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午,他和芙雷娜按照原订计划散步后,准备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远远看见没戴帽子的普兰斯医师从小屋里走出来,边用手掌遮挡逐渐西下的刺眼阳光,边朝马路东张西望。兰森和芙雷娜已经约好走到小屋之前必须分道扬镳,他们正准备讲最后一句话时(这个习惯让双方的关系升温),普兰斯医师对他们比出手势,要他们赶紧留意。兰森和芙雷娜急忙上前,芙雷娜边跑边抚着胸口,担心奥莉芙发生不好的事了──她有可能崩溃了、昏倒了,也有可能因为备受折磨猝死了。普兰斯医师看着两人冲过来,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她没有笑,而是刻意表现出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模样。普兰斯医师立即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柏艾女士的身体突然出事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而且脉搏肯定也快要停了。她本来和钱斯勒小姐坐在阳台上,大家想把她抱上床,但柏艾女士拒绝让别人动她,只想在原地离开人世,她想在这舒舒服服的地方,坐在她熟悉的椅子上,看着夕阳离世。她问塔兰特小姐人在哪,钱斯勒小姐说,她出门和兰森散步去了。接着,柏艾女士问兰森是不是还在镇上,她以为兰森已经走了(兰森透过芙雷娜得知,柏艾女士在那天早上见过兰森之后,其他人就再也没向她提过兰森了,除了这次之外)。她说她想见兰森一面,因为她有话想对他说。钱斯勒小姐说,兰森很快就会和芙雷娜回来了,大家会招呼兰森进屋。柏艾女士说,她希望他们尽快回来,因为她已经快不行了。说到这,普兰斯医师笃定地说这次大概真的不行了。她已经冲到屋外找兰森和芙雷娜好几次,此刻要他们赶快进来。芙雷娜没时间等普兰斯医师说故事,就一个箭步冲进屋里。兰森跟着普兰斯医师进屋,心里明白待会的场面会相当肃穆,因为他会看见可怜的柏艾女士魂魄归西,结束她慈善家的一生。与此同时,钱斯勒小姐又会提醒他,她不打算退出这场战役。
兰森拿定主意后,便站在钱斯勒小姐和柏艾女士面前,柏艾女士的坐姿跟兰森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整个人在屋子后阳台,头上戴着软帽、身上裹着保暖衣物。钱斯勒小姐站在柏艾女士身旁,握着对方的手,芙雷娜则跪在另一侧,身子前弯,挨着柏艾女士的膝盖。「您是不是在找我?您想见我吗?」芙雷娜温柔地说道:「我不会再离开您了。」
「噢,我不会占用妳太多时间。我只是想再看妳一眼。」柏艾女士的声音很低沉,感觉像是呼吸困难。不过,她的口气既不痛苦也不愤慨,听起来愉悦而虚弱,这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刻,对她而言,能于此时离世也是福报。她的头靠着椅背上缘,绑住她的旧帽子的缎带松了,正垂在半空中,向晚的阳光洒落在她八十余岁的脸庞,让她显得容光焕发,面目安详。在兰森看来,柏艾女士脸上有种因信任而生的撒手之意,实在是不简单。她脸上似乎写着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因为时机还未成熟,她只好耐心等待,像平常一样相信一切会顺利发生。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她不禁觉得这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是她这辈子尝过最美好的经验。兰森看着芙雷娜抬头,用泛泪的双眼看着她这位有耐心的老朋友,他明白芙雷娜为何如此难过。过去三个星期,芙雷娜把柏艾女士告诉过她的故事,包括柏艾女士这辈子年复一年立下的丰功伟业,不断协助南方黑人的热忱,全都说给兰森听了。柏艾女士教黑人读书、写字,亲自指导每个人,发给每个人一本《圣经》,告诉他们北方人会为他们祈祷,希望他们能获得解放。兰森知道芙雷娜之所以说这些故事,不是为了让身为南方人的他难堪,也不是为了嘲笑他的祖先让黑人落入被拯救的处境。他能明白这一点,是因为芙雷娜已经听兰森说过他对这段历史有什么看法。他替芙雷娜分析过蓄奴的历史问题,她当时没机会告诉她,比面对其他人类低能的历史事件,他对蓄奴的态度要来得温和多了。不过她也对兰森说,她想做柏艾女士做过的事,独自在与她对立的社会中走跳,掌握着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双手去做良善的事。与其在点着煤气灯的舞台上,对一群新英格兰居民大谈人权,她觉得还不如亲自去帮助人群。兰森听了,只回她:「鬼扯!」因为我们知道,他自认为比芙雷娜本人还了解她的天生秉性。