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能让妳功成名就?妳觉得成功的定义是什么?」奥莉芙质问道,口气虽然冷淡却发人深省。她会刻意收敛温柔的一面,芙雷娜已经习惯这件事了(虽然还是跟刚开始一样不喜欢);相对来说,一旦奥莉芙真正称赞人,说出来的话会更让人打心底愉悦。
芙雷娜想了一会,接着面带笑容、自信满满地答道:「成功,就是对人施压,逼人就范。逼国会和立法机关撤销某些法条,再逼他们实施其他法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像在背诵教义,但奥莉芙心里知道,芙雷娜一板一眼的回答实际上是在开玩笑。对于成功的定义,她们早就讨论过很多次,钱斯勒小姐也一再对芙雷娜解释成功为何物。要证明帕登先生诱鱼上钩的动机不纯,当然是易如反掌的事;他设了一个甜蜜陷阱,让芙雷娜急着追求虚名,进而牺牲自我。更何况,当她牺牲奉献,帕登先生可是忙着把荷包塞满。奥莉芙知道芙雷娜的自我意识不稳定,她有时候很热情、很投入,有时候却又出奇地随兴,甚至天真过头。当她想轻松说出彼此认可的圭臬,她就会像此时此刻一样进入这种状态。不过她想通了,现在不急着让芙雷娜变得跟她一样。她的自我已经很完整了,但芙雷娜还是处于破碎状态,不过当碎片一拼接起来,便会呈现变幻莫测的裂隙,内部有时会透出与世间抗衡的光芒。芙雷娜跟奥莉芙不同之处,在于她相信帕登先生画的大饼,觉得跟着他趣味无穷,她也能包容他的言行举止。芙雷娜的判断虽然很有问题,但奥莉芙依旧尽力接纳,因为芙雷娜毕竟还年轻,又是郊外长大的人,免不了要经历这个过程;芙雷娜甚至还会表现出最甜美的样子,怪钱斯勒小姐不给她犯错的空间。只是,当帕登先生画了大饼,又想握芙雷娜的手(真是可怕的画面),芙雷娜却顺着帕登先生打开的门,朝门外纷乱的世界望了好一会,眼神怅然若失,接着看在朋友的分上,才转身投入严格管教和崇高志业的怀抱。她纯粹是为了朋友,接受如同缓刑却更加纯粹的生活;这全是为了让人窒息的姊妹情谊。无论如何,芙雷娜显然做了一些牺牲,让奥莉芙安心了不少。未来会如何发展,看样子大致底定了:奥莉芙知道要甩掉年轻的帕登先生很困难,但她同时确定芙雷娜不会顺着他。
此外,布拉吉先生目前很常到剑桥小屋作客,对于来访经过,芙雷娜会一五一十告诉钱斯勒小姐,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布拉吉先生现在都一个人来去,他已经摸熟了门路,不需要葛雷西先生作伴,他甚至希望最好不要有人陪。塔兰特太太很喜欢他,差点都要出门和对方约会了,对于殷勤的男士,这是塔兰特太太能致上的最高敬意。他们家现在跟布拉吉先生很熟,知道对方父亲早已不在人世,母亲是知名贵妇,他自己则继承了一笔丰厚的遗产,纽约社交圈很看重他。他会搜集漂亮的物品、画作、骨董,而且还刻意找欧洲货,很多收藏品都摆在他剑桥的家里,包括凹雕、西班牙的祭坛布、老匠师的画作等等。布拉吉先生和大部分的人很不一样,他似乎非常享受生活,认为人只要放得开,就能把生活过好。当然,光看他家里的收藏品,反倒让人觉得要把生活过好,非得拥有这么多东西不可。芙雷娜告诉奥莉芙(奥莉芙看得出来,芙雷娜拖了一阵子才告诉她),布拉吉先生想邀她去家里作客,顺便观赏家里的收藏品。他想展示自己的珍品给芙雷娜看,他相信芙雷娜肯定会喜欢。芙雷娜知道自己会喜欢,但不想自己一个人去,希望奥莉芙能陪她。到时席上还会有其他女士,大家会一起喝茶,奥莉芙会与她分享,活在满坑满谷的珍品当中是什么感觉。钱斯勒小姐成天想着这件事,她第一个心得是,还好自己下定决心要敞开心胸,迎接各种意外,因为她要是不这么做,现在哪有可能如此警觉?