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波士顿人(出版书)》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完结】 > 波士顿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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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 当前章节:1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塔兰特太太对事物的评价总令人难以捉摸,连善于社交、不善与家人辩论的芙雷娜,都认为妈妈很古怪。塔兰特太太确实很古怪,她手无缚鸡之力,慵懒得有些病态,想法更是天马行空,却懂得趋炎附势的道理。她死命不让自己和社会脱节,想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但有个声音悄悄跟她说,她在世上从来都是无足轻重,还有股更强的声音跟她说,她很可能会地位不保。因此,她一心只想巩固、挣回这个地位。她的努力,上天全都看在眼里,才给了她一个优秀的女儿。芙雷娜的天职除了解放女性,还有充实家里的访客名单──现在的名单就像外行人缝的衣服,该凸的地方没凸,该凹的地方没凹。身为亚伯拉罕.格林史崔特的女儿,塔兰特太太从小就和最早的黑奴解放人士密切往来,但她知道和塞拉结婚之后,自己就和这社交圈渐行渐远了。塞拉是卖铅笔起家的流动摊贩(他到格林史崔特家门口叫卖过),后来加入了知名的卡尤加社群(标榜打破夫妻制度之类的,塔兰特太太不太记得了),最后在灵修界闯出了一片天(虽然当时还没展开灵疗事业)。他一度是很抢手的灵媒,但最后何以歇业,塔兰特太太有自己的说法。即便是致力于消弭偏见的圈子,对于塞拉这样混迹各处的人,都不免抱持负面印象。塞拉从来没有迎合格林史崔特千金的心思,因为对方跟他一样,心思全都放在未来。这对年轻夫妻(但塞拉比太太年长很多)虽然携手开创着未来,但后来发觉自己和过去的一切脱节了,而现在的处境,也让他们几无立锥之地。换言之,塔兰特太太的家人对她有诸多不满,塞拉后来才明白,这家人虽然志在解放黑奴,但有些行为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过解放」了。总之,这对夫妻还是继续住在卡尤加,因为他们觉得,即使塞拉说只是暂时住一下(就算他离开了,社群还会持续存在),家人也听不进去。再说,卡尤加有不少灵修野餐和素食者聚会能参加,夫妻两人现在信心受挫,这些地方还能让他们取暖。

塔兰特太太发觉,很多人看似心胸宽大,能包容各种新思想,实际上想法却跟她家人一样狭隘。而在先生的习性熏陶之下,她慢慢抛弃本来就不坚强的道德原则,开始过着新奇体验的生活。有时候,这位习惯取悦先生的妻子居然连晚餐都没着落,这对她也是种新奇体验。她爸爸过世后,没给她留下多少钱,因为他把微薄的积蓄都花在黑奴身上了。塔兰特夫妇有过不少奇妙经验,她最后发现,自己竟成了卖药郎中的一员,和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一同住在相亲相爱的波希米亚世界里。这个圈子像沼泽一样,将她一点一滴吞入池底,而她本人却没意识到自己陷得多深,目前很像快要没顶,又或许她早就触底了。对她来说,到柏艾女士家聚会有如回归社会,但她跟其他人走的门不是同一扇(她永远忘不了费林德太太趾高气昂的模样)。至于最上层社会的门倒是半开着,背后的风景还依稀可见。塔兰特太太以前的邻居有长发男,也有短发女,她参与过十来次五花八门的社会实验,不但每次都很投入,还捐了一些永远拿不回的钱。她寻求过一百多种宗教的慰藉,参加过无数场饮食改革运动,但参加得愈多就愈心不在焉,她参加过降灵会或讲座,频率跟她吃晚餐的次数一样。她先生手上有很多讲座入场券,在夫妻俩事业一筹莫展时,塔兰特太太有时会怒呛先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入场券。还记得,他们每个冬夜踩着软雪(可惜他们只有讲座入场券,没有乘车券!),一同去听埃达.T.P.佛特太太谈「夏日乐园」,想起这件事,塔兰特太太又是一阵心酸。有一阵子,塞拉很迷佛特太太,塔兰特太太深信这两个人在卡尤加一定「交流过」(塞拉提到这种事,都会用这个字描述)。为了维持婚姻,可怜的塔兰特太太只能忍气吞声,她有时得逼自己相信先生很有天分,才能让自己撑下去。她知道先生很有魅力(这就是他的天分),也觉得正是因为这股魅力,她才会被对方吸引。她茫然无措的时候,先生会伴她度过难关;但有时候,她又会怀疑自己丢失了坚定的道德原则,完全不像是知名的格林史崔特家族的一员。