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清楚,这件事并不会影响芙雷娜的想法,惋惜于自己太晚才展开新英格兰的英勇生活,也不影响她心目中的柏艾女士是一座历经风霜的永恒纪念碑。兰森了解这种仰慕之情,尤其在这种时刻,更是如此。他对芙雷娜说过不只一次,但愿当年内战前,他就能在卡罗莱纳州或乔治亚洲遇见柏艾女士,带她和黑人见面,和她聊新英格兰的新思潮。现在,当年的很多事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不过要是两人当年有机会说上话,肯定非常振奋人心。柏艾女士一辈子都毫无保留奉献一己之力,在即将蒙主宠召的时刻,也没留下什么遗物。兰森看着奥莉芙,发现对方打算忽视他。他在原地待了几分钟,这位亲戚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普兰斯医师靠向柏艾女士说:「我带兰森先生来看您了,您还记得您说想见他吗?」这时奥莉芙别过头去。
「很高兴又见到您了。」兰森说:「您人真好,还想到我。」兰森一开口,奥莉芙就站了起来,离开位子。她走到阳台的另一头,跌坐在一张椅子上,整个人面向椅背,把手臂搁在上头,头埋进手臂里。
柏艾女士看着兰森,眼神比之前更加肃穆。「我以为你走了,你一直都没回来。」
「他花很多时间散步,他很喜欢这个小镇。」芙雷娜说。
「是,从这边看出去,这小镇很漂亮。我来了之后,就没力气四处走动了。但我现在想出门走走。」兰森向柏艾女士示意可以扶她一把,柏艾女士看了,便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噢,我没有要离开椅子。」
「兰森先生去划了好几次船。我最近都在教他如何甩钓竿。」不爱伤春悲秋的普兰斯医师说道。
「噢,那您就是我们的一分子了。您应该觉得加入我们合情合理吧。」柏艾女士迷蒙而诚恳看着这位访客,感觉想多跟兰森聊上几句。接着,她的眼神又微微望向旁边,想知道奥莉芙现在状况如何。她发现钱斯勒小姐早就缩到了角落;她于是闭上眼睛,思索着兰森和钱斯勒小姐的关系是哪里不太对劲,却是徒劳一场。她现在身子太虚弱,没办法太投入这种事。只是因为自己快离世了,想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她低沉地轻叹一声,似乎是承认他们的关系太纠结,只好放弃介入了。兰森突然担心,柏艾女士可能会对钱斯勒小姐提出某种要求,要兰森和钱斯勒小姐和好,让她老人家心满意足。可是兰森看到柏艾女士力有未逮,而且愈来愈无法把事情看清楚。他对此倒是相当庆幸。虽然他不反对和钱斯勒小姐和好,但钱斯勒小姐的肢体语言和别开的脸,都让显示出她会如何响应这个提议。柏艾女士心心念念的(这是股善意的执着),是兰森虽然不属于这栋房子的一员(可能纯粹是因为奥莉芙太过嫉妒芙雷娜和兰森有私交),但芙雷娜亲自将兰森拉进这个圈子,让兰森愿意支持改革运动,甚至愿意出力帮忙。兰森不明白柏艾女士为何会产生这个错觉,他们两人之前不过萍水相逢,不晓得对方为何如此在意他的看法,以及他将力气用在何处。柏艾女士心里燃烧着正义之火和推动改革的热忱,而她对芙雷娜也很感兴趣,猜想她和兰森之间是否发展出了进一步的关系,譬如说结为连理(至少柏艾女士是这么想的);她的臆测一向很天真纯朴,这次也不例外。兰森南方人的身分,让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带南方人见柏艾女士,无疑是替这位见识过棉花州舆论氛围的老妇人加油打气,即便她此时已垂垂老矣。兰森不打算让柏艾女士泄气,而且普兰斯医师要他避免粉碎柏艾女士生前的信念,兰森也记住了。他只谦卑地低下头,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成了话题主角。当跪在柏艾女士脚边的芙雷娜抬起头来,兰森和她四目相对。他发现芙雷娜跟他想得一样,她满脑子也是同样的念头,尝试无声地跟他沟通──
她的愿望让兰森深受触动。芙雷娜很担心,兰森会把她的秘密告诉柏艾女士,让她知道芙雷娜对改革没那么有冲劲了。芙雷娜想到这件事,便觉得无地自容,而且很怕这个秘密曝光。她透过眼神,要兰森留意他说出口的话语。兰森发现芙雷娜害怕了,让他看得愉悦了起来,因为对他来说,芙雷娜等于坦承了自己对她的影响力。
「我们是个很快乐的小团体,」她对柏艾女士说:「您能和我们相处这几个星期,真是让我们非常快乐。」
「我这段时间很放松。现在很累了,不能再多说话。这段时间很开心,我做了很多事,很多事。」
「柏艾女士,我想,我不会讲太多话。」普兰斯医师现在跪在柏艾女士的另一边说道:「我们知道您付出了很多。大家都对您的人生了如指掌,不是吗?」
「不多,我只是努力掌握情况而已。我现在回顾过去,已经能看见从开始到现在的进展了。这是我想对你们和兰森先生说的话,因为我快要离开了。握紧我,对了,就是这样。但你们还是留不住我,因为我已经没有眷恋。我想去找早已离我们而去的同伴。她们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感觉历历在目,好像在等我一样。她们好像都在我身边,想听我说话。你们不要觉得改革没有立竿见影,就是毫无进展。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你们必须走过很长一段路,才会知道过去获得了什么成果。这就是我回顾过去之后发现的事。在我年轻的时候,清醒的女人连一半都不到。」
