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要我看什么?听什么?您的痴情真恶心!」
「就是我想告诉您的事。」兰森继续说道:「您应该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所以我现在鼓起勇气问您──」
「哪边可以索取芙雷娜今晚演讲的票?她没把票寄给您吗?」
「我保证找来波士顿肯定不是为了听演讲。」兰森面带愁容地说(虽然露娜太太觉得带有微妙的怒意):「我想知道塔兰特小姐现在人在哪里。」
「这么细节的事,您觉得应该问我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但我也知道,您不这么认为。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谁能帮我。我去过剑桥,敲了塔兰特小姐父母的家门,但现在屋子感觉人去楼空,没有人住了。我先去了剑桥,早上才到波士顿来。因为在莫纳德诺克地区扑了空,才想要到这里走一趟。令妹的佣人告诉我,塔兰特小姐不在这里,但她说露娜太太在。您肯定不喜欢被别人看成替代人选,但我没这样想,也没这样对佣人说。我心里想的,只有我至少能问您看看。我甚至连钱斯勒小姐都没问,因为她肯定不会给我任何信息。」
露娜太太听着兰森的真心话,便将头微微转向对方,用冷冷的眼神看着兰森。「我想,您大概是以为,」她一会便说:「我可能会出卖我妹妹。」
「比这更糟。我觉得您可能会出卖塔兰特小姐。」
「我为何要在乎塔兰特小姐?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您真的不知道她住哪吗?您没在这里遇见她吗?奥莉芙小姐和她不是常常黏在一起吗?」
露娜太太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转向了兰森,双手叉在胸前,头向后一仰,大喊:「兰森先生,给我听好了。我从来不觉得您是笨蛋,但我突然有种感觉,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您的脑袋好像消失了!」
「我不否认。」兰森笑着说。
「您是不是想告诉我,关于塔兰特小姐的事,您都不知道?」
「我这十个星期以来都没看见塔兰特小姐,也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钱斯勒小姐把她藏起来了。」
「藏起来?全波士顿的墙壁和篱笆可是贴满了塔兰特小姐的名字啊?」
「噢,这倒是,我注意到这件事了。我相信到了今天晚上,我就能见到她了。但我不想等到晚上,我现在就想见她。而且我不想在公众场合见她,我想跟她私下碰面。」
「您是认真的?有趣了!」露娜太太笑着大喊:「请问,您想找她做什么?」
兰森犹豫了一会。「我觉得还是不要告诉您比较好。」
「您看起来很老实,但实际上没那么老实!我的亲戚,您太天真了。您以为我会在乎这件事?」
兰森没答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嘴里迸出一句话:「认真点,露娜太太,您是不是给不了消息?」
「老天爷,您的眼神好吓人,您的用词也好可怕!居然要我『认真点』!您以为我很喜欢塔兰特小姐,想将她据为己有吗?」
「我不知道,我搞不懂。」兰森悠悠地说,但眼神依旧吓人。
「您觉得我会比您更清楚吗?您这年轻人不是很灵光。」露娜太太继续说:「但我真心觉得,您与其被这种背景的女孩子甩掉,人生应该还有更精采的发展。」
「我没被甩掉。我很喜欢她,但她从来没给我机会。」
听到这,露娜太太再度嘲讽起兰森,「您到了这个年纪,还这么不成熟!」
兰森没响应对方的话,只若有所思却又随意地说道:「令妹真的很聪明。」
「您是想说我不聪明对吧!」露娜太太语气瞬间改变,用最甜美谦卑的语气说:「天啊,我才不想假装自己多聪明!」
兰森盯着露娜太太瞧,猜想着她为什么会改变语调:她大概想:城里一半的商店门口、所有篱笆上都贴了芙雷娜的照片,全城都准备要和芙雷娜本人面对面了,这时,芙雷娜或许觉得自己即将功成名就,从南方来的兰森相比之下没什么看头。而在旁人眼中,芙雷娜感觉把兰森晾着不管了。如果实情如此,露娜太太耐着性子,也许跟兰森还有机会。兰森很快推敲出背后的因果,但盘算了一会,觉得还是这样回话最好:「您什么时候要出发去欧洲?」
「我可能不会去了。」露娜太太望着窗外说。
「如果是这样,纽顿的教育怎么办?」
「我想待在您受教育的国家里就够了。」
「您不想让他见见世面吗?」
「唉,世面,世面啊!」她喃喃道。她一面望向逐渐深沉的暮色,这时,城里的光映在后湾的水面上。「难道非得当个有国际观的人,才会觉得幸福吗?」