品味差到嫁给塞拉.塔兰特的女人,判断力当然是不可能精准的。不过,可怜的塔兰特太太,她整个人变得愈来愈颓丧了。她不断退让妥协,东躲西闪,她甚至还想,在丈夫当灵媒当得有声有色的时候,她是不是应该主动帮忙才对。毕竟有时候,该从地上升起的桌子升不上去,该浮在半空中的沙发浮不起来,或是灵媒可能抓不住已故亲人因为到过天堂而变得柔软却不够敏捷的手──塔兰特太太的手还算柔软,能够营造十分超自然的效果,而这时她总会想办法安慰自己,觉得自己是为了永生信仰牺牲奉献。让她开心的是,多亏了芙雷娜,他们一家总算摆脱灵媒路线了,而她对女儿的期待,也不再是过去的为永生信仰牺牲奉献。只是,塔兰特太太还是很怀念身处暗室、面对大排长龙的信众、轻敲桌子和墙壁、轻抚信众的脸和脚、聆听回荡空中的音乐、看着满天花雨和物体莫名闪现的生活。她恨丈夫太有魅力,自己因此愿意支持他的行为,甚至配合对方演出。每次想到这件事,塔兰特太太的脸都会立刻发烫。明明恨极了丈夫的作风拉低她的社会地位,可是,她又佩服先生在经历各种羞辱、被人拆穿、失败经验,以及有一餐没一餐的困顿之后,还能坚持恣意妄为。她看久了,也慢慢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她知道丈夫是个大骗子,但塞拉从来没承认过──想到有一天他可能会承认,这个事实就变得很沉重。在降灵会中,夫妻俩常常像是站在祭坛后的占兆官,但塞拉对妻子使眼色时,从来没有一次遮遮掩掩,刻意让全场看不清楚。两人私底下对话时,塞拉不管是找借口搪塞或解释事情,或是其他的用字遣词,都让妻子觉得境界之高,只讲给她一个人听太浪费了。塞拉的天性适合公众生活,如今,夫妻两人也琴瑟和鸣了。

她活得茫然又泄气,在各种喜恶之间来来回回;她因为丈夫没有谋生能力而心力交瘁,对方一贯的态度又让她担忧不已(塞拉总是说他们过得很愉快)。但容我告诉各位,她活到此时此刻,只挑过丈夫一个毛病,那就是他的演讲功力太差。这正是塞拉的痛点,他的罩门。他无法让听众专心听他说话,也不是当讲师的料。他的点子很多,但好像总是串不好。演讲是格林史崔特家族的家学,要是有人问塔兰特太太,年轻的时候是否想过将来会嫁给催眠治疗师,她会回答:「谁知道,我居然会嫁给在台上说不出半句话的人!」这是她一生最大的耻辱,集各种耻辱之大成。即使塞拉宁愿多动手、少动口,最后当上了专业治疗师,塔兰特太太还是心理不平衡。格林史崔特家族不太从事手工业,他们相信言语才有力量。可想而知,当塔兰特太太发觉女儿有演讲天分,甚至还巧舌如簧,内心肯定雀跃不已,因为格林史崔特家的传统有机会延续下去,替她干枯的人生重新注入活水。此外,她枯竭的人生还有另一道活水:多亏塞拉迷上了催眠术,家里的经济比格林史崔特老家更优渥了。来看诊的病患为数众多,一诊收两块钱,而且还有一些治疗非常成功的案例。有位住剑桥的女士很感谢塞拉,还游说他们在她家附近租间房,这样医师才能常常帮她看诊。塞拉婉拒了,因为他们租过太多房子,多租一间、少租一间没差多少。塔兰特太太慢慢觉得,他们好像打到某个点了。

读者应该知道,就算对芙雷娜来说,妈妈也是个既胡涂又难以捉摸的人。她如何从委靡不振变得积极振作,芙雷娜还理不出头绪来。当她将皱巴巴的浴袍拨到身后,伸手抓住难得的机会,意味着塔兰特太太突然对社会有了鸿图大志。接着,她滔滔不绝告诉芙雷娜要多认识人,还一一细数上流社会的秘辛,听得芙雷娜目瞪口呆。她的口气很神秘,而且为了让叙述更生动,还不时挤眉弄眼。她说,想要走上流路线,有时得发表一些特定看法,和上流人士来往的时候,也要流露出高贵自重的气质。芙雷娜实在很想知道,妈妈究竟是从哪些神秘管道搜集到这些信息的。芙雷娜的人生观很单纯,没发现社会是如此复杂。她知道世界上有富人也有穷人,知道家里的收入攀上了未有的高峰,多到让人怀疑住在金山银山里妥不妥当,毕竟,世上还有这么多无权无势的人。有时候,妈妈会对一些人鄙夷的眼光感到忿忿不平,或因为眼见机会溜走而变得躁动不安(她总想给自己安些头衔),而芙雷娜本人却没察觉到,只是有点茫然。一般而言,芙雷娜不明白母亲其实输人一截,因为在她想象所及的范围内,催眠师在上流社会的地位尚不明确。塔兰特太太究竟怎么看世界,总是出人意料之外。有时候,她会漠然地傲视一切;有时候,只要有人在看她,她就会觉得对方想羞辱她。偶尔,她会对塞拉催眠治疗过的女性充满疑心(他的病患大部分都是女性),表现得像是抛下了一切,只在乎拖鞋和晚报(晚报莫名让她觉得疗愈),因此就算佛特太太从夏日乐园回来(她去度假一阵子了),也扰乱不了塔兰特太太愤世却宁静的心绪。然而,塔兰特太太又比女儿更了解人情世故。认识一些人之后,芙雷娜才慢慢明白人心隐微却强烈的期盼,并了解自己还有很多要学。她的求知欲很强,值得一提的是,她是真心奉妈妈如导师。她有时候在想,妈妈为何能如此入世,这不像是他们家一心想拥有的上流生活。而且,她还会牢牢记得那些籍籍无名的势利眼对她做过的一切,但这样似乎不太公道,虽然他们一家人都追求公平正义。至于爸爸,芙雷娜感觉他的生活圈愈来愈上流了。他对于各种传统不屑一顾,一天到晚大谈美好的未来。芙雷娜将爸爸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却从未思考男人是否比女人更公正无私。妈妈对钱斯勒小姐说话的态度如此亲切,还对芙雷娜说,我们应该马上登门拜访钱斯勒小姐。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知道是不是全为了钱?但塔兰特太太是真心想拜访钱斯勒小姐,这用再多笔墨都无法形容──她为何不像以前一样,直接说想和我们见面,来我们家坐坐就好?而且她没那么不入流,不知道可以留张名片给我们吧──当塔兰特太太谈起礼节,总有一大堆意见,但这次她没这么做。她宁愿说钱斯勒小姐非常有礼貌,是很值得结交的朋友,芙雷娜讲完精采的演讲之后,全场没有比钱斯勒小姐更感动的人了。她还说,钱斯勒小姐会成立全波士顿最好的沙龙;当时她问「是否很快就会来」,就是希望隔天就来,所以她们就这么做了,因为人必须知道何时得摆出优雅姿态,向前跨步。塔兰特太太还说,总而言之,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芙雷娜欣然接受妈妈的安排,她还年轻,搭马车对她来说很有趣,而且她总是想探索世界。她只是好奇,为什么妈妈才见过钱斯勒小姐一面,就知道这么多关于对方的事。芙雷娜当晚见到钱斯勒小姐时,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穿著打扮有点哀伤,而且好像哭了一段时间(这种表情芙雷娜看过很多,所以她马上能知道对方的情绪状态),很想赶快离开会场。不过,要是钱斯勒小姐真像妈妈说的这么优秀,应该显而易见才对。另一方面,芙雷娜却没有清晰的自我意识,不了解自己的分量,因此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犯错。她对自己非常不了解,到目前为止,她只在乎外界的事物。在发挥「天分」的过程中,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有多可贵,不应该沦为实验品,但她一向都不卑不亢。读者可能会觉得,塔兰特夫妇的女儿天生就是个激励人心的讲者,但对她愈熟悉,就会愈想知道这样一对双亲会如何养育她。对于享受这件事,芙雷娜的想法非常单纯,只要戴上她插满羽毛的新帽子,她就很享受了。对她来说,二十分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11