「多亏您的努力,才让大家清醒了,我们很佩服您啊,柏艾女士!」芙雷娜突然情绪激动,大喊了一声:「您要是能活一千岁,您会时时刻刻考虑别人,只会想要帮助别人。您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和圣人,世上没有人像您一样!」芙雷娜现在完全不看兰森了,而且她脸上的神情像是既不反对,也不肯求什么。她突然因自己变节感到一阵懊悔和羞愧,因为她到了刚才,才再次意识到柏艾女士的一生是如此高风亮节。
「噢,我没造成什么影响,我只是付出关心和期待而已。妳和钱斯勒小姐,妳们会比我的表现出色很多,因为妳们又年轻又聪明,比我聪明多了。再说,改革运动也开跑了。」
「柏艾女士,是您开了第一枪的。」普兰斯医师挑着眉,有些冷淡却温柔地抗议道。同时,她又摆出无关紧要的表情,毕竟一代权威将逝。这位娇小的医师愿意纵容病人,在在显示出病人即将殒落。
「我们会永远记得您,对我们来说,您的名字是有神圣光环的,让我们更明白专注和奉献的意义。」芙雷娜维持同样的语调继续说道,眼睛依然没和兰森接触,彷佛想用誓言捆绑自己,阻止自己。
「是妳和奥莉芙全心全意投入,让我这几年变得义无反顾的。我想看见正义被伸张,还我们公道。我还没见到,但妳们会见到的。奥莉芙也会见到。她在哪?我都要走了,她怎么没来向我道别?兰森先生也会见到的,他会因自己曾经助一臂之力而自豪。」
「老天,老天啊!」芙雷娜伏在柏艾女士的腿上大喊着。
「如果您觉得我最想做的就是守护您的虚弱和慷慨,那您的想法倒不会错。」兰森语焉不详却满怀敬意地说:「我会永远记得您,您是女性的楷模。」他说了这段话,心里没有一丝罪恶感,因为他觉得可怜的柏艾女士虽然貌不惊人,但根本上还是个女人。
钱斯勒小姐听见这些话,便失神地哀嚎起来,她觉得兰森很无礼,故意要讽刺她。普兰斯医师对兰森使了个眼色,要他离开现场。
「再见了,奥莉芙.钱斯勒。」柏艾女士喃喃道:「我已无所眷恋,虽然我很想见一见妳们会见证的光景。」
「我只会见到羞耻和崩坏的场面!」钱斯勒小姐一面尖叫,一面朝柏艾女士小姐跑去。这时,兰森默默离开了。
39
隔天早上,兰森在镇里遇见普兰斯医师。他一看见对方,就发现那预期会在钱斯勒小姐家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兰森之所以知晓,并不是因为普兰斯医师一脸哀戚,而是因为她感觉没心思去钓鱼了。兰森去探望柏艾女士之后一、两个小时,进入傍晚时分,柏艾女士便安安静静地离世了。当天傍晚,大家把柏艾女士的椅子用轮子推进屋里,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柏艾女士好好安息。钱斯勒小姐和塔兰特小姐坐在柏艾女士身旁,两人分别握住柏艾女士的一只手,身子动也没动过。八点左右,柏艾女士便撒手人寰了。她离开时很安详,普兰斯医师透露,她从没见过时机如此恰到好处的死法。她又说,柏艾女士是位年高德劭的好女人,兰森在柏艾女士葬礼上会听到的奠祭词,大概就是这句了。柏艾女士单纯和谦虚的个性让兰森永难忘怀;后来,他不只一次想到,虽然柏艾女士的葬礼上没有隆重的仪式,反倒让关于她的回忆显得更加圣洁。大家一致推崇她,她是圈内最积极活跃,也最真诚的成员,她全心全意投入慈善事业,为了信念和使命而奋斗。不过,真正因为她离世而大受影响的人,看来只有住在鳕鱼角小木屋里的三位女性而已。普兰斯医师告诉兰森,柏艾女士的骨灰会安置在马米恩镇的小墓园里,而且会摆在面对美丽海景的位置,周围有布满苔痕的水手和渔夫墓碑相伴,这是她最爱的观景角度。柏艾女士刚来到镇上的时候,就看过这座墓园了,她说,她觉得能够在此长眠很好。她这样说的时候,并不是铁了心非此不可,即使在她即将撒手人寰之际,也没想到在活了八十年之后,要首次为自己提出如此具体的要求。但柏艾女士这位史上最辛苦的人道主义者,既对这块纷扰尘世中的静谧之地赞誉有加,钱斯勒小姐和芙雷娜自然按她的心愿来安排。
当天,兰森收到了芙雷娜的字条,上面写了五行字。她想对兰森说,他们暂时别见面了。她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把事情想清楚。她还建议兰森离开小镇三、四天,这附近还有很多历史悠久又奇妙的地方可以参观。兰森仔细思量了芙雷娜的提议,接着发现,他若不立刻告退实在是不识好歹,应该感到羞愧才对。他知道,对钱斯勒小姐来说,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冠上这项罪名了。因此他若去思考激怒或不激怒对方,是一件无用的事。不过,他很想在芙雷娜心中留下一个印象,也就是除了抛下她以外,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讨她欢心。