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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这时候,会场中出现了骚动。有些女士不想再空等下去,于是起身去找费林德太太,而她身边已经围了一群好言相劝的人。柏艾女士已经放弃说服了。身为主办人,她早已努力用含糊无力的声音,不断提醒费林德太太大家都在等她上台,但费林德太太表示,她必须感受到台下有敌意,她才讲得下去。可惜,现场听众不但没有敌意,只有满腔温情。「我不需要温情。」费林德太太露出淡淡的笑容,对钱斯勒小姐说道:「我独来独往,必要的时候我才会站出来。好比说,当我感受到偏见、自大、不公不义、保守思维四处集结成军,我心里就会有一种感觉──我会想象自己是拿破仑,去感受他在胜仗前一晚的心情。我需要四周有敌意,我想打败敌人。」

钱斯勒小姐这时想,兰森不晓得算不算是敌人。她对费林德太太提了兰森这个人,费林德太太便兴味盎然地表示,如果兰森不支持其他与会者的核心理念,我们可以怂恿他发言,叫他陈述自己的立场。「我很乐意回答他的问题。」费林德太太语气温柔至极,「我十分乐意和他交流交流。」钱斯勒小姐心中一凛,担心两位斗士恐怕要公开互辩了(在她心目中,兰森也是个斗志坚强的人)。她之所以不安,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主题不好,而是因为这样一来会显得她很虚伪,毕竟这好斗的人是她带来的。她很怕被当成虚伪的人。而柏艾女士愤慨不起来,她邀了四十个人来听费林德太太演讲,结果讲者现在不想上台。但她的说词太有说服力了!而且还带着一股斗志,英姿焕发。她的话是如此有特色、如此自由自在,让柏艾女士听了立刻安心,选择去其他地方晃晃了。她一面走,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着其他宾客,彷佛不认识这些人;她随口对这些人解释费林德太太不上台的原因,信心满满,觉得大家肯定会同意这说法很有力。「但要我们演敌人逼她说话,我们也办不到,不是吗?」她向塞拉.塔兰特问道。塔兰特正坐在太太身边,看起来有意远离人群,却又不至于陷入自己的小世界。

「我不知道,我觉得大家挺团结的。」塔兰特一面回答,一面环顾四周,在脸上缓缓挤出笑容。他一笑,嘴巴看起来更大,两侧还各压出一道纹路,像一双蝙蝠翅膀;同时,两排巨大、平整的肉食动物牙齿也随之外露。

「塞拉,」塔兰特太太把手放在先生的防水外套袖子上,并说道:「我在想,柏艾女士说不定会想听听芙雷娜的声音。」

「如果您是说唱歌的话,很可惜我家没钢琴。」柏艾女士自作主张答腔。她后来才想起芙雷娜有某种才华。

「芙雷娜不需要钢琴,别的也不需要。」塞拉表示,感觉没在听太太说话。他这人不喜欢接受建议欠人情,也不喜欢被意外弄得措手不及。

「真没想到,原来大家都爱唱歌。」柏艾女士说。她似乎没发觉自己疏忽了,演讲取消之后,她连备案活动都还没想好。

「她没有要唱歌,您待会就知道。」塔兰特太太直截了当说道。

「所以她要做什么?」

塔兰特张开大嘴表示:「可以激励人的事。」这时,他的后排牙齿都露了出来。

柏艾女士似笑非笑,却无半点疑心。「如果您能保证──」

「我想大家应该可以接受。」塔兰特太太说。她伸出半戴着手套的手,亲切地拉着柏艾女士要她坐下来,听夫妻俩轮流解释女儿的强项。

于此同时,兰森对普兰斯医师直言不讳,表示他觉得很失望。他本来以为聚会会很精采,可以听到很多新思想,费林德太太却待在休息区不出来。他说,他不单只是看看这些大人物,更想听她们演讲。

「嗯,我不觉得失望。」这位身材瘦小、态度坚决的女医师表示,「要是有人提问讨论的话,我或许还得留下来。」

「但我以为您还不打算回房间。」

「嗯,我还有书要读。我不想输给其他男医师。」

「噢,我保证没有人赢得过您。那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去找费林德太太了,应该是去拜托她上台演讲,真是盛情难却啊。」

「嗯,她如果准备开讲,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晚安了,先生。」普兰斯医师说道。兰森慢慢觉得,普兰斯医师其实很容易驯服,就像被人类调教过的森林小动物(譬如美洲狮或梅花鹿),一被抚摸就会起立或伸出手掌。她帮人看病,她自己则很健康。如果钱斯勒小姐也是这样子的人,兰森就会觉得自己好运多了。

「医师,晚安。」他问道:「对了,您还没回答我,您觉得这些女人有什么能耐?」

「能耐?」普兰斯医师说:「她们的能耐就是很会浪费别人的时间吧。我只知道,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女人有什么能耐!」话才说完,她就一步步远离兰森了,很像在医院里巡病房。兰森看见她走到门边,由于有些客人比较晚到,门这时还是开着的。普兰斯医师在门口杵了一会,朝与会人士投射一记目光,像看门人射出击中目标的箭矢之后,便速速离开了。兰森发现,普兰斯医师对常见的议题没兴趣,也不想一直被人提醒她是女性,就算是意图替她捍卫女性权利也一样,她惯于忽略的小细节,因为对她来说有多少时间,就意味着有多少权利。显然不管这波大革命会如何发展,普兰斯医师的个人革命已经成功了。

