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邀请,」兰森说:「您是要去参加派对吗?自从密西西比脱离联邦,我已经很久没参加派对了。」
「不是,柏艾女士才不会办派对,她很自律的。」
「这样吗?反正我们已经吃过晚餐了。」兰森边笑边答腔。
女主人钱斯勒小姐愣了一会,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双眼直往地面瞧。她感觉有很多话想说,但每句话都太有分量,让她苦恼得不知如何开口。
「我在想,您应该会觉得这活动很有趣。」过了一会,她回话了,「您有兴趣的话,我们还会讨论一些议题。不过,您可能会不认同我们的想法。」她继续说着,同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兰森。
「的确是如此,我一向都跟别人唱反调。」兰森摸了摸自己的腿,笑着回答。
「人类的前途对您来说不重要吗?」钱斯勒小姐接着说。
「不晓得,我总觉得人类前途茫茫。您可以替我指个路吗?」
「我可以教您如何开创前途,这是肯定的。只是,我不确定您是否值得我如此费心。」
「波士顿人都会这样吗?那我更想参加了。」兰森说。
「别的城市也会举办倡议活动。只要有活动,费林德太太都会出席,今天晚上的聚会可能是她主讲。」
「费林德太太,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
「鼎鼎大名的女性解放运动先锋,就是她。她跟柏艾女士很要好。」
「柏艾女士是谁?」
「我们的另一位风云人物。在我看来,要说谁是世上最积极投入正向改革的人,肯定非柏艾女士莫属。您要知道,」钱斯勒小姐暂停了一会,接着说道:「最早投入解放黑奴运动的,就是柏艾女士那批人,他们可是非常积极。」
她早就在想,这些来龙去脉肯定得向兰森交代,而且一想到这点,她就全身微颤,兴奋不已。可惜,她的期待落空了;她原本以为兰森听了会发怒,结果对方只发出友善的赞叹:
「哇,原来是位老奶奶,这人肯定很成熟!」
钱斯勒小姐一听,口气立刻严肃起来:
「她怎么可能会老?要比年轻,我认识的人里面没人比得过她。如果您不以为然,那还是不要跟来比较好。」她继续说道。
「小姐,您说我哪里不以为然?」兰森问,只是在钱斯勒小姐看来,兰森根本没把她的认真当一回事。「既然您说大家会讨论议题,到时肯定也会有正反两派。一个人当然不可能两边都赞成啊!」
「我知道,但每个人──不管男人或女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鼓吹新思想。如果您对新思想没兴趣,真的可以不用来了。」
「坦白讲,您说的新思想我完全没概念!我只接触过那些开天辟地以来就有的旧思想,对新思想当然没辙。但拜托您带我出席,我想趁机多了解波士顿。」
「重点在人类的前途,不是波士顿!」钱斯勒小姐话一说完,立刻从座位起身,但看样子,她似乎同意带兰森出席了。在暂时离席去换装之前,钱斯勒小姐又对兰森说,兰森肯定听得懂她说的话,只是一直在装傻。
「可能吧,我应该抓到一点概念了。」他坦白,「但您不觉得,这个小聚会可以让我有机会改变想法吗?」
钱斯勒小姐面容焦躁,踌躇了好一会。「叫费林德太太帮您好了!」她撂下这句话,就自个儿去准备了。
这位妙龄女子天生容易紧张,凡事都要斟酌再三,仔细设想各种后果。十分钟后,她戴着一顶无边女帽回来了,俨然是打算向柏艾女士的自律致敬。为了面对费林德太太的气势,兰森多喝了一杯酒壮胆,戴着手套站在一旁的钱斯勒小姐发现后便说,早知道就不邀兰森了,因为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兰森恐怕会惹麻烦。
「所以说,这是某种降灵会吗?」兰森问道。
「我在柏艾女士家听过演讲,有几次让我大开眼界。」钱斯勒小姐望着兰森,态度坚定地说。她以为这句话会劝退对方,结果不但没有,反而还给他更多理由参加聚会。
「天啊,奥莉芙小姐,这真是太有意思了!」这位从密西西比来的年轻人开心极了,边搓手边叫道。兰森的反应让钱斯勒小姐觉得魅力十足,但她转念一想,男人哪里在乎事实,何况是刚发现没多久的事实,而且长得愈帅的男人愈不在乎。不过,她其实很讨厌男人,而且会把男人当成一种阶级来憎恨,这对她而言是个教条,更是心灵支柱。每当她情绪激动,只要想想男人有多可恶,就能平复心情。「我很想看看最早的黑奴解放运动人士,我这辈子从来没碰过。」兰森补充道。
「您在南方怎么可能碰过?你们在南方根本不敢跟他们有交集!」她开始说些不中听的话,想办法让兰森打消陪她出席的念头。奇怪的是,明明是她先开口邀对方的,过了一会,她居然因为对方要出席而莫名害怕起来──虽然说,像钱斯勒小姐这样极度敏感的人,恐怕没什么事比她还怪。「柏艾女士可能会不喜欢您。」趁两人还在等车,她补了一句话。
「不晓得,我觉得她会喜欢我。」兰森语带幽默答道。有机会参加这种聚会,他没道理放弃。