兰森收行李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言行非常得体,社交手腕很高明。抽身离开的举动证明他很有安全感,也显示他相信不管芙雷娜如何挣扎、扭动,他都会把对方抓得牢牢地。当兰森站在柏艾女士面前,芙雷娜流露的情绪是种不由自主的纠结;兰森把芙雷娜当时的样子牢记在心里,同时心想,在她变得比较平静之前,大概还会再爆发好多次吧。俗话说,女人一听话就会迷失自己。过去三周内,芙雷娜除了倾听之外,好像什么事都没做了。其实她每天倾听的时间不长,但非常愿意倾听别人,她不想离开马米恩镇是最好的证明。她没告诉兰森,奥莉芙想快点带她走,不过,兰森不需要对方透露讯息,也知道如果芙雷娜继续待在这里,是因为她的个人偏好。她大概以为自己正在作战,但如果她不再如之前那样奋力,兰森便能继续觉得自己成功了。她认真建议兰森离开几天,作为某种抵抗。可惜的是,兰森几乎没有被打击的感觉。他觉得,他对女性特别有一套,而且很确定一旦芙雷娜读了他正在写的回信(他说他决定要到周围的城镇走一走),会因为他对待女性的举止感动。无奈在这栋服务不彰的马米恩镇饭店里,他找不到能帮他转交这封信的对象(每位住客都得自己送信),他只好自己走到镇里的邮局,请办事人员将字条放进钱斯勒小姐的信箱。他在邮局遇见普兰斯医师,这是当天第二次遇见她了。普兰斯医师来帮奥莉芙寄信,通知几位柏艾女士的朋友葬礼的时间和地点。奥莉芙和芙雷娜两人关在家里,普兰斯医师便帮她们跑腿办事。兰森并没有因此而抨击她所属的性别,他心想,普兰斯医师应该会速速完成交办事项,而且会精准到位。他告诉对方,他准备要离开小镇几天,诚心希望他回到马米恩镇之后,能再见到普兰斯医师。
普兰斯医师打量着兰森,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她接着说:「嗯,您好像觉得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我没办法。」
「您是说,您得回去工作了吗?」
「嗯,是的,城里没人代我的班。」
「每个工作都是这样。您还是待到季末再走比较好。」
「对我来说,整年都是同一个季节。我想看看我的办公室招牌。要不是她,我不会在这里待那么久。」
「好吧,再会了。」兰森说:「我会永远记得我们两个一起出游的时刻。祝您事业有成。」
「事业正是我回去的原因。」普兰斯医师用平淡、节制的口吻回道。兰森请对方留步一会,因为他想问她一些芙雷娜的事。正当他还在犹豫该怎么问才好,普兰斯医师看起来想展现她同理心的一面,于是便对他说:「嗯,我希望您能坚持您的立场。」
「普兰斯小姐,您是说我的立场?我很确定我从来没跟您提过我的立场!」兰森继续说:「塔兰特小姐今天好吗?她心情平静一点了没?」
「没有,她一点都不平静。」普兰斯医师斩钉截铁地说。
「您是说她情绪起伏很大、很激动吗?」
「嗯,她一句话都没说,非常沉默,钱斯勒小姐也是一样。她们跟守卫一样默默盯着四周,一声不吭。可是,空气里的沉默还是轰轰作响。」
「轰轰作响?」
「这个嘛,她们心里很紧张。」
就像我说的,兰森感觉十拿九稳。不过,他听了普兰斯医师描述小屋里的两位女士后,却看不出任何正向发展。他想问普兰斯医师,她会不会觉得他最后还是要靠芙雷娜,只是他不好意思问,因为他从没和普兰斯医师提过他和芙雷娜的关系。再说,他不想听自己问出表现内心疑虑的问题。最后,他退而求其次,用暧昧不明的方式问了关于奥莉芙的事,希望可以窥见一些端倪。「您对钱斯勒小姐有什么看法?她给您什么感觉?」
普兰斯医师想了一会儿,她很清楚兰森想问的不只如此。「嗯,她瘦了一圈。」她回道。兰森转过身去,没有想追问的动机,只觉得难怪这位医师最好回城里办公。
他干脆地离开了马米恩镇,待在附近的城镇一星期,呼吸着甜美的空气,又抽了无数根雪茄,还在旧码头上休息;码头上杂草茂盛,散发着比马米恩镇更强烈的往日荣光。他跟那两位波士顿女性朋友一样,整个人非常紧张,有某几天,他觉得自己必须回到那座入海口旁的小镇。空气里彷佛有人正对他喃喃细语,说他只要人不在就会被反将一军。尽管如此,他还是待满了预计的天数,静下心来,心想那两人是不可能避开他的,除非她们又动身前往欧洲,但这时她们不可能这么做。假设奥莉芙小姐想把芙雷娜藏在美国某处,兰森也会努力寻觅她的踪迹。虽然他必须承认,要追到欧洲去是很困难的事,因为他阮囊羞涩。不过,她们显然不可能在芙雷娜首次登上波士顿音乐厅前,还横渡大西洋到欧洲去。回到马米恩镇之前,兰森写了一封信给芙雷娜,告诉对方他准备要回到镇上了,希望对方隔天早上能出门跟他碰面。他写了这封信,显示出他想把握两人相处时间的决心。他受够了一整天只有入夜前一点点相处时间。但无论如何,他迫不及待要回镇里了。他搭了下午的火车回到马米恩镇,到了傍晚,他确定那两位波士顿人还没离开,因为榆树下小屋的窗户还透着灯光。他就站在先前和普兰斯医师一起听芙雷娜彩排演讲的地方,但这次,屋里少了芙雷娜阵阵的嗓音,一片鸦雀无声,只有死寂和灯光。这间屋子感觉跟普兰斯医师说的一样,已经被静默给占据了。兰森觉得,他没要求芙雷娜当天和他面对面谈话,算是相当有骑士精神了。芙雷娜没回他信,不过隔天她依然准时赴约。兰森看见芙雷娜身穿白色洋装,撑着一把大阳伞走在路上;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很喜欢芙雷娜走路的姿态。可是,芙雷娜的表情跟背后的讯息却让他非常失望,因为她脸色苍白、双眼泛红,神情比以往更加严肃,感觉兰森不在的这几天,她几乎都在大哭。不过,她显然不是为了兰森而哭,听她开口说出的第一个字就知道了。