她祈求上天,希望目中无人、青春正盛的年轻男子能离芙雷娜远一点,但他们显然不会配合,因此对她来说,最保险的方式就是亲自看看这些男人的长相。如果她发现有人很常接近芙雷娜,便会立刻在心里评断对方。如果奥莉芙的个性没那么严肃,在听到芙雷娜坦率说出心中想法的时候,就能带着微笑面对了。她会跟芙雷娜说,布拉吉先生想要的跟帕登先生完全不同。聚会时,他多半会请芙雷娜谈谈自己的想法,不会像帕登先生一样表示自己想和芙雷娜结婚,或当她的演讲经纪人。他说过最直白的话,是他喜欢芙雷娜的程度,跟喜欢旧瓷器和旧织品一样。芙雷娜说她看不出自己跟瓷器和织品哪里像,布拉吉先生说,因为她很特别又细致。芙雷娜或许有独特之处,但她最不喜欢人家说她细致。奥莉芙一看就知道,芙雷娜肯定不会被对方的说词迷得团团转。钱斯勒小姐问芙雷娜欣不欣赏布拉吉先生(奥莉芙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发问让这个名字变得格外有分量),芙雷娜露出甜美、虚浮的笑容,同时忠诚地表示,她欣不欣赏布拉吉先生不是重点,这就是个暂时的过程,是她们之前谈过的。她愈快经历这个过程愈好,不是吗?她还觉得,拜访布拉吉先生的收藏室之后,她度过这个阶段的速度会加快。就像我说的,芙雷娜知道这个阶段无可避免,而且欣然接受,她对奥莉芙说,如果她们和男人相处起来有困难,就应该多了解他们──这话她说了不只一次。钱斯勒小姐问芙雷娜,为什么她妈妈不能和她一起去看收藏?明明对方也有邀请塔兰特太太。芙雷娜说,去看收藏这件事不难,但她妈妈没办法像奥莉芙一样,告诉她到底该不该尊重布拉吉先生。一旦决定要尊重布拉吉先生,这两位道德标准比天高的年轻女性,就得迎接一些人生重大事件了。奥莉芙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还退缩了一下,但她害怕的不是做决定。我们知道,对于每位男性配得多少尊重,她心里早有评估;她真正不敢面对的,是布拉吉先生提出邀约这件事。要是之后布拉吉先生又惹到她,她恐怕会因为邀约事件,在芙雷娜面前用偏颇的态度评断他。她相信,布拉吉先生布的局比帕登先生更深,她因此更想紧盯着他不放,但又如履薄冰,不希望这个芙雷娜所谓的「过程」结束得太快,因为她可不想显得蛮不讲理,不分青红皂白地搞断绝,如芙雷娜所言,把这位年轻的鉴赏家隔离在外。
后来,塔兰特太太仍决定和女儿一起赴约。过没几天,两人就来到了布拉吉的公寓。当然,芙雷娜后来回顾了很多细节,但她谈的多半是妈妈的感想,很少提到自己的心得。塔兰特太太赴约时,还带了足以过冬的日用品。在布拉吉先生家里,还有几位兴致高昂的纽约女士,塔兰特太太和她们聊到都激动起来了。她对这些宾客说,很希望能邀她们到家里来坐坐,但她们前院的小木板还没整顿好,还没把路辟出来。在聚会上,布拉吉先生从头到尾都很亲切,以最有趣的方式聊他出色的收藏。芙雷娜慢慢觉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坦承自己根本没在读法律,只是来剑桥混文凭,但芙雷娜觉得,布拉吉先生已经够和善了,难道还不值得尊敬吗?她甚至追问奥莉芙,品味和艺术难道不值得欣赏吗?奥莉芙知道,芙雷娜整个人陷在这个阶段里头了。针对这个问题,钱斯勒小姐心里早有答案。品味和艺术如果能帮助人拓宽眼界,就很值得欣赏;要是会限制人的眼界,那就不好了。芙雷娜表示同意,她说,还不确定品味和艺术究竟对布拉吉先生有何影响,值得观察。但奥莉芙听了,却担心这种状态会持续下去,尤其后来芙雷娜告诉她,她准备再访布拉吉先生家,这次希望奥莉芙务必到场。布拉吉先生非常期待能邀钱斯勒小姐与会,芙雷娜则期待钱斯勒小姐能陪她赴约,一同欣赏布拉吉先生家美丽的收藏。