「我就知道妳会来──我今天整天都有预感──我就知道!」这是钱斯勒小姐迎接芙雷娜的开场白。当她在窗边看见这位年轻女孩,就速速前去迎接客人,想来,她已经等了好一段时间。几周后,她对芙雷娜讲了她当天如何有预感,弄得她整天焦躁不安,痛苦至极。她说自己的第六感总是特别强,说不上为什么,只能接受事实。她还举例,前晚邀了兰森到柏艾女士家参加聚会,但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事怪归怪,却是她自己的本能反应;至于兰森先生,他大概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一开始明明是她觉得兰森会想跟,最后却又突然变卦。但她也没办法,因为她的心跳突然加速,心想要是他踏进聚会场地,肯定会给自己添麻烦。她后来没阻止对方进门,但她现在也不在乎了,反正只要生活中有了芙雷娜,她就能无视一切危险,也不在乎普通人的乐子了。到了这个时候,芙雷娜才明白这位朋友性格多特殊。她容易紧张,人又严肃,不喜欢人多,只喜欢待在小圈子里,而且意志坚定,很有目标。奥莉芙将带着芙雷娜起飞,而且是真的飞起来,像空中的鸟儿张开巨大的双翅,领她穿过空旷得令人晕眩的空间。大体而言,芙雷娜很喜欢这种感觉,只要靠别人就能一飞冲天,在高处俯瞰众生、穿梭古今。和钱斯勒小姐初次见面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被控制住了,而且她还微微闭着眼,甘愿任人摆布。这种状态,就好比有人要我们放松体验某种感受,而我们全然信任对方,所以欣然配合。

「我想好好认识妳,」奥莉芙接着说道:「昨天晚上听了妳的演讲,我就觉得要好好认识妳一下。妳真的很亮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较好。我觉得我们可以当朋友,所以才直接邀妳来我家,什么客套话都免了,因为我相信妳一定会来。这是正确的决定,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钱斯勒小姐一个字、一个字将这些话说出口,她边说边喘,即使已经稍微冷静了,语调仍十分激昂。她坐在沙发上,要芙雷娜坐到她身边,同时又不断打量着对方,这举止让芙雷娜很高兴自己穿着镶金钮扣外套前来。打从这一望,并在对方身上彻底打量开始,奥莉芙便操控起芙雷娜了。「妳真是太完美了,妳知道自己很完美吗?」她彷佛失了神一样滔滔不绝,不可自拔崇拜起对方。

