柏艾女士家看到我,就喜欢上我了。所以说,妳担心其中的莫名其妙是有道理的。感觉上,我好像比其他女生还吸引他。」

奥莉芙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心如死灰的她,刚刚才把坐垫乱堆一气,现在只能把脸埋进坐垫里,边哀叹着兰森根本不爱芙雷娜,他从来没爱过她,他是因为讨厌女权运动,才假装自己喜欢芙雷娜。他想破坏女权运动,因此想方设法制造大麻烦。他根本不爱芙雷娜。他甚至其实讨厌芙雷娜,只想让她窒息、毁了她、杀了她。如果芙雷娜细听兰森说话,铁定会发现对方将对自己不利。因为,他知道芙雷娜的声音很有魔力,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就决定要毁了她的声音。驱动他的不是温柔,而是魔鬼般的恶念。一个温柔的人,是不会像兰森一样厚颜无耻,要芙雷娜牺牲自己做伪证和亵渎上帝,放弃她全心全意投入的工作和兴趣,违背自己的青春年华和最纯粹、神圣的志向。奥莉芙没提出自己的意见,至少没抱怨自己损失了什么、两人组的前途岌岌可危云云。她只强调她们已经偏离航道的悲剧,芙雷娜没办法实践她的理想,看似光明的前途会变得悲伤和幽暗,敌人也会因为看见女性摇摆不定、毫无生产力、注定卑微的完美证明而感到欢喜。男人对女人吹口哨的时候,凡是最爱装模作样的女人,都会自动跪倒在男人面前。奥莉芙最热中的抗争,用她说过的一句话就能概括:假设芙雷娜哪天抛下两人组不管,女性解放运动应该会倒退一百年。在那些难受的日子里,奥莉芙没怎么长篇大论,只是常常显得面色苍白、高度焦虑,而且一语不发地戒备着,偶尔迸出情绪高张的论调和恳求。滔滔不绝的人反而是芙雷娜,因为对她来说,现在进入了全新的状态。而且旁人都看得出来,芙雷娜的态度矫情过头了。正如奥莉芙所言,假设芙雷娜是在自欺,那么她的努力、她的足智多谋都显得非常有感染力。至于她对兰森的态度,即便她想在奥莉芙面前装出公正不阿、冷静果断的模样,却只焦躁地发现,兰森可能会在道德层面上以爱侣的身分替自己努力辩驳,而那又多容易影响芙雷娜。不过,芙雷娜还是会尽力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来自我欺骗。她想到一切证据,让自己相信如果自己失败了,便会陷入绝望之中,而且她想到一些论点,比奥莉芙的说法更有说服力,为何自己应该继续抱持旧信念,就算得忍受短暂的痛楚也必须抵抗。她口若悬河、慷慨激昂地陈述着,而她不断地提起这个话题,看似为了鼓励身旁的奥莉芙,同时证明她始终神智清明,从头到尾都是个独立的人。