隔了一、两天,布拉吉先生在钱斯勒小姐家门口放了一张邀请卡,希望钱斯勒小姐某天能到他家去坐坐,和他妈妈一起喝个茶。钱斯勒小姐回复了对方的邀请,而且还和芙雷娜连手撰写回函。她却难得产生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受。芙雷娜明明能自己赴约,还硬要拉她一起去,让她觉得很怪。不过这也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芙雷娜对布拉吉先生很有意思;第二,芙雷娜本性非常美善。今天有更多眉来眼去的机会在眼前,如果芙雷娜还视而不见,世上就没有比这更伪善的事了。芙雷娜很想一探布拉吉先生的底细,看样子,她真心相信只要钱斯勒小姐陪她赴约,就能帮她厘清真相。她坚持要奥莉芙陪她去,这点足以证明比起自己的意见,她更在乎奥莉芙对布拉吉先生的看法,同时更提醒奥莉芙,既然她有意指导自己,这件事不但责无旁贷,也不能忘记自己所处的优势地位。看清这些事,钱斯勒小姐应该要觉得安心才对。如果她还是安不下心,单纯是因为她们谈的是一位无重大恶习的年轻男子,但钱斯勒小姐对这种人一无所知。钱斯勒小姐那晚在塔兰特太太家遇见布拉吉先生之后,就陷入了一种年轻女孩所谓的「警觉状态」;同时,她却听到有人说布拉吉先生是个善良的绅士。
真相是残酷的。她到布拉吉家参观的时候,对方不但幽默风趣,举止友善体贴,还认真款待钱斯勒小姐。单身独居的他,招待起客人来倒是风度翩翩,让奥莉芙几乎像摇晃一支停摆的手表那样晃动自己的良心,希望能给自己找到讨厌布拉吉先生的理由。要对他妈妈产生反感倒是很简单,可惜这不算达到她的目的。布拉吉太太到波士顿陪儿子几天,选了城里的某间饭店下榻。对钱斯勒小姐来说,在这回款待后,再去拜访她,是个有礼貌的举动;但她大可采取波士顿作风,不和对方有所往来,至少自己不会有半点罪恶感。而布拉吉太太就像个纽约客,不会留意有没有波士顿人拜访她,这点有些惹人厌。但我猜,即使是最甜蜜的复仇,总有不完美之处。布拉吉太太是位交际花,身材丰腴、皮肤白皙却其貌不扬,看起来迟缓、笨重,但只要听到她快速而逗趣的反应、干脆且爽朗的笑声,人们就会推翻这个印象。她很能说笑话(不管内容是什么),而且无论看到或听到什么,都能瞬间抓到重点。她很习惯说话,也很习惯听人说话,甚至很有耐心听完所有细节。她不是讲话滔滔不绝的人,但话也不少,而且看起来不爱多费唇舌解释事情,虽然她应该不怕多说几句才对。她很善于助人,不会只帮特定对象;她对每个人都很有礼,但绝不亲昵;她待人和善,但不像波士顿人一激动起来便和人推心置腹,努力想证明自己没疑心病。她的作风很像是在对奥莉芙说,她的生活圈比她大多了。而且,布拉吉太太完全没提到自己住过欧洲很多年,让奥莉芙很气,因为这样她就不能说对方堕落了。她发现,不管是布拉吉太太还是她儿子,在国外待过的时间都没她长,让她有种内疚感。如果要替他们贴上肤浅的标签,还得分开评价两个人才行。她看着布拉吉太太的一举一动,但不知道自己的评价是否公允:布拉吉太太很喜欢波士顿,这里有哈佛大学、儿子家得体的摆设、塞弗尔注16传统瓷杯装的茶(味道比她想得还好)、儿子为她邀来的宾客(在场有三、四位男士,其中一位是葛雷西先生)。她也很喜欢芙雷娜,还称对方是名人;她称赞对方的时候很亲切、很有技巧,却感觉不出一丝母性温柔,不会显出年龄差距。她和芙雷娜讲话的时候,好像把对方当成平辈,似乎芙雷娜靠天分和名声就能消弭辈分差异,完全不需要别人鼓励或施恩。不过,布拉吉太太并没有当面评价芙雷娜,也没问她关于「天分」的问题(芙雷娜觉得奇怪,对方好像少提了什么);之后,她又以坦然的好奇心,聊起奥莉芙的事。