7

普兰斯医师一离开,钱斯勒小姐就望向兰森,她的眼神似乎在说:「您人在不在这我都无所谓,我很自在!」但她真正说出口的话好听多了。她问兰森有没有兴趣认识费林德太太,兰森以南方人特有的风格挥手表示同意。下一刻,被群众包围的费林德太太便起身和兰森寒暄,而这一轮交谈,正好让她证明自己的优雅名不虚传。平心而论,兰森觉得费林德太太说话非常有威严,而且散发着高贵气质,这是兰森家乡的女性──即使是最有成就的远房亲戚──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费林德太太似乎明白,兰森对她倡议的改革毫不热中,同时她也想对刚吃败仗的南方人展现女性宽厚的一面。兰森发现内心的想法被看穿了,感觉其他女士的眼光包围了过来,不过,她们的同情似乎多过嫌恶(因为她们还不知道这人是谁)。他瞧着中年女士们的目光,瞧着暗色软帽边缘的软塌鬈发,瞧着大家伸长脖子,似乎相当习惯等待和聆听,瞧着没有一丝欢乐表情的众人,除了他刚刚注意到的漂亮女孩。这位女孩正在这场私会中的小团体边缘游走。兰森又和她相望了,对方也凝视着自己。他心想,钱斯勒小姐大概会和费林德太太说他坏话、扭曲他的形象,让费林德太太准备和他论辩一番。要是非得和她舌战不可,兰森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挺得住(毕竟他的处境够尴尬了),好让对方的挑战书不会白下。如果费林德太太想和他辩论禁酒问题,他会很乐意接招,因为他爱酒,而且最讨厌别人倡议政府立法禁酒。他坚信如果让一群爱抱怨的女人掌权,使得绅士们不能再碰酒杯,人类文明肯定会陷入危机(我只是忠实转述他的发火模式而已)。但显然,费林德太太并不感到不自在;相反地,她还问兰森愿不愿意谈谈南方的社会和政治情势。兰森婉拒了,同时感谢对方如此重视他的意见。一想到自己即席演说的样子,他就觉得好笑,而当他看见钱斯勒小姐的表情,便忍不住笑了,因为她似乎想对他说:「老实说,您也没那么重要啦!」这些人可知道,要兰森分享南方的见闻,他打死也不愿意!他很爱自己的家乡,有着血浓于水的情感,要他向满屋子北方狂热分子掏心掏肺,朗读妈妈或追求对象写给他的信,他完全办不到。兰森衷心期盼可以只字不提南方,不让故乡沾染任何粗鄙之气,阻止外人干预这片土地的伤痛和记忆。他不想在俨然菜市场的地方对家乡遭遇的麻烦或企盼高谈阔论,宁愿像个男人一样保持耐心,等待时间慢慢流逝,对他而言,这是再恰当不过的恩惠了。他也知道,柏艾女士的客人不会对这些事感兴趣。

「我们对南方的女性很不熟,她们都不发声。」费林德太太表示,「她们靠得住吗?有多少人能跟上我们的想法?大家都跟我说,不要去南方城市演讲比较好。」

「女士,这真是我们南方人的不幸。」兰森风度翩翩地说。

「我春天在圣路易市演讲的时候,台下的听众挺捧场的。」从人群之外,传来了一道年轻有活力的声音。兰森随众人回头一看,似乎是那位红发女孩在说话。她高声说出这句话之后,脸上微微泛红,同时面带微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听众。

费林德太太显然吓了一跳,眉头皱了一下,但仍和善有加地问道:「是这样啊。小姐,请问您那场的主题是什么?」

「女性过去的历史、现况和未来展望。」

「圣路易,那边不算南方吧。」某位女士说道。

「我相信,不管在查尔斯顿或纽奥良,这位年轻女士还是一样受欢迎。」兰森插话道。

「我本来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女孩继续说道:「但我没认识当地人。我只有住圣路易市的朋友。」

「您不必去其他地方交朋友,」费林德太太表示,「我知道圣路易市很支持我们的要求。」照她一路下来的说话方式看,无怪乎她能声名远播了。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请容我介绍塔兰特小姐,她非常想认识您,费林德太太。」会场中某位男士说了这句话。这位有白头发的年轻人,正是普兰特医师向兰森提到的知名杂志编辑。在说这句话之前,他还在群众边缘游荡,但此刻他已经慢慢走进了一分为二的群众之间(几位女士替他开了路),将催眠师的女儿带进中央。

她笑吟吟的,脸仍然泛着红,而且是浅浅的粉红。她看起来年轻、苗条又貌美,费林德太太要她过来坐在沙发上,也就是钱斯勒小姐刚刚坐过的地方。「我想认识您很久了,我很仰慕您,我希望今晚能听您演讲。费林德太太,能看见您真是太开心了。」她向费林德太太致意时,本来百无聊赖的旁观群众,脸上又添了光彩。「您一定不认识我。我只是个普通女孩,想感谢您替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您替女性发声了这么久,不只替年轻女孩发声,还替──还替──」

她迟疑了一会,并用热情的眼神望了群众一圈,接着又和兰森对望了一次。

「还替老女人发声。」费林德太太和气地说:「您的口才似乎相当好。」

「她的演讲很动听,如果她能讲个几句就太好了。」引介她的年轻人说道:「她的风格很新潮,前所未见。」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面带微笑,俯看着自己的杰作──成功串起两位女士之间的桥梁。兰森想起普兰斯医师说过的话,又想到他在纽约曾经目睹报纸的消息来源,他立刻相信,眼前的年轻人肯定挖到了写文章的新题材。