「大概吧,无论如何,我会去佛罗伦萨一趟!」兰森笑着说。
她再度望向兰森,但动作比之前缓慢了。她对兰森说,她从来没看过比他更奇怪的心灵,她很想要弄明白。她听了兰森的想法(她就是因为他的想法才喜欢兰森的,不然,她根本不喜欢兰森的个性),让她怀疑,兰森为何要死命追着五流小人物芙雷娜?他可以说这不关她的事,而露娜太太也无法辩驳。于是,她承认自己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再说,只要是人,目睹这种前后矛盾的情况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露娜太太听兰森谈了自己的信念和人生观,以及他对未来发展的质疑,忍不住心想,兰森应该会觉得塔兰特小姐装模作样的姿态很反胃才对。芙雷娜的立场和奥莉芙不是如出一辙吗?而奥莉芙不是明显和兰森犯冲吗?露娜太太实在是太困惑,才问了这个问题:「您不知道有些人遇到让他们疑惑的事,不弄清楚势不罢休吗?」
「您的困惑不会比我多。」兰森说:「看起来,如果您将这套思维反向套在我身上,就会找到答案了。您喜欢我的想法,但您对我的个性感受却大不相同。我对塔兰特小姐的想法不以为然,但她的个性──她的个性我很喜欢。」
露娜太太盯着兰森,好像在等待对方把没讲完的话讲完。「就只是这样?」她问道。
「只是怎样?」兰森笑着问。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令妹最近让我举白旗投降了。」
「我觉得,她最近的确像是打了场胜仗,总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我觉得不完全是因为我要离开了。」
「她最近很开心?」兰森心一沉,面有难色地问道。露娜太太看了,声音又变得愉悦起来。她解释道:
「我说的喜上眉梢,当然是跟她平常的样子比。事情都是相对的。她等不及要听芙雷娜今晚的演讲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连三分钟都坐不住,一天要出门十五趟,还不断安排访谈、讨论事情、发电报、打广告、动用人脉、四处奔走,准备要上战场的样子。咦,欧洲人派遣军队的方式叫做什么?动员吗?不管了,芙雷娜就是被动员的人,而指挥总部就在这。」
「您晚上会去音乐厅吗?」
「您把我当谁了?我才不想听人嘶吼一小时。」
「我想也是,奥莉芙小姐肯定非常紧张。」兰森心不在焉地说。接着,他又突然换了一个语调:「照您说的,如果这里是指挥总部,那您怎么会没见到她?」
「奥莉芙吗?除了她,我谁都没见到!」
「我是指塔兰特小姐。既然她今晚要演讲,应该会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才对。」
「您想要我出去找她吗?那不可能!」露娜太太用法语大声说道。「兰森先生,您到底有什么问题?您到底在追逐什么?」她尖锐地问。她摆过高傲的姿态,也试着以谦卑的态度和对方说话,明明她不把对方当一回事,却又百般挑剔。
假使兰森没遇上困难,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尝试回答露娜太太的问题。无论如何,露娜太太话说到一半,门口的帘子被拉开了,接着一位访客进了门来。「天啊!吓死人了!」露娜太太大叫。她没从位子上移开,只用不友善的眼神看了来客一眼。兰森发现,他似乎曾经遇过来访的男士,对方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顶着一头少年白的鬈发。年轻人站在门口,面带笑容看着露娜太太,没有因为屋主对他不屑一顾被吓着。她看起来好像不认识他,此时,兰森准备要离开,让两个人单独聊聊。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之前见过您。」年轻人亲切地说:「我一个星期前来过,钱斯勒小姐还把我介绍给您认识。」
「噢,没错,不过我妹妹现在不在家。」露娜太太随口回道。
「我听到的消息也是这样,但我还是想来一趟。」这位年轻人同时对兰森笑了一下,他十分自在,显然并不受露那太太的态度影响,这也使他露出一种优越感。「我需要一些信息,我相信你们人很好,一定可以给我消息的,对吧?」
「我想起来了,你是报社的人。」露娜太太说。这时,兰森才想起来这年轻人是谁。柏艾女士办的那场聚会,这位年轻人也出席了,普兰斯医师说他是很杰出的记者。
年轻人以彷佛身为名人的姿态,接受了露娜太太的说法。他还不断对兰森散发热情(好像他认得兰森的脸似的),又偷偷抛出一个说明自己来意的词:「您听过《晚报》吗?」。他继续说:「露娜太太,我不管了,我不会放过您的!我们想知道芙雷娜小姐的最新消息,我得把消息带出门才行。」