在这个时间点,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两位年轻女子的经历更诡异的了,尤其是芙雷娜,她的经历实属特例,我实在无法重现当时的氛围。想要理解来龙去脉,就不能忘记她先天和后天的真诚,还有她谈论问题的习惯、情感模式、道德标准,和她在教室和演讲中所受的教育,以及她对情绪和「灵性生活」奥秘用语的熟悉程度。她已经学到如何在举手投足之间,摆出一派清高的姿态,事实上如果学中文有益于她的事业发展,她也会去学。不过,她这项令人惊艳的技能,以及她所有信手捻来的漂亮技术,都不属于她本质的一部分,也不是为了表达她心之所向。她真正的本质是她出众的大方:她能暴露自我、放下自我、彻底舍去自我,只为了满足别人的要求。我们知道,奥莉芙已经理解,没人比芙雷娜更不在意尊严的问题;而尽管芙雷娜以此当借口想留下来,但不得不说,芙雷娜其实不在乎自己的立场是否保持前后一致。截至目前,奥莉芙使出了浑身解数,努力培育芙雷娜的才能。不过,我不敢想象她在默默沉思时,会怎么看待培养一位口才便给的人才会有什么后果。她会不会觉得,芙雷娜打算用话语堵住她的嘴?她是否悲观地认为,试图为所有事情找到答案只会招来致命后果?在令人哀伤的几个星期内,奥莉芙的状态让人不忍直视:一种接受了不幸而产生的脆弱。她不吃也不睡,几乎一说话就落泪。她心里觉得很困惑,而且这种感觉日渐增长,难以平息。她还记得自己心胸宽大,拒绝接受芙雷娜一辈子单身的誓言(上上个冬天的事);毕竟她一开始要求芙雷娜发誓,后来又觉得太狠,可是在那个珍贵、已逝的时刻,芙雷娜是会接受这个要求的。钱斯勒小姐心怀苦闷和怒气,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接着她又更加绝望地自问,就算真的让芙雷娜立下誓言,一旦碰上了眼前的复杂状况,自己是否会有足够的勇气逼芙雷娜履行。她相信,如果她能说出「不,我不会让妳走,我已经要妳发过誓了,我绝对不会让妳走!」这种话,芙雷娜确实会大幅妥协,继续待在她身边。不过,魔法会从此消失,两人的友谊不再甜美,合作也不再有效益。芙雷娜一再告诉她,从她走向奥莉芙的那个瞬间起──就是在纽约那个与兰森共度的早上,她哭着说她们必须赶快离开──她就变了。自那之后,芙雷娜便一直感到受伤、愤怒,然后病倒了,在这期间除了奥莉芙也知道的那次信件往来,她跟兰森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让她无耻地容忍兰森的行径。芙雷娜承认了自己的态度有多无耻,一再解释发生过什么事,又是什么使她回神。她每次解释,都像是第一次解释一样起劲。总之,一切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对兰森有好感,因为了解到自己这个真正的感受,她才找到了「永远的平静」。对于这件事,芙雷娜总会以我提过的那种自由奔放的方法,宣称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其实是证明女人能不靠男人,抱持伟大而充满活力的解放思想继续活着(如同奥莉芙先前为她建构出来的美好景象)。对她而言,提出反对世人陈旧迷信(这也是一切痛苦之母)的理据,也就是绅士们号称自己是世界不可或缺的领导者,在眼下使人忧虑的危机之中,仍然如同过往一样具有启发性。

奥莉芙虽然胆颤心惊,但她至少知道最糟的情况了,也因此感到一丝慰藉。自从芙雷娜吐露那守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不祥的秘密,那剑桥发生的可憎插曲,奥莉芙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对她来说似乎是最糟的情况,彷佛晴天霹雳。即便所有坏征兆好像都消失了,这起事件的影响却还是自几个月前就开始蔓延至今。芙雷娜已经尽可能详述她和兰森在莫纳德诺克地区,以及在哈佛大学散步时做了什么,甚至还不断重述,希望能弥补她缄默不语的背叛行为,但奥莉芙笃定认为,这个事件就是一切麻烦的源头,让兰森有机会一把控制芙雷娜,没有翻盘的余地。要是芙雷娜早点说实话,奥莉芙就不会让她去纽约了。为了弥补这项滔天大错,芙雷娜觉得现在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八月的某几天下午,时间感觉过得很慢,一切美丽又骇人:夏天已经接近尾声;树木沐浴在斜照的日光下,上头的叶子沙沙作响,在甜美的微风里就像是秋日即将来临,也像是危机即将到来的声响。在这难以忍受的沉重时刻,奥莉芙和柏艾女士一同坐在缓缓摇摆的窗框藤叶下,同时为了平静心绪,向对方朗读一些内容。但自己颤抖的朗读声反而让奥莉芙想到那令人锥心的剑桥事件,反倒对于芙雷娜和兰森正共同出门散步没那么在意,因为那是基于尽量限缩共处模式的共识。虽然我说是「共识」,但其实是一番泪眼恳求及紧抓不放,最后默默达成的共识。兰森向芙雷娜保证,他的确会待上一个月,她也承诺她不会轻易逃跑(兰森提醒芙雷娜,逃跑对她没好处),会给他一个机会,每天听他说上几分钟的话。他坚持要把几分钟延长成一个钟头,至于这个钟头要怎么过,显然很清楚了。他们沿着水边散步,一路走到充满石头和灌木的地方,让这次散步的时间刚刚好。此地的居家慵懒气氛、温暖芳香的鳕鱼角风情,以及白沙、静水、低洼海湾(此处还有通往莓树和潮池的小径,日落时会闪闪发光)的美,都汇聚成了熟成的夏日午后气息。这儿也有林间小径,有时还通向遍地林木的高地。树木意外聚成了奇异的风格,在草地间和充满香气的角落旁,突然冒出了许多静谧的空间。在这些地方,芙雷娜手里握着手表,一面听着兰森说话,她认真地思考,为什么对方会喜欢一个让追求行动变调的女孩。当然,兰森起初就发现,自己不能再出现在钱斯勒小姐面前。经过那次早晨尴尬的会面之后,兰森在马米恩镇待的三个星期内,没有再走进后窗外有废弃船坞的小屋一次。这时,可以想象奥莉芙没有表示异议,可能是为了淑女风范,或不想让兰森显出她的不是。两个人的关系非常紧绷,短兵相接,就看谁能胜出了。因此,芙雷娜和兰森之间彷佛女仆和仰慕者的幽会似地。他们选了离小屋有点距离的地方见面,那儿已经是村庄之外了。