芙雷娜面带微笑坐在沙发上,脸不但没红,还露出明亮而纯真的眼神,对她而言争辩是毫不必要的。「噢,说话的不是我,妳知道的,这是来自外界的力量!」她口气之轻松,似乎已经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了。奥莉芙不确定这话到底是芙雷娜的真心告白,还是只是随口说说。她心里没有批判的意思,因为就算芙雷娜只爱喊流行口号,她也不会少喜欢对方一分。她就喜欢芙雷娜这个样子。她跟奥莉芙平常接触的女孩子不太一样,很特别,有种特殊的吉普赛风味,或波希米亚的玄妙感。她的衣服既抢眼又俗气,加上出众的长相,看起来像是绳舞者注8或算命师。在奥莉芙看来,芙雷娜的特质非常有优势,让她能和「庶民」站在一起,一同在难以参透的民主社会制度里搅和。虽然钱斯勒小姐觉得,出身好的人其实不懂民主制度,但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又得仰赖这套制度不可。再说,这女孩让钱斯勒小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感动,不管她是怎么办到的,人们都必须敬她三分。但钱斯勒小姐和访客说话时,无论她如何故作平静看待一切,还是平息不了自己激昂的情绪。她的心情之所以难以平复,正是因为她找到了这辈子寻寻觅觅的事物:一位能当灵魂伴侣的同性友人。交朋友是件你情我愿的事,但这位富有同情心的女孩想必不会拒绝。奥莉芙不一会就察觉,芙雷娜是个胸怀大度的人。我不知道钱斯勒小姐有没有其他不好的预感,但无庸置疑,她目前是这样看待芙雷娜的。既然她想要的目标就在眼前,其他的事全都不重要,就算芙雷娜从头到脚都是镀金钮扣,她的内在依旧清新脱俗。

「妈妈说,我应该要来一趟才对。」芙雷娜说道。她环顾着客厅,很高兴能身处如此漂亮的地方,也发现这里有很多自己想仔细看看的东西。

「妳妈妈很清楚,我是说话算话的人,这可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她大概发现我全身都在发抖。好强的力量,真的,除了这五个字,我实在无话可说了!真的好强,塔兰特小姐!」

「是的,我想这是一股力量没错。不是的话,我也不会有反应!」

「妳真单纯,像小孩一样。」奥莉芙说道。她说的都是事实,而且她会这么说,是因为尽快直话直说,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她很想快点跟芙雷娜变得亲近,完全耐不住性子。芙雷娜才待了五分钟,奥莉芙就马上切入重点,不停探问芙雷娜:「妳想当我朋友吗?妳可以当我最好的朋友吗?我希望妳永远、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表情温柔,又满怀着企盼。

芙雷娜爆出开怀大笑,没有一丝尴尬或困惑。「妳也太喜欢我了吧。」

「我当然太喜欢妳了!我只要喜欢上什么,就会全心投入。当然,妳喜不喜欢我是另一回事。」钱斯勒小姐继续说道:「再等一等,我们要再等一等。当我这么在乎这一切,我是非常有耐心的。」她把手伸到芙雷娜面前,动作优雅而自信。芙雷娜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手放进对方手心了。于是两人坐着手牵着手,四目相交了好一段时间。「我有好多事想问妳。」奥莉芙说道。

「可是,要是爸爸没替我加持,我就说不出什么话了。」若非芙雷娜如此真诚,表现得这般谦虚可能会显得很做作。

「我才不管妳爸爸说什么。」钱斯勒小姐语气一沉,脸上露出戒心。

「他人很好。」芙雷娜一派天真说道:「也很有魅力。」

「跟妳爸无关,跟妳妈也无关,我不在乎妳爸妈,我想认识的不是他们。我只想认识妳,我喜欢妳现在的样子。」

芙雷娜低下头,眼睛直盯着自己洋装的前襬。她觉得「现在的样子」这句话很顺耳。

「妳是要我抛下──?」芙雷娜笑着问。

钱斯勒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活像浑身疼痛的生物。接着,她用颤抖的声音痛苦地说:「我怎么可能叫妳抛下他们?要抛下的是我,我愿意抛下一切!」

芙雷娜看着屋里舒适的装潢,想起妈妈说过钱斯勒小姐很有钱,而且在波士顿颇有地位。她又仔细张望了一轮,不明白钱斯勒小姐为何要抛下这一切。芙雷娜心想,拜托,请千万不要抛下这些东西,至少先让她亲眼看过再说。但她也觉得,就算钱斯勒小姐一个劲逼她,她现在也给不出任何回答。钱斯勒小姐情绪激昂,以焦躁又狂喜的期待高声道:「我们要再等一等!现在讲这个做什么?我们要再等一等!未来一定会更好。」但说到后来,她的语调变得冷静而温柔。

事后,芙雷娜不禁疑惑,她为何没对钱斯勒小姐心生畏惧?没有为了逃命而拔腿就跑,夺门而出──这女孩天生就不胆小,对人也没戒心,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她涉世未深,不知道看见别人突然燃起异样的热情,自己得先抱持疑心,因为那样的热情瞬间就会冷却。再说,她根本起不了这种疑心,因为从钱斯勒小姐怒张的表情看来,情绪最多把她整个人燃烧殆尽,自身绝不会冷却。不过到目前为止,芙雷娜都没有烧灼的感觉,只觉得心里一阵温暖。她一直都想交朋友,虽然这不是她人生最大的愿望。她有种直觉,钱斯勒小姐似乎是她命中注定的朋友。她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妳自己一个人住吗?」芙雷娜问。

「如果妳愿意搬过来,就有人陪我一起住了!」

听见感情如此丰沛的回答,芙雷娜还是没退缩。她心想,有钱人大概都是这样随口提出要求的。这就是金钱与财富迷人的地方。有钱人经常互相邀约,但这通常与芙雷娜无关。只是她一想到她在剑桥的家,就觉得钱斯勒小姐是在逗她,因为她家很小,门廊阶梯上的木板也都松了。