「老天!」兰森小声说道,边拿起帽子。
「钱斯勒小姐把她藏起来了。我在城里四处找她,她爸爸也一个星期没见到她了。他轻易就给了我们信息,但不是我们需要的。」
「所以你们要什么?」帕登先生(兰森想起对方的名字了)在准备自我介绍之前,兰森便情不自禁地问。
「我们想知道芙雷娜对于今晚的演讲有什么感觉、她紧不紧张、她有什么期待。我们还想知道她在六点之前的样子、她身上穿什么。天吶!我要是能见到她,就能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猜她也一样吧!」帕登先生大喊:「露娜太太,您一定有消息。您不可能不知情。我不会追问她人在哪里,因为这个问题太强人所难。万一她放弃登台──虽然我觉得这个决定会是错的──上台前几个小时,我们还可以再激励她一下!但是,您不能透露一些小道消息,让读者们有东西能读吗?她晚餐打算吃什么?还是她打算不吃东西就上台?」
「先生,我什么消息都没有,我根本不在乎这件事。这事跟我没关系!」露娜太太怒道。
帕登先生瞪大眼睛,接着又热切地问:「您跟这事无关?所以您是采取反对立场吗?」他一面问,一面把手伸进口袋掏笔记本。
「拜托!您是要把这句话登在报纸上吗?」露娜太太大喊。兰森在一旁爆出讽刺的大笑,虽然他最讨厌、想回避的一切,正在迅速地逼近了芙雷娜。
「女士,麻烦您发表反对意见。我们想要这段消息!」帕登先生继续道:「这间房子里有人持反对意见,这样太好了。我们一定要采访到这段,不然就开天窗了!读者不只对芙雷娜小姐有兴趣,也很想知道令妹的事。他们知道钱斯勒小姐帮了芙雷娜小姐很多忙,我一想到『钱斯勒小姐的家人怎么看』这个标题就很兴奋(我已经可以想象标题多吸引人了)!」
露娜太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遮着脸,嘴里哀嚎着:「老天爷啊,帮帮我,还好我要去欧洲了!」
「这段消息也可以,有消息都好。」帕登先生边说,边在笔记本上速记着:「我可以问一下,您是因为反对令妹的立场,才想去欧洲的吗?」
露娜太太整个人跳了起来,差点要抢走帕登先生手里的笔记本:「您如果敢把我的消息写进报导,或者在报纸上提到我的名字,我就会冲到您的办公室里跟您算账!」
「女士,我真是求之不得!」帕登先生兴奋地说,但同时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
「您认真找过塔兰特小姐了吗?」兰森问。帕登先生一听,瞬间露出惯有的灵通样,感觉想和兰森较劲。兰森补了一句:「别怕,我不是记者。」
「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知道您是从纽约来的。」
「我是从纽约来的没错──但我不是报社的人。」
「有趣,他把您当成──」露娜太太忿忿不平,喃喃自语着。
「老实说,想得到的所有地方我都找过了。」帕登先生说:「我一直在找令妹的经纪人,但到现在都还联络不到他。我猜,他也在找人吧。钱斯勒小姐告诉过我──露娜太太可能记得这件事──她一整个星期都不会来这里,而且她不想告诉我她在演讲大会之前人会在哪里或做什么。当然,我也跟她说我会想办法调查,您应该还记得──」他对露娜太太说:「我们讨论过这件事吧。我当时坦白说,如果他们不多留意,就会沉默过头。塔兰特医师为此觉得很沮丧。不过,我靠着手上有的材料,写了我能写的报导,而《晚报》同时告诉读者,本季最大的谜团是钱斯勒小姐的下落。没什么能逃过《晚报》的追查。」
「您在这里,我就不敢开口了。」露娜太太插嘴:「但我得说,我觉得我妹妹很奇怪,居然和您说了那么多话,我听说了都要喘不过气了。」
「我想知道您知道些什么!」帕登先生冷静回道:「这不是很公平,因为您不知道。钱斯勒小姐变了,她变了很多,这点我很肯定。因为一、两年前,她几乎不太让人亲近。既然我都让她的态度软化了,那亲爱的女士,我何不也让您的态度软化?她知道我现在对她有帮助,而我也不是个记仇的人,只要她愿意开口求助,我就会伸出援手。问题是,她还不愿意让我帮更多忙。感觉她还不太信任我。总之,」帕登先生接着对兰森说道:「半小时前,音乐厅里的人都还不认识塔兰特小姐,只知道大概一个月前她和钱斯勒小姐来试音过。她的声音像银铃一样回荡在音乐厅。钱斯勒小姐向大家保证,今晚一定会准时开始。」
「好的,这样就够了。」兰森冒险说道。他向露娜太太伸手道别。
「您要抛下我了吗?」露娜太太问,同时看了兰森一眼。除了《晚报》记者以外,其他人恐怕都会被她的眼神弄得很尴尬。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好意思了。」兰森很紧张,整颗心七上八下,跳得比平常还快;他已经站不稳了,宁愿赶快甩掉帕登先生,因此,他不会为了抛下露娜太太觉得愧疚。
