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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 当前章节:15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露娜太太说道:「小心点,别大意了!您会不会觉得她很讨厌?」

「不要批评我的亲戚。」兰森说。说时迟那时快,钱斯勒小姐回到客厅了。她小声告诉兰森她刚才离开了一会,请对方见谅,露娜太太却插嘴问她塔兰特小姐的事。

「兰森先生觉得塔兰特小姐很迷人。妳怎么不介绍她给我认识?妳是想独占人家吗?」

奥莉芙默默看了露娜太太一会,接着表示:「阿德琳,妳的面纱歪了。」

「我现在看起来像是怪物,妳的意思一定是这样!」露娜太太一面高声大喊,一面跑到镜子前调整那块出格的布料。

钱斯勒小姐没请兰森坐下,因为她似乎以为对方要离开了。但兰森不但还没要走,反而还讨论起芙雷娜。他问钱斯勒小姐,她觉得芙雷娜会不会像费林德太太一样,四处公开演讲呢?

「公开演讲!」钱斯勒小姐重述了兰森的话,「公开?这么纯洁的声音,您不是不想让人听到吗?」 

「才不是!这么甜美的声音,没人听到多可惜。但最好不要乱吼乱叫,硬扯喉咙,弄到自己破音或倒嗓。她不用跟别人一样,走自己的路就好。」

「走自己的路──就好?」钱斯勒小姐说道:「但我们还得依靠她、围着她、祝她好运啊!」她的语气不屑至极,「只要有我帮忙,她这辈子就无敌了。」

「我想是无敌吵闹吧,我亲爱的奥莉芙小姐!」兰森刚刚才坚持不说任何激怒女主人的话,但这话还是脱口而出了。不难看出,钱斯勒小姐已经进入剑拔弩张的状态。还好兰森刻意缓和了语调,加上脸上堆起笑容,让话语少了一些杀伤力。

钱斯勒小姐向后退了一步,彷佛被兰森推了一把。「哎呀,您大意了。」镜子前的露娜太太边松开缎带边说道。

「您不了解我们,我觉得您不会想加入我们的行列。」钱斯勒小姐对兰森说道。

「『我们』是谁?人见人爱的全体女性同胞吗?我不了解的是您,奥莉芙小姐。」

「跟我来吧,我们边走,我边跟您介绍我妹妹。」露娜太太整装完毕后说道。

兰森向女主人伸出手,准备向她道别,但奥莉芙完全不想理会。她不想让兰森碰她的身体。「好吧,如果您想让芙雷娜接触更多人的话,就带她到纽约来。」他再次轻描淡写地说。

「您在纽约有我陪伴啊,不用去找别人!」露娜太太羞怯道:「我已经决定到纽约避寒了。」

钱斯勒小姐来回看着这两位亲戚。他们一个离她远,一个离她近,但都不太在乎她的感受。她突然想到,或许把他们两个凑成一对,让他们黏着彼此,对她来说反而安全。她这辈子从没想过这种事,这个霎时浮现的念头就像护身符,反映出她内心有多不安。

「我如果可以带她去纽约,就会带她去更远的地方。」钱斯勒小姐故意闪烁其词。

「妳说『带她去』,妳以为妳是她的演讲经纪人啊?妳们要创业了吗?」露娜太太问。

对于钱斯勒小姐不想和他握手,兰森始终耿耿于怀,甚至觉得很受伤。离开之前,他还摸着门把,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奥莉芙小姐,您写信邀我来您家坐坐,到底是为什么?」兰森问。他脸上虽然存有一丝喜悦,眼里却透着先前提过的黄光,某一瞬间看起来颇骇人。露娜太太已经准备要下楼了,另外两位还在彼此对视。

「问我姊,她应该会告诉您。」奥莉芙转身走到窗边。她站在窗边好一会,看着外头的景象。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又看见两个人一同过街,逐渐消失在眼前。她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打,敲出了一小段节奏,彷佛有了作曲的灵感。

同一时间,兰森问露娜太太:「她要是不喜欢我,何必写信给我?」

「因为她想介绍我们两个认识,她觉得我会喜欢您!」看来钱斯勒小姐是对的。他们走到灯塔街的时候,露娜太太还不让兰森走,也不管兰森说他只会在波士顿多待一、两个小时(他为了省钱决定搭船离开),因为他要花时间经营事业。她努力唤起兰森南方绅士的一面,这招显然有效。至少,兰森愿意接受女性权益这回事了。

13

可想而知,塔兰特太太听了女儿描述钱斯勒小姐家里的装潢,以及她如何受对方礼遇,整个人非常开心。接下来一个月,芙雷娜三天两头就往查尔斯街跑。塔兰特太太曾经对女儿说:「用最自然的方式跟人家好好相处。」她知道女儿很熟这一套互动方式,所以很放心。也不能说芙雷娜在这方面有被训练过,因为年轻女孩需要的「生活礼仪课」从来不是芙雷娜学习清单上的重点。虽然有人曾告诉她不能说谎或偷东西,但关于其他行为举止,几乎没人教过她。她就只有父母的行为举止能参考而已。但她妈妈常觉得女儿既机灵又优雅,还拚命问她和钱斯勒小姐相处得如何。塔兰特太太说,何不把钱斯勒小姐当成长期「备胎」?塔兰特太太思考女儿的未来时,从不认为女儿的付出是为了换得好姻缘。要她拚命替女儿找个有钱老公,她反而会觉得自己很丑恶。不过,她其实不知道有钱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碰过的有钱男人都有老婆,遇到的单身男子则大多很年轻,虽然他们总有志于发展不同的新想法,收入却都毫无意外地不高。她希望芙雷娜有朝一日能结婚,另一半最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此一来,她就能走到翠蒙堂注9门口,顺着灯光在彩色海报上看见女婿的名字了。不过,她其实不太去想这件事,因为婚姻通常是黯淡的同义词,家中有个筋疲力尽的妇人,手上抱着婴儿,站在暖炉风口前吹暖气。塔兰特太太认为,和财力雄厚的年轻女子当好朋友是件好事,因为芙雷娜能在步入严酷的婚姻之前,先过上一段舒适的生活。要是她后来想换换生活方式,还有个避风港能躲,而且拥有两个家会如何也没人知道。塔兰特太太跟与她处境类似的多数美国女性一样,对家庭抱持崇高的敬意。即使过去二十年历经风风雨雨,她仍然打心底相信家庭价值。如果芙雷娜有两个家,对她是有好无坏。

