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招致反感的原因总多得令人叹为观止。这两位男士的风格跟兰森不同,尽管差距颇大,都有羞辱女性的味道。最糟的情况是,芙雷娜会忽视他们的攻讦,不对这些男人心生怨恨。虽然钱斯勒小姐已经尽力教她了,但还是有很多事她怨恨不来。芙雷娜心里明白男人有多残忍(这点令人觉得不可思议),自古以来制造了诸多不公不义,但整体而言,男人的恶在她心中还是很抽象、很理论化,以至于她不会真的去恨男人。她如果不打算将知识化为行动,只想当个羞答答的平凡女子,那空有性别历史所带来的深刻启发又有何用?(她告诉自己,这就像圣女贞德因为对法国的超自然领悟而付出一生)干脆第一天就说她不玩了,岂不是比较好?话又说回来,她现在的样子算是举手投降吗?要是这位戴着指环、链子,穿着发亮的鞋子,魅力四射、笑脸迎人的布拉吉爱上了芙雷娜,还想花大钱买通她,要她放弃别的东西──像是她的演讲天职──陪他去纽约当他的太太,过着半被欺压、半被宠爱的布拉吉家族式生活,该怎么办?奥莉芙心里七上八下,因为她想起芙雷娜有一次脱口而出,说她比较喜欢「自由伴侣关系」。其实这只是少女无知的说法罢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虽然在她的成长过程中,身边都环绕着不把分寸当一回事的人,但她保有美国女孩天真无邪的一面,在废奴之后,还能保有这般天真无邪是最可贵的。芙雷娜发表过很多言论,但最能反映她天真的一面的,还是她对自由伴侣关系的说法。感觉得出来,她对各种伴侣关系都可以接受,就算和追求肉欲的年轻男子发展关系导致自己陷入危机,她也觉得无所谓。
16
奥莉芙觉得,帕登先生看起来不属于这个场合,但他也不会让自己显得沉寂。他一进到屋里,就坐在钱斯勒小姐身旁聊起文学。他问钱斯勒小姐,这阵子有没有追最新几期的杂志,她说她不看这种刊物。帕登先生听了,还替杂志切分期数的方式辩驳一番,钱斯勒小姐提醒他,自己并没有批评这套方法。帕登先生没因为对方的态度而退缩,反而还顺水推舟,问起关于芒特迪瑟特岛的问题。显然,他是个怎样都得找话聊的人。他说话又轻又快,不但咬字不清,句子也破破碎碎,语调则平缓而亲切。他会发出各种惊叹(像是「我的老天爷!」、「老天保佑!」),对于习惯爆粗口的男性同胞而言,这反而少见。他的五官小而美,外貌干净清爽,有着一双俊秀的眼睛,还会捋嘴上的胡须。他看起来很年轻,和头上的白发形成极大反差;他很容易开口闭口都是自己的记者事业。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是个敏感又爱瞎扯淡的人,但也都称他活在当下,因为他整个人跟文学产业的风格十分一致。可以说,就跟塞拉想的一样,他的朋友也认为帕登与报业关系好,深耕于伟大的宣传艺术。在这个年代,艺术家做为一种身分和艺术家本人的界线已经完全模糊了,作家只关心个人的事,并且养活了送报童。大家关心所有事物、所有人。所有事情对帕登先生来说都可以见报,而要有材料见报,就必须不断做采访,还要在第一时间刊登,如果事关全国同胞──甚至无关也罢──内容跨越道德红线也无所谓。他会秉持最高的道德良知,大肆嘲讽同胞的私生活和外表。他的理念跟塞拉一样,认为能见报就是幸福,不应该就登报条件讨价还价,否则会变成吹毛求疵。他的家族是法国人所谓的「艺术世家」,他十四岁的时候常跑饭店,从大理石柜台上油腻腻的大住宿登记簿里挖资料。他甚至能自豪地说,他已经努力从民意监督政府(民主国家引以为傲的产物)的角度出发,让美国人免于走上偷偷摸摸的歪路。于是,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他成了波士顿媒体界最年轻杰出的采访记者。他对采访女士特别在行,曾经采访过许多当代的知名女性,并将内容加以浓缩,因为其中有些人非常健谈。理论上,当受访的大牌女星和女演员抵达饭店,最快当天晚上安置行李时、最晚隔天一早前,帕登先生就能用不着痕迹的方式,将她们照顾得服服贴贴。他不过二十八岁,却已经顶着一头白发,是个从里到外彻底现代化的人了。要他不从现代生活的便利获取好处,他还真办不到。在他看来,地球人活着的任务,无非就是不断改良电报。所有东西对他来说都差不多,比例如何、质量如何,全都不重要。但近来,他感受到了塞拉投射过来的敬意,内心澎湃不已。塞拉极度崇拜帕登先生,觉得对方似乎握有各种成功的诀窍。塔兰特太太曾经说过好几次,帕登先生好像对芙雷娜很有意思,而塞拉说如果此事属实,他很乐意让帕登先生当他的好女婿,天底下能让他接受的女婿还真没几个。塞拉相信,只要帕登先生愿意和芙雷娜结为连理,就能慢慢让芙雷娜成为公众人物。找个身兼记者、采访员、经理、经纪人,还能一手掌握各大日报的老公,能帮芙雷娜跃上新闻版面,还能用看似科学的方法调教她……这一切都如此简单易懂,根本不必多说。不过帕登先生认为塞拉是个不入流的家伙,只会追着过时的旧理念跑。他觉得自己爱上了芙雷娜,但他不是为了将对方据为己有,而是想和美国人民分享他喜爱的事物。