「我得和爸妈一起住。」她说:「我还有工作要做,这是我现在的生活。」

「工作?」奥莉芙大惑不解,复述了对方的话。

「发挥我的天分。」芙雷娜笑答。

「没错,发挥天分。我的意思就是妳要好好发挥天分,改变这个世界,这是很伟大的工作。」

奥莉芙前一晚完全没阖眼,一心想着和芙雷娜同住的事。她觉得如果能营救芙雷娜,让她脱离粗俗父母的魔爪,自己扮演芙雷娜监护人和追随者的角色,两人就有机会一同立下丰功伟业。芙雷娜的天赋是个谜,可能永远都是个谜。这位青春洋溢、天真优雅的漂亮女孩,到底如何培养出如此强大的反思能力,基本上不得而知。她没在发挥天赋的时候,整个人会陷入沉思状态,譬如现在坐着的她,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会大鸣大放的人。奥莉芙只能暂时相信,芙雷娜的天赋跟她的灵秀气质(钱斯勒小姐真心这么觉得)一样,都是上天的恩赐,丝毫没被她的父母染指。钱斯勒小姐讨厌芙雷娜的父母。事实上,她连对待改革分子都有差别待遇。她认为有智慧的人都想成大事,想成大事的人却不见得有智慧。她说出改变世界那句话之后,便沉默了一下子,接着又把同样的话重讲一遍,彷佛这句话能解决所有问题,在将来能带来莫大的幸福。「再等一等,我们要再等一等!」芙雷娜很愿意等,虽然她不知道到底要等什么。总之她一口答应了,她率真的模样,让两人激动的目光平静了下来。奥莉芙问了芙雷娜一堆问题,她很想成为对方生命中的一部分。这些谈话总让人刻骨铭心,并且反复咀嚼每个字句,感觉未来会出现新的发展,而且言之成理。奥莉芙愈了解芙雷娜这个人,愈想成为对方生命中的一部分,自己也愈能忘记烦恼。她一直都知道,美国住了很多奇怪的人,但芙雷娜超乎她的想象。最怪的地方,就是芙雷娜似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奇异之处。她从小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长大,襁褓时就身处催眠聚会。她说,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断去「听演讲」了,因为家里没人能帮她妈妈带小孩。她曾经坐在梦游者的大腿上、被意识恍惚的讲者们抱过来抱过去;她对各种「疗法」很熟,身边围着一群在鼓吹新宗教的报社女编辑,还有对婚姻关系嗤之以鼻的人。芙雷娜谈到婚姻,感觉像在谈最近流行的小说,好像很常听人讨论这话题的样子。钱斯勒小姐听完芙雷娜的回答,有时甚至像是大受激励而闭上眼睛,等待狂喜消退。芙雷娜口中的故事,让钱斯勒小姐顿时头晕目眩,她不禁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拉芙雷娜脱离苦海。芙雷娜是如此清新脱俗,绝对和邪恶沾不上边。奥莉芙对婚姻没抱持半点立场。照理来说,她应该要敌视婚姻才对,但她没打算投入婚姻改革运动,因为她不喜欢批判婚姻的同温层气氛。她现在不打算深究婚姻这回事,不过,她还是想确认芙雷娜是否反对婚姻。

「我只能说,」芙雷娜表示,「我比较喜欢自由伴侣关系。」

奥莉芙倒吸了一口气,自由伴侣关系让她浑身不舒服。接着,她游移不定,最后硬是小声答了一句:「如果妳愿意让我帮妳就好了!」不过,芙雷娜不太需要人帮忙,她光是在人群中起身演讲,就能靠口才撼动听众了,而且随着时间过去,这点愈来愈明显。她一一回答了奥莉芙的问题,语调和善,完全没有刻意包装的感觉。她的目的是帮助对方,不在讨好。不过,她还是没什么谈到自己。当奥莉芙问她是怎么「强烈意识到」女性同胞正在受苦受难,因为听她在柏艾女士家那晚的演讲,感觉她在浑沌不明的时代早看穿了一切(跟钱斯勒小姐一样)。但芙雷娜还是没透露太多,只是思考了一会,彷佛在消化眼前这位朋友的问题,接着,她带着一贯的笑容问道,那圣女贞德是怎么意识到法国正在受苦受难的?这话回得太漂亮,奥莉芙都差点想亲芙雷娜了。这一刻,芙雷娜就像被圣灵附身的贞德一样。奥莉芙事后回想,芙雷娜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且她发现,芙雷娜不太可能答得出来,因为她从小就被一群女医师、女灵媒、女编辑、女传道士、女治疗师围绕着,这些挣脱被动角色的女性,只能替部分女性的苦代言。她们或许谈过女性受的苦,解释自己是如何苦过来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年轻的芙雷娜有点概念。但奥莉芙心知肚明,芙雷娜能口吐神谕,不是受女性同胞的经验谈启发(钱斯勒小姐很熟悉这种经验谈的调调),反而是当她们不说话,芙雷娜才能发挥天赋。于是她告诉芙雷娜,不管芙雷娜是不是被金光闪闪的天使附身,她在她认识过的女性当中,是最温柔、最有同情心的一个。比如柏艾女士人很好,但缺乏热忱,甚至会为了小事就退让。至于费林德太太,她确实很有原则,而且还会替人开拓眼界,不过她的演讲不是很平易近人,总是太抽象了。相较之下,芙雷娜的演讲则是充满想象力,带领大家穿梭各种时代。芙雷娜说,她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不错,少了想象力,她的演讲就没威力了。奥莉芙听了,又牵起对方的手,希望对方保证这辈子只专注一件事,那就是拯救女性,并且在上天帮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芙雷娜双颊微微泛红,眼神愈来愈明亮,透露出她内心的雀跃。「没错,我想鞠躬尽瘁!」她振奋地大呼。接着,她认真补了一句:「我想做大事!」