但不管塔兰特太太怎么看女儿,钱斯勒小姐的想法显然更重要。钱斯勒小姐认为芙雷娜的天分有醍醐灌顶的威力,跟塞拉常说的「她很特别」差不多。其实就算问了芙雷娜,塔兰特太太还是弄不清钱斯勒小姐真正的想法,不过她现在抓着芙雷娜不放,若非觉得芙雷娜能激励人心,塔兰特太太也不明白了。还好,芙雷娜和对方交流时非常自在。塔兰特太太一点也不担心车资的问题。事实上,芙雷娜提过,钱斯勒小姐还想塞给她一堆车票。她起初去拜访钱斯勒小姐,是为了实现妈妈的心愿,但现在,显然她是出于自身意愿而去的。她对她这位新朋友赞不绝口,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了解对方,但现在她想通了,觉得对方真的很出色。每当芙雷娜想称赞别人,钱斯勒小姐总是第一人选。见她如此受住查尔斯街的年轻女子鼓舞,是件可喜的事。这两人非常体贴彼此,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而且说不出谁更体贴谁一点。她们都觉得对方是高贵的人。塔兰特太太相信,两人连手能激励许多人。芙雷娜很想找个能驾驭自己的人(她爸爸除了催眠治疗,到现在什么都驾驭不了),钱斯勒小姐处理事情的方式可能更专业。

「她很会引导人说话,很高明。」芙雷娜对妈妈说:「我第一次去找她的时候,有种在审判日被拷问的感觉。但她又完全表现出她的内在,让人觉得魅力十足。她活得非常纯粹,妳可以自己去认识她,就会知道我的意思了。她人格清高,会让妳觉得自己也该如此。她只在乎女性的地位,她想做的,就是尽力帮女性争取权益。我跟妳说,她打动我了,妈妈,真的。她不太在乎自己的打扮,顶多把客厅弄得很漂亮而已。她家的客厅真的很漂亮,坐在里面很梦幻。她下星期想在客厅种棵树,她说想看我坐在树下。我觉得这种想法很东方,最近在巴黎很流行。她通常不太喜欢法国人的东西,但又觉得这个想法很贴近大自然。她自己已经很有想法了,我觉得她不需要再吸收别人的意见。我想坐在森林里听她发表高见。」芙雷娜带着一贯的活力继续说道:「她在描述女性的遭遇时,整个人会颤抖。听到有人说出了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实在太有意思了。要是她不怕公开演讲的话,成就肯定会超越我。但她不想自己讲,只叫我讲。妈妈,如果她不帮我吸引注意力,就没人会注意我了。她说我有说话的天分,天分哪来的不重要。她说,改革运动让活力十足的年轻人做为代表是件好事。我知道我还年轻,当我开始行动,我感觉更有活力了。她说,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保持平静,是很珍贵的特质;事实上,她觉得我的平静是老天赏赐的,她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特质。她是我这辈子碰过最情绪化的女性。她说我一定是有所触动,才能那样说话。我跟她说,我当然有感受,才能有这样的理解。但她看起来总是在思索,我从没看过谁像那样从不休息。她说,我应该要做大事,她让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她说,我如果能让大家听我演讲,应该能发挥很大的影响力。我对她说,如果我能发挥影响力,都要归功于她。」

塞拉看待整件事的角度,比太太还更高一层,至少从他日益严肃的态度上看得出来。即使女儿备受有钱的改革人士青睐,他倒是不急着高兴,一心只在乎女儿能否造福人类。身为以启迪和治病闻名的家长,塞拉最重大的责任就是让女儿走上正确的道路,培养正确的道德观,这远比孩子能不能交到有利用价值的朋友重要多了。他大多时候都在外看诊,所以不太清楚女儿究竟去了哪里,他大概知道太太整天讲的钱斯勒小姐是谁,只是了解不多。芙雷娜在柏艾女士家的表现──也就是塞拉口中的波士顿首演──非常成功。我会说,他这种想法让他的说话风格更像是传教士了。他很像正在进行奇迹宣讲的牧师,会把身体、手势(他的手常常高举在空中,像是在拍照一样)和字句拉长,露出像专利绞链一样安静的微笑,而且总是穿着他充满皱褶的防水外套。即使是最单纯的场合,他都没办法实时给出响应或意见,随着主题愈琐碎或日常,他滔滔不绝的语调就变得愈高亢。如果晚餐时太太问他马铃薯好不好吃,他会说味道很不错得惊天动地(他会用「很不错」这个词来形容报纸,也会用来形容各式各样的东西),还会给出普鲁塔克式的对照,拿其他蔬菜来和马铃薯比较。他会去营造(或是可能想营造)俯视、看透一切事物的效果,表现出自己并不在意当下,只把眼光放在未来。事实上,他全心全意关注的事只有一件:让自己登上报纸版面;不过现在,他得和女儿共享版面了。报纸就是他的全世界。在他看来,人类最精采的表达形式就是报纸了。他觉得如果神哪天真的显灵,肯定会先在报纸大登广告。他现在很期待芙雷娜能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起登上报纸,因为在他看来,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就是每天都能上报纸的人(这种人还真不少)。做不到这点,塞拉就永远不会觉得满足。他理想中的幸福人生,就是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登上报纸,像标题、日期、火灾列表或西部笑话专栏一样不可或缺。出名的渴望经常萦绕他的心头,而且为了出名,即使牺牲宝贵的家庭也在所不惜。对他来说,人类的存在就是一场大型宣传,唯一的缺点是效果有时候不好。他以前经常登上某份传统灵修报,但他不相信自己能靠这份报纸吸引大众目光;而且据他说,这份报纸已经没戏唱了。再说,要是女儿的身材、订婚的传言都没刊在「轶事」版面上大量印行,就不算是成功。