「孩子,如果妳可以上台讲话,我就宣布会议开始。」费林德太太表示。

女孩看着费林德太太,眼神率真又自信。「我希望您可以先讲点话,我想感受一下您的气场。」

「我哪有什么气场!我不是散发温暖的那种人,我纯粹讲事实,铁铮铮的事实。」费林德太太回道:「妳听过我演讲吗?如果听过,应该知道我讲话一向干净利落。」

「哪里只是听过?要是没有您,我根本活不下去!能见到您真是太让我感动了。您可以问我妈妈,看我有没有说错!」她从头到尾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好像事先演练过一样。而且,她说起话来不假思索,散发着毫无矫饰的热情和纯粹。就算她在演戏,也是个天生戏精。她笑瞇着眼,满腔热情地看着费林德太太。费林德太太受万人拥戴,她很清楚,自己是所有女性景仰的对象。但现在,她遇上了集感激之情与口才于一身的人,这前所未有的状况让她好生困惑。她有所保留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孩,同时凭着公众人物的丰富经验,思考塔兰特小姐究竟是年轻有为,还是单纯冒失而已。不过她最后放下这些思索,只回应道:「我们想多找点年轻人,我们肯定需要年轻人!」

「她是谁?怎么这么迷人?」钱斯勒小姐低声向马提亚斯.帕登,也就是领着塔兰特小姐走进人群的年轻男子问道。兰森听见钱斯勒小姐发问,但不确定她是因为认识帕登先生,还是因为太好奇才大胆提问。兰森刚好站在两人身边,所以帕登先生回了什么,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是催眠治疗师塔兰特医师的女儿,她叫芙雷娜。她是演讲高手。」

「您的意思是?」钱斯勒小姐问道:「她经常公开演讲吗?」

「当然,她在西部可红了。春天的时候,我在托皮卡市听过她演讲,大家都说,她的演讲给人醍醐灌顶的感觉。我不知道是怎么个醍醐灌顶法,但内容的确很精致,字句既新鲜又充满诗意。她得靠爸爸暖身才能演讲,类似被附身的感觉。」帕登先生还认真比了手势,试图表达何谓附身。

钱斯勒小姐没回话,只是不耐地叹了一口气。她又看了女孩一眼,发现女孩用双手握住费林德太太的手,不断拜托对方先开个场。「我需要起点,我需要一个定位。」她说:「请您先给我几个过来人的宝贵意见。」

兰森走到钱斯勒小姐身边,对她说芙雷娜小姐很漂亮。对方立刻转身瞥了他一眼,然后说:「您只觉得她很漂亮?」接着立刻补上一句,「那您一定很讨厌这里!」

「还早,乐趣才刚要开始呢。」兰森幽了对方一默,虽然有点不加修饰。兰森说的倒是没错,因为柏艾女士这时又出现了,后面还跟着催眠治疗师和他的夫人。

「啊,您在鼓励她多说点对吧。」柏艾女士对费林德太太表示。兰森心想,这步骤倒是必须的,接着他开始嘴角颤动,自个儿窃笑了起来,显然这事对他而言已经很有趣了,而钱斯勒小姐则趁机白了他一眼。在他看来,芙雷娜小姐简直不像是一般的年轻女子。「这是芙雷娜的爸爸,塔兰特医师,他非常有才。这是芙雷娜的妈妈,她是亚伯拉罕.格林史崔特的女儿。」柏艾女士一一介绍她身边的人。她相信费林德太太一定会想认识这些人,即使她自己未必受惠,她还是会努力把握机会。接着,柏艾女士又和其他人聊了起来,试着把看似局外人的宾客拉进来。她显然松了一口气,虽然大人物临时拒绝展现她随兴的才华,但还好,场内出现了这位莫名深受感召的女孩。费林德太太随兴起来,可能会让读者摸不着脑袋,因为她现在又突然决定要讲几句话,让柏艾女士带大家思考一下,兼容新旧流派或许是件好事。

「芙雷娜可能会让您失望。」塔兰特太太表示。她露出逆来顺受的表情,披着打褶的披肩朝椅子边缘坐了下去,一种谁来讲话都无所谓的感觉。

「妈妈,讲话的人不是我。」芙雷娜温和而严肃地说道。这时,她的心思全不在费林德太太身上,而是整个人若有所思,眼睛直盯着地面。基于对塔兰特太太的尊重,得有人出来讲点话,因为大家对这位年轻女士的了解还不够。柏艾女士察觉了这件事,但爱莫能助,只能带着她包容万事万物的亲和力,讲一则杂乱无章的温馨小故事。在故事当中,她不断提到亚伯拉罕.格林史崔特的名字,也讲了塔兰特医师如何实施奇迹疗法。另外,她还提到芙雷娜在西部的丰功伟业,但并没有自顾自讲个没完;相反地,她只是轻轻带过这些故事,没有半点夸饰的痕迹,如同新思潮年代中家喻户晓的传说一样。这些故事的来龙去脉,是她十分钟前才从芙雷娜父母那听说的,但柏艾女士相当善解人意,一瞬间便将故事重点融会贯通了。要是她重述的内容不够清楚,也并非毫无理由。毕竟,如果事先没听过芙雷娜.塔兰特这号人物,当然很难想象她做过什么,要转述给别人听又更困难了。但这时,费林德太太看起来很不高兴,因为她犹豫一会之后,开始觉得塔兰特一家人不但怪里怪气,而且有损众人声望。对于塞拉和他太太,费林德太太选择冷眼以待,因为她心里多半觉得,这帮人跟江湖郎中没两样。