布拉吉太太似乎想表达,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过人的才华和天分,聚在一起刚刚好。她看起来不会因为担心儿子,就对芙雷娜有所防备。虽然她不像是会希望儿子和催眠治疗师之女结婚的人,但她似乎觉得,走访剑桥的时候能遇见这个女孩是桩乐事。可怜的奥莉芙整个人陷入左右为难的窘境。她很怕芙雷娜会和布拉吉先生结婚,同时气布拉吉太太如此纡尊降贵,八成是觉得一头红发的芙雷娜仅是清新可人,不会带来半点威胁。钱斯勒小姐虽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因为自己的羞怯、焦躁,大半时间只能沉默不语,让自己犹如雾里看花。可以想见,如果她能看淡眼前的一切,眼光会变得更锐利,毕竟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不需要把自己弄得很病态,就算是出于防卫心也不需要。
但我得说,在聚会的某一刻,她的确算得上开心;或者说,她觉得不能开心是件可惜的事。布拉吉太太叫儿子弹点小曲子,于是布拉吉先生坐到钢琴前露了一手让妈妈自豪的才华。奥莉芙对音乐极其敏锐,不可能不被布拉吉先生的琴声抚慰或吸引。他弹完一首小曲子之后,又弹了另一首,选的都是开心的曲子。宾客们映着红色的火光,在室内随处坐着,安适地聆听着琴声。壁炉里燃烧的木头散发淡香,和舒伯特和门德尔颂的仙乐融为一体。有罩台灯向各处散发光亮,柜子和层架拖着棕色的影子,架上有许多闪闪发光的珍藏品,像是象牙雕刻或十六世纪的意大利艺术杯。奥莉芙有整整半小时的时间全心享受音乐,承认布拉吉先生的琴艺高超,让自己处于和谐的氛围里。她的心神缓和了下来,当下的烦恼也慢慢消退了。在此时此地,文明似乎发挥了功效,让气氛一片和谐,人生不再只是一场战斗。她甚至问自己,人到底在争什么?在这美好的聚会里,男人和女人看起来不再水火不容了。总之,她意外有了喘息的空间,而她的眼睛多半盯着芙雷娜看。芙雷娜就坐在布拉吉太太身边,样子比钱斯勒小姐更放松。对芙雷娜来说,听音乐也是件快乐的事,她一面听着琴声,一面下意识环顾室内,眼神默默飘到映着火光的装饰物上。某些时候,布拉吉太太会转身看着她,时不时对她露出善意的微笑。芙雷娜会回她一笑,脸上好像写着:没错,我放弃了一切,放弃了所有原则和计划。临走前,奥莉芙觉得她和芙雷娜两个人简直道德腐化了,就在她使尽吃奶的力气准备带芙雷娜走的时候,就听见布拉吉太太邀她到纽约住一晚。奥莉芙在心里吶喊:「这是计谋吗?这些人怎么都不放她一马?」她像之前一样把披肩披到芙雷娜身上。芙雷娜几乎是有些急促地说,很希望能拜访布拉吉太太。奥莉芙看了她一眼,芙雷娜立刻收敛了,连忙说自己对女性解放抱持的坚定立场,布拉吉太太应该没兴趣知道。布拉吉太太看了看儿子,笑了起来。她说,她很清楚芙雷娜的立场,她个人百分百支持。她很热中这项议题,觉得这条路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关于女性解放,她们只谈了这些。另一方面,无论是布拉吉先生或他的友人葛雷西先生,都没再提到邀芙雷娜去哈佛演讲的事。芙雷娜告诉爸爸,奥莉芙反对她去哈佛大学演讲,塞拉则对两位大学生说,钱斯勒小姐想一意孤行。我们知道,塞拉觉得钱斯勒小姐的方法太迂回,但她的态度又很认真,这让塞拉心生抗拒,因为使他联想到不好的过往。他遇过最认真的人,是十年前一群研究灵魂「物质化」的男士,看在他们认真的分上,塞拉不得不接受科学方法严格检验。奥莉芙发现,布拉吉先生和葛雷西先生不再嘻皮笑脸了,却不减愤世嫉俗的气息。芙雷娜准备离开之前,布拉吉先生对芙雷娜说,希望芙雷娜能考虑一下他妈妈的邀约。她回答,她不知道以后是否该花时间和立场相同的人来往,她比较希望多跟立场相左的人交流。