这时,车声从饭厅窗户传了进来,车到了。柏艾女士住在波士顿南端,距钱斯勒小姐家颇远,因此钱斯勒小姐叫了一辆出租马车。住在查尔斯街的好处之一,就是离出租车马厩很近。但她这样决定的理由有些隐晦,要是她想独自参加聚会,通常会搭街车去,不过不是为了省钱(她家很有钱,没必要这么省),也不是因为她喜欢晚上在城里散步(她根本不喜欢在外头晃来晃去),而是因为她衷心认为,她必须放下让人眼红的身家背景,和一般人打成一片。她会步行到博伊尔斯顿街,再搭大众运输工具(可是她心里恨死了大众运输工具)到波士顿南端。这座城里有很多穷人家的女孩,她们晚上只能走路,再挤进让人全身不舒服的马车里。看见这样的情形,钱斯勒小姐怎么能自命清高?她通常选择严以律己,但今晚,她身边正好有位男士陪伴,因此她叫了辆出租马车作回报。虽然兰森是男人,而钱斯勒小姐不觉得自己欠男人什么,要是两人用她往常的方式通勤,她的勇气似乎就归功于他了,但她最不想欠男人人情。遥想几个月前,她写信给兰森的时候,还想让对方背人情债呢。车子一路驶向南端,车上的两人并肩而坐,一句话都没说。当车轮辗过火车铁轨,车身随之晃动起伏,彷佛轮子是按轨道形状而造的。两人各自朝车外望去,看着一排排在路灯下显得灰暗的红色房屋、房屋外突的正面,以及砌在门口的石梯。车子不断驶向目的地,而且摇啊晃的,让人感觉若有所思。钱斯勒小姐却不满兰森让她不安受怕(虽然她不知道这情绪怎么来的),想给他点颜色瞧瞧。于是,她对身边这位同伴表示:
「您相不相信,更美好的未来有天会到来,人类的生活会变得更好?」
可怜的兰森,他知道钱斯勒小姐故意找他麻烦,但他茫然不知所措。他心想,他到底认识了什么样的人,对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如果只是想挑他毛病,当初为何要主动写信来?不过,不管是何种招数,还是玩其他把戏,兰森都会奉陪到底。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某个情境里了,而且刚好是他一直都想熟悉的情境。「奥莉芙小姐,」他把搁在腿上的大帽子重新戴回头上,答道:「我最在意的事情,是人类必须收拾自己制造的烂摊子。」
「男人最爱对女人说这句话,这样女人才会乖乖待在男人替她们设定好的地位上。」
「噢,女人的地位!」兰森惊叹,「女人,就是为了让男人出丑而生的。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和您交换。」他又说:「我待在您豪宅里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
钱斯勒小姐一听,立刻脸红了。但由于车厢里光线昏暗,兰森完全没发现对方脸红,而且也不知道钱斯勒小姐不喜欢别人讲这种话,让女性的命运显得没那么艰困。当她随后回话时剧烈颤抖,兰森才明白,原来他戳到了对方的痛点。
「您是在怪我家里刚好很有钱吗?我真正想做的,是花钱帮助别人,我是指穷苦的人。」
对于钱斯勒小姐的答复,兰森大可表示深感赞同,也可以称赞对方志向远大。不过他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一、两个小时前,大家明明还和乐融融的,现在气氛却突然变得针锋相对。于是,兰森忍俊不住大笑起来。钱斯勒小姐看见兰森大笑,反而变得更加认真,表示自己没在开玩笑。「我根本不在意您的看法。」她说。
「不用在意,不用在意。何必呢?我的看法一点都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实情并非如此。她知道自己得在意才行,毕竟是她主动认识兰森的,一切后果自负。尽管如此,她还是想知道情况可以糟到什么程度。「您反对女性解放运动吗?」她转头问兰森。此时路灯一闪而过,将钱斯勒小姐的脸瞬间照得惨白。
「您是指女性投票、宣讲这些活动吗?」兰森追问,但面对她认真应答的态度,他几乎是有些害怕,显得迟疑,因此说:「等我听完费林德太太的演讲,再回答您。」
他们抵达了钱斯勒小姐给车夫的地址,车子停住的时候,还小晃了一下。兰森先下了车,朝车内伸出一只手,准备拉钱斯勒小姐一把,对方却有所迟疑,面色铁青地坐着。「您一定讨厌女性解放运动!」钱斯勒小姐压低了声音。
「柏艾女士会改造我的思想。」兰森故意这么说。他的好奇心愈来愈旺盛,反而唯恐钱斯勒小姐会在最后关头拉住他,不让他进会场。钱斯勒小姐没靠兰森帮忙,径自走出车外,于是,兰森便跟在她后头,一起步上柏艾女士家门前的长阶梯。他很想好好了解这一切,而他最想知道的,其实是这位脾气大的未婚小姐为何写信给他。
4
两人出发前,钱斯勒小姐就告诉兰森他们应该会提早到。她想在其他人到达会场之前,先和柏艾女士私下碰个面。她纯粹想见见对方,也刚好有这个机会,因为柏艾女士最爱和人来往了。这一会,她已经在屋子门厅等着钱斯勒小姐大驾光临。这栋屋子的前端突出,大门正上方有块玻璃,上头刻了斗大的镀金数字756,数值颇大;地下室的一扇窗户上方还挂着锡制招牌,其上刻着某位女医师的名字:玛丽.J.普兰斯。整体而言,这栋房子显得既新潮又老旧,有种现代的陈旧感,像是减价拍卖时被标成旧货的商品。门厅的空间很窄,多半被一座庞大的帽架占去,架上挂了几件大衣和几条披肩;剩余的空间,则是柏艾女士用来向客人说明事情用的。她侧身穿过一群访客,最后绕了个弯,替大家打开通往会场的门,因为门似乎反锁了。柏艾女士身小头大,颇有年纪,而兰森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的长相了:她的眉毛宽阔醒目,未施脂粉,下方有一对慈祥却疲惫的眼睛,上方则有一顶要掉不掉的帽子,虽然看似用来掩饰眉毛,但效果不彰;柏艾女士边说话边扶帽,却经常挥空没扶到。她有张柔软而苍白的脸,表情十分忧伤,在头型衬托下,看起来彷佛泡过水糊成一片,甚至还浸过某种蚀刻溶剂,变得模糊难辨。她虽然长期投入慈善事业,外表却没有半点老道的痕迹,反而抚平了变迁与衰老的意义。她的同理心和热忱形塑了她的外貌,就像一尊陈旧的大理石半身像,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失去凸面、棱角和细节。她笑容浅浅,在宽大的脸上显得若有似无,彷佛只是用画笔描上去的,那笑容如同分期付款或賖帐,你会觉得,如果有余裕,她会更常笑,但就算她不笑,你也感觉得出她这人善良好骗。