「站起来,告诉大家妳有什么高见。」费林德太太严肃地对芙雷娜说。芙雷娜抬头看着费林德太太,一语不发,但表情依旧甜美。接着,她又转头望向爸爸。塞拉感受到女儿正向自己求救,让他情不自禁咧着嘴张望群众,表示他们父女两人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因为柏艾女士提到的那些成就,完全是出自于非人的力量。他还强调了「非人」两个字。他们刚才都听到芙雷娜说:「妈妈,讲话的人不是我。」无论是塞拉或他太太,甚至是女儿本人,都很清楚讲话的人不是芙雷娜。

她身上似乎有股来自外界的力量。塞拉说不出为何被选中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他女儿,但总之,她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当塞拉把手放在女儿身上,试着让她平静一会,那股力量就会现身。塞拉说,芙雷娜在西部时的口才一向了得,即使面对有教养、有学识的听众,也能讲得毫不费力。她老早就开始关注女性解放运动,希望帮助女性摆脱各种束缚了。甚至,她从小就对这个议题最感兴趣(塞拉其实可以透露,女儿九岁的时候,就将自己最喜欢的洋娃娃取名为伊莉莎.P.莫斯里,好向大家尊敬的女权运动前辈致敬)。如今那股神奇力量──这是塞拉的说法──似乎又流入芙雷娜体内了。她口中吐出的一言一语,好像都是那股力量的化身,而且除了话语,这股力量好像也无法化为别的型态了。芙雷娜本人毫不设限,凡是到了嘴边的话语,她就任其流泻而出。这种状态是否独特,大家心里自有评断。正因如此,塞拉才习惯在演讲前用这种方式介绍女儿出场,让听众觉得,芙雷娜的状态不是他们造成的,而是一股外部力量的化身。今晚,如果芙雷娜觉得那股力量又要上身了,塞拉相信观众们会很想欣赏接下来的画面。不过在这之前,他必须要求现场安静一会,让芙雷娜接收那股力量的声音。

某几位女士表示,她们很期待听芙雷娜演讲,希望她今天状态够好。话才说完,其他人便立刻纠正她们:说话的人不是芙雷娜,她本人与此无关,所以她自己状态好不好不重要。一位男士还说,他觉得现场应该有很多人和伊莉莎.P.莫斯里讲过话。同一时间,芙雷娜愈来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使四周不断讨论她的神力,她也丝毫不受干扰。她还再次转向费林德太太,一脸甜美地问对方愿不愿意打头阵,帮她建立一点信心。到了这个关头,费林德太太已经浑身不自在了。她如同女王般眉头深锁,看着对她提出请求的漂亮女孩。塔兰特医师短短的开场白,她基本上不屑一顾,而且愈来愈不想和这位江湖郎中扯上关系。亚伯拉罕.格林史崔特是个好人,但他早不在人世了;至于伊莉莎.P.莫斯里,则向来没什么冲劲。兰森心想,不晓得芙雷娜是出于傲慢还是天真,才会信心满满,和这位不友善的女士交流。这时,兰森身旁的钱斯勒小姐突然以兴奋的颤抖,高声说道:「快点开始吧,拜托!我们需要听人说点话!」

「妳先讲完,我再上台。如果妳在唬弄人,我会当场拆穿妳!」费林德太太说道。她这话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我想大家都很团结,就像塔兰特医师说的一样。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安静一下。」柏艾女士表示。

8

芙雷娜站了起来,走到站在会场中央的爸爸身旁。钱斯勒小姐和芙雷娜擦肩而过,重新坐回费林德太太身边,也就是芙雷娜刚刚坐的沙发位置。至于柏艾女士的宾客则纷纷坐定,或是靠在大厅空旷的一侧,准备听演讲。芙雷娜牵起爸爸的手握了一会,虽然她人站在爸爸面前,眼睛却没看他,而是望着群众。接着,她的妈妈起身了。她耐人寻味地叹了一口气,便把自己坐的椅子向前推。有人拿了另一张椅子给塔兰特太太坐,芙雷娜则放开了爸爸的手,坐到妈妈推来的椅子上。她闭眼坐定,爸爸将细长的双手放在她头上。这一连串举动,让兰森看得津津有味,因为他觉得芙雷娜十分讨喜。她比会场中的其他人都还神采飞扬,综观柏艾女士邀来的褴褛宾客,即使他们有任何振奋人心之处,也全都汇聚到这位诱人却神秘的年轻女孩身上了。不过,她的副手父亲给人的感觉甚是明确,因为这人只要一开口,就惹得兰森心生厌恶。他的举动非常轻慢,基本上就是个粗俗、惹人厌的乞丐。他为人虚伪狡猾,性格粗鲁无文,无非是世上最劣等的人。这种人居然有一位长相标致、聪明伶俐的女儿,不管她有没有特殊天赋,都让人忿忿不平。至于她坐在角落的妈妈,人长得白白胖胖、额头高高的,反而有好人家出身的感觉。但若真是如此,兰森心想,她和这种神棍共结连理根本是奇耻大辱──兰森又像往常一样,把古英国文学中的损人词汇搬出来用了。塔兰特这类人,他以前遇过很多。在坎坷的重建时期,南方各州一片愁云惨雾之际,兰森在政治场合中「教训」(他自己这么觉得)过很多这种人,还引起一些争议。假设费林德太太觉得芙雷娜是骗子,这倒情有可原,毕竟兰森也这么觉得。他这辈子从没碰过如此古怪的人:一方面,芙雷娜长得甜美脱俗;另一方面,她却像是戏班出身的戏子,天天与煤气灯为伍,从她的穿著打扮可见一斑,全身都散发着做作的味道。兰森觉得,要是她拿出响板或铃鼓来也合情合理。