而帕登先生还是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的盘算大概是如果待得够久,或许芙雷娜小姐或钱斯勒小姐就会现身。「音乐厅的票都卖光了,到时候应该座无虚席。波士顿观众可以准备接受新观念了!」帕登先生说。
兰森只想离开现场。为了赶快脱身,他决定暗示露娜太太两人还有机会见面。于是,他便在门口假惺惺地对她说:「您今晚最好出席一下。」
「我跟波士顿人不一样,我没这么好说服!」她答道。
「您的意思是您不去吗?」帕登先生双眼圆睁大喊,双手再度拍着口袋:「您不觉得塔兰特小姐很有才华吗?」
露娜太太快累垮了,而且看见兰森满脑子都是芙雷娜,还抛下她一个人面对讨人厌的报社记者,让她怒不可遏。有记者在场,她反而不能激动抱怨。因感觉每件事、每个人都在嘲讽自己而不给予安慰,让她失去了理智,一时口无遮拦回道:「不,我不想。我觉得她是个粗鲁的白痴!」
「女士啊,这句话我没办法写到报纸上!」兰森离开客厅门口时,听见帕登先生对露娜太太埋怨道。
41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兰森走遍了整座波士顿城,漫无目的,只知道自己不想回饭店,也吃不下晚餐或让双腿歇息。自从他离开纽约,时而激动,时而茫然,就这样灰心丧志地游荡好几天。他知道激动的情绪和不安会慢慢淡去,只是此刻这些感觉却在他心里格外强烈,让他喘不过气来。十一月下旬的暮色愈来愈浓重,但晚间的景色依旧美丽,路灯点亮的街道上充满了初冬的活力和缤纷气息。商店前门的橱窗结满了霜,室内的灯光从窗子透出来,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来去,街车铃声在冷冽的空气中回荡,送报童叫卖着晚报,戏院大厅两侧贴满了彩色海报和女演员的照片,红色皮质(或是粗呢)的旋转门上嵌着黄铜柱,向外招徕着路人。在大片玻璃后方,饭店内部的景象一览无遗:大理石砌成的大厅和柱子,在电灯照耀下闪着白光;坐在沙发上的西部人伸直了腿,远处的柜台堆满期刊和平装小说,而后方的小男孩们一脸老成,一手出售高价剧院票券,一手发着剧院平面图和歌剧剧本。兰森有时站在街角休息,苦恼着要往哪个方向慢慢移动。他偶然抬头向上一看,发现星星又近又亮,在整座城上方熠熠生辉。在他眼中,波士顿是座夜生活丰富的大城,人们精神抖擞,正准备度过一夜欢乐。
他来回经过了几次音乐厅,看见门口贴着斗大的芙雷娜宣传照。他向下望了从学校街延伸而出的景象和让行人走的连通道,同时心想,这景象暗藏着不好的预兆。观众还没开始入场,但场内灯火通明、大门敞开,已经准备好迎接客人了,缓冲的空间可能会不够。兰森也有点担忧,但又拚命期待这场灾难快点结束。他周遭的各种事物都使人联想到他操心的事,也就是他到底能不能阻止芙雷娜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相信全波士顿都来听芙雷娜演讲了,至少每个他在街上看见的人都来了,这给了他激励与灵感。他想在众目睽睽下掳走芙雷娜,想着想着,又充满干劲,准备迈步穿过可能会争抢芙雷娜的人群。现在时间还不迟,因为兰森觉得浑身是劲,就算芙雷娜已经站在成千上万人眼前了,兰森要出手也还来得及。他早上就买了票,现在距离演讲开场时间不远了。他最后决定回饭店十分钟,稍微打理仪容、喝杯酒,替自己醒醒脑。接着,他又朝着音乐厅走去,发现人们开始走进建筑物。这是第一波入场的观众,里头大多都是女性。七点前,时间感觉流动缓慢,但七点后时间变得飞快,离开场只剩半小时了。兰森和其他观众一起入场,他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他抵达波士顿时,空位已经所剩不多,他便仔细地挑了其中一个。但现在他站在舞台远处屋顶形状的结构(沿着一排小型火舌浮雕展开,浮雕处刚好是该结构和墙壁的接点),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不会到座位上。他不算是观众的一员,而是置身事外的特别人物,是为了特别目的才到场的。早知一开始别买座位,只能买站立区的话,这些事就不会构成烦恼了。观众陆续涌入,再过没多久,里头就会剩下站立区。兰森心里没有具体计划,他纯粹想走进音乐厅,看一眼场地之后做出决定。他从没来过波士顿音乐厅,音乐厅高耸的拱顶和一排排悬在外面的观众席,看起来很宏伟壮观。有几个瞬间,他能想象一位在公共场合中等待的年轻人,出于个人动机,决定掏枪指着国王或总统。