柏艾女士的打扮始终如一。她会披一件宽松的黑外套,外套口袋很深,里头塞满文件和大批书信往来纪录;在夹克底下,她会穿一件毛料短洋装。她这身轻便的打扮,总让人以为她是有事业的女人,希望自己能行动自如。她是短裙联盟的一员,而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只要有任何联盟能加入,无论联盟宗旨为何,她一定会参加。到最后,她活得忙乱不堪、杂务缠身,而且成了思绪紊乱、说话东拉西扯的老女人。她的慈善版图无边无际,从家里一路延伸到天涯海角;她很容易相信别人,即使投身慈善事业长达五十年,她对人类的了解却比当年初出茅庐为各种不公不义作证时还少。对于这类人的生活,兰森基本上没概念,不过,柏艾女士似乎代表了某种社会阶级,里头充满赫赫有名的社会主义者,而兰森听说过的一干名人名事,似乎都与柏艾女士有所关联。感觉上,她的人生都花在政治宣传、接触大众、参加会议、和同界人士来往,还有参加降灵会上了;她黯淡的面容上,似乎透着丑陋阅读灯的灯光;她的头总是仰着,像是在望着台上的讲者,在一片凝重的社会改革论述气氛中,她总会想方设法喘口气。她话说个不停,声音却像是断掉的弹簧、使用过度的电铃线一样。钱斯勒小姐说,她之所以带兰森来,是因为他非常想见费林德太太一面,柏艾女士听了,便伸出细致、肮脏却待人一视同仁的小手,用和善的眼神望着兰森,她总是情不自禁如此,但从不鄙视无缘参加这类有趣聚会的人(光是有幸参加,就是一种不公平了)。兰森觉得柏艾女士应该没什么钱,而他后来才知道,对方已经穷了一辈子。没人知道柏艾女士靠什么过活,尤其当她手上一有钱,就捐给黑人或难民。没有比她更没私欲的女人了,但大体而言,她内心还是最喜欢这两类人。内战开打后,她变得没事可忙;战前,她还成天想象自己可以帮助南方奴隶逃跑,让他们重获自由。在她内心深处,不晓得会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渴望,而期待黑人回到被奴役的状态,这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之前,许多欧洲专制政权失势后,她也一下变得没事做,因为她曾经耗了大把人生,忙着接应被驱逐出境的谋反人士。难民是她心中很珍贵的一群,她不但常替瘦骨如柴的波兰人筹钱、帮衣不蔽体的意大利人找课上,据说,某个匈牙利人还和她谈情说爱,最后居然将她洗劫一空,然后逃跑了。不过,后面这段故事应该是捏造的,因为柏艾女士一向身无分文,而且她和人发展亲密关系这种事,也令人难以置信。现在也好,以前也罢,柏艾女士只会为了大义而动心,为了解放受难者而憔悴。但总而言之,她当年确实过得惬意,凡是能彰显大义的外国人(非裔人当然也是外国人),都会让她心动不已。
她不久前走下楼,看看普兰斯医师想不想上楼参加聚会,不过医师人不在房间里。柏艾女士心想,她可能出去吃晚饭了,她通常会去两个街区外的露天桌吃饭。柏艾女士说,希望钱斯勒小姐已经用过餐了,即使还没,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吃,因为其他客人都还没到,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迟到这么久。兰森发现,虽然衣帽架上有许多衣物,但显然柏艾女士的朋友都还没来。要是他再看仔细点,就会发现这栋房子跟很多房子一样,门厅衣帽架上总是挂着莫名的衣物和配件。七五六号房里头住了很多人,彼此的界线已经模糊不清了,而且柏艾女士、普兰斯医师及其他住户的访客,总是喜欢把个人物品遗留在公寓里,最后再来个失物招领,比方说,很多人带了肩背包和女用提包,一进门就想找地方放。而柏艾女士的房间,也就是宾客们正鱼贯而入的那间,让公寓内部的风格更明显了;在房间里头,许多圈内的女性已经纷纷聚在一起。说实在的,多亏这房间,看起来跟干草堆没两样的柏艾女士,才从毫无特色变得更有个性一点。她家的客厅又长又开阔(跟钱斯勒小姐家一模一样),里头却空空荡荡,显然她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心思全都放在道德议题上了。她的人生除了同情心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她家点了一盏瓦斯灯,明亮的焰火小而发烫,让整个空间变得惨白且乏善可陈,而且房间的地板还相当平整,让兰森觉得很讶异。他心想,钱斯勒小姐肯定着了什么道,才会如此喜欢这栋房子。但他其实不知道,而且也永远不会知道,钱斯勒小姐恨死这地方了。他更不会知道,彼此辱骂和中伤是这行的日常,而最让钱斯勒小姐痛苦的地方,正是她的个人品味。她总是想抹煞自己的品味,说服自己这全都是愚蠢无用的念头,只是靠知识外衣掩饰着罢了。然而,她敏锐的一面却屡屡冒出头,让她不禁怀疑,人想要活得热情洋溢,内心恐怕不能太细致。反观柏艾女士,她总是想协助没钱的外国艺术家求职、上绘画课,并帮他们找想画肖像画的客户,为了这些人非凡的艺术天分,柏艾女士愿意使出浑身解数,出手相助。但话说回来,她对于世间的美或物质享受,却是半点概念都没有。