38

如前所述,奥莉芙以为自己掌握了最糟的情况,事实不然,因为到目前为止,针对最糟的情况,芙雷娜简直守口如瓶,并且在跟她详述的其他事情上,同样谨慎小心。从纽约事件开始,兰森无止境对芙雷娜付出心力,让事情有了变化。这变化和兰森对芙雷娜说过的话有关:他说芙雷娜有自己的天职,跟她家人或钱斯勒小姐强加在她身上的理想不同。这些话语很有穿透力,在芙雷娜的内心生了根,影响力不断发酵着。她最后相信了这些话,并产生改变了。这些话启发了她,让她获得了新视野,更神奇的是,比起过去在讲台灯光下的光鲜亮丽,她现在更爱自己了。她暂时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奥莉芙,因为这会动摇一切事物,而她心中悲喜交织的感受,让她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充满赞叹。她想烧毁她曾经喜爱过的事物,她也会喜爱她烧毁的事物。最特别的部分在于她虽然觉得情况非常严峻(如我所说),但她并不认为自己计划已久的背叛有何可耻之处。没错,她现在必须果断承认这点。基本上,情势已经翻转了,兰森透过眼神逐渐掳获芙雷娜的心。她能去爱,她坠入爱河了。她的心每跳一次,都感受得到爱意。她并非天生怀抱低度情感的人(因此才能投入各种演讲、远征活动,也是她后来放弃过往对奥莉芙承诺的理由),显然,她天生是个能高度地接纳情感的人。事实上,都是激情,不过,现在的对象已经换了。芙雷娜以前相信,她生命中的火焰有两面:一面是和一位与众不同的朋友维持情谊,另一面则是对女性的苦难感同身受。在短短三个月内(从纽约事件起算),这个信念便崩塌成无色的尘埃,芙雷娜只能惊骇地望着这番景象。她觉得这里头有种魔力,让事情加速运转。兰森之所以被赋予施展这条魔法的权力,是她所无法理解的。可怜的芙雷娜,她到现在还催眠自己口袋里有根魔法杖。

五点钟左右,她远远看见兰森在马路转角等她。这个时间向来是她出门和兰森见面的时间。这条路蜿蜒一、两公里之后,便缩进孤立的一角,看不见踪影了,路上的蜜蜂则在尖峰时刻循着模糊、无序的轨迹飞行。芙雷娜看着兰森高大的身影,配上他背后低矮的地平线,在她心中,兰森显得更有影响力。在芙雷娜看来,兰森是最具体明确,也是最举世无双的事物。如果他没有在芙雷娜期待的时间点出现在那里,她应该会因为脆弱而停下脚步,把身体靠在某些东西上。虽然看见兰森站在面前已经让她够紧张,但没有他,她的人生也会比现在更如遭重击。他到底是谁?他究竟是什么人?芙雷娜自问。除了摆明可能是虚幻的期待和承诺之外(而且还没有任何荣誉或显得高尚等好处作为补偿),截至目前为止,兰森究竟还给了她什么?但说真的,他也没让芙雷娜以为她能成为自己的妻子。他没画出轻松生活的美好大饼,而是让芙雷娜知道她可能会很穷,风光不再,成为他的伴侣会备尝艰辛,和他一起过自成一格的淡泊生活。当他说出这些话,又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她便止不住泪水了。她发现,成为兰森生命中的一部分(兰森目前的人生很空芜),是自己过幸福人生的条件,但前方的挑战既困难又残酷。我们不能以为她正毫无痛楚地经历着改变,只是她受的折磨肯定比奥莉芙少,因为她的性格跟钱斯勒小姐不一样。但随着经验一多,她总觉得自己被压得扁扁的。她有着轻盈、明亮的个性、令人安心的回话能力、舒服优雅的举止,而且总是希望能让别人高兴,此刻她却被前所未有的力量推逼着,必须针对自己的喜好做出选择。可怜的芙雷娜,这些日子一直处于道德两难中,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但她天生表现不出绝望的样子,因此看起来不算煎熬。她对奥莉芙升起巨大的同情,在心里自问,自我牺牲得到什么程度才算足够,无论如何,她势必伤害到奥莉芙。至此,芙雷娜一直在骗奥莉芙,而三个月前,她还信誓旦旦对奥莉芙发誓,展现出一片忠心和热忱。在某些时刻,芙雷娜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探究下去,但又觉得,她不过是跟其他女人一样投入爱情,这样一想,她就心满意足了。她觉得奥莉芙的控制欲太强,让人发毛。她对自己说,对方应该不敢抓得太紧,而且迟早会放手的;到最后,事情会变得让奥莉芙无法面对。再说,对方绝对无权毁掉芙雷娜的未来。芙雷娜可以想见,往后的几年会相当可怕,她知道奥莉芙将永远无法摆脱失望的感受,而且这会刺激她敏感的心灵。她会孤单到无可救药,一辈子觉得被羞辱。她们两人的友谊非常特别,因为这段关系具备了比所有女性友谊都还完整的元素。当然,奥莉芙比起芙雷娜更加看重,这点芙雷娜一直都明白,不过那又如何?对芙雷娜来说,即使告诉自己最初是奥莉芙全心投入这段关系,而她自己乍看释放善意,其实只是礼貌性地响应对方热烈的请求,这都于事无补。她曾投注全副心力,如今很清楚了,自己不想再照对方的意思做,她迟早会明白的。三周后,她觉得自己的探问很完整了,但忙了这么一圈,却什么都没得到,顶多对兰森的想法更有兴趣,以及知道未来会一整个头痛。兰森告诉芙雷娜,他希望让对方好好认识自己,现在,芙雷娜确实透彻了解兰森了。她不但了解兰森,还很喜欢兰森,但无论如何,要抛下兰森还是抛下奥莉芙,这个决定非常艰难。