「我来这,只是为了告诉您三个字,不可能!我已经花很多时间想过很多遍了,我的答案就是这样,不可能。您只能接受,没有别的选择了。」
兰森瞪大眼睛,紧蹙着眉头。「请问,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没办法,我就是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她表情扭曲、声音激动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该死的!」兰森喃喃道。他握住芙雷娜的手,让她勾住他的手臂,逼对方陪他在马路上走。
当天下午,钱斯勒小姐走出屋外,在海岸边散步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面向海湾上下张望,望着发亮的湛蓝海面、随着风和光线摇曳的船只。观赏这些船成了她的消遣,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体验。她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忘记这一天,因为她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伤心、最痛苦的一天。现在,她不像在纽约的时候被不安和恐惧把持了。想当初,兰森带芙雷娜出门到公园散步,试图将芙雷娜据为己有,让钱斯勒小姐心乱如麻。不过,她的灵魂里装载着无尽的忧愁,悲伤让她觉得锥心刺骨,她变得冷淡、漠然,心生绝望。她已经度过了最恐惧、最悲伤的时期,现在,她已经累到无力和命运搏斗了。当天下午她散步时,看起来已经接受事实了;她心想,芙雷娜当天早上本来说要和兰森相处「十分钟」,最后却变成一整天出门在外,还一起划船去了。芙雷娜甚至找了镇上某位德高望重的镇民(对方也是租借小船的船东),请他的小儿子帮忙到小屋一趟,告诉钱斯勒小姐她和兰森去划船的事。钱斯勒小姐听了,不确定芙雷娜和兰森有没有带船夫一起去。不过,她听到这则消息并没有发怒(而且消息来的时候,她心情正好十分平静),不像以往会立刻激动起来,像她得知芙雷娜和兰森在纽约一同出游那次。到现在,她已经能看清自己经历过的种种历程。这事没让她失去理智,在海岸线上疯狂走动,一一检视每艘经过身边的船,要求和长发、深肤色男人一同划船的年轻女孩立刻离开海湾回家。相反地,她一开始得知消息时还很心痛,现在却能平心静气待在家中,写着早晨的信、叙述事件经过,这件事她已经想了一段时间,现在终于能做了。她想晚一点再去思考,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始动脑,丑恶的念头又会回到心里了。芙雷娜现在连一小时都信不过,正是明证。她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带着折翼天使的表情,对奥莉芙坦承她已经做出抉择了:她觉得她们的关系和任务比其他事情都重要,她由衷相信要是自己舍弃这些神圣事务,最终会带着悔恨和羞愧死去。她只会再见兰森一次,就十分钟的时间,对他说出一、两句至高无上的真理,接着就能和奥莉芙过着以往快乐、积极、成就满满的生活,为了两人的目标努力奋斗。芙雷娜为了柏艾女士的死而难过,奥莉芙都看在眼里。在和柏艾女士亲密相处的最后时刻里,芙雷娜再次深受感动,她看见这位了不起的女性远离了尘世,对世俗的追求、标准、诱惑不屑一顾,因此热切相信与其追求个人享受,帮助有待协助的受苦人士更快乐。奥莉芙想到这里,就开始觉得芙雷娜应该还是信得过的,同时,她心里也清楚,芙雷娜经过这番残酷磨难后意外变得很虚弱,整个人放不开。噢,奥莉芙知道芙雷娜喜欢兰森,知道这可怜的女孩内心有多么挣扎。她选择公正看待芙雷娜,相信她说的话是真诚的,不是在演戏。钱斯勒小姐虽然心酸、难过,却还是要求自己公正不阿,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默默地同情芙雷娜,认为芙雷娜是残酷咒语的受害者,并把对她们苦难的始作俑者的憎恨藏在心中。芙雷娜一开始说她会用二十个字打发兰森,结果时间过了半小时,假设她真的和兰森共乘一条船,也是因为兰森有办法用男人们熟悉的方式稳住场面,逼芙雷娜尽管感到痛苦,仍去做让她极度反感的事,而且那痛苦也会随之加剧。但无论如何,真正让她不得不面对的,是芙雷娜不可信赖的事实;就算芙雷娜在柏艾女士过世后,还同样热情地进行各种宣讲活动,她还是显得不可靠。奥莉芙很想知道,芙雷娜不敢碰触的悔悟之痛究竟是如何;她想看看那道她撬不开的上锁的门,究竟长什么样子!