他和奥莉芙聊起了芒特迪瑟特岛。他说自己已经在不同的旅馆里,写过很多关于这群岛民的文章。不过他又说,现在的特派记者得和众多「女作家」竞争,因为报社有时候更爱用女作家的稿子。帕登先生心想,钱斯勒小姐知道这件事应该会很开心,他知道钱斯勒小姐一向乐见女人能发展自己的天地。这些女作家很适合当特派记者,当专业的特派记者还在找下一篇稿子的素材,她们就想到有趣的主题了。无论你走到哪都避不掉这些人,想赢过她们,头脑就得更灵活才行。当然,女作家天生就比较会闲聊,这个时代似乎也偏好闲聊式文风,不过,她们多半只写女人爱看的题材。帕登先生当然知道,女性读者加一加也有好几百万人,但他说,他自己不会只写女人爱看的题材,他会尽量写所有人都想看的内容。只要是女作家写的稿子,读者还没看就能猜到八、九成了。帕登先生想写的,是读者连想都想不到的方向,他最喜欢写出人意料的内容了。就一个年轻有为的人来说,他的态度算是不卑不亢,而他不会知道钱斯勒小姐究竟抱着何种心态听他说话。他知道钱斯勒小姐文化素养很高,所以他只提供对方想听的正向讯息。钱斯勒小姐觉得帕登先生不怎么样,虽然听说他非常聪明,但里头恐怕有些误会。抱着八卦心态观察大趋势的人,不会对芙雷娜造成危险。再说,帕登先生没受过什么教育,而钱斯勒小姐相信,或者说至少她希望,芙雷娜既然正在接受教育(还由她亲手调教),她自己某天也会察觉这件事。奥莉芙对于如今浮泛、强调和善的价值观十分不以为然。她觉得,很多说法不是站不住脚就是无知,毫无对事情的原则与见地,只会一味吹捧,就算被骗也甘心。这个时代对她而言过于随兴又没原则,而且我相信,她会希望听到更多女性的声音,来左证自己的批判。
「听到你们两个聊天真好,」塔兰特太太对钱斯勒小姐说:「这就是我说的,真正的对话。平常很难看到这么清新的画面,我都想和你们一起聊了。我不知道多听哪个人说话比较好。芙雷娜好像也在和男士们聊天。按照顺序慢慢来,我才听得懂,我好像没办法一次全部听懂。我先听布拉吉先生说话好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们不如纽约人热情。」
她决定走到另一头,去听听那三个人在聊些什么,因为她发觉(她衷心希望钱斯勒小姐没发现),芙雷娜好像想推其中一个人去和钱斯勒小姐聊天,但这两位没节操的年轻男士转头看了钱斯勒小姐一眼之后,就拜托芙雷娜别为难他们,因为这不是他们来这里的目的。这时塞拉端着蛋糕盘,再次悠悠走出了客厅,而帕登先生则和奥莉芙聊起芙雷娜,他说自己无法完全用言语传达出芙雷娜其人带给他的那种有趣感受。奥莉芙觉得莫名其妙,根本没人叫帕登先生开口说话或有所感受,所以,她直接用三言两语打发他。可怜的帕登先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惨了,还叫钱斯勒小姐最好不要限制芙雷娜,否则她无法发挥潜力。他觉得芙雷娜都躲在幕后,但她应该要尽量坐第一排;他希望能看到她的名字登在大张的节目单上,或是在商店橱窗上看见她的画像。她有天分,这一点错不了,她可以发展新事业。她魅力十足,而且这个年代很需要有魅力又懂新思想的人。很多人因为魅力不足,最后纷纷失败了。她需要人带领她向前迈进,一路攀上事业高峰。大家似乎不敢跨出这一步,不知道在磨蹭些什么。帕登先生觉得,大家最好别等芙雷娜迈入五十大关,毕竟,这一行的熟龄人士已经够多了。他知道钱斯勒小姐觉得芙雷娜的少女气息很可贵,这是芙雷娜告诉他的。她爸爸很软烂,但惨淡期快过了。帕登先生甚至还说,塔兰特医师不知道怎么替女儿铺路,搞不好让自己来还比较好。他说,他希望钱斯勒小姐不要逼得太紧,让芙雷娜裹足不前,但也希望钱斯勒小姐不要觉得他咄咄逼人。他知道一般人对报社记者观感不佳,觉得他们很爱踩别人的底线。他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觉得和芙雷娜最亲近的那些人都没什么活力。他知道,芙雷娜参加过柏艾女士家的聚会之后,又去了两、三场聚会。听说钱斯勒小姐家那次聚会很成功,有很多人上流人士受邀来见芙雷娜一面。(这场聚会是奥莉芙在家里办的小型午宴,芙雷娜对着十几位女性大老和大龄单身女子演讲,宾客都是钱斯勒小姐按各种标准和思虑挑选过的。当晚,聚会的报导火速在晚报上刊出来了,看起来是帕登先生的杰作,而年轻的他当然没与会。)目前的发展进度就到此为止,但帕登先生还想扩大版图,让聚会规模更加浩浩荡荡,除了绕道之外,想避都避不掉。