身材矮小的普兰斯医师确实精明,早发现芙雷娜有贫血症状了,而且还私下说她是个骗子。芙雷娜的实力如何有待商榷,但她的面色确实苍白,一种红发女子常有的苍白,彷佛血都流到头发里了。不过,这位年轻女士还是有些地方很迷人,譬如她的身体既强壮又柔软,嘴唇和眼睛丰润有神,而她缠绕成圈的长发,因着她的性格更显得闪耀动人。她的眼里充满好奇心,眼波灿烂而灵动,当她的眼睛弯成笑,就像宝石反射着光芒。她个子不高,却感觉突然拔高似地,头顶直攀向高处。要不是东方人肤色深,兰森大概会以为她是东方人,如果她还牵了一头羊,看起来就跟艾丝梅拉达注7没两样了,但兰森不太记得艾丝梅拉达是谁。芙雷娜身穿一袭亮棕色洋装,剪裁颇得兰森欢心;她还穿了一件黄色衬裙,身体两侧系着一条深红色宽版腰带,脖子上挂着一条双链式琥珀珠链,一路低垂到她扁平而稚嫩的胸口上。不得不提的是,虽然芙雷娜的表演非常狗血,事前却看不出半点狗血的征兆。她此刻非常安静,起码手里的大扇子已经收起来了,她的爸爸仍然继续进行神秘仪式,让她更加平静。兰森心想,他该不会是要催眠女儿吧?因为长达好几分钟,芙雷娜连眼睛都闭起来了。兰森身旁某位女士说,芙雷娜准备要开口了。这位女士显然很熟悉这套流程。但这整套表演相当平淡,真要说哪里吸引人,顶多是有位漂亮女孩坐在眼前,彷佛一尊会动的雕像。塔兰特医师轻抚着女儿,却丝毫不和群众对眼,目光全在屋里的檐口上游移,并且露齿微笑,彷佛上方有座包厢似地。「默默的──默默的──」他不时念念有词,「它要来了,孩子,它要来了。让它动起来,让它凝聚吧。妳的元神如果想现身,就让它现身。」他不时伸长双手,甩开盖住手臂的防水外套布料。塔兰特医师的一举一动,兰森全都看在眼里。他还注意到坐在另一头沙发上的钱斯勒小姐,她带着一脸盼望,凝视着闭目的年轻女先知。最后,兰森愈来愈不耐烦,但不是因为迟迟等不到神谕(虽然的确拖了一段时间),而是因为塔兰特医师装神弄鬼,弄得兰森非常反感,觉得自己被摸了一把。再者,对这位听话的女孩来说,这行为简直有辱节操。兰森一下紧张兮兮,一下火冒三丈,但待他后来和他们更熟之后,他才想到,即使是真正的街头乞丐,也不能这样轻率地对待女儿。当芙雷娜从椅子上站起来,兰森才放下心中的大石,因为这时塔兰特医师隐入了背景,看来是没他的戏了。芙雷娜站在原地不动,表情宁静肃穆,双眼空茫,拖了一会才开口说话。

她起初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不清,很像在说梦话。兰森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非常诡异,他心想,不知道普兰斯医师会作何感想。催眠治疗师塔兰特医师低声说:「她只是在整理思绪,想办法建立黏接。她待会就恢复神智了。」兰森字字句句听在耳里,所谓的「黏接」,其实指的是「连结」。但他说的没错,芙雷娜一会儿真的恢复神智了,而且容貌变得更加甜美,散发着古雅而不凡的气息。她动作缓缓慢慢,整个人战战兢兢,好像在聆听台下的人帮她提词。她彷佛正接收着世界另一端传来的微弱提示,努力将每个字句都听进去。接着,她的个人记忆──或者说灵感──再度浮现了,她又找回了自己。她用非常简练优雅的方式说话,十分钟后,兰森发觉全场都陶醉了,无论费林德太太或钱斯勒小姐,还是兰森这位密西西比来的不速之客都一样。虽然说十分钟,但老实讲,兰森完全失去了时间感。事后,他才逐渐回想芙雷娜到底讲了多久。算一算,那怪异却甜美、简陋而荒谬的即席演出,或许持续了半小时之久。她说了什么不重要,兰森压根儿不在意,他几乎没听懂芙雷娜说的话,顶多知道她谈了女人多么温柔善良,在历史长河中如何被男人的铁蹄践踏。她谈了女性平权,或者说是女性有多优越(可惜兰森当时头脑不太清楚)。她说,女性出头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全球的姊妹必须串连,互相照顾。芙雷娜想说的,大致上就是这些。兰森很高兴,因为他发现这些议题没让整场演讲走味。虽然她说了些漂亮话,但真正的魅力和她说的话无关,而是源于她装扮俗艳的少女形象(这时,她又把玩起手上的红扇子了),以及她努力演说的清纯模样。芙雷娜有了自信之后,便睁开眼睛,不过她温柔的眼神只有演讲一半迷人。她演讲的内容无非就是中学女生的口头禅、预先背诵的漂亮句子、幼稚的逻辑谬误,那种只会在托皮卡市叫好叫座的胡思乱想。但兰森心想,她的演讲愈空洞,效果反而愈好,因为论述或教条本身并不是看点。基本上,这就是一场热血沸腾的个人秀,而演员自己也魅力四射。芙雷娜的风格或许让某些人反感,但兰森认为,总会有波士顿人觉得她活力十足。至于他个人,则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丝毫抗拒不了芙雷娜的风采。他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对芙雷娜说的空话无动于衷,哪怕是女人的对错、性别平等、传统人士如何哭天抢地、这些人如何阻挠女人投票、参议院女议员有何期盼……这些话题一点都不重要。他心想,芙雷娜不是认真的,她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这些废言都是爸爸灌输给她的。要谈这些还是谈别的,她本人都不会有异议。毕竟,她生来不是为了鼓励人为荒唐理念奋战,而是发出甜美的声音、散发年轻人奔放的态度,或像从浪花中探头的仙女,甩动她交缠的发丝。她生来是为了取悦身边的人,为了心满意足而取悦人。兰森多半没有发现,照他这么想,芙雷娜简直是个没内涵的空壳子。不过他仍自顾自相信,芙雷娜就是个天真可爱的人,空有一副美妙的嗓音,却被迫唱烂歌。但即使是烂歌,她唱起来也很动听!