「妳要,妳要,我们都要做大事!」钱斯勒小姐兴高采烈地说。没一会,她继续说道:「妳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妳真的懂鞠躬尽瘁的意思吗?」

芙雷娜望向地面,沉思了一阵。

「嗯,我可能看起来没仔细思考,但其实想了很多。」

「妳会德文吗?妳读过《浮士德》吗?」奥莉芙问,「Entsagen sollst du, sollst entsagen!」

「我不会德文,但我想学。我什么都想学。」

「那我们一起学,全都学。」奥莉芙说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喘不过气来,而且眼前出现了一幅祥和的画面:在宁静的冬夜里,屋里点起台灯,窗外微飘着雪,小桌上摆着茶,嘴里引用歌德的诗句,身旁伴着精心挑选过的友人。歌德大概是她唯一喜欢的外国作家,她讨厌法国人的作品,虽然法国很强调女性的地位。她能自得其乐的方法,就是想象着这样的画面,但画面每隔一段时间才会浮现。芙雷娜好像也看见了同样的景象,因为她脸上的光芒更加灿烂。她说她非常想学,还问了那句德文的意思。

「『你要抛下一切、克制自己!』贝亚德.泰勒是这样翻译的。」奥莉芙答道。

「可以,我可以克制自己!」芙雷娜笑着说。她立刻站起身来,看似准备要告辞,用来证明她很自制。奥莉芙伸手握住芙雷娜,这时,客厅其中一边的门帘被拉开了,娇小的客厅侍女领着一位先生走了进来。

12

芙雷娜认得这个人,她前一晚在柏艾女士家看过他。于是,她对钱斯勒小姐说:「看来妳还有别的客人,我该走了!」芙雷娜以为,上流社交圈(费林德太太是圈内人,芙雷娜以为钱斯勒小姐也是,而她现在感觉像是一脚踏在上流社交圈里)或上流社会有个规矩:当新的客人来了,上一位客人就得自行告辞。她去拜访人的时候,看门的人常告诉她女主人正在会客,没办法接待她。芙雷娜倒不觉得难过,只在心里发出赞叹,就掉头离开了,这些地点虽然跟上流界无关,但在芙雷娜看来,这些门的感觉跟上流社交圈的铜墙铁壁相去不远。钱斯勒小姐自认非常有淑女风范地跟兰森打招呼。过了几个月,兰森向露娜太太(她很敏感,但兰森觉得自己不需要考虑这点,反正对方也没在管兰森的感受)转述当天的情形时却说,钱斯勒小姐对他怒目相视。事实上奥莉芙觉得,如果兰森准备要离开波士顿,应该会先到她家坐坐,可是她也很清楚,她前晚和兰森分道扬镳的时候,并没有邀兰森来家里作客。她更清楚,如果兰森没来,她心里会不高兴;如果兰森来了,她会大发雷霆。这两种情况都会让她不悦,而且她才不相信上天会轻易放过自己。到目前为止,上天让她经历的不悦只有兰森回信这件事──她倒是挺乐意抱怨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如果兰森真要来,多半会在晚餐前一刻到,跟前一天同一个时间。他选择这段时间是经过考虑的,而钱斯勒小姐觉得,兰森似乎在捉弄她,故意让她不得安宁。兰森出现时,钱斯勒小姐十分惊讶,心里七上八下,但她终究维持了淑女形象。她决定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为了兰森要去柏艾女士家的事东想西想。但钱斯勒小姐始终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由衷认为,这感觉将一辈子挥之不去。她不知道兰森会对她做什么,还好他没有破坏芙雷娜拜访她的计划。能见到满怀信心的芙雷娜,让钱斯勒小姐好不欢喜。可惜两人聊到一半,兰森就来访了,芙雷娜匆匆打算告退,而奥莉芙见状,只好立刻松手让芙雷娜离开。

兰森又见到迷人的芙雷娜了。他前晚还没机会跟对方说到话,只是相视而笑,现在,他的欢欣全写在脸上,看来有些骇人。他看到芙雷娜的反应,比看到老朋友还兴奋,彷佛突然交到了新朋友。「这可爱的女孩,」他自忖,「她在对我笑,她好像喜欢我!」他不知道这想法很可笑,因为芙雷娜对谁都这样微笑,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也会让对方觉得她认得自己。而且,她没有因为兰森到访就坐下,而是做出准备离开的动作。于是,在这间别致长形客厅中的三人便同时处于站姿,但面对两位在自宅碰头的客人,钱斯勒小姐破天荒不想帮忙引介──她讨厌欧洲,但要是非得当欧洲人不可,她也不是办不到。两位访客都没发现,她让两个陌生人站着面对面(美国人都害怕这局面)的时候,得到了至高的权威。兰森心想,他根本不在乎钱斯勒小姐是否帮忙引介,只要结局是好的,天大的恶行他都能接受。