奥莉芙心想,细腻又宽厚的芙雷娜纯粹是显示出女人的弱势地位,让大家知道她们如何沦为男人自私且贪婪性格的猎物,这难以名状的哀伤感受,整个下午都在奥莉芙的脑中挥之不去,但她也感受到某种悲伤中的释然。她走了很远的路,几乎都在人烟罕至的地方流连,让脸孔暴露在灿烂的阳光下,像是对她阴暗、酸楚心境的讽刺。海岸边有沙质海湾,旁边的岩石很干净,奥莉芙在岩石区待了很久,流连其中,彷佛永远不想再起身。自从柏艾女士离世后,奥莉芙除了陪同从波士顿赶来的一干吊唁者参加葬礼,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走出屋外。葬礼结束后,她有整整三天的时间都在写信,把状况描述给没能来吊唁的人听。她心想,有些人理论上应该能来,不需要读她写给大家的回忆录,也不需要问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塔兰特夫妇也到场了,虽然在钱斯勒小姐眼中,这对夫妇可说是不速之客,毕竟他们和柏艾女士几乎没交流。如果他们是因为芙雷娜这层关系来的,那么派芙雷娜出席致意也就够了。塔兰特太太显然期待钱斯勒小姐邀她在马米恩镇待久一点,不过奥莉芙完全没心情接待客人。而且,既然她已经给了塔兰特夫妇俩一笔为数不少的金额了,应该没必要在一年间款待他们两次。如果塔兰特一家想换个地方待,他们可以在国内四处旅游,他们现在的财力肯定负担得起,譬如去萨拉托加或纽波特度个假。他们看起来能自力更生(拿钱斯勒小姐的钱),至少塔兰特太太看起来是如此。在八月大热天里,塔兰特医师还穿着他的万年防水外套。不过,他太太在拂过马米恩镇上的低矮墓碑时,奥莉芙看得出来,那一身行头要价不斐,只是她一向不擅长询问这类事情的细节。此外,普兰斯医师在事情都办完后就回城了,钱斯勒小姐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和芙雷娜终于可以共度两人世界,一起面对两人之间出现的严重问题。光是有芙雷娜陪就够了,谢天谢地!她甩掉普兰斯医师,不是为了让塔兰特太太补位的。
芙雷娜当天异常的举动,对钱斯勒小姐来说,是否代表了努力无用,这个世界还是充斥着陷阱和诡计,女人自己就是骗子,而且还要去羞辱其他心怀原则的女人?这简直是奇大的诅咒。她是否对自己说,她们的脆弱不但可叹,而且可憎,因为面对男人更多、更令人反胃的要求,女人总是屈服?她是否扪心自问过,该不该耗费人生去拯救不想自救的性别?这些人即使得知了光明的真相,假装变得坚强了起来,似乎也不想面对事实。对于这些细节,我不应该再花力气讨论,因为我也不关心背后的可能性。对我们来说,只要知道奥莉芙在那个绝望的下午觉得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又吃力不讨好,这样就够了。她的视线停在远方的船只上,她心想,不知道芙雷娜是否搭着其中一艘船,一路顺着她的命运漂流。奥莉芙并不盼望芙雷娜快点回家,而是期待对方干脆一走了之,这样就不用再和她见面,也不必亲身体会那种刻意为之的分离了。奥莉芙过去两年来,都不幸地活在幻想中,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很高尚、很美好,但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让她此时晕头转向、恶心反胃的幻觉之上。摆在她眼前的是现实,安静见证一切的美丽天空洒下光芒,把一切摊在阳光下。她面对的现实,基本上就是芙雷娜对她的意义,比她对芙雷娜的意义大得多;而且,以芙雷娜天生精巧的才华,她之所以会投入改革,纯粹是因为现在没有比女权运动更远大、更吸引人的目标了。她有领导改革的天分,但这项天分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因为来得太容易了,她大可抛下这一切,几个月撒手不管,就像盖上钢琴不弹一样。反而对奥莉芙来说,这件事非同小可。先前,芙雷娜不断配合奥莉芙,只要对方一煽动或劝说,她就会随之起舞,因为她年纪轻、同情心强,内心的能量又丰沛多彩。但这无疑是一种「温室的忠诚」,她容易受情绪感染,但那由内而外的热情相当容易冷却。奥莉芙是否曾自问,过了这么多个月,芙雷娜好像成了一个毫无自觉又最成功的骗子?我得再次承认,我实在给不出答案。所幸,奥莉芙并不会仰赖看似能扫除生活迷雾与模棱两可的虚幻空想。不管是男人或女人,只要能够使用理性回顾过往,就能至少看清自己一路走来的模样,就像不起眼的标志杆,会在没人留意到的地方探出头来。以前走过的每一步会浮现,过去各种错误的行动和观点、自以为是的妄念也会昭然若揭。人们会和奥莉芙一样心有所悟,但恐怕不会承受像奥莉芙一样的痛苦。奥莉芙精明算计后被倒打一巴掌,自己因此后悔万分,心里像是有火在烧;虽然愿景曾经十分美丽,但哀悼之景即将降临,让她的眼眶充满泪水,而且泪珠一滴接着一滴,既无法安抚她的焦虑,也无法减轻她的痛楚。她回想起她和芙雷娜一起对谈的点点滴滴、一起交换过的誓言、一起认真读过的书、一起投入的事业、一起收获的报酬,以及冬夜里的台灯灯光;当时,她们想象着正义的样貌,内心斗志高昂,彷佛在彼此的心里找到了避风港。