兰森觉得,音乐厅宏伟的程度好似罗马建筑。上层观众席的门敞开着,由于观众和带位人员进进出出,让门扉在空中前后摆荡。兰森看了这画面,便联想到罗马竞技场的大通道。舞台上设有合唱团和社会知名人士的座位,后方有座巨大的管风琴,发亮的管子和缀满雕像的尖顶直指建筑物圆顶,管风琴的巨大黄铜底座前,还站了一位才华洋溢的音乐家或演说家。音乐厅十分宽敞,气氛庄重,观众虽然鱼贯进场,仍然塞不满大厅,兰森能想见坐满的时候大概有多少人。年轻的钱斯勒小姐和芙雷娜面对巨大挑战,兰森觉得两人很了不起。可怜的奥莉芙,她的压力显然很大。她本来大可以不必焦虑到颤抖,也不必担心会有意外或失败的情形。舞台前有张又窄又高的桌子,像是乐谱架,上头盖着一条红绒布,旁边则摆了一张微雕椅子,兰森心想,芙雷娜肯定不会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过他也能想象,芙雷娜可能会经常倚靠着椅背。桌椅后方有十来张排成半圆形的扶手椅,看起来是排给讲者的朋友、赞助人和金主坐的。音乐厅回荡着开场警语;观众入座时,铰链便发出声响;至于四处走动的男孩,则是喊着「塔兰特小姐的照片──她的人生速写!」,不然就是「讲者的画像──她的生涯故事!」,他们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微不足道又尖锐。兰森还没反应过来,讲者桌后的几张扶手椅已经有人坐了,但之间还留着空位。一会儿之后,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他认出了到场的其中三位。有位留着亮丽秀发和眉毛的利落女性,远望就知道是费林德太太,而在她旁边身穿白外套、带着雨伞、面目模糊的男性,想必就是她的先生阿玛拉亚。另一头坐着一对男女,兰森一眼便认出那是布拉吉太太和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儿子。虽然他对芙雷娜和这对母子的某些互动并不知悉,但他们对芙雷娜的兴趣显然不是三分钟热度,毕竟他们跟兰森一样,都大老远从纽约来听演讲了。在那排半圆形的座位上还有其他人,但兰森都不认识;中间某几张椅子还没坐人(有张椅子肯定是留给奥莉芙的)。兰森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留意到,其中有一张椅子应该是刻意不坐人,用来象征柏艾女士在场的。
他买了一张芙雷娜的照片,感觉照得奇丑无比。他还买了芙雷娜的人生速写,很多人都在读,他却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准备晚一点再来看。在他看来,芙雷娜和这场极尽夸大能事的展演活动毫无关联,他只看见奥莉芙在幕后推波助澜,想办法让演讲内容尽量对上多数观众的口味,尽量配合大众的思考模式。虽然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下功夫,但整场的气氛倒是相当花稍,让兰森惭愧得脸红,恨不得自己有钱买下大声叫卖的男孩们兜售的所有商品。突然间,管风琴的乐音从大厅里飘了出来,兰森知道,演讲已经拉开序幕了。他觉得这段音乐也是为了哗众取宠,但他没浪费时间思考这件事。他马上离开原先选定的位置,也就是在某排接近侧边的座位,走到了某扇门边。他就算现在没计划,也已经斗志满满了,起初的迟疑让他觉得有点丢脸。他在心里盘算着,仍然被钱斯勒小姐奉为神秘存在的芙雷娜,应该要等到演讲开始前几分钟才会登台。因此,兰森即使还在舞台前等待,也不会错过什么。不过,他现在必须把握机会才行了。他离开主厅准备走进交谊厅前,留步了一会。他身子背向舞台,看了成群的观众一眼。这时人潮变得很密集,而且反映着由高处洒落的灯光,空间中始终密布着凝重的气氛,而且持续累积,透着隐晦的期待,并且便人生畏。兰森因为心里的阻挠和救援计划不安了起来,他觉得观众到时会失望透顶,充满暴戾之气。但这个念头只让他加快脚步穿过丑陋的长廊,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很清晰了,甚至完全不需要问路,就能走到某扇他准备推开的小门前(或许还不只一扇)。早上的时候,他已经研究过平面图一番,知道歌手和讲者休息的小房间位在音乐厅哪个角落(和舞台之间还有连通道),因此他选了附近的座位,现在,他只要走几步路就抵达小房间。没人注意到兰森的举动,也没人干预他。来看塔兰特小姐的人不断涌入(这场演讲盛况空前,以往的演出都没吸引过这么多人),带位人员卯足全力接待。兰森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进了类似前厅的空间,里头空荡荡的;他面前还有第二扇门,门口站了一个人。兰森一看见这人的身影,便停下了脚步。