接着,他微微压低音量,向钱斯勒小姐公开他的计划:他想在波士顿音乐厅里办演讲,入场券每张五十分钱,芙雷娜自己一个人登台,她爸爸不会在台上。他音量愈压愈低,向钱斯勒小姐吐露真正的想法;在开口之前,他已经确认过塞拉还没回来,塔兰特太太还在问布拉吉先生去过西部多少次。他说,芙雷娜其实想甩掉爸爸,演讲前不想被他摸头,再说,摸头的桥段完全没看头。帕登先生表示,相信钱斯勒小姐的看法跟他一样。不过对钱斯勒小姐来说,她得在心里挣扎一番,才能说她同意帕登先生的看法,事实上,她根本不想和对方站在同一阵线。她用高冷的语调,问帕登先生有没有意愿协助女性提升地位──在帕登先生面前,她完全不觉得害臊。帕登先生一时愣了,觉得哑口无言,因为这问题的层次高到让他不习惯。不过,他还是秉持明快的风格,只空了一拍便回答道:
「只要能替女士们效劳,做什么我都愿意。给我机会表现,我会做给妳们看。」
奥莉芙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我是说,您究竟是想替女性同胞效劳,还是只想接近塔兰特小姐?」
「我只能说,效劳就是效劳。我会帮芙雷娜小姐,也会帮其他人,但女特派记者我不帮。」帕登先生幽了对方一默,但他发现,钱斯勒小姐好像没反应。他又补了一句:「我也会替您效劳,钱斯勒小姐!」结果还是一样。
钱斯勒小姐站起身来,却有点犹预。她想离席,又不忍看芙雷娜被那群不怀好意的年轻男子利用。她觉得离席之后,芙雷娜肯定会陷入这番境地,但她应该已经被他们唬弄一阵子了。她也觉得很不安,因为芙雷娜已经半小时没跟她互动,连交换眼神都没有,两人之间好像有一堵墙──她们好像被男人宽阔的背、几近粗野的笑声、四处张望的笑脸给挡住了。他们左看右看,又望着奥莉芙,却没有邀她同乐的意思,比较像是将她挡在圈圈之外。芙雷娜不需要特别敏锐,也会发现钱斯勒小姐在一群谈笑风声的年轻男人中断了黏接(这是她爸爸的用词)。不过,芙雷娜可能也会理所当然地想到,钱斯勒小姐既然不习惯这种场合,多半也不会想跟这群人多搅和。这样的顾虑合情合理,因为当布拉吉先生和葛雷西先生要芙雷娜表演一下醍醐灌顶式演讲,塔兰特太太就对钱斯勒小姐大喊不要走。塔兰特太太知道,只要钱斯勒小姐叫芙雷娜别紧张、开口讲,芙雷娜就会照办。他们必须承认,没有人比钱斯勒小姐更叫得动芙雷娜,但葛雷西先生和布拉吉先生先怂恿她,塔兰特太太担心他们的要求不会奏效。这群人站了起来,芙雷娜走到奥莉芙身边,朝对方伸出双手,明亮的脸上没有半点良心不安。
「我知道妳很喜欢听我讲话。如果妳想听,我可以讲一讲。只是现场人不够多,人太少我讲不下去。」
「早知道就带更多人来了。要是我们邀请他们,他们肯定会很乐意参加。」布拉吉先生表示,「哈佛全校都想听您演讲,而且,哈佛的男同学肯定是全天下最热情的听众。虽然葛雷西和我加起来只有两个人,但葛雷西很常办活动,我想他的看法一定跟我差不多。」布拉吉先生话说得轻松自在,还面带笑容看着芙雷娜,甚至对奥莉芙浅笑了一下,看起来就像是打趣高手。
「比起说话,布拉吉先生更擅长听别人说话。」他旁边的葛雷西先生表示,「妳也知道,我们平常都在听课。听您讲课是我们的荣幸,因为我们很无知,成见也一堆。」
「我的成见啊,」布拉吉说:「如果我的成见有形体的话,保证吓人!」
「把他的成见压下去,让它们喘不过气。」帕登先生大喊道:「如果您想在哈佛大学大展身手,机会来了。大家会帮您宣传,说麻烦人物要来了。」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芙雷娜盯着奥莉芙的眼睛说道。
「我相信钱斯勒小姐喜欢这里的一切吧。」塔兰特太太信心满满表示。
这时,塞拉又出现在客厅了,他爱唱高调、容易出神的身影填满了客厅的门口。「想醍醐灌顶一下吗?」他看了看现场所有人,用鼓励的语调问道。
「可以的话,我想自己来。」芙雷娜和缓地对奥莉芙说:「我想靠自己试试看,爸爸不用帮。」
「妳是说,妳不想让别人帮妳吗?」塔兰特太太失望地说。
「拜托,讲整段吧,每个重点都不要漏!」布拉吉先生恳求道。
「我的功能是让她开口说话。」塞拉替自己辩驳,「如果我没办法让她开口,我就不插手。我不想让大家花时间看我耍猴戏。」这话似乎是对钱斯勒小姐说的。
「如果您不碰她,醍醐灌顶的效果会更好。」帕登先生对塞拉说:「反正这股力量会从──从其他地方灌下来就对了。」
「是的,我们绝不吹牛。」塔兰特太太念念有词。
这一小段对话让钱斯勒小姐脸都红了。她觉得现场所有人都在看她,尤其是芙雷娜,而现在是全面掌握芙雷娜的好机会。这种时刻总让人浑身不安,而且她其实不喜欢引人注目。再说,所有人的发言都愚昧又粗俗,整个空间的气氛也让人难以忍受,她只想带芙雷娜逃离现场。这些人只把芙雷娜当戏子看,当社会资源利用,那两位大学生还厚颜无耻地嘲笑她。她不该被如此对待,奥莉芙会拯救她。芙雷娜很单纯,不了解自己,她是污浊人群中唯一的清流。