快九点时,火炉正嘶嘶作响,在火光照耀下,费林德太太带着威严抵达会场了。要是这位女士有机会回答钱斯勒小姐的疑问,她大概会说事实绝非如此,因为她既大方又健谈,而她事业有成的外表已经看不见半点棱角。她身穿会发出沙沙声的华服(她显然是个有品味的人),顶着一头茂密乌黑的秀发,手臂在胸前交迭;看似繁忙的她,脸上仍挂着休息一下也不错的神色,而且面容一派稳定平和。我会这么形容她,是因为当她看着你,就好像在问:这样的姿态哪里不雍容华贵了?但既然从各个角度看都无可挑剔,这个问题早有答案。总之,无论是客观检验结果,还是她的个人气质,都没有让人挑剔的余地,费林德太太就是如此完美地展示了自己,像平板印刷一般滑顺,融美国典型主妇及公众人物气质于一身;她的眼神辽阔、冰冷而平静,是一种出入公众场合的氛围,而且她早习惯从讲台上俯视满座群众,嘴上不发一语,听着主持人用溢美之词介绍她这位大人物。无论何时,好像都会有人替她引言几句。费林德太太的语气平缓而清晰,而且让人感觉她以天下为己任;她每个音节都念得清清楚楚,咬字丝毫不妥协。和她对话时,如果你的想法太过理所当然,或是一次跳过两、三件事不讲,她会立刻不发一语,淡定地盯着你看,好像她对一切了然于心,接着重新开口说话,语速依旧稳定。她爱谈自制和女权,希望替全国每位女性争取投票权,并和男性争抢话语权。她的举止优雅,有着大家闺秀的一面,她就像一盏女性中的明灯,证明这种聚会与家庭生活绝非仇敌关系。费林德太太已婚,丈夫名叫阿玛莱亚。
普兰斯医师吃过饭后,便回到公寓了。这时,柏艾女士用轻松的语气邀普兰斯医师与会,在门厅里的她怕对方没听见,还反复说了好几次;走在楼梯上的普兰斯医师听见了,便决定到会场中露个脸。普兰斯医师是位外型朴素、苗条的年轻女子,顶着短发,脸上戴了副眼镜。她用一种像是近视很深的方式睥睨四周,而且似乎希望大家不要对她抱持过度期待,以为她想和与会人士互动,因为,她其实只想知道柏艾女士这次又在玩什么花样。时间来到九点二十分,其他宾客纷纷抵达了。大家走到空荡长厅的两侧,找了张椅子就定位坐好,放眼望去,整个会场就像一辆大型街车。柏艾女士家里除了这些椅子,也没什么其他摆设了,而且很多椅子还是临时借来的,原本似乎是放在楼上的空卧室里;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两张桌面掉色的大理石桌,外加几本书,以及堆在角落的几迭报纸而已。兰森看得出来,这场合跟欢乐庆祝活动沾不上边,不但没有融洽的气氛,多数与会者之间更没有共同默契。大家之所以坐在这,似乎只是在等待某件事发生,而且人人沉默不语,却斜眼看着费林德太太,心里同时想着,幸好这并不是场轻松欢乐的聚会。与会者大部分是女性,跟钱斯勒小姐一样戴着软帽;至于来参加的男性,则是一身劳工打扮,很多人还披了皱巴巴的大衣,其中两、三位甚至穿着工作靴赴会,如果你走到他们身边,就会闻到印度橡胶的味道。但是,柏艾女士从来不会注意这种味道,包括鼻子闻的、嘴里吃的,她全都搞不清楚。她邀来的朋友,大多都带着不安而憔悴的神色,当然,其中还是有一些例外,包括六、七张宁静、红润的脸庞。兰森很想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乍看之下,他觉得他们不外乎是灵媒、共产党员、素食主义者。柏艾女士并没有冷落朋友,该做的殷勤招待都做了,不该打扰对方的空间也有所保留;她还会轮番坐在宾客身边,当对方给她一些评语,她就会用暧昧不明但和善的语气表示「没错、没错」。聊天的时候,她会不断探进宽松外套的口袋,摸摸里头的文件,还会一下重新戴好帽子,一下摘掉自己的眼镜,心里不断想着当初为何要邀这些朋友来。她想了一会,才发现原来都跟费林德太太有关。之前,这位能言善道的女士答应来宾,她会报告近期参与女权运动的见闻,也可能会提到今年冬季时她打算耕耘哪些领域。这些内容,不但钱斯勒小姐想听,陪她赴会的深色眼珠年轻男士(也就是看起来才华洋溢的兰森)也很感兴趣。柏艾女士开始走回充满威严的讲者身边,这时,讲者正聚精会神看着钱斯勒小姐,而钱斯勒小姐为了靠近讲者,拚命缩起身子、紧握双手,坐在椅子上等对方问问题;相较之下,费林德太太的举止看起来大气、从容多了。柏艾女士才走到一半,又看见其他朝圣者抵达会场,因此不得不停下脚步。她不记得自己邀了这么多人,顶多记得没邀到谁,而这番壮观的场景,显然是因为费林德太太努力有成,让许多人慕名而来。方才踏进会场的,是塔兰特医师和他的夫人,以及他们的千金芙雷娜。塔兰特医师是位催眠治疗师,太太则是首批废奴运动者的后裔。柏艾女士看见芙雷娜时,发现自己从没见过对方,便露出淡淡的微笑;她心想,对方或许是个才气纵横的人,看父母的样子大概能猜出几分。在柏艾女士看来,每个人都是天才,像是塞拉.塔兰特治病的功夫一绝,柏艾女士看过很多人──要是他们愿意找塔兰特医师治疗,那该有多好。塔兰特夫人是亚伯拉罕.格林史崔特的女儿,曾经在家里收留过逃跑的奴隶,时间长达三十天。这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的女儿肯定还很小。不过,对襁褓中的小女孩来说,这事难道不是一种美好的启发吗?而且,她说不定很有天赋呢。虽然她有一头红发,脸蛋却非常俏丽。