芙雷娜的名声在西部虽然响亮,传到东岸的速度却不如塞拉预期的快。他想,大概是因为女儿那几场演讲都不是讲座,没事先宣传或售票,比较像是一次次偶发事件或万头攒动的聚会,现场已经有更知名的讲者了。芙雷娜的演讲没赚头,顶多是为了理念发声,大家要是知道她演讲没领半毛钱,或许还会引起更大的回响。问题是,塞拉可没忘记自己的女儿是棵摇钱树。何况,她要是不领演讲费,更没办法让塞拉的曝光机会增加,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如何靠演讲捞点小钱。大多数人会不计报偿便开口说话,但这跟表现出一副不在乎利益的样子不同。无私和收入是互相抵触的,而收入是塞拉想追求的东西。他希望某天收入能源源不绝地涌进来。他在脑中和自己对话的时候,读者可能还会看到他同时比着手势。

在他看来,目前的态势离收成不远了。还好柏艾女士办了那场聚会,让芙雷娜离成功更近了一步。如果费林德太太愿意写封公开信介绍芙雷娜,成效肯定无与伦比。塞拉虽然不太会察言观色,但他对自己生活的环境还算了解,他知道费林德太太很容易「发火」──在他的铅笔生意之前,他住过宾州,他知道宾州人常这么说。她看事情的观点不见得如你所愿,如果公开声援芙雷娜这个举动和她的理念不合,聪明如塞拉,也不知道该如何收服对方的心。如果成功与否跟能不能讨费林德太太欢心有关,那就只好保持耐心,像等温度计液柱上升一样等待了。塞拉之前告诉柏艾女士自己对费林德太太的期待,而柏艾女士似乎觉得,照这位名人大受感动的情况看来,她某天终究会掏心掏肺,让大家知道她当时的感动。那晚聚会过后,费林德太太又到别处演讲去了,但柏艾女士认为,等费林德太太回到罗克斯伯里,就会约芙雷娜见面,提点她几招。塞拉一听,心里立刻觉得有戏了,他闻到了钱的味道。照目前的情势分析,查尔斯街应该是有钱可捞,因为那位特立独行的富家女似乎很愿意砸钱。但如之前所说,塞拉当时装作没想到这件事,眼睛刻意盯着檐口瞧,简直是他这辈子最用力看东西的一刻。他相信,要是他哪天晚上决定要包下会议厅,钱斯勒小姐会直接告诉他账单寄到哪。他当下立刻盘算,到底是要立刻包一间会议厅,让芙雷娜迅速跻身名流圈好,还是先让她在私人聚会中多多曝光,才能让更多人想接触她。

在新英格兰首都市街和郊外四处穿梭的塞拉,心中全是这些念头。如我所说,他有好几个小时都不在家,在家里的塔兰特太太已经饿到要吃水煮蛋和甜甜圈充饥,同时怀疑,先生难道都不饿吗?他每次进家门,最多只跟太太要一片派来吃,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派必须是热的。塔兰特太太暗自以为,先生一定是在女病患家里吃过轻食了──只要不是按正餐时间吃的餐点,她都会说是「轻食」。这里不妨再提一件事:有一次,塔兰特太太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塞拉便说,这辈子只有行善时,他才有充实的感觉。他行善的方式五花八门,举例来说,他常常会去逛街、搭马车、逛火车站、光顾大减价商店。但他混得最熟的地方,还是报社和饭店的前厅。前厅是用大理石铺成的大型空间,让人方便私下碰面,而透过室内的大片玻璃窗,街道上的行人还能看见饭店里踩着高跟鞋的美国人。前厅里有堆得老高的行李、触手可及的痰盂、推挤别人的闲人、落落寡欢的客人、好斗的爱尔兰行李员,以及在摆满广告的桌子上写信,头戴怪帽、留着凌乱长发的男人;在这样的空间中,塞拉无数次摆出沉思的姿势。要是你突然问他他在做什么,他应该没办法回答你。他只知道,这些地方是全国的神经中枢,只要愈往里头看,就愈能见证重要事件。不过,报社最隐密的区域对他更有吸引力,只是进入门坎更高,形成挡在塞拉眼前的障碍。但是,这让他更有闯入报业核心的冲劲。他总说得出各式各样的理由,甚至有时候还能帮上一些忙。他一向坚持探索到底,还因此获封「不屈不挠的塔兰特」。他会在报社附近闲晃、坐上老半天,还占用大忙人的时间;要是被赶出办公室,他还会闪进印刷室里和排版工聊天,害对方不小心把他的话排上报纸版面。要是排版工懒得理他,他就会改跟送报童说话。他整天想知道报社里的人在忙什么,也很想亲自走进办公大楼内,但最后不得其门而入。于是,他开始期待报纸能帮他免费登广告。他内心很渴望接受采访,成天在编辑部晃来晃去。当他自认被采访了,那几天就会目不转睛盯着报纸标题,但他期待的报导始终没刊出来。为了报这个仇,他决定等待芙雷娜功成名就的那天,他甚至还想好了,要如何对待跟在女儿身后的八卦记者。