对方是名戴着头盔、身穿黄铜扣制服的魁梧警察,兰森一眼就看出警察是专门对付他的。他猜测钱斯勒小姐一知道自己会来,便找了帮手来挡驾,这下子,所有外来者都被这位仁兄挡在外面。这情势让兰森小小吃了一惊,因为他想到,神经兮兮的钱斯勒小姐明明整天都不在家,跟芙雷娜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不过,兰森顶多惊讶片刻,便马上回神穿过房间,站在全副武装的警察面前。两人沉默了一会,用力地瞪着对方,这时,兰森听见房间外传来管风琴声,乐声一波波响彻大厅。兰森和警察似乎离管风琴很近,因为整个房间都随着乐声震动着。这位警察人高马大、脸颊削瘦、面色蜡黄,肩膀宽阔,他眼睛虽小,眼神却十分坚定。他嘴里似乎含着什么,因此腮帮子鼓着。兰森看得出警察身强体壮,但他觉得自己也不比对方瘦弱。不过他不是来这里打架的,为了芙雷娜动手打人不太妥当,虽然从钱斯勒小姐的角度来看,这事件或许也是个卖点;再说,打架是计划中最没必要的一环。他还是继续保持沉默,对方也默不作声,时间流逝之时彷佛有股魔力,兰森因而认为,芙雷娜和他之间只隔着几片木板,他觉得芙雷娜也在等他来,只是心态不同。兰森又想,芙雷娜跟挡驾的人马毫无关联,她将凭直觉很快料到兰森会来,而且会一心等着兰森救她离开。芙雷娜应该很想把手放进兰森手里,只是她在奥莉芙面前不敢这么做。兰森突然想到,全世界对芙雷娜的前途最没信心的,非钱斯勒小姐莫属了。兰森彷佛看见钱斯勒小姐站在门后,手里握着表,两眼恶狠狠地盯着芙雷娜,而芙雷娜只能别过头去。如果芙雷娜能在表定时间前开始演说,钱斯勒小姐应该会心怀感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兰森什么也没问,因为觉得浪费时间。过了一会,他总算开口对警察说:
「我想和塔兰特小姐见个面,拜托您替我传个话。」
警卫站在兰森和大门之间不动如山,伸手接过兰森递给他的纸卡,慢慢读出卡上写的名字,接着翻到卡片背面看了一眼,最后把卡片还给兰森。「我想这张卡没什么用。」警卫说。
「您怎么知道?您没权力拒绝我的要求。」
「您可以要求,我也有拒绝的权力。她指名把您挡在外头。」
「我不觉得塔兰特小姐想把我挡在外面。」兰森回道。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不过音乐厅不是她租的。是另一位女士钱斯勒小姐说的,这场演讲也是她负责的。」
「她叫您把我挡在门外?太荒谬了!」兰森机警地大喊。
「她告诉我,您不适合在附近单独晃来晃去。您脑袋怪怪的。我觉得您最好安静一点。」警察说。
「安静?我还不够安静吗?」
「我看过很多像您一样疯狂的人,如果您想见讲者,为什么不和其他观众一样到大厅里转转?」警察摆出不动如山、若有所思、通情达理的架势,等兰森回话。
兰森立刻想到了要回什么,「因为我不只想见她,还想私下跟她说话。」
「没错,大家都喜欢私底下来。」警察说:「换作是我,我不会想错过演讲。听演讲对您比较有帮助。」
「演讲?」兰森边笑边重复对方的话,「演讲没办法进行了。」
「当然会,等管风琴结束演奏之后就会。」警察接着补了一句,自言自语道:「哪有可能不会?」
「因为塔兰特小姐已经叫人跟管风琴师说继续演奏了。」
「您觉得她叫谁去通知管风琴师?」警察开起了玩笑,「钱斯勒小姐可不是她的仆人。」
「她叫她爸爸,或者甚至叫她妈妈帮忙去了。她的父母都在场。」
「您怎么会知道?」警察认真问道。
「噢,我什么都知道。」兰森笑着回道。
「我觉得他们不是来听管风琴演奏的。要是管风琴再不停,我们很快就会听到别的声音了。」
「您会听到很多不同的声音,很快就会。」兰森说。
兰森平静无波的自信开始让警察觉得不容小觑。这位守门人像某种爱用头顶互撞的动物一样低下头,用浓密的眉毛看着兰森。「我早就听过很多了,我待过波士顿。」
「喔,波士顿是个好地方。」兰森心不在焉回道。他没在听警察说话,也没在听管风琴演奏,因为他听见了门后传来的人声。警察没注意到人声,只是双手叉在胸前,背靠着墙。两人又沉默了一会,这时,管风琴演奏停了。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在这里待一下。」兰森说:「有人会叫我进去的。」
「谁会叫您进去?」
「塔兰特小姐吧,我想。」
「她得先搞定另一位女士才行。」
兰森拿出手表。几个小时前,他故意把时间调成波士顿时间了。在他和警察一来一往的时候,指针又多走了好几分钟,现在指着八点五分。「钱斯勒小姐得先搞定观众。」他接着说。他说这些话时一点都不心虚,因为他觉得,在他进不去的房间里发生了一些事,而他也是当事人之一。里头的情势变得很紧张,非有他一起处理不可。他天马行空的想象愈涨愈大,他甚至觉得芙雷娜是有意让观众等。她为什么不出场?一定是因为她知道兰森来了,所以才想办法拖时间。