5
于此同时,费林德太太还不急着上台演说,反倒把想讲的话都和钱斯勒小姐说了。她脸上带着笑容,似乎觉得拖点时间应该没关系,大家不会苛责。她做过太多场演讲了,现在反而想听听别人的意见。既然钱斯勒小姐对聚会主题颇有研究,干脆上台分享一下心得和经验吧?她可以谈一下,住在灯塔街的女士们怎么看待投票这件事,与其替别的族群发声,钱斯勒小姐倒不如多代表这群女士发言。对于灯塔街的状况,运动领袖们似乎所知有限,但她们很想搜集各种声音。既然如此,钱斯勒小姐何不认真钻研这个领域呢?费林德太太的话总是充满大格局,乍听之下,很容易觉得欠缺内涵,必须深究才能看出背后的机关。其实,她的视野比你想的还辽阔许多。她鼓励钱斯勒小姐把心力花在上流社会,还强调她跟这个外人难以参透的领域很熟,但她更好奇的是,钱斯勒小姐为何不多和水坝区一带的朋友聊聊,激发她们的女权意识?
奥莉芙.钱斯勒听了对方的建议,内心五味杂陈。虽然她全心全意支持改革,但很多时候,她更希望改革人士能稍微改变。费林德太太气度恢弘,只要站在她身边,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不过,她和钱斯勒小姐讲到灯塔街女士们的时候,语气却听起来假假的。奥莉芙最不喜欢听别人提这条路,因为大家常常把这一区想得很高尚,住在那里象征了世俗的成功,但事实上,这区住了各种弱势族群。住在罗克斯伯里市的费林德太太如此聪慧,不应该搞不清楚状况才对。虽说人要是被这种失误惹怒,就实在太可悲了,但钱斯勒小姐早就发觉,光是大胆并不足以构成接受新思想的契机。她知道自己在波士顿属于哪个阶级,而且跟费林德太太想象的有所出入,把她当作贵族看待,肯定是眼光不够透彻。她心里明白,要是太执着于这头衔的话,在美国反而显得弱不禁风。但真要说,钱斯勒家族确实出身资产阶级,甚至是其中最显赫、历史最悠久的一支。我们不确定他们是否在意这个头衔(不过显然他们引以为傲),但他们的地位便是如此,相较之下,费林德太太反而很土气(其实,她的发型的确有些土),看不清这些人的世界。而柏艾女士常把别人称作「社会领袖」,奥莉芙虽然讨厌这种说法,但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大家从不会指望柏艾女士能真正跟上现实情况。柏艾女士勇气过人、气度不凡,在她歪斜的镜片上,彷佛刻了整部波士顿道德演进史。只是,她天生就是土里土气又亲切的人。在她看来,奥莉芙.钱斯勒是有某种特权的人,即使不属于特定的群体,仍会受邀参加某些小型聚会,毕竟,要参加这类聚会才真正困难重重。基于她的良心,她没有做出不道德的行为,那是她善良。费林德太太口中的女士们(她应该特指某类人),大概会替自己发声吧。钱斯勒小姐很想做点别的事,因为她听了太多同温层的故事,反而更想多认识真正的穷人家女孩。这愿望看似容易达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一次,有两、三个肤色苍白的年轻女店员来参加聚会,钱斯勒小姐努力想认识她们,这些人却感觉很怕她,让她碰了一鼻子灰。钱斯勒小姐觉得这几个人很可悲,但她们自己大概不这么觉得。她们不明白钱斯勒小姐想得到什么回馈,到最后,她们都会跑去和查理厮混。查理是个身穿白色外套,会在领子里塞纸质领撑的年轻人,这些小姐们真正关心的,其实只有查理而已;至于为女性争取投票权,对她们没那么重要。钱斯勒小姐很想知道,费林德太太会如何处理这号问题人物。她在城里寻访其他年轻女性同胞时,一天到晚遇到这小伙子拦路,久而久之,便开始打从心底瞧不起对方。一想到很多人受他荼毒,还觉得少了他就不快乐,钱斯勒小姐就七窍生烟(她已经知道,这些小姐和她聊天时,总是三句不离查理,而她们自个儿聊天的时候,也是查理长、查理短的)。一旦这些低薪、过劳的姊妹们加入钱斯勒小姐朝思暮想的女权聚会,多半能把他拉下现在的地位──从此只能眼巴巴地等在门口。因此,当突然变得状况外的费林德太太问起水坝区的事,钱斯勒小姐一时哑口无言。她还没回话,费林德太太又开口了。
「我们当然想邀请劳工加入这个圈子。但我也认识两、三位女性同胞,她们都是家庭主妇,很好相处,而且很努力替女性争取权益,可惜,她们都跑到闭门造车的团体去了。要是我说出这些人的名字,妳大概会吓一跳,她们都是州街上的知名人物。当然我们也不能招募太多这类精致、尊贵的新成员。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也会采取措施来避免这个团体人数缩减。但这是一场团队运动,而最有兴致参与的,通常是心思细腻的女性同胞。多邀请优秀的人才吧,对这些人标准要严格一点,我已经有几个想邀的人了。我很在意小细节,但也很重视大局。」费林德太太继续说道。她的语气相当和缓,确实是这种女性的说话方式,而且她的笑容可掬,足以让谈话对象为之一振。
「我没办法对这些人演讲,没办法!」钱斯勒小姐答道,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似乎想推拖这项重责大任。「我想服务人群,我想了解各种不为人知的问题,您懂我的意思吗?我想陪伴内心孤单、可怜的女性同胞。我想接近她们,帮助她们,我想要做一点事──我是说,我很乐意做事!」