14

「我们家应该要有人去拜访她,」塔兰特太太表示,「我觉得她应该不介意和我们见个面。」母女对话中的「她」,指的不是别人,肯定是剑桥小屋中的热门话题人物──钱斯勒小姐。但提起钱斯勒小姐的从来不是芙雷娜,因为她对这个话题早厌倦了。她有自己的看法,而且跟妈妈的看法不一样,但她会任由妈妈高谈阔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底。

塔兰特太太自认很喜欢观察人,现在,她很努力地分析钱斯勒小姐,不但说个没完,还常常一鸣惊人抛出结论。她这么做的目的都是为了向女儿灵巧的心灵解释这个世界,她分析钱斯勒小姐的时候信心满满,却几乎不提自己只见过对方一次;相反地,芙雷娜才是几乎每天都会见到钱斯勒小姐的人。芙雷娜觉得,自己已经跟奥莉芙很熟了,但妈妈习惯把对方的动机和脾性说得天花乱坠(塔兰特太太根本不知道「脾性」这个字的意思,却还是整天分析别人的脾性),结果和事实有所落差,毕竟能亲自走访查尔斯街的是芙雷娜自己。奥莉芙实际上的样子比妈妈想象中的优秀多了。她让芙雷娜开了眼界,让她相信自己肩负天职,也让她获得崭新的人生视角。芙雷娜在奥莉芙家没机会见到社会领袖,但仍然受到不小影响。到目前为止,除了露娜太太之外,她谁都没遇过,而奥莉芙有种想独占芙雷娜的感觉。塔兰特太太对芙雷娜的新朋友唯一的不满,就是芙雷娜居然没看到更多浮华世界的内幕。她深深相信,那是邪恶和肤浅的渊薮,何况芙雷娜还跟她说过,钱斯勒小姐很瞧不起上流社会。真要她说知道这些对女儿有何帮助,她其实说不上来(上流界女性避新福音唯恐不及的态度,已经臭名远播了);她真正气的是,芙雷娜居然没把灯塔街的气息带回家。如果芙雷娜不是那样逆来顺受,她绝对会是世上最有趣的人。上天赐予她的一切,她欣然接受并心存感激,但她也不会贪望那些没赐予她的。她是个很特别的人,融热情及温顺于一炉。塔兰特太太自己有一套脾性理论,她也很爱女儿,但她几乎没发现全世界性格最甜美(有人会说女儿人比花娇)的人就在她身边。她对芙雷娜的聪慧和天分很自豪,但无奈自己背景平庸,没办法帮女儿建立人脉。因此,她觉得如果芙雷娜能多认识点飞黄腾达的人,让这些人自惭形秽,人生的成就会更高。塔兰特太太似乎觉得,芙雷娜还有办法堆高成就,彷佛她现在的状态还没达到巅峰。

塔兰特太太进了城里,想去拜访钱斯勒小姐。这是她想了很久自行决定的,完全没征询芙雷娜的意见。她还自己想了个说词,否则面子过不去。因为她当时太好奇,连格林史崔特家族的自尊心都抵挡不了。她想再见钱斯勒小姐一次,希望亲眼看看她迷人的房子,因为芙雷娜向她描述过很多细节。她本来最想说的理由是,因为钱斯勒小姐已经受邀来过剑桥了,但这不是事实,所以她只好找个次好的理由:她告诉自己,她有必要亲眼看看女儿待了老半天的地方究竟长怎样。在钱斯勒小姐看来,塔兰特太太应该是来感谢她热情款待芙雷娜的,她知道自己该表现出怎样的举止(或者说她自以为知道,她后来发现,塔兰特太太家族跟她想象中的不同),或是如何微调说话的口气注10(她总觉得塔兰特太太懂点法文)。几周过去了,钱斯勒小姐仍然没有要见塔兰特太太的意思,塔兰特太太稍微骂了一下芙雷娜,说她居然没让对方觉得有必要见见朋友的母亲。芙雷娜只能说,她猜钱斯勒小姐完全没想到这一层。芙雷娜自己也发现了这尴尬的状况,她觉得这是因为钱斯勒小姐见多识广的关系。芙雷娜自己认为,妈妈在世上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钱斯勒小姐不会花时间关注不重要的人。而且,芙雷娜也不能对妈妈说实话(她现在在家里比较少直话直说,何况她的疑心愈来愈重了):钱斯勒小姐想把她从父母身边抢过来,所以没打算和他们建立关系。我想再提一件事,塔兰特太太还抱着另一个动机:她满脑子想见露娜太太一面。这件事或多或少证明,塔兰特太太的人生非常枯燥乏味──事实确实如此,我也就实话实说。她和所有参加讲座的人见了面,但有时候她想换个做法,改去看看那些没出席讲座的人。照芙雷娜对露娜太太的描述来看,露娜太太完全属于这类特立独行的人。