「我觉得她已经出场了。」守门人说。他和兰森的对话虽然像是闲聊,他的防御姿态倒一点都没减少。
「如果她已经出场了,我们应该会听到掌声才对。」
「来了,大家准备要请她出场了。」警察说。
他感觉说对了,因为大家好像真的准备要请芙雷娜出场。音乐厅上层和下层开始传出鼓噪声,有几千人跺着脚、敲着雨伞和拐杖。兰森觉得有点晕,他站在原地不动,和警察四目相望。突然间,他心头灵光一闪,接着大喊:「老兄,这不是掌声,是不耐烦的声音。那不是欢迎讲者的声音,是要逼讲者出来的声音!」
警察没表示同意,但也没否认,只是把嘴里含的东西推到另一侧,接着说:
「我猜她身体不舒服。」
「噢,最好不要!」兰森温柔地说。观众的跺脚声和敲击声愈来愈大,不过一分钟后又平息了,而这也证明兰森的说法是对的。大家的催促表面上好声好气,却带着不悦。兰森再看了一下表,时间又过了五分钟,他记得那位记者在查尔斯街说,钱斯勒小姐保证芙雷娜会准时出场。他脑中浮现了记者的身影,而好巧不巧,帕登先生这时突然大张旗鼓从另一扇门冲了进来。
「她在拖什么?为什么不上台?她想让观众鼓噪的话,这样也够了吧!」帕登先生先看着兰森,接着又看着警察,最后转回兰森的方向。看他左顾右盼的样子,彷佛从没见过兰森。
「我猜她身体不舒服。」警察说。
「观众才会觉得不舒服!」记者焦急地大吼:「如果她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找医生来?波士顿的居民都挤到音乐厅里了,她一定要上台讲话。我要进去看看。」
「您不能进去。」警察冷冷地说。
「请问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我是代表《晚报》的人!」
「不管怎样,您就是不能进去。旁边这位也被我挡在外面了。」警察和善地补充道,感觉想让自己拒绝帕登先生的说词更合情合理。
「怎么会,他们应该要让您进去的。」帕登先生看了兰森一会便说道。
「可能吧,但他们真的不会。」警察说。
「我的天!」帕登先生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就知道钱斯勒小姐会搞砸!费勒先生在哪里?」他滔滔不绝,像是在对其中一人说,又像是同时对两人说话。
「我觉得他大概在门边数钱吧。」警察说。
「好,他如果不处理一下,他就要退钱!」
「他可能会处理。如果他来的话,我会让他进门,但我只让他进门。塔兰特小姐上台了。」警察平淡地说道。
在另一波如雷的轰动响起前,警察就听见一丝风吹草动了。这次肯定没错,是满厅的观众在鼓掌,还夹杂着许多喊叫声,可是雷声大雨点小,不如预期的持久。帕登先生站着听了一会,脸上写满了担忧。「天啊,观众不能再热情一点吗?」他大喊:「我要到现场看看!」
帕登先生离开之后,兰森问警察:「谁是费勒先生?」
「噢,他是我的老朋友。他是钱斯勒小姐的经纪人。」
「钱斯勒小姐的经纪人?」
「就跟钱斯勒小姐是塔兰特小姐的经纪人一样。也可以说,费勒先生是她们两个的经纪人。他靠办演讲赚钱的。」
「那他最好自己对观众演讲。」
「他不会演讲,他只会当老板!」
这时,另一头的门被推开了,一位壮硕的男人焦急地进了门。这人下巴留了一小撮胡子,迈着大步,边走路外套边飞扬,嘴里还咒骂着:「她们在休息室里搞什么鬼?演讲都要开始了!」
「她不是在台上了吗?」警察问。
「那不是塔兰特小姐。」兰森用一副知情的口吻说道。他立刻明白,这男人就是费勒先生,钱斯勒小姐的经纪人。他心里萌生这个念头之后,便立刻想到,钱斯勒小姐应该会提醒费勒先生小心兰森,费勒先生应该也会把无预警延后开场的状况怪在他头上。但费勒先生只看了兰森一眼,让兰森大吃一惊,因为对方显然没认出自己是谁。钱斯勒小姐似乎谨慎到家,没把兰森的事告诉别人(除了警察以外)。
「台上?在台上的是她的混蛋爸爸!」费勒先生大喊,同时把手放在门闩上。警察刚才通融让他靠近门边。
「他有没有找医生来?」警察淡淡问道。
「如果他再不把人交出来,我们需要的是您不是医生!她们该不会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了吧?她们到底在进行什么诡计?」
「她们里面有钥匙。」警察说。费勒先生同时边用力敲门,边大力摇晃门把。
「如果门上锁了,您站在门前有什么意义?」兰森问。
「让您不能那样做。」警察向费勒先生点头示意。
「您在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帮助。」
「我不知道,她应该要出来了才对。」
这时,费勒先生还是继续推门,不断问里头的人是不是要等观众拆了音乐厅才甘心。现场又响起了一波掌声,显然是对塔兰特医师的致歉说词而发的,也把经纪人的声音、大厅里意见分岐的疑惑声都盖了过去,有长达一分钟的时间,其他声音都听不清楚。休息室的门还是关着,而帕登先生随后又出现在前厅。