可惜的地方是,她们状态变好了,后来却又摔了一跤,面对这番痛苦,默默闲晃的钱斯勒小姐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暗暗挤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下午的时间愈来愈短,气温慢慢变凉,在夏日将尽之际,白天的时间也缩短了。钱斯勒小姐转身面朝家的方向,这时,她想到要是芙雷娜的男伴还没带她回家,感觉是因为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她知道当船驶进镇里,她一定会看到,也会看到船上载的人。她看见了十几艘船,但上头只载了男人,她心想芙雷娜的船很可能发生意外了(兰森出身庄园,怎么可能懂驾船技术?)。这念头愈来愈强烈,即使当天天气极佳也无法让她改观;于是,她的灾难想象失控了,她看见他们的船翻覆,一路漂到海上。经过一周无以名状的恐慌,大家发现了一具无名尸,死者是一位面容模糊、身穿白色洋装、一头棕发的年轻女性,尸首被冲到遥远的小海湾中。一小时前,奥莉芙还放宽了心,想着芙雷娜可能会永远消失在地平在线,麻烦也就不会发生;但现在一小时快过了,她感到一股强烈而直接的焦虑,让她无法刻意无视。她加快脚步,心跳加速了起来。她看清自己是如何看待友谊的,若再也无法掏心掏肺地对待芙雷娜,那真是如失明般的打击。她回到马米恩镇,在家门前稍微歇息时,夜幕已经低垂,杂草丛生道路旁的榆树,在她眼里看起来像是比以前更漆黑的布幕。
窗户里没有任何烛光,奥莉芙推开大门,站在门口听着四周一会,发现即使她发出脚步声,屋里仍然没有半点声响。她的预测错了,芙雷娜早上十点就出门划船了,但是到晚上还没回家,这事很不寻常。她大喊了一声,接着冲进昏暗、低矮的客厅(当时,客厅一侧已经被宽阔的榆树树荫遮住,另一侧则被走廊和窗框的阴影遮住)。她这一喊,纯粹是为了抒发她满腔的激动,以及她不顾一切,想重新挽着芙雷娜手臂的冲动,即使条件对她再残酷无情,她也在所不惜。下一秒钟她退了一步,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因为她发现芙雷娜正杵在客厅一角,而且还是她刚进屋后暂时歇息的角落。芙雷娜在暮色里一语不发,用怪异的神情盯着奥莉芙看。奥莉芙停下脚步,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在昏暗中四目相对了一会。接着,奥莉芙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朝芙雷娜走去,在她身边坐下。她不知道芙雷娜为何会变成这样,她以前不会如此。芙雷娜一句话都不想说,整个人委靡不振。这可说是到目前为止最惨烈的情形了。奥莉芙用力握住芙雷娜的手,心中满是克制不住的同情。她看着自己手中芙雷娜的手,猜想着对方的感受:是羞耻吧,觉得自己太脆弱,一早就屈服于兰森,还摇摆不定像个疯子。芙雷娜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解释什么,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想听。她的沉默像是个请求,希望奥莉芙什么都不要问(她相信奥莉芙不会开口责备她),给她时间慢慢抬起头来。奥莉芙明白芙雷娜的意思,或者自以为明白了,但悲伤的氛围又更强烈了。她只能坐在芙雷娜身边握着她的手,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能做。这时,两人已经无法再帮助对方了。芙雷娜仰着头,闭起眼睛,夜色缓缓透入室内,两个人沉默了一小时,一句话都没说。很明显,这是一种羞愧感。没过多久,女佣一派轻松提着灯出现在大门口,十足马米恩镇的风味。不过,奥莉芙却厉声要女佣离开,因为她想待在黑暗里头。这是一种羞愧感。
隔天早上,兰森拿着拐杖在钱斯勒小姐门上的窗框用力敲打。当天天气很好,大门像平常一样对外敞开,因此,兰森不需要等仆人来应门。奥莉芙料想兰森会来,但基于某些原因在客厅待了很久,等到兰森敲门时才走进小小的前厅。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今天是来找塔兰特小姐的,不知道她在不在。」兰森对这位进步派的亲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盘算后的问候。对方看了他一眼,一双奇诡的绿眼珠闪着光芒。
「您见不到她的。相信我,我不骗您。」
「为什么见不到?」兰森虽然心里不悦,还是面带微笑问道。奥莉芙没回答,只是冷漠而大胆地瞧着对方。兰森从没看过她做出这种反应,于是又加了一句:「我只是想在离开之前看她一眼,对她说句话。我想让她知道,我昨天决定要离开这里了。我中午就会搭火车离开。」