「要是妳能分享心得,我们都洗耳恭听。」费林德太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答道,展现出领袖的气势。
「不,我不会演讲;我没这种天分。我很容易紧张,口才又很差。我光是讲一句话都会结巴,但我还是想做点事。」
「所以妳可以做什么?」费林德太太边发问,边用眼神上下打量对方,一种生意人的冷酷眼光。「妳有钱吗?」
钱斯勒小姐心里雀跃不已,期待眼前的大人物能同意她当金主;她已经没时间细想,在社交场合上说自己有钱,可能会引发别的联想。总之,她坦承自己是有点钱,费林德太太听了,便用饶富深意的语气说:「那就捐钱吧!」费林德太太提出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钱斯勒小姐可以自由捐款给女权基金(这是费林德太太的顾问最近创的),帮助全美女性更了解自己在公私领域中的权益。这项大胆而明快的提案,正是费林德太太耕耘公众事务有成的证明。钱斯勒小姐整个人中了魔法般,感觉自己受到了启发。她心想,如果自己有这样的影响力,还能影响见多识广的费林德太太,那能做的事肯定还有很多。她固然能自行选择回馈大家的方式,但眼前这位女性解放(目标是挣脱各种束缚)的最佳代言人已经开了金口,替她选好路线了。
在钱斯勒小姐眼中,仅靠瓦斯灯照明的空旷房间变得丰富了起来,整个空间开始向四面八方延展,引来各路英雄人物。这时,头戴软帽、身披外套、神情严肃而疲惫的人们,也显得英姿焕发了。钱斯勒小姐心想,没错,我要贡献社会,照亮眼前始终晦暗不明的道路;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天生是位革命领袖,要替女人的不幸出一口气。女人的不幸!女人默默受苦的声音始终在她耳中回荡;女人自开天辟地以来流过的所有眼泪,似乎快要从她眼眶中倾泻而下。女性被压迫了那么多年,而且有太多女人一生都在受苦受难。对钱斯勒小姐来说,她们都是同胞,都是一家人,是时候解放她们了。这是世间唯一的神圣志业,这是最正义的大革命。女性必须胜出,扫除一切障碍,逼残暴、嗜血、贪婪的男性诚心忏悔!如此一来,世界肯定会彻底改头换面,人类家庭将会进入新时代,而曾经率众革命、征战四方的人物,终将名留青史。她们可能是柔弱、受辱、受迫的女性,但也是全心全意投入革命的女性,而且至死方休。这位有意思的女孩需要用什么方式牺牲,目前还说不准,但她抱持着雾中看日出的情怀看待革命,因此在她眼中,险境反而跟成就一样美丽。柏艾女士走近时,钱斯勒小姐看见的不再是不拘形式的滑稽妇人,也不是矮小、迟钝的人道工作者,而是一位殉道者了。她直盯着柏艾女士看,眼里满是爱慕之意,因为她想到,柏艾女士辛苦了大半辈子,虽然半点回报都没有,却从来没替自己做过打算。她的同情心过剩,简直压垮了她,让她长出了许多皱纹,看起来像是一只膨胀的老旧亮面手套。大家会嘲笑她,但她浑然不觉;大家觉得她无趣,但她不以为意。她除了背上披的衣服,就没有其他财产了;等到她离世的那一刻,除了她古怪、不起眼又可叹的名字,完全不会留下其他东西。可是,人们还是会说女人爱慕虚荣、女人只想到自己,只关心利益!柏艾女士站在一旁,问费林德太太想不想讲点话时,钱斯勒小姐发现她老旧的领针松了一边,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替她别好领子上的小饰品。
6
「多谢了,」柏艾女士说:「还好没弄丢,这是米兰多拉送的!」米兰多拉是柏艾女士以前帮过的难民。当时,柏艾女士的几个朋友还纳闷,米兰多拉明明没什么钱,为何手上会有这种小饰品。柏艾女士和塔兰特医师跟夫人打了个招呼,接着又转过头,向普兰斯医师介绍钱斯勒小姐邀来的黑衣年轻人。她不久之前已经注意到兰森站在门边,整个人靠墙直直站着,看起来有些阴沉。他独自一人靠着墙,对于柏艾女士认为有意义的事物,他全都不太熟悉;不过,这正是外地人想来波士顿一探究竟的事。至于为何钱斯勒小姐明明带了兰森来,却不和自己的同伴聊天,柏艾女士完全没去想,因为她不擅长思考这种事。其实,钱斯勒小姐一直都知道兰森落单了,但费林德太太一找她攀谈,让她感觉飘飘欲仙之后,她就把兰森抛在脑后了。她在房间另一侧遥望兰森,知道对方大概觉得很闷,但她还是叫自己不要多想。毕竟,她早就叫兰森别跟来了。还好兰森跟其他人差不多,都在旁边等待着,钱斯勒小姐只要在离开之前,向费林德太太介绍一下兰森就好了。她打算先介绍兰森的来头,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费林德太太一样,对出身南方叛乱地区的人有兴趣。我们这位年轻女士终于意识到,主动结识这位亲戚,完全是一件超乎自己预期的复杂事。在马车上,她因为兰森的话瞬间不安起来,感受到现在都还没消失,但多亏了其他人的陪伴,尤其是近距离接触振奋人心的费林德太太,让她安心了不少。无论如何,兰森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自己找人聊天,会场里有很多优秀的人,虽说可能会碰到一些激进改革分子。他想聊天的话,可以和刚走进会场的漂亮女孩攀谈,像是那位红发女孩。身为南方人,不就该展现殷勤的一面吗?