当初在纽约,兰森如果有机会发挥影响力,就不难想象他成功地再接再厉了。假设他之前替芙雷娜开拓了新视野,让她觉得与其投入女权运动,不如和男人长相厮守,那么,兰森再次成功加深了芙雷娜的想法,让她愿意扬弃先前标举的价值。兰森目前的处境很尴尬,尽管限制重重,仍持续进攻。他每天只有一个小时,因此必须只做最至关紧要的事,也就是让芙雷娜知道他有多爱她,接着施压、施压再施压。

他在钱斯勒小姐的住处外徘徊,就是不愿意走进屋里,这行动有些诡异。他觉得没能多看柏艾女士几眼很可惜,不过除此之外,他早上和晚上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还好,他带了很多书来读(在纽约书报摊买的陈旧大部头著作),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有时候,他早上会和普兰斯医师见面,他们两人一起做了好多水上活动。普兰斯医师热爱划船,也对捕鱼情有独钟。她和兰森一同搭船出海过,同时吐出许多异端说词。她跟芙雷娜一样跟兰森约在郊外,不过心态跟芙雷娜不一样。兰森觉得普兰斯医师的态度很耐人寻味,还发现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的眼睛连眨都不会眨。她不但不会吓到退缩,也不会露出惊讶的神色,再怪的事都能一概接受,对于兰森所处的诡异状态也泰然自若。她注意到钱斯勒小姐陷入了失神状态,也知道芙雷娜每天都会出门约会,但她完全没提这些事。从普兰斯医师的态度来看,读者可能会猜想,对她来说,兰森不管是坐在钱斯勒小姐家后阳台的红色摇椅上(也就是所谓的「晃椅」),跟坐在几公尺外的篱笆上感觉差不多。兰森不喜欢普兰斯医师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让他觉得,她认为芙雷娜不怎么样(普兰斯医师说话很谨慎,兰森不知道从哪个枝微末节捕捉到这印象的)。她对各种追求的方式一概嗤之以鼻,兰森看得出来,普兰斯医师打从心里认定,对女人这轻率的群体而言,只要能够把男人约出来、让对方坐在篱笆上的一天,用再怎么生硬又愚蠢的方法都无所谓。普兰斯医师告诉他,柏艾女士什么都没发现,才没几天的工夫,她就陷入了另一阶段的麻木,她好像不知道兰森人是不是在附近。普兰斯医师猜想柏艾女士以为兰森只来一天就走了。她大概觉得,兰森只是想透过塔兰特小姐变得更有劲而已。有时,他们一起划船的时候,芙雷娜会安静地盯着兰森,保持合宜的静默,她在等冷风吹过来(她很喜欢吹冷风),表情带着邪恶的慧黠。兰森不在芙雷娜身边晒太阳的时候(他能接受麻州的日照),便会躺在悬于海岸上方的乡间空地上(空地的高度不太高)。他一向会在口袋里装一本书,躺在窸窸窣窣的树木底下踢着双脚,盘算下次要带芙雷娜到哪个地方。两周将近尾声时,兰森的努力比自己预期的还成功(至少他是这么认为),因为芙雷娜现在更能看清自己的天赋了。他很讶异芙雷娜竟然会摒弃天赋,承认天赋不见得是珍贵且有用之物。正如他所愿,只要芙雷娜愿意正视自己的牺牲,会发现自己损失不多。这些牺牲除了证明兰森是对的,也证明下半生不需要在大庭广众下说个没完(无论演讲的方式有多华丽),芙雷娜也能过得幸福。他对自己说,为了弥补芙雷娜错失的成名机会,他往后几年应该要对她非常好。他第一周在马米恩镇的时候,对方就问了一个相关的问题。