「妳应该要找合适的对象演讲,去说服认真且真诚的人。」钱斯勒小姐边说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妳应该去感动社群和全国同胞,不要忙着娱乐少数人。」
「女士,塔兰特小姐绝对能感动我!」布拉吉先生正气凛然反驳道。
「我不太会解释,但她对你们这群男士的评论还算合理。」塔兰特太太边叹气边说道。
芙雷娜稍微将视线自好友身上移开,面带笑容看着布拉吉先生说道:「我才不相信您会感动呢,我也不在乎您感不感动!」
「您一定没想到,您愈说这种话,我愈想听您演讲。」
「亲爱的,妳高兴就好。」奥莉芙用微弱的音量说道:「来接我的马车应该到了。不管怎样,我得跟妳道别了。」
「我知道妳不希望我讲。」芙雷娜思索着,「妳要是希望我讲,就不会走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送我出门吧!」钱斯勒小姐语气激烈。
「您会害这些人白跑一趟。」帕登先生说。
「也许您改天再来一次吧。」塞拉淡淡地提出建议,对奥莉芙来说却有千斤重。
葛雷西先生看起来想提出严正抗议:「塔兰特小姐,听我说句话,您到底想不想拯救哈佛大学?」他打趣地皱皱眉,向芙雷娜抛了个问题。
「原来您叫作哈佛大学,我居然没发现!」芙雷娜用幽默回敬对方。
「如果您想听我们的理念,恐怕要失望了。」塔兰特太太满脸同情对葛雷西先生说道。
「晚安,钱斯勒小姐。」她说:「希望您穿得够保暖,您应该觉得,我们家行事都如您所愿,大家都有目共睹。小心,门廊上有个小洞,塔兰特医师好像忘记找人来修了。我很怕您觉得我们对未来期待太高、被冲昏头了。但我们真的很高兴您来我们家作客,也愈来愈想和人多多交流了。您是乘车来的吗?我没办法搭雪橇,搭了就想吐。」
以上这些话,是钱斯勒小姐简短道别后,三位女士一起走到大门口时,从塔兰特太太口中说出来的。钱斯勒小姐目空一切冲出那小小的客厅,没知会其他宾客就离席了。她内心平静无波的时候,行为举止都很有礼貌,但只要一激动起来,她就会因为出错而自责,等到夜深人静,她会一一回想自己犯的错,而且感受会放大。她有时会因为犯错而后悔,有时却觉得自豪;后者的情况下,她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冷血的报复心。塞拉想陪钱斯勒小姐走下阶梯、走出小院子,一路送她到马车上。他还告诉对方,他们家之前才刻意在木板上洒了一些灰。不过,钱斯勒小姐希望塞拉放她一马,甚至差点动手推他。她把芙雷娜拉到漆黑的屋外呼吸新鲜空气,也顺手把大门关上了。屋外的天空黑中带蓝,闪着银光,十分壮丽。这座冬日中的耀眼苍穹,布满了繁星点点,宛若数不尽的冰晶。屋外的气氛宁静而尖锐,要下不下的雪折煞了人。奥莉芙想要芙雷娜答应她的事,心里已经有底了,只是外头太冷,她不能让没戴帽子的芙雷娜待太久。这时,还在客厅里的塔兰特太太表示,钱斯勒小姐好像不愿意让他们夫妻俩照顾芙雷娜。塞拉说,只要哈佛大学发出演讲邀请函,芙雷娜很乐意去讲一整场。布拉吉先生和葛雷西先生说,他们可以马上用哈佛大学的名义邀请芙雷娜。帕登先生认真思考了一下,接着开心地强调这是最新消息。但他又说,他们得先和钱斯勒小姐好好相处,显然,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我知道妳在生气。」趁两人站在星光下,芙雷娜对奥莉芙说道:「希望妳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哪里做错了吗?」
「我没生气,我是担心。我很担心会失去妳。芙雷娜,别让我失望,别让我失望!」钱斯勒小姐声音低沉,却有点激动。
「我让妳失望?怎么会?」
「妳不会让我失望,当然不会的。妳有大好前途,但不要听那些人的话。」
「奥莉芙,妳在说谁?我爸妈吗?」
「不是,不是他们。」钱斯勒小姐尖锐地回答。她沉默了一会,接着说:「我不在乎妳爸妈,我早跟妳说过了。我今天见了他们一面,如他们所愿,也如妳所愿。但我不在乎他们。芙雷娜,这句话我得再说一次。要是我告诉妳,我喜欢他们,这就是我不老实了。」
「何必呢,钱斯勒小姐!」芙雷娜喃喃道。虽然钱斯勒小姐的真心话令人难过,但芙雷娜好像还是想替朋友的铁血无私开脱。
「我很冷酷,可能也很无情。但要打赢这场仗,不冷酷是办不到的。不管年轻男生怎么捉弄妳、误导妳,绝对不要理他们。他们才不在乎妳,他们才不在乎女人。他们只在乎自己有没有乐子,他们觉得,强者就是有资格找乐子。但他们比女人强吗?我可不敢说!」
「有些男生挺在乎的,超级在乎,好像女人是自己的责任一样。」芙雷娜面带笑容说道,但她的笑脸在黑夜中有些失色。