「我只对女人演讲,我只对我的姊妹演讲。我不对男人演讲,因为我不觉得他们会喜欢。他们会假装欣赏我们,但我宁愿他们少欣赏、多点信任。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们?他们为何四处排挤我们,我实在不明白。我们以前太信任他们了,风水轮流转,现在换我们对男人指指点点了。我说,男人不让我们插手帮忙,但他们弄出来的成果也没多好。当我看着社会,还有男人打造的议会,我心里总是在想:『唉,要是女人把事情弄成这样,男人不知道又要说什么了!』我看见人们过着悲惨的生活,天天受苦,全世界都一样。我会想,男人打造的世界也就这点程度。他们何不让女人帮点忙,见识见识我们的能耐?再怎么样,我们也不可能让事情更糟了吧?如果男人的成果只有这点程度,就少在那吹嘘了!他们搞出贫穷、无知和犯罪,还搞出疾病、邪恶和战争!这边战争、那边战争,永远打不完的战争。这边流血、那边流血,全世界都在流血!男人最得意的发明,就是拿着各种精致昂贵的工具,彼此杀来杀去罢了。我们可以阻止这一切,打造更好的世界。暴力、暴力,这世界太暴力了!人们为何不温柔一点?温柔的总是女人,但我们被当成空气,温柔的力量愈来愈弱,而军队和监狱却愈来愈庞大,惨剧愈来愈多?我只是个女孩,一个平凡的美国女孩,当然我见识不广,很多事我都不懂。但有些事让我很有感触──我猜,这就是我的人生使命。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事会在我耳里回荡;一片漆黑的时候,这些事会在我眼前浮现。姊妹们,让我们团结互助,提高声量,对抗这世界粗暴的吼叫声。在这世界上,靠慈悲和正义很难出头,而弱势和受难者再努力哀号,也很难被听见。我们要平息纷争,让世界更祥和,让女人成为世界和平的代言人!所以,我们要信任彼此,我们要真诚、温柔、善良待人。记得,我们也是世界的一分子,就算我们向来没有发言权,我们还是世界的一分子!记得,我们不需要住在不公不义的世界,我们可以打造一个爱的世界!」

到这里,这位年轻女士的激昂演说就结束了,但她没有跌坐回椅子上,表现出整个人气力放尽的模样,也没有刻意营造任何高潮。她只是缓缓转向妈妈,面带微笑看着在场的观众,彷佛盯着某人看一般。她白皙的脸没泛红,连个深呼吸都没有。整场演出对她而言如此轻松,她似乎还引以为傲,认为大家反应不必如此剧烈,她可是一点劲都没费。这未经世事的女孩,到最后竟然对着一群中年人士谈「爱」,兰森觉得诡谲又甜蜜,忍不住放声大笑,但下一秒便克制住了。事实上,她的结语才是画龙点睛的部分,也可见她的纯真。她过去的表现早让她声名大噪,塔兰特夫人相信,这次也不会让大家失望。她一把抱住芙雷娜亲吻着她,两人互动的方式极度浮夸,一会惊呼,一会窃窃私语。塔兰特医师依旧装模作样,继续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他慢慢转着他修长的拇指,同时又将目光转向檐口,彷佛世上除了女儿精湛的表演,再没有别的事能让他吃惊了。他见识过比这次更精采的演出,在他的印象中,当时全场都是非人的力量。柏艾女士环顾四周,露出淡淡的雀跃;她宽阔温厚的双颊上,闪烁着尚未擦干的泪珠。兰森听见帕登先生说,他知道有些聚会对芙雷娜很感兴趣,假设他们一家人在场,为了冬季的活动,主办人会出高价聘请芙雷娜。兰森又听见帕登先生低声表示:「这女孩是棵摇钱树。等着瞧,她非给对手压力不可!」至于来自密西西比的兰森,他只顾着沉浸在正向情绪当中,想着柏艾女士能不能替他引介今晚的最佳女主角。不过,他当然没打算立刻行动,因为他固然有南方人的傲气,却保有内向害羞的一面,让他时不时谦虚起来。他知道自己是这场子的局外人,所以宁愿耐心等待,无需猴急,等到她觉得备受众人肯定再说。比起兰森的千言万语,这种感受一定更有意义。经过芙雷娜这一讲,来宾全部热络了起来,响亮的交谈声此起彼落,在热闹的气氛中平添一丝喜悦。与会者在屋里四处走动,感觉更加自在,这时,芙雷娜被新朋友团团围住,兰森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哇,我从没听过这种演讲方法!」兰森听见某位女士赞叹。另一位女士则附和道,前辈们这么杰出,怎么没人想过这种演讲方式。「她真的很有天分,错不了的。」「其他人爱怎么评就怎么评,这演讲,我是听得全身舒畅。」两位若有所思的男士恭维道。兰森还听见他们说,要是这种演讲多办几次,难题大概就解决了。但也有人反驳,认为这种演讲最好不要办太多,因为风格太古怪了。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她的风格很古怪,但这也是芙雷娜名声大噪的原因。