「这个嘛,如果这些事只是妄想的话,为什么上天要给我这种能力,我为何要背负这肤浅的才华?老实告诉您,我觉得这一点也不重要。但我承认,我想知道如果退回私领域,而且像您说的,仅为了天天为向您展现迷人的一面的话,我这些能力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就像是歌喉美妙的歌手(您跟我说我的声音很美),签下了不得唱高音的合约?这不是很浪费资源,还违反自然法则吗?上天会给我们才华,不是为了使用吗?我们有什么权利压抑才华,剥夺同胞们享受这种才华带来的快乐?您在协议中向我求婚(这是芙雷娜讨论两人婚姻的方式)的时候,我看不出自己做为忠诚、彻底退出舞台的一方能获得什么保障。对您来说,这整件事看起来很迷人,但有人告诉我,当我登上舞台,全世界都会拜倒在我的风采之下。我这么说不会造成伤害,因为这事是您跟我说的。您大概想在我们的前院架个舞台,让我每天晚上都能对您演讲,帮助您下班后尽快入睡吧。我说我们的前院,讲得好像我们会有两座庭院!看起来,我们的财力似乎不足以负担,而且如果客厅要摆讲台的话,我们还需要有吃东西的空间呢。」

「亲爱的塔兰特小姐,这问题很好解决:餐桌就是我们的讲台,您可以直接站在上面。」对于芙雷娜追问的好奇心,兰森用戏谑的方式回答。读者会发现,如果芙雷娜不再追问,就表示她很容易满足。可是,兰森接下来的话更理智,而且听起来非常神秘:「对我来说很迷人,对全世界来说很迷人?您的风采会变成什么样子?您想知道的是这件事吗?您的风采会变成现在的五千倍,这就是最后的结果。我们应该找机会发挥您的天赋,让我们的存在更光鲜亮丽。塔兰特小姐,请您相信我,这些事情会自然而然到位的。您虽然不会在波士顿音乐厅里演唱,但您会唱歌给我听。您会唱给每一位认识您、接近您的人听。您的天分是无可抹灭的,不要觉得我是来破坏您的天分,或是来拉低它的神圣性的。我想带到别的方向,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不想让您失去活动力。您的天分是表达能力,我没办法让您变得口舌迟钝。就算这项能力不会在特定时间涌出,不过会像活水一样让话语充满活力和光彩。当您能发挥真正的社会影响,会多令人开心啊。就像您说的,才华能让您在社交谈话中成为全美国最迷人的女性。」