「所以您工作的模式,是远离让人分心的事,不做休闲娱乐吗?」布拉吉一脸好奇问道。
芙雷娜将同伴拉进话题,答道:「您是指『我们两个』的工作模式吗?」她一如往常,神情愉悦平和,态度毕恭毕敬。
「我想,今天下午的事够让我们分心了。」奥莉芙的语气虽然不冷酷,却威严十足。
「所以,他值得我们尊敬吗?」在两人回家的路上,芙雷娜问道。这天很早就天黑了,她们身穿御寒大衣,默默并肩行走,乍看像是肩负圣职的女子。
奥莉芙想了一会,「他琴弹得很好,这点值得尊敬!」
芙雷娜陪奥莉芙坐马车回城里。她已经在查尔斯街待了几天,但那晚,她又突然说出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吓了奥莉芙一跳。这些话跟芙雷娜在布拉吉先生家听见的傻话相去不远,只是回家之后,她对此感到格外反感。
「接纳男人的本色,别去想他们有多坏,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不要问太多问题,只要去想回答的人态度是不是让人满意就好。我们可以坐在旧西班牙皮椅上,拉上窗帘,无视外头的寒冷跟黑暗,一面听着舒伯特和门德尔颂,一面将巨大而残酷的世界抛诸脑后。男人才不在乎女人有没有投票权!我不觉得现在真的需要争投票权,妳觉得呢?」芙雷娜问道。她一如往常,每做出一些臆测,就会对奥莉芙抛出疑问。
钱斯勒小姐心想,看来得给对方明确的答案才行。「我觉得有需要争取投票权。不管走到哪里,无论白天、黑夜,都需要。我打从心里觉得很需要。」钱斯勒小姐把手放在心窝上,认真说道:「我觉得这是个不能被遗忘的大错,就像人格的污点一样。」
芙雷娜大笑,随即轻叹一声,又说道:「奥莉芙,妳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不是妳,不知道我会不会那么重视女权。」
「我的好朋友啊,」奥莉芙回道:「妳这句话,明明白白表示我们的关系不但紧密,而且非常神圣。妳以前从没说过这种话,今天破天荒第一次。」
「妳让我变清醒了,」芙雷娜说道:「妳是我的良心。」
「我得说,妳就像我的外衣,套着我的信封。但妳比信封漂亮多了!」奥莉芙听了芙雷娜的称赞后回道。然后她又说,要抛开一切、拉上窗帘,躲在玫瑰色灯光房间里过虚假的生活,当然容易多了。要放弃抗争,眼睁睁看着全世界不幸的女人继续活在无人知晓的痛苦之中,或者要放下重担,闭上眼睛不看前方的黑暗,最后简简单单离世,也容易多了。但芙雷娜不同意,她说,她觉得离世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世上最黑暗的概念莫过于此。她还没活够,不想被责任击垮。两人最终像以前一样达成了共识,心中满是悸动,有了活下去的目标和追逐成功的渴望。她们想做大事、想变强,不想当没用的无名小卒。奥莉芙之前常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要不成为人上人,要不落得一无所有。世上的恶多不胜数,但她很庆幸自己在恶尚未被根除的时候就来到世上了,恶让人有事可干,也有回报可拿。要是大改革全都实现了,正义之日来临了,人生岂不变得苍白且单调?她从不否认自己汲汲于名望,能获得无上殊荣才是她奋战的动力。她认为,要帮助女人挣脱束缚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每个女人都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旁人要是听见这两位的热烈讨论,肯定会因为她们对世俗名誉的认识如此透彻而感动。