芙雷娜十分关注奥莉芙那位特立独行的姊姊。现在,她什么事都会与这位新朋友分享,除了某个小秘密。那就是,一开始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宁愿变得更像露娜太太。芙雷娜很欣赏露娜太太,因为对方的缘故,她对异国有了许多遐想,最好能和对方独处一整个晚上,让她问一大堆问题。可是,芙雷娜从没和露娜太太独处过,而且,她最多只跟对方打过几次照面。阿德琳一向忙进忙出,穿着华服准备参加晚宴和音乐会。她会对来自剑桥的芙雷娜说些凡尘俗事的事情,或随意地跟奥莉芙说话,芙雷娜自认八成永远做不到(她在此事上预测错误了)。但钱斯勒小姐从没请露娜太太留步,也没给芙雷娜机会见她,甚至看起来无法想象她会对这种人有丝毫兴趣。只有阿德琳离开后,钱斯勒小姐才会再度提起话题。当然话题永远都一样,都是她们该如何携手合作,一起替受苦受难的女性发声。芙雷娜不是对这话题没兴趣,绝对没这回事,因为和奥莉芙聊这些话题,总是让她获益良多。问题是,她会因周遭事物分心,但她的伙伴又在高谈阔论,听久了,有时候会让她头昏脑胀。塔兰特太太发现钱斯勒小姐在家,却没看见露娜太太的踪影,让她有些失望。在芙雷娜看来,妈妈没碰到露娜太太是好事。她对自己说,照妈妈从查尔斯街回来之后就开始大聊钱斯勒小姐,一副芙雷娜从没见过钱斯勒小姐的样子,万一她真的和阿德琳见了面,对于这位她们从未聊过的女士,同样的事情岂不是会再次发生?

芙雷娜后来终于对奥莉芙说,她应该来剑桥坐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都不来。奥莉芙倒也坦承不讳,说因为她会吃醋,她希望芙雷娜只属于她一个人,不想知道她同时属于其他人。塔兰特夫妇既会摆出父母的架子,也会提出异议,奥莉芙不想见到他们,也不想知道世界上有这两个人存在。这些话都是事实,但奥莉芙无法对芙雷娜全盘说出实话──说她憎恨那对令人生厌的剑桥夫妻。我们都知道,她会要求自己不针对单一人士发泄情绪,她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词是,塔兰特家族是很可悲的一群人,属于不屑支持新思想的族群。她和柏艾女士聊过塔兰特夫妇(奥莉芙对柏艾女士十分照顾,送了她很多东西,因为她很感激对方的付出;正因如此,柏艾女士才能戴着漂亮的帽子和披肩);身为普兰斯医师的室友,柏艾女士厌恶恶行,却又会帮对方找借口推脱(尽管理由牵强)。柏艾女士认为,如果认真检视塞拉的言行,其实没那么不堪。而在奥莉芙眼中,塞拉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因为奥莉芙问了芙雷娜父母的状况,芙雷娜也透露了很多,但她不清楚钱斯勒小姐对此的感想。听了芙雷娜童年和青少年的故事,奥莉芙便明白塞拉是个卫道人士,实际上毫无道德感。而芙雷娜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又十分真诚,让钱斯勒小姐听得如痴如醉。她不禁心想,芙雷娜是否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楚。不,她只是太单纯天真了,什么都不懂,不了解这些经历对她造成了哪些影响,不知道怎么评断父母的言行举止。奥莉芙总希望有天能让芙雷娜好好发挥天赋,毕竟,她每天都觉得对方愈来愈完美,而我也说过,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拚命叫芙雷娜表达论述。现在她达到目的,也心满意足了。她只希望芙雷娜能和过去种种一刀两断,虽然她并不责怪芙雷娜的过往经验,因为有了这些经历,芙雷娜(和赞助人钱斯勒小姐,透过她作为经纪人)才能认识人民的苦难和秘辛。她心里认定芙雷娜是民主孕育出来的花朵(虽然她有格林史崔特家族的血统,但有人在乎格林史崔特家族吗?),出身绝不逊于塔兰特家族。塞拉是宾州人,出生在一个没人听过的地方,家世背景低到难以言喻。但要是塞拉没有家世背景的问题,奥莉芙反而会大失所望。她宁愿相信芙雷娜小时候尝尽贫穷的滋味,虽说她总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但家里要是再穷久一点,这标致的女孩可能会连饭都没得吃。这些经历反倒抬高了她在奥莉芙心目中的价值;正因如此,她们才必须更加努力,携手完成任务。大家常觉得改革人士是被环境所逼,而所幸芙雷娜经历过这些让人愉快的意外,否则反而缺乏了外力的逼迫。当芙雷娜受妈妈之托,开口邀奥莉芙到剑桥一趟,奥莉芙就觉得不拚命不行了。拚命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活着就是在拚命,但这次的挑战特别艰巨。不过,她决定接受挑战到塔兰特家坐坐,同时也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唯一觉得心安的事,就是她知道到时候会痛苦万分,对她来说,迎接苦难跟口袋里有现金一样,能带来精神上的抚慰。最后,塔兰特家约好跟钱斯勒小姐喝个下午茶(但塞拉总是把下午茶说成晚餐)。一如先前所述,塔兰特太太为了答谢她,还邀了另一位嘉宾,这是芙雷娜和妈妈从长计议之后挑出的人选。当奥莉芙走进剑桥小屋的前厅,第一眼看到的,正是一位已经早衰──客气的说法是早熟──的白发年轻人。她依稀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对方名叫马提亚斯.帕登。