兰森决定要离开,并不是为了讨钱斯勒小姐欢心。但他很讶异,对方听了他的话居然毫无反应。「您走不走,我觉得没什么差别。塔兰特小姐已经走了。」
「塔兰特小姐──她走了?」这消息和芙雷娜前一晚表达的心意天差地远,兰森的话语中满是懊恼和惊讶。这让奥莉芙突然间比较有优势了。尽管这是她唯一一次占优势,假设她是能享受乐趣的人,这个可怜的女孩就会说自己很享受这一刻。看见兰森心里不舒服,对奥莉芙来说一直都是最快乐的事。
「我一早就陪她去搭火车,而且我看着车开走了。」钱斯勒小姐眼神连飘都没飘,她很想知道兰森会有什么反应。
事实上,兰森觉得浑身不舒服。他虽然决定自己离开最好,但芙雷娜离开又是另一回事。「她去哪里了?」兰森皱着眉头问。
「我不觉得我非跟您说不可。」
「这当然!很抱歉我问了这个问题。我还是自己找出答案比较好,要是我还得向您要信息帮自己获得好处,会让我感觉自己很弱。」
「我的天!」钱斯勒小姐听到兰森说出「弱」这个字,便大喊道。她接着又故意说:「您自己找不出来的。」
「您觉得没办法?」
「肯定没办法!」钱斯勒小姐愈来愈得意,唇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怪异的声音。这一声足以取代胜利的笑容,但假使隔一段距离,听起来却又像是绝望的哀鸣。兰森迅速转身离开,对方的声音兀自在他耳里打转。
40
在波士顿迎接兰森的是露娜太太,就像他第一次到查尔斯街拜访的时候一样,但我的意思不是她用一样的方式接待他。起初,露娜太太对兰森所知无几,但她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的幸福,于是,她以有点嫌弃、轻蔑的态度对兰森,彷佛不管兰森说什么或做什么,都只会显示他可恨的表里不一和扭曲性格。露娜太太认为兰森故意要她难堪,而他自己心知肚明──不是说兰森真的有意如此,而是露娜太太这么以为:兰森认为露娜太太的恨意跟她的想法同样肤浅;另一方面,要是她真的感到难过,或有点尊严,就不会愿意见他了。兰森一开始造访钱斯勒小姐家其实是有缘由的,而他既然做了那样的事,加上这房子里还有人能和他讲上话,他就不会直接走人。他一得知露娜太太会待在钱斯勒小姐家,就通知露娜太太自己会去拜访一趟,希望对方能见他一面。他心想,对方多半会拒绝,因为她四、五个月前开始不断写信给他,他却几乎连读都没读。信里写了一堆难听的话和兰森以前做过的事,但兰森完全不记得有这些事。他当时有别的事要操心,所以觉得信的内容很无趣。
「您的品味很差、水平很低,这事我不意外。」兰森走进屋里时,露娜太太看着他说道。她的眼神很严肃,严肃的程度超越了兰森的预期。
他归咎于自从钱斯勒小姐去了纽约之后,兰森完全没去找露娜太太这件事。在布拉吉太太家的聚会上,兰森查觉得露娜太太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因此决定不再和她有太多交集。他自己因为心里七上八下,脸上没半点笑容,只用会让对方厌恶的语气,加上轻浮的笑声说道:「我觉得您很有可能不想见我。」
「如果我都这么关心了,为什么会不想见您?您以为重点是见不见您吗?」
「我看您写的信,以为您的确想见我。」
「那您何必觉得我会拒绝?」
「因为女人就会做这种事。」
「女人──女人!您真懂女人啊!」
「我每天都会学到一些新东西。」
「那您应该没学会回信。我很惊讶,您居然承认收到我的信,连假装都免了。」
这时候,兰森终于笑开了。他总算有机会一吐心里累积的怨气,于是幽默感都回来了。「我能说什么?您逼得我说不出话来。再说,我其实有回其中一封信。」
「一封?您说得一副我写了十几封一样!」露娜太太大喊。
「我以为您因为看得起我,所以写了很多封。男人一旦被击垮,就没救了。」
「没错,您看起来就是支离破碎的样子!很高兴我以后不会再见到您了。」
「现在我知道您为什么要见我了,您是想亲口告诉我这件事。」兰森说。
「这样很痛快。我要回欧洲了。」
「真的吗?为了给纽顿好的学习环境?」
「我的天,您还有脸提纽顿?您可是把他丢了不管的人!」
「那换个话题好了。我告诉您我要什么。」
「我才懒得管你要什么。」露娜太太说:「而且您也很失礼,没问我要去欧洲哪里。」
「反正您都要离开美国了,问那么细有差别吗?」
露娜太太站起身来。「唉,骑士精神,骑士精神!」她大喊。她走到兰森曾经向外望过的那扇窗边,也就是他第一次来访的时候,奥莉芙要他看看后湾景色的那扇。露娜太太盯着窗户看,彷佛对即将失去这片景色感到遗憾。「我坚持让您知道我要去哪里。」她一会后说道:「我要去佛罗伦萨。」
「别怕!」兰森说:「我应该会去罗马。」
「您应该会带着比古罗马皇帝还傲慢的态度去。」
「罗马皇帝各种恶形恶状,其中也包括傲慢吗?我也坚持让您知道我来拜访的目的。」兰森说:「要是有其他人能问,我就不会问您了。但我很急,不知道谁能帮我。」
露娜太太对兰森露出不屑的表情,毫不遮掩。「帮您?您忘了我上次要您帮忙的事吗?」
「您说在布拉吉太太家那次吗?我当时当然有帮忙。我记得我给了您一张椅子,让您能站在上面,这样您才看得见、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