柏艾女士没想那么多,所以没把兰森介绍给芙雷娜.塔兰特认识。当时,芙雷娜人在房间另一边,正透过父母认识他们的朋友。柏艾女士看到这一幕才想到,芙雷娜肯定很久没来了,算算差不多有一年。她之前到西部拜访朋友,才会跟波士顿这边的人脱节。同一时间,普兰斯医师正用她小而犀利的眼珠子,目不转睛盯着柏艾女士瞧,柏艾女士心想,对方也许是在气自己要她上楼露个脸。她一向觉得,愈聪明的人脾气愈大,而普兰斯医师就是这样的人。她想对普兰斯医师说,如果她不想继续待的话,可以下楼回房间没关系,但即使头脑简单如柏艾女士,都知道这种送客的说法很不恰当。她走到兰森身边,想让这位南方小伙子认识大家。她告诉兰森,大家待会应该会做点娱乐活动,费林德太太如果愿意,也佷逗趣!然后,她又想介绍兰森给普兰斯医师认识,刚好可以当作叫她上楼的理由。再说,偶尔放下工作,好好休息一下,对她也好。她平常会研究医学到三更半夜,而柏艾女士是个不睡觉的人(普兰斯医师还想帮她治疗这毛病);之前,她曾经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因为实验室窗户大开(普兰斯医师很需要呼吸新鲜空气),而听见普兰斯医师在生理实验室磨工具的声音(她以为普兰斯医师在解剖东西)。这间实验室是普兰斯医师在公寓里间架设的,假如她不是医师,这房间应该就是她睡觉的地方了。但说不定,她根本就是在卧室里解剖东西,这已经超乎柏艾女士的想象了!柏艾女士替这几位年轻人彼此引介一番,不过介绍得不太有条理。接着,她就跑去鼓动费林德太太了。
兰森在这之前,就注意到普兰斯医师了。他其实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因为他忙着观察与会人士,还想出了各种独特的见解。在他看来,这位瘦小的女医师正是典型的「女版北方佬」。住在棉花州的小孩有种刻板印象,认为北方人都是在新英格兰教育体系、清教徒规范、恶劣气候、缺乏骑士精神的环境中长大的。普兰斯医师外表冷硬、身形削瘦、声音平板,没有半点优雅从容的感觉。面对艰苦的人生,她似乎不奢求他人的恩惠,但也不打算对人施恩。兰森发现,普兰斯医师对女权运动并不热中,在见识过钱斯勒小姐的狂热之后,普兰斯医师让他觉得如释重负。普兰斯医师有种男孩的气质,而且不是乖巧听话的那种。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必定会逃学去做机械实验,或是努力钻研自然史。如果她是个男孩子,肯定会和女孩子有些来往,但现在看来,她跟其他女性连半点交情都没有。除了那双闪烁着智能的眼睛,她似乎就没有其他特点了。兰森问她跟这场子的头头熟不熟,但对方毫无反应,眼睛直盯着他看,他才连忙补充说自己指的是大名鼎鼎的费林德太太。
「嗯,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我认识她,但我在聚会中听过她演讲,还付了五十分钱的费用。」普兰斯医师语带冷酷地说道。
「您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吗?」兰森问。
「您是指哪一点?」
「女人比男人优越这一点。」
「噢,天啊!」普兰斯医师有点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比她还更懂女人。」
「希望这不是您的个人见解而已。」兰森笑着说。
「男人和女人,在我看来都一样,」普兰斯医师答道,「我觉得男女没什么不同,两边都有进步的空间,离及格还有一段距离。」兰森问对方,她心中的及格标准是什么,对方答道:「无论男女,都应该把生活过好,这是他们该努力的方向。」她又表示,她觉得两边都讲太多话了。兰森慢慢觉得自己很喜欢普兰斯医师,为了向她的智慧致敬,他搬出密西西比常用的话术,讲了各种恭维的话称赞对方。结果,普兰斯医师露出锐利的眼神,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兰森发现不对劲,立刻闭嘴了,显然对方认为他很多话,而且她根本没有要聊天的样子。此时兰森认为费林德太太于情于理都像准备要演讲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上台。普兰斯医师淡淡表示:「对,我猜柏艾女士叫我上楼,就是要我听这个。她大概觉得我很想听。」
「但这样说来,您反倒宁可不听?」兰森推测道。
「嗯,因为我还有正事要做。我不需要听别人说女人有什么能耐!」普兰斯医师直白地说,「不过她认真摸索后,的确是可以说出些道理来。其实,我已经很熟悉她的套路了,她会讲什么我都知道。」
「所以她一直不上台,到底是为什么?」
「嗯,她想说的,无非就是女人想过更好的生活。讲白了就是这样。我不用听她说也知道这点。」
「但您不支持她们的理想吗?」