「如果我说我认出了塔兰特小姐,还主动跟她搭话,她应该不会被我吓着才对。她贵为公众人物,就得承担出名的代价。」兰森鼓起勇气,用南方人的口气向芙雷娜搭话,同时心想,白天的芙雷娜还是这么美。

「我跟很多绅士对谈过。」芙雷娜表示,「托皮卡市有很多──」她话只说了一半,便盯着奥莉芙看,好像在思考她究竟怎么了。

「该不会我一来,您就要走了吧?」兰森接着说道:「您知道,这对我来说很过分吗?我知道您的立场是什么,昨晚您讲得很清楚,演讲方式也很精采,所以我被说服了。身为男人,我觉得我很没面子,但我就是个男人,这件事我改变不了。您要我怎么赎罪就说,我会乖乖照做。奥莉芙小姐,她要离开了吗?」兰森向奥莉芙抛出问题,接着转头问芙雷娜:「您遇见男人的时候都会开溜吗?」

这位年轻女孩大笑,声音彷佛泡在液体里,「才不会,我很喜欢男人!」

芙雷娜现在是女权运动代言人,兰森觉得她愈来愈与众不同,但他也好奇,芙雷娜才认识钱斯勒小姐没几个小时,为什么就和对方腻在一起了?不过,女人平常确实是这样相处的。兰森要芙雷娜再坐一会,心中知道要是她走了,钱斯勒小姐肯定会难过。芙雷娜一面望着钱斯勒小姐,一面坐了下来;她的眼神不是为了获得对方首肯,而是希望对方支持她。兰森希望钱斯勒小姐也跟着坐下来。没多久,钱斯勒小姐便遂了兰森的心愿,因为她不想伤芙雷娜的心。但她十分揪结,整个人忐忑不安,因为来她家拜访的客人,从没有人像兰森这个声音宏亮的南方人这么轻松自在。她一时冲动,让他在波士顿有了立足之地,他却明目张胆约她的访客。兰森提出什么要求,芙雷娜就照做,代表芙雷娜心中没有「地主意识」。这是钱斯勒小姐的说法,她觉得芙雷娜没这种观念不是什么大问题,查尔斯街会让她培养地主意识(对奥莉芙而言,有地主意识才最能解放人)。芙雷娜配合兰森完全出于善意,但敏感的她很快发现,她的朋友钱斯勒小姐不太高兴。她不知道钱斯勒小姐在气什么,仍然立刻发觉,要是和钱斯勒小姐过从甚密,恐怕很多时候会惶恐不安(就像现在,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其他时候甚至会更糟)。

兰森双手放在大腿上,整个人靠向芙雷娜。「我想知道,」他问道,完全不把女主人放在眼里,「您真的相信您昨晚讲的那套空话吗?我是可以多听您讲一个小时,但我从没听过这么激昂的演讲。我觉得自己被放了冷箭,您对男性的想法和现实不合,我得提出抗议。老实说,您是不是故意用归谬法来嘲讽费林德太太?」他一派轻松,说话节奏平易近人,十足的南方风味。

芙雷娜双眼圆睁,对兰森说:「什么?您该不会不认同我们的理念吧?」

「成功不了,妳们肯定失败!」兰森笑着说:「妳们的方向完全错误。妳们真的以为,女性从古至今没有半点影响力吗?说到影响力,妳们不就一路牵着大家,让大家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吗?不管怎样,这全都是妳们的杰作,幕后推手就是妳们。」

「当然,我们还想当领头羊呢。」芙雷娜说。

「拜托,待在幕后就好了,在幕后操纵大家吧!再说,您自己已经是领头羊了。走到哪都看得到您,您根本就是代言人。我同意那位历史人物的话──好像是某个国王说的──他说,每件事都有女人在背后主导。他说,不管是什么事,只要知道主导的女人是谁,事情就豁然开朗了。无论什么事,我都会搞清楚是哪个女人在背后主导,查到最后,真相都会大白,我一向很喜欢做这件事。这刚好证明了,女人就是所有事情的幕后推手。看来,您并没否认自己很有一手,搞得男人团团转。妳们就是各种斗争的幕后推手。」

「我跟费林德太太很像。我喜欢斗争。」芙雷娜愉快地笑着说道。

「所以我说,妳们嘴上怕得要死,心里却爱斗得要命。特洛伊的海伦掀起了腥风血雨,妳们有什么看法?大家都知道,法国上一次打仗,幕后推手就是法兰西皇后。而妳们总不能否认,我们之前打了四年的血腥内战,背后都有女人在主导。解放黑奴人士还继续搧风点火,这里头不都是女人居多吗?昨晚大家说的那位名人,叫什么来着──对了,伊莉莎.P.莫斯里。我觉得导火线就是这位伊莉莎,是她引发这场史上最大的战争的。」

兰森愈挖苦愈开心,因为芙雷娜听得津津有味。他也很喜欢芙雷娜听完他长篇大论后说话的表情:「先生,您应该也上台讲讲话才对。我们刚好可以凑一对,一个当毒药,一个当解药!」听了这句话,兰森觉得自己暂时说服对方了,而他的确有必要说服对方。可惜的是,芙雷娜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间,只因为她看了钱斯勒小姐一眼,发现钱斯勒小姐的眼睛直盯着地面(芙雷娜之后就会对这表情很熟了),表情相当怪异。芙雷娜缓缓起身,她觉得她该走了。她觉得钱斯勒小姐不喜欢这位爱讲笑话的帅哥(这是兰森给她的印象),而且她还觉得(她心想「还好提早发现」),这位新朋友在女性问题上比自己更严肃,一如她本人的性格。