9

兰森又走到了费林德太太身旁。这段时间内,费林德太太一直和钱斯勒小姐坐在沙发上。当她转头看向兰森,兰森发现她整个人沉醉在会场的气氛里了。她的眼神闪闪发光,庄严的母性脸庞泛着红光,而且,她显然已经想好自己要讲什么了。至于钱斯勒小姐,她只是兀自呆坐,眼睛直盯着地板,表情惊恐而僵硬,一副没了自信的样子。看来她完全没留意到兰森靠近。兰森对费林德太太说了些话,大意是他很欣赏芙雷娜,虽然他表达得不太好。费林德太太带着正气回答,这女孩没话说,确实很会演讲,因为她有高尚的情操。「她很优雅,用字遣词恰到好处。如同她爸爸所说,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才华。」兰森发觉,他绝对不能追究费林德太太的真心话,从她欲言又止的行为看来,她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她究竟把芙雷娜当成鹦鹉还是天才,丝毫不关兰森的事,但他看得出来,费林德太太觉得芙雷娜很有两把刷子,有助于大家推动倡议。兰森顿了一下,他以为费林德太太会质疑芙雷娜,而芙雷娜会因此情绪崩溃,甚至放声尖叫起来。不过,他马上就抛开这个念头,接着向钱斯勒小姐行礼如仪地问道,她对芙雷娜的演讲有何感想,但对方没回半句话,头始终侧向一边,眼神死锁在地毯上。费林德太太狐疑地斜瞥她一眼,语调平静地对兰森说:

「您对南方女生的优雅赞不绝口,却专程北上,跑来看一位美得遥不可及的女孩。塔兰特小姐是新英格兰地区的明星,我心目中数一数二的!」

「根据我和波士顿女生相处的经验,我可以确定一点:她们再优雅都惊艳不了我。」兰森一边笑着打趣,一边望着钱斯勒小姐。

「她被迷得神魂颠倒了。」费林德太太刻意压低音量解释道。至于一旁的奥莉芙,显然还是听不进半句话。

这时,柏艾女士走了过来,她想知道费林德太太愿不愿意代表全场来宾,向塔兰特小姐致个感谢词,谢谢她让大家充满活力。费林德太太说,当然可以,她现在非常有兴致,不过她得先喝杯水。柏艾女士表示,水一会就来了,刚才有位女士在找水喝,帕登先生已经下楼拿水去了。趁着中场休息时间,兰森问柏艾女士能不能帮个大忙,替他引介芙雷娜。「费林德太太会用大家的名义感谢她,」他笑着说道:「但不会代替我感谢她。」

于是,柏艾女士便尽力替兰森效劳了,她很高兴兰森也喜欢芙雷娜的演讲。正当她准备带兰森和芙雷娜认识,钱斯勒小姐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大剌剌放在柏艾女士手臂上。她说她身体不太舒服,得先走一步,而且接送的车子已经到了。如果不麻烦的话,希望柏艾女士能送她到门口。

「噢,看来您也很感动呢。」柏艾女士若有深意地看着对方,「她的魅力无人能挡。」

兰森好生失望,因为看这情形,他得跟着一同离开了。但他还来不及自制,嘴巴就直接迸出了一句话,「奥莉芙小姐,您不想听费林德太太演讲吗?」他当下觉得,这应该能让钱斯勒小姐打消念头。

奥莉芙小姐看着兰森,露出非比寻常的表情。兰森看得摸不着脑袋,因为他从没见过这种脸:对方刻意摆出严肃的表情,两眼圆睁,双颊正中央都泛着红点。兰森觉得,自己彷佛被人问了尖锐问题,或被当面下了战帖一样。面对冷不防投射过来的目光,兰森除了也瞪大眼睛,没别的响应方式。他不禁好奇,这位家住北方的亲戚,这次不晓得又要玩什么伎俩了。「您也很感动?」兰森当然感动!这时,见过世面的费林德太太走了过来,替他(或者是钱斯勒小姐)解围了。她说,她希望奥莉芙可以先回家去,因为她今晚的情绪太满了。「如果您要继续待,我就不讲话了。」她继续说道:「我宁可让大家失望,包括您在内。」接着,她温柔而慧黠地表示:「如果所有女性同胞都像您一样,怎么可能开创不出一片天?」