这些话不是芙雷娜自己说的,她欣然复述着奥莉芙的说法,还兴致勃勃地回话。对奥莉芙来说,两个人各有各的不完美,但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就能凑成一个高效率的有机整体,顺利推动眼前的任务。虽然芙雷娜的反应比她预期的还木讷,但她最令人开心的一点是,当她听见奥莉芙提出的崇高想法(奥莉芙的手段很像是在展示装在无盖盒子里的珍珠),整个人的兴致都点燃了,于是她摇身一变,让年轻纯真的女先知上身,替口才欠佳的奥莉芙发声。奥莉芙惊觉,要是少了芙雷娜温柔的语调,这场战役就失去了温柔的面向,打个比方,就像是天主教徒说的涂油仪式。但她也想到,如果芙雷娜想带领群众,统计数据和逻辑会是她的致命伤。总之,两人携手合作堪称完美组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打仗必定每战皆捷。
19
想象的胜利虽然遥遥无期,但她们仍严正以待,像宗教信徒般狂喜。这两人对胜利的想象愈来愈熟悉,尤其对奥莉芙而言,一八七○年代的寒冬是她一生最有冲劲的时刻。圣诞节之前,她的计划有了大幅进展,而且她觉得执行面也上轨道了,像是和塔兰特夫妇协商,他们终于答应让芙雷娜长住查尔斯街,此后,危机便解除了;费林德太太正展开年度巡回演讲,从缅因州一路讲到德州,试着启发更多人;帕登先生已经人间蒸发(至少暂时如此);露娜太太已经定居纽约,租了一整年的房子,还写信给奥莉芙说,她想找兰森(她已经和对方搭上线了)帮她处理法律事务。奥莉芙心想,阿德琳有什么法律事务好忙?她又期待阿德琳和房东或女帽商有冲突,才可能需要不断找兰森咨询。露娜太太立刻写道,法律咨询已经开始进行了,兰森也找她吃过饭。她猜想,兰森的事业应该还没起色,她担心兰森并没有每天吃晚餐。但他戴了一顶北方绅士风格的高帽,阿德琳说,她觉得兰森很迷人。而且兰森对纽顿很好,会跟他说南北战争的故事(当然是南方视角,但露娜太太对美国政治不太关心,只希望儿子多听听不同立场的意见)。纽顿则是整天三句不离兰森,叫他「兰叔叔」,模仿兰森某些字词的口音。接着,阿德琳又提到她决定要委托兰森帮她处理法律事务(奥莉芙一想到姊姊口中的「法律事务」,不禁抱着怜悯之心叹了一口气),以及她很想请兰森当纽顿的家教老师。她希望纽顿能在家读书学习,如果能请像兰森这样的自己人来教他就更好了。听露娜太太这样说,彷佛人家宁愿放弃法律工作,全心当家教似地。奥莉芙很确定,这是露娜太太的某种高尚情操,是她住在欧洲后养成的老习惯,感觉每件事都要特别安排过。
姊妹俩年纪虽然有差距,但奥莉芙早就对阿德琳很有意见,认为她是个无趣的人。阿德琳很有钱(或者说够有钱),个性传统又胆小,很爱吸引男人的目光(大家都知道,阿德琳一想到男人胆子就大了,奥莉芙却瞧不起这种大胆);她只关注自己的生活,习惯凭感觉做事,对当代潮流不闻不问,也不关心未来会出现的反扑力量,更不在乎新思想或重大社会议题。她整个人感觉只是一捆洋装衬边,而事实上还真是如此。看得出来,阿德琳压根没良心可言,而钱斯勒小姐最气的是,姊姊明明也是女人,居然可以不受社会束缚捆绑。她口中的「法律事务」(我之前提过)、她的人际关系、她对教育纽顿的理念、她的习惯和观念(她脑子里装了一堆,唉,造口业了!)、她那经常想再婚的念头、遇到危险就想逃的愚蠢举动(她连血气之勇都没有)……自从她回美国,这些行为模式都让钱斯勒小姐觉得悲哀。但真正悲哀的,不是露娜太太会伤害她(事实上,姊姊反而让她感觉良好,因为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嘲笑她),而是命运导的这出俗滥剧,太好预测了。