「嗯,老实说,我这个人比较无情一点。」普兰斯医师表示,「很多人都支持,不差我一个。女人想过更好的生活,这很正常,我猜男人也想过更好的生活。但是打着『为自己争取最好的』这种口号,然后为此牺牲奉献,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这瘦小的女子个性颇硬,一板一眼的,对革命运动显然兴趣缺缺。兰森对普兰斯医师愈来愈感兴趣,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吓人的愤世嫉俗者。他问对方认不认识他的亲戚钱斯勒小姐,他还提示了一下,就是费林德太太身边的那位。他说,钱斯勒小姐刚好相反,她很相信美好时代(而且就快要来临了),感情很丰沛。兰森认为,她肯定很乐意牺牲奉献。
普兰斯医师瞧了瞧会场另一头的钱斯勒小姐,接着说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在想,她认识一些类似钱斯勒小姐这种类型的人,这些人生病的时候,她会去探望她们。兰森说:「她在聆听自己的私人演讲呢。」普兰斯小姐听了,马上接话道:「她多半付了钱吧。」她好像很后悔自己为了听这演讲付了五十分钱,而且,她似乎看不惯其他女性的举止。兰森察觉了,便决定不多谈争取女权的事,否则就太失礼了。他改问普兰斯医师对与会的男性有什么意见。他之前已经给对方机会开话题了,只是徒劳无功。他看得出来,普兰斯医师一心只想做研究,不巧,今晚被柏艾女士拖了上来。她甚至连兰森的个人背景都没问。她说,她认识其中两、三位男士,他们之前来过柏艾女士家。她认识的人当然大多是女性,毕竟,男病人找女医师看诊的时代还没来,但普兰斯医师希望这种事永远不要发生,虽说有些人认为,这就是女医生工作的目的。她认识帕登先生,也就是留着连鬓胡子、一头白发的那位年轻人。帕登先生似乎是位编辑,也会以个人名义写点东西,兰森可能读过他的作品。这人虽然一头白发,实际上还不到三十岁,在杂志圈中名声响亮。普兰斯医师相信帕登先生很有才气,但她其实没看过他的作品。她不太读书报,除了《波士顿晚报》之外,她是不会为了自娱而读报的。她在猜,帕登先生有时候会在《波士顿晚报》里写文章,总之,她猜帕登先生是个聪明人。至于她认识的另一位先生(其实也不是真的认识,但她觉得这样一解释,兰森大概会觉得很怪),是那位留着黑胡子、戴着眼镜的高大白脸男士。普兰斯医师之所以知道这个人,是因为她在聚会中见过对方,只是他们完全不认识──因为她对此道不感兴趣。就算他主动走过来打招呼(他一脸看起来会这么做),她也只会冷冷回答「您说得对」或「您错了」。对方若觉得她很难聊,她也无可奈何;如果对方比她更难聊,那就皆大欢喜。兰森问,这个人是不是哪里怪怪的?普兰斯医师表示,她忘了先说,那个男的是催眠治疗师,会实施奇迹疗法──她对这项技术不置可否,既不相信也不排斥。她只知道,很多被这个男人治疗过的女性,到最后还是要她帮忙看诊,而且这些病人因此错过了治疗黄金时间。这位治疗师的疗法是和病人说话,但他好像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清楚。普兰斯医师猜想,这男的应该不懂生理学,还是不要到处帮人看诊比较好。她不想以小人之心度人,但还是认为人不可以无知。她说,兰森可能会觉得她自以为高人一等,但既然他想听她的意见,她就直说了。她真正想说的是,这男的最好离她认识的女性朋友远一点。用嘴治不了什么病,动手才可以!兰森看得出来,普兰斯医师整个人都火起来了。她这辈子谈到旁人的时候,恐怕都很少如此直白。毕竟一般而言,在这个社会上,要是话说得太重,听众反而会不知如何回应,并陷入一片沉默。但兰森很支持她发火,因为她的话很有道理。他对十分钟前注意到的红发女孩也很有兴趣,于是他决定继续征询普兰斯医师的意见,看她认不认识这位漂亮女孩。普兰斯医师说,她叫做芙雷娜.塔兰特,治疗师的女儿。她刚刚没提到治疗师的名字吗?他叫塞拉.塔兰特,兰森需要治疗的话可以找他。不过,普兰斯医师跟芙雷娜不太熟,只知道她是催眠治疗师的独生女,还有,听说她有某种天赋,但普兰斯医师不记得是哪方面的天赋。既然她是催眠师的孩子,当然会有『某些天赋』了──她的意思是,芙雷娜的天赋可能会是聊天,或者有办法死而复生。现场要是没安排别的活动,不如请她上台表演才艺。她长得很漂亮没错,但看来有点贫血。普兰斯医师还说她吃太多糖果了,没生病才奇怪。兰森觉得芙雷娜看起来很有魅力,他心想,芙雷娜是他在波士顿第一个看到的漂亮女孩。他会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无疑是因为见识还不够。芙雷娜拿着一把大红扇,在会场另一头和几位女士聊天,手上的扇子摇个不停。她不是安静内敛型的人,相反地,她只要一讲话,身体就会动来动去,彷佛很想赶快结束手上的工作,去做点别的事。如果其他人凝视着她,她也会回望对方,像她就以迷人的双眼回望了兰森好几次。不过,她的眼光还是多半望向费林德太太,审视着这位一派宁静坚定的杰出演说家。看得出来,这女孩很钦佩乐于行善的费林德太太,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和她共处一室。而且,她也很高兴能参加这场聚会,因为她最近都在西部闯荡,关于这点,我们先前已经略有所知。这场聚会大概让她有重回文明怀抱之感。兰森暗想,既然命中注定,他在波士顿得有个亲戚,如果是芙雷娜那样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