「我们一定能开创一片天。」柏艾女士喃喃自语。

「要记得到灯塔街宣传啊!」费林德太太补上一句,「您要发挥您的影响力,让后湾的人觉醒!」

「又是后湾,我受够了!」钱斯勒小姐怒道。她没向半个人道别,就径自和柏艾女士一起走到门口。她整个人非常激动,俨然完全失去自信,而兰森别无选择,只能跟在她后头。不过,他才刚要踏出门口,眼前的两位女士却突然停下脚步,兰森也跟着停了下来。奥莉芙在门口一面踟蹰,一面扫视着会场,搜寻着芙雷娜的身影。她看见芙雷娜正坐在她妈妈旁边,四周围着一群心满意足的听众,于是她心一横、头一抬,决定去和芙雷娜碰个面。兰森心想机会难得,便速速跟着钱斯勒小姐去了。芙雷娜身边的改革分子看见钱斯勒小姐来了,纷纷露出狐疑的表情,在心里打量着对方的社会地位,却又暗想这么做是不是不妥当。芙雷娜发觉钱斯勒小姐要找的是她,便起身迎接来势汹汹的对方。但兰森发现,或者说他下意识认为,芙雷娜完全不在乎钱斯勒小姐的社会地位,连一丝疑心都没有。她看看钱斯勒小姐,再看看兰森,脸上始终挂着灿笑。她笑得如此灿烂,是因为她很爱笑、爱讨别人欢心、满意自己的成就,还是因为她演技高超──笑,不过是她的看家本领吗?她握住奥莉芙朝她伸出的手,而其他人全都坐在椅子上,抬着头认真观赏这一幕。

「您不认识我,但我想认识您。」钱斯勒小姐说道:「我想向您致谢,您想来我家坐坐吗?」

「好啊,您住哪?」芙雷娜答道。她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就是个会让人真心邀请的女孩,虽然她受邀的次数并不多。

钱斯勒小姐给了芙雷娜住址,塔兰特太太这时走了过来,笑着说:「钱斯勒小姐,我听过您的名字。我想,令尊应该认识家父格林史崔特先生。芙雷娜很乐意去拜访您,我们也很乐意邀请您来府上坐坐。」

塔兰特太太说话时,兰森想对她女儿说点什么,因为她就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又想不出什么话好说。他心里浮出了一些密西西比常用的说词,但听起来可能像在说教,而且还很生硬。再说,他没有打算力挺芙雷娜,只是想说她很讨喜,但这样很难不引起误会。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对方也回了个笑容。在兰森看来,芙雷娜是特地为他而笑的。

「妳们住哪?」奥莉芙问道。塔兰特太太说他们家在剑桥,马车会经过他们家。奥莉芙立刻追问:「妳们很快就会来吗?」芙雷娜说,当然,她很快就会去拜访,还复诵了钱斯勒小姐家在查尔斯街几号,证明她是认真的。两人约定的方式就像小孩一样真诚。兰森发现只要有人邀芙雷娜,她八成都会欣然答应,让他一时感叹自己为何不住波士顿,也不是女的。若真是如此,他就能邀芙雷娜来家里坐坐了。钱斯勒小姐又握了芙雷娜的手一会,用眼神向她道别,接着说:「走吧,兰森先生。」便带兰森离开会场了。他们在公寓门厅处遇见帕登先生,他刚从楼下拿了一壶水和水杯上来。钱斯勒小姐的出租马车已经来了。兰森送她上车之后,她说兰森可以不必陪她乘车,毕竟他的饭店不在查尔斯街附近。兰森其实只想抽烟,不想坐在钱斯勒小姐身边,等马车一走,他才开始思索钱斯勒小姐为何如此冷淡,以及她到底为何要邀他来波士顿。这位住在波士顿的亲戚真的很古怪。他在公寓外伫立了一会,看着柏艾女士的窗户,心想是不是要再走进会场,跟芙雷娜说说话。不过,他决定记住她的微笑就好,便转身离开了,而且离开了也轻松,因为可以远离失控的群众,而且他也像大家一样(只是晚了几拍)觉得口渴了。

10

隔天,芙雷娜就从剑桥住所出发,到查尔斯街拜访钱斯勒小姐。从波士顿学区到查尔斯街有直达车,但对芙雷娜来说没那么方便。她搭着拥挤的街车,一路站到钱斯勒小姐家门口;车厢内闷得令人窒息,漆了釉的车顶垂吊着皮制拉环,芙雷娜整路握着拉环,彷佛悬在半空中,车里的画面就像是温室里吊着一排植物。不过,芙雷娜早就习惯站着长途移动了。虽然我们知道,她对别人替她安排的社交活动还是有微词,但她绝不会抱怨自家的铁路系统。她这么快就去拜访钱斯勒小姐,全是妈妈的安排。在她出发前,爸爸已经出门看病了,剑桥小屋只剩母女俩,而妈妈的提议让她目瞪口呆。妈妈甚至对她耳提面命,告诉她要注意哪些行为举止。芙雷娜涉世未深,很听父母的话,妈妈建议她和钱斯勒小姐混熟,可以让自己左右逢源,她就像听童话故事一样全听进去了。塔兰特太太还亲手替女儿穿戴衣帽,替她扣好外套钮扣(是镶金的大颗钮扣),塞给她二十分钱乘车,这些举动,听起来都像家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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