「对,但那是建立在我们抛下一切的情况下。我之前问过了,妳打算抛下一切吗?」
「你是说抛下妳吗?」
「不是,我是说抛下可怜的女性同胞,抛下我们的心愿和目标,抛下我们的神圣价值!」
「奥莉芙,他们不是这样想的。」芙雷娜笑容愈来愈灿烂,继续说道:「他们不会把我们逼成这样!」
「好啊,那妳就去对他们演讲,对他们唱歌、跳舞好了!」
「奥莉芙,妳很冷血!」
「没错,我很冷血,但妳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会变温柔──非常温柔!」
「在这里发誓好奇怪。」芙雷娜颤着身子,在夜色中四处张望。
「没错,我就是讨人厌,我知道。但妳发誓就是了。」奥莉芙把芙雷娜拉到身旁。瘦弱的她,一把抓起宽松披风的褶边,披在芙雷娜身上,再用另一只手抓着芙雷娜。她定睛看着对方,看似恳求却有些迟疑。「快发誓!」钱斯勒小姐又说了一次。
「要发很可怕的誓吗?」
「不要相信那些男人的话,不要被收买──」
说时迟,那时快,大门又开了,客厅的灯光穿过小门廊透了出来。帕登先生站在门缝间,塔兰特夫妇则和另外两位宾客走到门边,看看芙雷娜为何迟迟不回来。
「妳们是不是在外面开讲了?」帕登先生说:「女士们,要注意保暖,不然妳们会变成两根棒冰!」
芙雷娜听到母亲警告她会冷死,但也清楚听见钱斯勒小姐低声对她说出的最后那个几字。钱斯勒小姐突然放开芙雷娜,快步穿过门廊小径走到马车旁。塞拉缓缓跟了上去,试图扶钱斯勒小姐上马车,其他人则把芙雷娜拉进屋里。「答应我,不要结婚!」钱斯勒小姐这句话震惊了芙雷娜,在她心头转了又转;此时布拉吉先生又把话题拉回演讲,问芙雷娜能不能排某个晚上对他们讲讲话。钱斯勒小姐的警告其实也没那么出人意表,因为芙雷娜多多少少已嗅出端倪。假使有人问起,她也会说她不觉得钱斯勒小姐希望她结婚。但这件事经钱斯勒小姐这样一说,让人不得不严正以待。钱斯勒小姐这句突如其来的警告,弄得芙雷娜焦虑不安,因为芙雷娜彷佛预见了自己的未来。即使这样的发展一如己意,乍听之下还是很骇人。
两位哈佛男大生提出演讲邀请时,芙雷娜突然大笑了一声,把对方吓着了,她还问这两个人是不是想捉弄她、误导她。两位男大生听了便离席了,同时附和塔兰特太太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妳们现在还不太了解我们。」只有帕登先生还留着,芙雷娜的父母说他们要上床睡觉了,帕登先生可以继续待着没关系。帕登先生在客厅里多坐了快一小时,对芙雷娜说了一些话,她听着听着,意识到对方好像在求婚。后来,芙雷娜变得比平常涣散了,她开始觉得答应钱斯勒小姐不是什么难事。帕登先生很亲切,而且见多识广,尤其对每个人都能评论一、两句,他能带她深刻体验人生。可是,她并不想跟帕登先生结婚。帕登先生离开之后,芙雷娜又思考了一下,她发现她不想跟任何人结婚。答应奥莉芙不要结婚简单多了,更何况,她听了不知会有多开心!
17
芙雷娜和奥莉芙再次见面的时候表明,她已经准备好答应她前几晚的要求。但对方要她先别冲动,让她大吃一惊。钱斯勒小姐举起手指,脸上的严肃神情跟要她承诺不结婚时如出一辙。她原先满腔的热血似乎因为其他顾虑而消退了,整个人变得深思熟虑。奥莉芙这时的苦涩感受,正是培养出坚强信念的年轻女孩会有的。
「妳不是想要我承诺吗?」芙雷娜问,「奥莉芙,妳竟如此善变!」
「孩子,妳还年轻,和我差太多了。我是个千岁老人,已经亲眼见证了好几个世代,活过了好几百年。我会知道一些事,是因为我有经验。但妳的所知,全都是自己的想象。没错,因为妳是个清新脱俗的人。我常常忘记我们之间的差异──妳现在就是个孩子,不过,妳也是个有潜力做大事的孩子。那天晚上我忘了这件事,但后来我想起来,而且放在心里了。妳得走过某个历程,如果我装作没这回事,那就是我的不对。回头来看,事情变得一清二楚。我意识到我那时候嫉妒心发作,心里强烈不安,才会说出那种话。我的嫉妒心太强了,但我不允许任何人说嫉妒就是女人的天性。我不需要妳签字,只需要妳相信我,我只需要得到妳的信任。我打从心底希望妳别结婚。但我希望妳不是因为对我的承诺而不结婚。妳也知道,我认为为了大我而牺牲小我,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就像牧师──只要不是冒牌的牧师──他们都不会步入婚姻;我们两个想做的事,跟当牧师差不多。我觉得友情、信念和慈善行动是全世界最吸引人的职业,可是,人们无法专为这些事而活,真是可悲。我遇过许多男人,但没半个在乎我们想实现的目标。他们觉得这很可怕、觉得不屑,一有机会就想阻止我们。没错,我知道有些男人会假装关心我们,但这些人根本算不上男人,我也信不过他们!不管哪个男人,我们肯定都得和他拚个你死我活。说真的,世上还是有愿意弯下腰关心我们的男人,他们会拍拍我们的背,建议我们退让个几步。他们会告诉我们,就两、三个小地方来说,社会对我们确实不公不义。但如果有男人假装他完全接受我们的想法,说他是发自内心,没人逼他,我们都知道这种人基本上不怀好意,想捅我们一刀。很多男人还会亲上来,趁机堵妳的嘴!妳可能会变成他们眼中的威胁,让他们的自私、既得利益和邪恶无法得逞──亲爱的,其实我每天都希望妳真能做到──这时候,如果有男人说他爱妳,而妳也相信了,他们就会觉得是件莫大的喜事。等着看好了,看看他会对妳做什么,看他会爱妳爱到什么程度!不管是妳、是我还是其他女人,如果我们相信这种鬼话,日子就难过了。妳看,我现在内心很平静,因为我把事情想通了。」