「期待之后再见,」兰森继续说道:「我想,我可以从新的角度替您分析历史。」

「希望您能来我家坐坐。」芙雷娜话刚说出口(她妈妈说,如果想和别人再见上一面就要这样说,不可以让人觉得她会主动去拜访别人),就发现奥莉芙摸着自己的手臂,眼里满是恳切;芙雷娜立刻决定闭嘴。

「妳该去赶经过查尔斯街的街车了。」奥莉芙喃喃道,有种说不出口的温柔。

芙雷娜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而最简单的道别方式,就是亲一下钱斯勒小姐。于是,她很快亲了对方一下。兰森更是摸不着脑袋。他才刚抗议男人的地位不输女人,聚会就瞬间结束了,让他郁闷不已。好像如果不是他一再说错话,让情况变得更糟,聚会就无法结束似的。他受到年轻女先知的欢迎,但没被正式邀请。只是他没有多问,因为他隔天就要离开波士顿了。再说,钱斯勒小姐对此似乎有意见。他伸出手,对芙雷娜说道:「再会,塔兰特小姐,您会来纽约演讲吧?我觉得纽约没什么活力。」

「当然,我很想在最大的城市里发声。」芙雷娜答道。

「那就来吧,演讲的时候我不会质疑妳的。要是大家都猜得到女人想说什么,这世界就太呆板了。」

芙雷娜发现查尔斯街的街车来了,也知道钱斯勒小姐很不开心,但她看时间还够,又补了一句话。她说她觉得兰森的思想很保守,视女人如玩物。

「才不是玩物,女人是男人开心的泉源!」兰森大喊,又说:「我想冒昧说一句,我很喜欢您,跟妳们喜欢彼此的程度差不多。」

「他又知道了!」芙雷娜咧着笑,对钱斯勒小姐说道。

奥莉芙觉得,芙雷娜笑起来又更美了。但此时她转头对兰森说教,让人看不出她有半点喜悦:「女人之间有什么感情,或者缺了什么感情,我现在不想多说。但关于人类灵魂所谓的真相,我觉得连女人都会质疑。」

「真相?我亲爱的表妹,妳说的真相根本是虚幻的!」

「老天爷啊!」芙雷娜简短地感叹,语气里带着愉悦的颤抖。芙雷娜临走前,兰森只听到这句话。钱斯勒小姐陪芙雷娜离开家门,客厅里只剩兰森一人,不断回味钱斯勒小姐说的「连女人」三个字,里头有种无以名状的讽刺。一般情况下,钱斯勒小姐应该会回来才对,但她转身前看了兰森一眼,那眼神中完全没有这种迹象。兰森站在原地思索着,接着眼光飘到手中的书上。这种时候,他总会不假思索拿书起来读,而且他很快就沉浸在书里了。他怀着不安的心读了五分钟的书,忘了自己被丢在客厅里,直到露娜太太走进来,他才想起这回事。她打扮得光鲜亮丽,一副要上街的样子,而且她又戴上手套了──她好像老是戴着手套。她问兰森,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是不是没人通知她妹妹有客人。

「有,」兰森说:「她刚刚才在我旁边,但她和塔兰特小姐下楼去了。」

「塔兰特小姐?谁啊?」

兰森大吃一惊,原来露娜太太不知道钱斯勒小姐和芙雷娜的关系。虽然她们才认识没多久,就已经变得很熟了,但照这情况看来,钱斯勒小姐还没和姊姊提过她的新朋友。「她很会演讲,全世界没人比她更迷人!」

露娜太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诧异的眼神直盯着兰森瞧,但又感觉被逗乐了,于是便开怀大笑起来,整间客厅都是她的笑声。「您该不会已经加入她们的阵营了吧?」

「我已经归入塔兰特小姐的阵营了。」

「您才不是塔兰特小姐那边的人,您是我这边的。」露娜太太说道。她满脑子都是南方来的兰森,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了,她决定主动认识对方,让自己的寂寞芳心有个依靠。她又说:「所以您是来这找她──找那位演讲高手的吗?」

「不是,我是来跟令妹道别的。」

「您真的要走了?我还有好多事情想麻烦您,您都还没答应我呢。不过,到纽约再说吧。您和奥莉芙.钱斯勒处得怎样?」露娜太太说话总是如此直接,不过她身材圆滚滚,脸上又有酒窝,因此从来没人当面指责她不够圆滑。她一讲到妹妹,常常会直呼全名,说久了,甚至让人以为奥莉芙是她姊姊。实际上,奥莉芙还比阿德琳小十岁。她平常会想尽办法和妹妹划清界线,这时却刻意和钱斯勒小姐搭桥拉关系。她对兰森说:「她真是个惹人爱的老玩意儿,不是吗?」

兰森觉得这座桥搭得很勉强。露娜太太这样问,根本是故意多于真心。她在矫情什么?她应该知道没有男人会认同她对钱斯勒小姐的这番叙述。钱斯勒小姐一点都不老,甚至还青春正盛。而且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在兰森看来,钱斯勒小姐一辈子都不可能惹人爱,虽说他亲眼看到年轻女先知亲了她。最后,她也不是什么玩意儿,她着着实实、明明白白就是个人。他迟疑了一会,最后对露娜太太说:「她是个杰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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