后来,她发现情况没想象中那么可怕。她本来很担心芙雷娜的心理状态,连最坏的情况都考虑过了。她觉得自己应当帮助芙雷娜脱离恶劣环境,让她陪自己过日子。奥莉芙很希望芙雷娜能答应她离开剑桥,而且这期盼一天比一天殷切。最好的方案是什么,她目前还说不上来,只知道她们需要一座完美的圣域,让两人能长居其中,永不分离。在剑桥受邀作客时,她心中浮现了两人世界的轮廓,也开始思考各种细节,但是,她又觉得再等等或许比较好。反观身为主人的塔兰特太太,她的本性变得更清晰了,无疑就是个俗人。钱斯勒小姐瞧不起庸俗气息,她对家里的俗气尤其敏感。她常因为觉得露娜太太很庸俗,弄得自己的情绪起起伏伏。有时候大家感觉都很俗气,只有柏艾女士(她和庸俗沾不上边,她可是古董)和最贫穷、低贱的族群除外。只有苦力、纺织工、无名小卒这种人,他们才能免于庸俗。要是钱斯勒小姐热中的改革运动全都是她喜欢的人带头,要是革命不必总是发源于小我,这些内心的纠结、牺牲、处决……她会比现在开心好几倍。可惜的是,虽然有共同目标是难得的好事,也无法消除团体内部的偏见。

塔兰特太太的福态在宾客眼里显得苍白、臃肿。她的神情有些憔悴,头发虽然稀疏,却梳成露额的中国风发型注11。她没有眉毛,眼睛像蜡像一样直向前望。她每次开口都想用力说话,每次一用力,表情就会皱成一团,好像想讲什么深奥的道理,最后却没半点内涵。她散发着哀戚的优雅,很想维持低调神秘的形象,讲话时总压低声量,彷佛想和宾客们心电感应:她该不该试做个炸苹果面团?她披着一条飘扬的披肩,看起来很像丈夫穿的防水外套,当她转身和女儿讲话或谈起女儿,那件披肩彷佛是生育女祭司穿的袍子。她很努力主导话题,随时给自己岔题问奥莉芙问题的空间。她问最多的,就是奥莉芙除了波士顿,还认不认识其他城市──她的意思是自己浪迹天涯过的城市──的风云女士(这是塔兰特太太个人的说法)。塔兰特太太提到的人物,有几位奥莉芙认识,有几位连听都没听过,但她被问得火冒三丈,干脆一概回答不认识(她心想,自己这辈子从没说过这么多谎)。塔兰特太太愈听愈尴尬,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单纯了,还得不到正面回复或新信息。

15

不过,塞拉还是目光灼灼。他对钱斯勒小姐非常有礼,不断端菜给她,还暗示她炸苹果面团很好吃。但除此之外,他谈的全都是重振人性美好的大道理,还殷殷期盼柏艾女士能再办一次欢乐聚会。他说他之所以期待聚会,并不是想让大家认识他女儿,而是大家能借机交流宝贵意见,分享心得。要是芙雷娜对社会改革有任何意见,他们相信,总是有机会让她发言的。主动出击找门路,对他们来说行不通。有人需要他们的时候,机会自然就会上门;若没人需要他们,他们也只好按兵不动,让其他被需要的人挺身而出。有人联络他们的时候,他们会知道;没人联络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只好像平常一样和家人取暖了。塞拉喜欢变通,也提到许多可能性,如果听众还觉得他偏颇,就不是他的错了。不过在钱斯勒小姐看来,在场的听众不太会这样想,因为这些人看起来都一穷二白。只是他们相信,不管是公开发声或肯默默耕耘,所有困难都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面对大哉问的经验也很丰富。塞拉说话的时候像个大家长,觉得听众都准备好要承接大哉问了。他对奥莉芙说话时,都会尊称她为「女士」,全场都能听见她的名字,让她显得前所未有地出名。除了塔兰特太太和芙雷娜在一旁冗长而真诚地谈话,其他时候,钱斯勒小姐都听得见她的名字。看来「女士」这个头衔,足够让他们听话了。她本来想替塔兰特医师这个人打分数(她这样想,不代表她觉得对方「医师」的头衔光明正大),让自己心里有个底。现在她打完分数了,她心想,如果她给塞拉一万美元,用来交换她对芙雷娜的所有权利,而他们夫妇俩这辈子不要再动女儿一根汗毛,他大概会露出令人颤栗的笑容说道:「两万,立刻付现,我就照办。」照当晚对方显露的道德瑕疵来看,未来很有可能会衍生出这笔交易。塔兰特一家暂居的巢穴,许多地方都有瑕疵感:带有朴素前院的小木屋,阳台毫无遮蔽,给人门户洞开的感觉;门前还有一条没铺的路,行人步道上放了一整排木板,木板上有时会覆着冰或融冰,视当时天气而定。踩上木板的人,会像走绳索一样如履薄冰,整个人战战兢兢。塔兰特家里的装潢乏善可陈,奥莉芙只闻到一股煤油味。她还记得自己一坐下来,底下的东西好像就裂开了,整个都在摇晃,还有茶几上盖了一块亮色的布。