芙雷娜闪着诚恳的眼神,听着奥莉芙说话。「奥莉芙,妳说得真好!」她喊道:「妳只要别对自己那么严苛,就能比我强了。」
钱斯勒小姐摇摇头,忧郁的神情中仍有一丝甜蜜。「我可以对妳演讲,但这证明不了什么。不管是街上的石头,还是自然界里无声的东西,都能对妳演讲。我没这方面的天分。我口才不好、会害羞、会冷场。」年轻的钱斯勒小姐经历了一阵情绪风暴,整个人变得淡然而理智,展现出她最优雅的一面。她的语调温柔又有同情心,听起来高贵而平静,更饱含着智慧,让跟她够熟的人愿意认真喜欢她,芙雷娜一向很欣赏这些神圣气质。不过,世人不太常见到钱斯勒小姐这一面,只有她自己清楚。此时此刻,她正散发着其中一股气质。她先前天外飞来一笔的行为,让芙雷娜困惑不已;对此,自律又擅长自省的钱斯勒小姐,便用她一贯的冷静犀利,清楚地做了一番解释。
「我想说,不用发誓我也信得过妳。不要觉得我这个人反反复覆。我欠妳一句道歉,也欠大家一句道歉,因为我在妳家太没礼貌了,态度还这么凶。我看到那几位年轻人,发觉妳身处险境,所以才会一时失去理智。现在我还是觉得妳有危险,但其他事我也看在眼里。我的心已经稳定下来了。芙雷娜,妳该是安全的,该是被守护的。但这安全不应让妳变得绑手绑脚。妳必须要自我觉察,诚实面对自己,用我看妳的方式看待自己。必须要知道自由有多重要,人家可能会叫妳做东做西,但千万不可乖乖照做,否则我俩就没自由了──我一向都拒绝如此!」最后这几个字的语气虽然自豪,其中却带有一丝酸楚。「不要给我承诺,不要给我承诺。」她继续说道:「我真心希望妳不要答应我。但不要让我失望──拜托不要,不然我会死!」
她修补这种矛盾言论的方式很女性化。意思是,她既想收到肯定的答复,却又不愿意叫对方发誓。对她来说,她很需要自由,也希望芙雷娜享受这种自由──尽管她为此必须在某种程度上限制芙雷娜的自由。现在,芙雷娜已经完全被钱斯勒小姐影响了。虽然她对别的事会觉得好奇、会分心,也不见得时时惦记女性的苦难,但她从来没把这些想法告诉别人。不过,钱斯勒小姐的语气是有魔力的。芙雷娜发现,她内在某个部分慢慢改变了;她对钱斯勒小姐的见识愈来愈感兴趣,自己的视野也开阔了。钱斯勒小姐很懂历史、思辨能力强,至少芙雷娜是这样看的;她觉得,人只要懂历史和哲学,就能透过理智掌握古今的一切。芙雷娜之所以想讨好奥莉芙,还有个更单纯的动机:因为她什么都不怕,只怕让奥莉芙失望。她只要一个失望或不高兴或不赞同,就会表现得像是天崩地裂,模样教人难忘。她的脸色会变白,但她不会像低声下气的女性一样拚命掉泪(她生气的时候才会哭,受伤的时候不会),反而会在名为道德的路上走得又跛又喘,好像受了一辈子不会好的伤。但另一方面,她称赞人、心里满足的时候,又像西风一般柔和。而最难得的是,只要不是应男人要求得表现出感激,她就会欣然为之。的确,她基本上不把男人放在眼里。对她来说,男人生来就亏欠女人,每个女人的讨债额度无上限。但是,她自己又不能超领女性的一般额度。她对芙雷娜可能踏入婚姻陷阱评论了一番,但又自己踩了煞车,芙雷娜觉得这充满了古典美,是一种未染上尘世污秽的智慧。芙雷娜想到,这感觉跟厄莱克特拉注13或安蒂冈妮注14的特质如出一辙,于是,她又更希望能做更多让奥莉芙满意的事。尽管奥莉芙要她别做承诺,她还是直截了当承诺了。「我答应妳,我绝不会和来家里作客的那些男人结婚。」芙雷娜说:「妳好像最怕这些人。」
「答应我,妳不会跟妳不喜欢的人结婚。」奥莉芙说:「这样我就安心了!」
「可是我很喜欢布拉吉先生和葛雷西先生。」
「那帕登先生呢?竟然有人取这种名字注15!」
「他这个人很好相处。想知道什么事,问他就对了。」
「什么事?八成不是什么好事吧!如果每个人妳都喜欢,我也没话说,我最担心的是妳特别偏爱谁。我不怕妳和恶心的男人结婚,只怕有魅力的男人会让妳陷入危机。」
「很好,妳承认有些男人很有魅力了!」芙雷娜一面轻笑,一面喊道,但她对钱斯勒小姐的敬意依旧,「天底下的男人,好像没半个妳看得上眼!」