「他跟观众说塔兰特小姐因为紧张,头有点晕。她三分钟后就可以上场。」帕登先生让大家在危机中稍安了心。他又说,现场观众很可爱,都是波士顿人,而且非常客气。
「我猜里面的观众也很可爱,而且肯定是波士顿人!」费勒先生一面大喊,一面捶着门:「我和首席名伶交手过,也对付过怪人,但我从没遇过这种状况。女士们,听好了,如果妳们不开门,我就要破门而入了!」
「反正事情也不会更糟了?」警察对兰森说。他感觉自己已无用武之地,因此稍微站到一边。
42
兰森没答腔。门打开了,他正盯着门看。芙雷娜站在门口,开门的显然就是她。芙雷娜直直望向兰森,她穿了一身白衣,但脸色比衣服还白;不过,她的头发倒是如火焰般闪闪发亮。芙雷娜向前走了一步,但不等她跨出第二步,兰森已经迎上前去,走到门边了。芙雷娜一脸痛苦,但兰森没有在众目睽睽下牵她的手,只低声说道:「我等您等了好久!」
「我知道,我看到您坐在位子上,我想跟您说话。」
「塔兰特小姐,您不觉得您该上舞台了吗?」费勒先生一面大喊,一面挥舞着双臂,彷佛要把芙雷娜从休息室赶上舞台见观众一样。
「再一下子我就可以上台了,爸爸正在控场。」芙雷娜面带笑容,向怒不可遏的经纪人温柔地回答,俨然想安抚对方。兰森看了,心里大吃一惊。
三人一起走进休息室。房间里放了许多大众款式的桌椅,而在另一头的煤气灯下方,塔兰特太太正端坐在沙发上,一脸凝重。还有个人涨红着脸,强忍着不适俯着身子,整张脸埋在塔兰特太太怀里──那是惶恐的钱斯勒小姐。兰森不会知道,钱斯勒小姐之所以扑倒在塔兰特太太身上,正是因为刚才密室里的突发状况。他当着警察和记者的面关上门,与此同时,塔兰特医师也结束短讲,从舞台上走了下来。他穿过舞台和休息室间的通道,看见兰森时停下脚步,收拢身上的防水外套,从头到脚打量着兰森。
「先生,您要不要上台跟观众解释我们遇到了一些状况?」塔兰特医师咧开笑容,感觉两个嘴角都要在头后相碰了。「我觉得,您应该能比其他人说得更清楚!」
「爸爸,冷静点,再一下子就没事了!」芙雷娜边喊边喘,像刚出水面的潜水员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有件事我想知道:我们是要浪费半小时讨论家务事吗?」费勒先生收起愤怒的神情问道:「塔兰特小姐是要讲还是不要讲?如果她不讲,麻烦她跟大家解释为什么不讲。她知不知道,现在每秒钟价值两千块钱?」
「我知道、我知道,费勒先生,我马上就好了!」芙雷娜说:「我只是想跟兰森先生讲三个字。观众现在很安静,您不觉得吗?他们很相信我,他们很相信我吧,对不对,爸爸?我只是想跟兰森先生说说话。」
「兰森先生到底是谁啊?」困惑的费勒先生不耐烦地大喊。
芙雷娜虽然对其他人说话,却看着她的爱人,眼里充满无限柔情和期盼。她激动得全身发颤,哽咽着拜托兰森。兰森觉得芙雷娜陷入了无可避免的伤痛,因此同情她起来。不过,他同时又有另一个念头,让他的罪恶感一扫而空:他觉得他能如愿以偿,而且芙雷娜还全力拜托他放她一马,但只要他施加压力,她就会无助地屈服。这时候,他想做的事在眼前热烈展开,挑逗着他的男性本色,让他的决心涨到新高点。爬上这个高度之后,无论是塔兰特医师、费勒先生、沉浸于无形羞耻的钱斯勒小姐,还是音乐厅里殷殷期盼却不断强忍怒火的观众,在这个当下看起来都如此渺小、无足轻重了──不过也就只有这么一瞬间。兰森原本还是一头雾水。芙雷娜虽然没拒绝他,但迟疑了,因为知道他就在附近。感谢老天,兰森仍能拯救她离开。
「来吧,来吧。」他快速喃喃道,同时朝芙雷娜伸出双手。
芙雷娜握住其中一只手,感觉不像是答应兰森,而是对他有所求。「放过我吧──为了她,为了其他人,放过我吧!这样做太可怕了,我们不可能这样!」
「我想知道为什么警察没拦住兰森先生!」坐在沙发上的塔兰特太太哀嚎着。
「女士,我前十五分钟已经被警察拦住了。」兰森觉得,只要他能保持冷静,就能更加掌控局面。他试着好声好气地说服芙雷娜,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了。「亲爱的,我告诉过您,也警告过您了。我十个星期没去打扰您,但您难道还在怀疑我不会来?不管为了什么理由,甚至是为了几百万元,您不应该为了那群喧闹的人出卖自己。不要叫我考虑这些人,我任何一个人都不想考虑!他们哪里在乎您?不过就是瞪大眼睛看着您,边笑边说些蠢话而已?您属于我,不属于那些人。」
「他在那里瞎扯什么?史上最壮观的观众群都在现场等了!全波士顿的人都在音乐厅里了!」费勒先生急得插话。
「全波士顿的人都去死吧!」兰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