奇怪的是,想到要和塞拉有金钱往来,奥莉芙居然预设了,芙雷娜绝对不会抛下父母。她知道,要芙雷娜背叛父母是不可能的事,她总是和家人互通有无。芙雷娜若不是这样的人,奥莉芙早就不屑和对方来往了。但她无法理解,父母亲即使再软烂,都磨灭不掉儿女亲近他们的天性。从钱斯勒小姐踏进塔兰特家开始,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里绕了好几个小时,同时,她又想到了心中那个永远无解的谜团:这两个人,竟然是芙雷娜的父母。她心中的解释跟一般人理解奇事的方法一样,也就是法国人爱说的「全都是奇迹」。她逐渐觉得,这女孩简直是奇葩中的奇葩,像芙雷娜这样的人可说是史无前例,虽说这应该是众人的共识。在塔兰特夫妇的教养方式之下,她居然还能出人头地,都要归功于上天一时兴起,用心造出了这个杰作。因此,就算十分费解,倒也不必追究了。凡是绝世美人、绝世天才、绝世完人,无论诞生于何时何地,总会令人叹为观止,然后他们会被迫合群;人们喜欢将他们和遥远的祖先相提并论,甚至认为他们是神的儿女,而不是丑陋或愚笨的父母所生。照塞拉的说法,这些人都是深不可测的现象。在奥莉芙心目中,芙雷娜就是典型的「天选之人」。她的特质不是用钱换来的,比较像是不知名使者赠予的精美礼物,在她生日当天放在家门口,像传家之宝一样令人欢欣雀跃,更让人好奇送礼的究竟是谁。芙雷娜质朴到一个境界,这对奥莉芙来说是好事,因为如前所述,她已经下定决心要锻造对方了。芙雷娜的质朴,就跟水果、花朵、火光或水花一样天生自然。按照奥莉芙的观察,芙雷娜有着艺术家的特质,能轻易引来各种迷人的事物。我们难以想象这样一位没受过正规教育、被错误地指导、经验不足的艺术家,但更难想象世上存在塔兰特夫妇这样的人,或是像芙雷娜一样历经丑恶的人生。只有最完美的人才能不去思考这些事物之间的关联,只有天生散发光芒、具备崇高品味的女孩办得到。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彷佛刚从全知造物主手中脱胎而出,他们和凡人完全不同,却活得善良又清晰。

塞拉谈着女儿,谈她的志向和热情,但奥莉芙愈听愈痛苦。她想到塞拉会将手放在女儿身上让她开口说话,就感觉浑身不舒服。他用这种方式和她的天分沾上边,对改革造成很大的伤害。奥莉芙已经下定决心,今后芙雷娜必须和塞拉划清界线,不再和他同台。芙雷娜自己也承认,她只是配合爸爸演出而已,因为和爸爸在一起很开心,但任何效果相同的方法她都愿意配合,能让她在开口说话前稍微静下来就可以了。奥莉芙相信,她有能力抚平芙雷娜的心绪,虽然说,她从没成功安抚过其他人。如果有需要,她会和芙雷娜一同登台,再把双手放在她头上。命运何其扭曲,居然派塞拉来干涉女人的事务,好像女人需要他才能达成目标一样。这位穷酸削瘦、一身破旧穿着的江湖术士,没幽默感、没才智、没声望,还会靠华丽的外表遮掩肤浅的内在,女人难道非靠这种人不可?帕登先生显然对女性运动颇感兴趣,但照他的表现来看,他不会变成麻烦人物。他在塔兰特家看起来轻松自在,奥莉芙记得芙雷娜很常提到他,但她不知道原来他们那么熟。芙雷娜常常说,帕登先生有时候会带她去戏院看戏。钱斯勒小姐还算理解,因为她有过相同的经验。在双亲相继过世后,她在查尔斯街买了栋小房子独居,也同时开始和男士进出高级娱乐场所。因此芙雷娜会有这样的经历,她完全不意外。而且照她的经验来看,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冒险刺激的事了。她还记得,和男士出游的经验很隆重又有启发性,而从她同伴的表现看来,他们是真正关心她的幸福(年轻的钱斯勒小姐有时甚至能占尽优势)。她还记得,有其他朋友会待在离她不远处,知道她是跟哪些人待在一起,这让她备感欣慰。她曾和同伴在散场后认真讨论戏中角色的行为,也记得她出游结束后会说什么。男士送她到家门口时,她会彬彬有礼地答谢道:「谢谢您带给我这么美好的夜晚。」她总觉得自己太严肃了,只要一说话,嘴唇就僵住。不过,她每次出游气氛都很严肃,因为她显然没什么幽默感。虽然没有像参加国王礼拜堂晚间礼拜那么宗教仪式化,但也相去不远了。当然,不是所有女孩子都会如此,有些家庭是不赞成的。不过,反而有很多女孩会参加这种游乐活动,她们知道有哪些事情不能做。一般来说,这种活动总是端端正正的,象征了文化与宁静的品味。对经历过种种危险的芙雷娜来说,这些活动反而更天真无邪,但奥莉芙想到的是永无止境的危机,她担心芙雷娜有天会和某位出色的年轻人携手出游,而且时间不只一晚。简而言之,她担心芙雷娜有天会结婚,她还没准备好要让芙雷娜步上婚姻之路。因此,她对身边的男性友人都起了戒心。