「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奥莉芙隔了一会答道:「但我不喜欢我遇过的男人,他们都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对于这些男人,她总是抱持既冷淡又不屑的态度,觉得他们大部分只会出张嘴,或都是恶霸。奥莉芙发表完高见之后,芙雷娜回到了往常的听话模式,对奥莉芙的乐观想法表示认同:即使芙雷娜目前期待每晚接到男大学生和报社媒体人的来电,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到她心智慢慢成熟,就会开始觉得无趣了。奥莉芙也说,男人之所以用不公平的方式对待女人,或许是出于意外,或许是他们的天性使然;总之,芙雷娜如果想结婚,得先努力调适自己才行。
十二月中左右,帕登先生登门拜访了钱斯勒小姐,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想对芙雷娜做什么。钱斯勒小姐根本没邀过帕登先生,这人却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还急着要见她。这种不请自来的意外举动,钱斯勒小姐一辈子没遇过几次,因此还无法平静以对。她觉得帕登先生来这一趟是自作主张,她想故意不叫对方坐下,趁机暗示对方越界了,但她慢了一步,因为对方已经捷足先登,递了一张椅子给她坐。对两人来说,这是个很友善的举动,因此她只能坐在沙发边上(至少她可以自己选择想坐哪)听他问东问西。她当然没有义务回答,而且她也不太理解对方的用意。他说,他是因为对芙雷娜小姐很感兴趣才会跑这一趟,但这样解释似乎没帮助,而且他的内心似乎很复杂,让人摸不着脑袋。他说话幽默风趣,十分懂得有技巧地冒犯别人。对于被他冒犯的人,他会用医生常用的直白问诊方式,试图挖出对方的隐私。他想了解钱斯勒小姐有何计划,因为如果她不采取行动,他就要自己动手了,而且他会把想法一五一十地讲清楚。「我想知道,您觉得芙雷娜究竟是您的,还是美国人的?如果她是您的,您为何不带她出门?」
他不想表现得太躁进,只是想亲切地和钱斯勒小姐聊聊这件事。当然,他知道她应该不会亲切到哪去,但他还是义无反顾谈着他的养成计划,希望有朝一日能让芙雷娜大鸣大放。他平常习惯挖人内幕或在各大日报称王,尽管他永远怀着更大的目标。但他先入为主的想法太强,奥莉芙只能聆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使用了自认为会带来好运的开场白,为了让自己显得坦率。他说,他认识芙雷娜的时间比钱斯勒小姐长得多。某年冬天,他还跑了剑桥一趟(刚好有个能到外地过夜的空档),当时气温摄氏负十度。他一直觉得芙雷娜很有魅力,但到了今年,他才真正开了眼界。芙雷娜的天分已经成熟了,现在要称赞她很有才华,他绝不会有半点犹豫。他说,钱斯勒小姐大概很好奇,既然他认识芙雷娜这么久,又看着她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难道从来没有一点动心?芙雷娜会掳获美国人民的心,就像她掳获钱斯勒小姐的心,以及他的心(他这样讲应该没问题)一样。她是张王牌,但这张牌总得有人打。这么有魅力的女性讲者,在美国史上前所未见,她可以无视费林德太太走过,而且还让费林德太太注意到她。当然,两个人还是有各自的发挥空间,毕竟她们的风格不同,但他想说的是,芙雷娜是有挥洒空间的,而且不需要步步为营,大可直接发光发热。他觉得,凡是能带她迈向成就的男人,都能得到她的青睐,自己也许更能吸引她,谁说不可能?如果钱斯勒小姐想一辈子把芙雷娜抓在身边,就应该多让她见见世面。根据芙雷娜之前的说法,帕登先生推测钱斯勒小姐想叫芙雷娜读点书、去上上课。现在,他可以笃定地对钱斯勒小姐说,在几千名付费听演讲的人面前说话,就是最好的一堂课了。他觉得芙雷娜是天才,他很希望钱斯勒小姐不要埋没她的天分。她可以边演讲边读书,她已经拥有外面学不来的东西了,是古代人所谓神圣的灵性,她能从这里出发会比较好。他承认自己受到芙雷娜影响,已经深深迷上她了,因此想替芙雷娜找到好的舞台。他不在乎芙雷娜怎么登上舞台,但如果能带领她达成目标,他自己肯定也会更开心。所以,他希望钱斯勒小姐告诉他,她到底打算把芙雷娜绑在身边多久?她到底要让默默仰慕芙雷娜的人等多久?他当然不是来这里盘问她的。他相信自己是个有分寸的人,但当他开诚布公,就想问个清楚。他今天是来提案的,希望这项提议能够表明他来访的心迹。不晓得钱斯勒小姐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分担这些「责任」(这是他的说法)?他们难道不能连手栽培芙雷娜吗?这样一来,不就皆大欢喜了?她可以陪芙雷娜四处演讲,他可以想见美国人民走向芙雷娜的样子了。如果钱斯勒小姐能稍微放手,让他处理剩下的事情就更好了。他不是要霸占芙雷娜,只是每周想借用她三到四个晚上,每次一个半小时。