可怕的是,芙雷娜随随便便就满足了(我指的是她被说服了,但不是因为她得向兰森低头,而是兰森点出了迷人却被忽略的不争事实),其中一个线索是,一、两次之后,她开始不知道怎么跟兰森说,她的背叛会对奥莉芙带来非常恶劣的影响(但她一直不断提醒自己)。她宁愿不跟兰森解释理由,因为她知道兰森会为了这些事发火,而且会以粗鲁的轻蔑态度来批评这个理由过于薄弱。他想知道从哪个年代开始,跟病态的老女人攀上关系,比认识令人尊敬的年轻男士还更符合常规了。当芙雷娜抬出友谊这面神圣大旗,兰森反问对方,基于何种疯狂思想让他无法享有同等待遇?她费了一些唇舌告诉兰森(芙雷娜筑起了厚厚的防护网,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就是很容易妥协),奥莉芙起初觉得兰森到马米恩镇这一趟,展现出了不凡的骑士精神,至于他坚持追求芙雷娜的举动,奥莉芙当作是对方故意公开折磨她。芙雷娜一说完这些话,便后悔自己不该替这段嘲讽的话背书。不过,她接下来就发现,兰森并没有受到任何打击,因为对方全然接纳了钱斯勒小姐的想法,甚至津津有味地大笑起来。兰森笑得太痛快,没时间停下来跟芙雷娜说话,以至于她不知道对方在离开纽约之前,就已经决定──早在他写信给她(也就是芙雷娜离开纽约之后)时就提过,他仅是那个访问剑桥后写信给她的人:友好、尊重,但他重新考虑后,也稍微提议「分别」不等于不再联络。我们不太清楚兰森重新考虑了什么(虽然很关键),更不清楚在编辑意外的鼓舞之下,这些念头是如何冒出来的。对兰森的想象来说,编辑的鼓励无疑非常重要,给了他重新展开原本已经放弃的、一系列行动的借口,尽管原本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会真正投入。其实编辑评价的影响比他所想的要小,不过对于他的状况来说,还是起了一定程度的正向作用,让他自问,他决定认真追求芙雷娜这件事上面,他究竟亏欠钱斯勒小姐多少人情(从有教养的南方人的角度看来)。他很快就下了结论,觉得自己没欠对方半点人情。所谓的骑士精神,是向自己憎恨的人展现的,而不是向喜爱的人展演的。他不恨可怜的奥莉芙小姐,虽然对方可能逼得他心生厌恶。即使他讨厌对方,如果骑士精神代表他得放弃自己喜欢的女孩,藉此证明自己,这种风度也是一派胡言。骑士精神是有容乃大、包容弱势,但奥莉芙小姐并非弱势,甚至还拚命向他宣战,至死方休,不让他占据任何一丝优势。他觉得她整天都在自己的小堡垒里奋战,只要在她身边,就能嗅到战斗的气息。芙雷娜在和钱斯勒小姐争执过后,有时会面色苍白、全身瘫软无力地跑去找兰森。

奥莉芙觉得密西西比人的举止应该符合某种标准,兰森听了,只觉得很滑稽;而现在,他以同样的戏谑心态,跟芙雷娜讨论她准备在波士顿音乐厅里发表的演讲。他得知芙雷娜准备像费林德太太一样上战场,手上拿着一大把枪,展开冬天的宣传活动。她已经做好全心投入的打算,路线也规画好了;她打算在大约五十个不同的地方发表同一篇演说,题目预订是「一位女性的思考」。演讲还没开跑,奥莉芙和柏艾女士就认为芙雷娜这篇演说大有可为。这回,芙雷娜不打算靠「灵感」演讲了,在一大群波士顿听众面前,她想保持神志清醒。此外,她的灵感好像已经消失无踪了。由于奥莉芙的影响,芙雷娜读了很多书。不管兰森喜不喜欢奥莉芙,她确实是个出色的评论家。她要芙雷娜不断顺演讲稿,每个词都演练了二十次,每种语气也都尝试过了。这种训练方式跟芙雷娜的爸爸当年的方法截然不同。兰森或许认为女人很肤浅,更可惜的是,他没亲眼目睹奥莉芙怎么帮芙雷娜准备演讲,也没机会在晚上到她们家的客厅参加排练。一想到音乐厅演讲这件事,兰森已经决定要出手阻挠了。他和芙雷娜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口气满是揶揄,他强力的抨击已经让芙雷娜觉得他完全是夸大其词。但事实并非如此。在他看来,芙雷娜即将醉心于事业这件事情,让他心生厌恶。他在心里发誓,芙雷娜绝对不能展开事业,否则一旦她成名了(兰森打从心里相信,芙雷娜一定能在音乐厅引发轰动,让她成名的),新闻报纸肯定会大肆称颂她。他不在乎芙雷娜有多投入、要参加什么造势活动,也不在乎她的朋友对她有何期待,他发自内心想实现的愿望,就只有扼杀这些活动,而且要一刀毙命。对他来说,这才是他的成功,也象征他的胜利。后来,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甚至还不断警告芙雷娜。她一笑置之,说兰森除非绑架她,否则也阻止不了她。不过,兰森觉得很遗憾,因为芙雷娜没发现他有多认真,只看见他嘻嘻哈哈的模样。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绑走芙雷娜的。芙雷娜即将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这件事感觉已成定局,但兰森想到就反胃。他的想法跟帕登先生天差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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