帕登先生不是芙雷娜唯一认识的男性友人。譬如说,她还当场认识了两位年轻的哈佛法律系学生,他们是当天午茶时间后才到的。两人坐在屋里的时候,奥莉芙心想,芙雷娜是不是藏了某些秘密没告诉她,譬如她是校园女神(很多剑桥的女孩子都是这样),风靡了很多大学生。在偌大校园的课堂上,有些女孩的后方会黏着一票男学生,这是很正常的事,只是,奥莉芙不想要芙雷娜变成这样。在这些女孩里头,有些专门和大三、大四生来往,有些则和大一、大二生比较熟。有些女孩子专门挑职业性学科的学生,甚至还有一群女孩,和待在神学街底奇诡的小型兵营里读书的一神论派注12的年轻人特别熟。新访客一到,塔兰特太太又更忙了。她要每个人换了两、三次座位,大家聚成一个圆圈,还时不时被走来走去的塞拉弄出破口。不管大家讨论什么,塞拉始终不发一语,只是摆出各种倾听姿势,一会缓缓点头,一会超乎寻常地专心盯着地毯看。塔兰特太太和两位哈佛法学院的学生聊了起来,问他们学校课业如何,他们是不是真心想学法律。她说,她觉得有很多法条都不公平,期待他们哪天能把法条修好一点。她爸爸过世的时候,她因为法条吃了很多苦。本来应继承的遗产只拿了不到一半。要是法条不同,结果就不会如此了。她认为,法律应该为公共事务服务,而不是用来处理私事。她觉得,这种想法会让意志消沉的人更消沉,而且会陷入重重危机。她有时候觉得不可思议,面对人生中的种种打击,自己究竟是如何挺过来的。但这也证明,人只要知道如何追寻自由,随处都能获得自由。

这两位年轻人都很幽默,也会欢乐面对塔兰特太太的妙语。虽然他们看似彬彬有礼,但奥莉芙绝对看得出他们的动机。他们和芙雷娜聊天的态度,比和塔兰特太太聊天时更自然。趁他们聊得正起劲,塔兰特太太便和钱斯勒小姐介绍这两位的来历:个子小、衣着不算整齐的那位,带了他的朋友一起来参加聚会,让大家认识这位从纽约来的布拉吉先生。布拉吉先生打扮得非常时髦,常常到波士顿去(塔兰特太太说:「您一定对波士顿满熟的。」),家里很有钱。

「他对波士顿满熟的,」塔兰特太太继续说:「但他对葛雷西先生(个子小的那位)说,这样不够,因为他没认识像我们这种人,不为什么,非如此不可。所以我们和葛雷西先生说,带他到我们家来吧。希望他能从我们身上找到他要的东西,我觉得一定可以。据说,他和温克沃斯小姐订婚了。我相信您一定知道我在说谁。但葛雷西先生说,他只看过对方不到两次。八卦就是这样传开的吧,我猜。还好无论如何,我们都没被卷进去!葛雷西先生就完全不同了,他是很普通的人,但我想他很有学问。您不觉得吗?什么,不认识他?我猜您不在乎吧,因为这种人您也看多了。但我个人觉得,这种年轻人实在普通到极点。他上次来作客的时候,塔兰特医师就这样说他了。但我只能说,最普通的人才是最好的。我邀您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我们会办派对。不知道芙雷娜有没有端蛋糕出来,通常学生都很爱吃蛋糕。」

结果,端点心的人是塞拉,他消失一段时间之后,又端着一盘美食回来,一一把食物分给在场的人。奥莉芙发现,芙雷娜对着葛雷西先生和布拉吉先生猛笑,看得出他们的关系非常融洽,尤其是布拉吉先生,他笑得可灿烂了。旁人大概会误以为芙雷娜的工作是和向她探头的年轻人谈笑,而这些人都不如奥莉芙清楚,世界上的天才都有独特的任务,而对于具备改革天职的人来说,讨好自以为是的年轻男人是最无关紧要的任务。奥莉芙尽量为此感到高兴:她的朋友秉性良善,让她散发天生自然的优雅。她相信,芙雷娜绝不是爱调情的女人,她只是对所有人都很友善,她的本性让她对任何人(无论男女)都会予以甜美的笑容。钱斯勒小姐想的可能没错,但读者要知道,她光靠自己的认知,不可能知道芙雷娜是不是爱调情的人。芙雷娜也不会告诉她实话(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样的人,就算知道也不会讲真话),而奥莉芙并不是个爱调情的人,因此无从衡量其他女人有多爱讨好别人。她应该看得出葛雷西先生和布拉吉先生的差别,因为塔兰特太太一直想跟她解释,她听到都烦了。最耐人寻味之处,是她虽然致力于振兴女权,但大体来说更懂男人。布拉吉先生英俊年轻,聪明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一身华服,有种交游广阔的气质,感觉是个早慧、见识广的好人,对新思想很有兴趣,但又有点半吊子习性。他无疑是个有雄心的人,喜欢说自己欣赏凡俗事物,说他爸爸是个粗鲁却犀利的新英格兰人,头脑比自己更清楚、更懂得挖苦嘲讽;他父亲很早就听说过塔兰特一家人,因此告诉过布拉吉先生一些有趣、精采的内幕。葛雷西先生身材矮小,大头上戴了副眼镜,外观朴素且不修边幅,虽然嘴唇外型不佳,但总能口出美言。芙雷娜听了很多葛雷西的称赞,开口说话的时候,脸上便散发着光彩。奥莉芙看得出来,芙雷娜演出了某种样子,跟这两位男士预期的一致。钱斯勒小姐彷佛活生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葛雷西先生说他会努力诱导芙雷娜,而她会印证葛雷西先生所说,表现出那个阶级女性会有的妩媚姿态。这些男人离开之后,会点起雪茄笑谈芙雷娜,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把「为女权奋斗的少女」说了什么挂在嘴边,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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