听了帕登先生的提议,奥莉芙花了点时间整理思绪,思考究竟要说些什么,才能让对方明白她根本不屑这项提议,她不想和别人连手栽培芙雷娜。她最后给出的回答直截了当,也充满了刺探与挖苦的意味。钱斯勒小姐问对方到底想赚多少钱,帕登先生一听,愣了一下才回答。
「帮芙雷娜小姐赚多少钱?那要看她能讲多久了。她至少可以讲个十年。等全美国都听过她演讲之后,我才估得出来。」帕登先生笑着说。
「我不是说帮塔兰特小姐赚钱,我是说,你想帮自己赚多少!」奥莉芙答道,双眼直盯着对方。
「就看您分我多少了!」帕登先生边笑边答,语气里有来自美国媒体业的戏谑。「说真的,」他补充道:「我不想靠她赚钱。」
「那您想拿什么好处?」
「我想写历史!我想助女人一臂之力。」
「女人?」钱斯勒小姐喃喃道:「您又懂女人了?」她本来还想多讲一些话,但对方又继续说下去,她只好闭嘴了。
「我想助全世界的女人一臂之力,让她们重获自由。对我来说,这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议题。」
听到这,钱斯勒小姐站了起来。帕登先生说得太过头了。她的付出究竟有没有成果,后人自有公断,但此时此刻,她似乎不愿意利用身边的各种支持,以便拍胸脯表示自己会成功。身为吹毛求疵、独来独往、不轻易妥协的人,她必须付出这个代价。她没办法简单看事情,总是免不了想得复杂,像是纠缠不清的线头。对钱斯勒小姐来说,为了女性解放欠帕登先生人情,无疑是世上最讨厌的事。虽然他和芙雷娜有很多共通点──庶民出身,了解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也都有丑陋黑暗的过去──奇怪的是,这些特质放在芙雷娜身上明明既浪漫又感人,放在帕登先生身上却没吸引力,完全抚慰不了钱斯勒小姐。我想,这是因为帕登先生是男人。她跟对方说,很感谢他的提议,但他显然不了解芙雷娜,也不了解她本人。不,即便他认识芙雷娜这么久,他还是不了解芙雷娜。她们要的不是名声,只是想尽点心力而已。她们不想赚钱,塔兰特小姐想要钱随时都不缺。没错,她必须站出来面对人群,大家会给她掌声、仔细听她说话。但她们最不想做的,就是仓卒采取行动。改变女性地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一场持久战,有很多必须思考、规画的事。她们目前最执着的一点,就是不让男人笑她们肤浅。当芙雷娜得挺身而出,她会像圣女贞德一样全副武装(奥莉芙脑中一直存着这个画面),拿出事证和数据和男人面对面作战。「我们想做什么,就会努力做好。」钱斯勒小姐对眼前的访客严正说道。帕登先生听了,只能靠想象推敲对方话里的深意。
对帕登先生来说,钱斯勒小姐的话没什么安慰效果。他听了只觉得困惑又灰心,而且痛苦不堪。听她谈这些烦人的准备工作,难道不会觉得反胃吗?到底有谁想知道这些事?真的有人在乎芙雷娜准备好了没吗?钱斯勒小姐对芙雷娜的少女形象没信心吗?她不知道这是一张好牌吗?帕登先生问完这个问题,奥莉芙就不让他问下去了。她说,再谈下去也谈不出共识,因为想法差异实在太大。再说,这个议题是女人的事,既然目的是为了女人好,就应该由女人来操作。这不是帕登先生第一次被扫地出门,但这次难得让他觉得不舒服。他的本性很和善,但他从不觉得自己不是或当不成历史要角。眼前这贪得无厌的女人,想把所有好处都抓在手里,于是,他直说钱斯勒小姐自私到极点,一心只想着权力和过时的理论;如果她因此害了性格美好的芙雷娜,负责监督揭弊的媒体会逼她给个交代。钱斯勒小姐说,报社要羞辱她不干她的事,针对她个人的厌女情绪其实微不足道。帕登先生一离开,钱斯勒小姐便觉得成功在望。战争开打了,空气中洋溢着殉道的激情。
18
过了一周,芙雷娜告诉钱斯勒小姐,帕登先生很希望她嫁给他。彷佛对于能告诉她这个消息感到快活,她愉快地说,已经告诉对方不想答应。她觉得钱斯勒小姐可以信任她了(至少目前如此),因为求婚这件事,实际上比钱斯勒小姐想得更有吸引力。「他看事情的方式很有魅力,」芙雷娜说:「他说,如果我成了他太太,我就能被一种奋发之力带着走,但我现在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要是嫁给他,每天都能享受当名人的滋味。我只需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剩下的事交给他处理就好。他说,我的青春每分每秒都很宝贵,我们应该要享受地玩遍全国。奥莉芙,妳应该觉得这些计划很诱人吧?我不太能专心,不像妳天生就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