至于露娜太太的下场,无疑是到死之前都听不懂奥莉芙平常说的话,只能带着历经风霜的臃肿身躯、举世无双的愚昧,以及自认高尚又保守狭小的心胸,迎来精神死亡。至于纽顿,他长大之后可能会比现在更讨人厌。其实,要是露娜太太继续宠儿子的话,纽顿应该会长不大,只会愈来愈退化。纽顿说话很直,性格自私,阿德琳却拿陶冶儿子性格当借口,继续把儿子抱在怀里宠,让他一天到晚躲在自己的衬裙里。只要纽顿说耳朵不舒服,露娜太太就让他旷课,而当她试图跟儿子聊天,了解情况,纽顿却用不符他年纪的恶劣态度回话。奥莉芙觉得,纽顿应该去公立学校念书才对,因为同学会让他知道他一点都不重要,可以的话,偶尔被别人击败更好。为了这件事,姊妹俩在露娜太太离开波士顿前彻底讨论了一番,谈到最后,阿德琳看见纽顿正好进门,干脆将不受控的儿子一把抱进怀里,要他发誓不管死活,都得顺着妈妈的意思。露娜太太说,就算自己会被践踏(这事很有可能发生!),她也宁可被男人践踏,而不是被女人谴责。她还说,哪天奥莉芙和她的伙伴掌权了,肯定会变成史上最糟糕的独裁者。纽顿发了个幼稚的誓,说他不会变成炮火四射的叛逆激进人士,奥莉芙听了,决定今后不再替姊姊操心,让命运替她的人生操盘就好。姊姊可能会和来自敌国的男人结婚,对方绝对会是鞭打、囚禁女人不手软的那种人,跟母国从前对待有色人种的方式如出一辙。露娜太太如果喜欢旧思维,这种男人有的是源源不绝的旧思维。如果她想当保守人士,她不妨试着当保守人士的太太看看。奥莉芙不担心阿德琳,她担心的是兰森。她心想,如果兰森讨厌懂得自重、互重的女性,命运就会让他尝尝被女人套牢的滋味,譬如被阿德琳吃死。他种什么因,就会得什么果,当人们按照内心的偏见行动,偏见就会回头打我们一巴掌。这些事,奥莉芙全都想过了一遍,毕竟她很有大局观,很擅长全盘思考。她最后确定,她之所以期待这两位住纽约的亲戚发展关系,跟为了让自己安心无关。即使两人结婚会让她感觉良好,也不过是因为这合乎某种规律罢了。奥莉芙天生爱思辨,她最喜欢找规律了。
不过,此时费林德太太正远征他乡,尽管这让钱斯勒小姐感到欣慰,但当她回到波士顿,正好赶得上担任女权大会(根据公告,大会即将在六月召开)的主席,我们不知道钱斯勒小姐对此做何感想。对钱斯勒小姐来说,这位霸气女王应该暂时离开这个圈子,才能给大家喘息的空间,让气氛轻松一点;或者说,大家可以暂时不被她公开抨击了。我还没提这些女士最近在谈些什么,但我必须克制,只谈一点后续效应就好。这事没有半点惊奇之处,简单来说,相较于两位各据一方的男性巨头,两位女性巨头通常更难携手合作。参加完柏艾女士家的聚会之后,奥莉芙觉得大有斩获,因为她有机会更接近费林德太太。经过这次会面,奥莉芙发现这位女权运动领袖(在这个圈子当中)比自己更专一、更有决心。最近,钱斯勒小姐的理想拓展得很快,她觉得比起过往,自己如今能更轻快地掌握内心的节奏。她现在发现,当灵魂彼此相遇,双方不是交心,就是爆发尖锐冲突。对她来说,她总是得包容世间顽固的人事,但她现在更需要包容女权人士的某些习性。这样一想,问题反而变得更加复杂;而要包容费林德太太又更难了。奥莉芙自尊心强,费林德太太也不遑多让,这不是任何一方的错,只是一山不容二虎。如果男人的世界尚且如此,心思更细腻的女性就更不用说了。于是在三个月内,奥莉芙对费林德太太的心态从崇拜转为竞争,芙雷娜加入之后,更催化了这个变化。费林德太太面对芙雷娜时,各种行径让人大惑不解。她起初对芙雷娜一见倾心,后来又没感觉了;她曾想将芙雷娜纳入麾下,后来又因受到威胁而闪躲她,还告诉奥莉芙,像芙雷娜这种人实在太多了。她居然说「这种人」!这几个字在钱斯勒小姐心头不断回荡,让她怒不可遏。费林德太太难道不知道芙雷娜是什么样的人吗?她以为芙雷娜只是个想红的普通人吗?奥莉芙内心最初的渴望,是希望替芙雷娜博得费林德太太的认可,好让芙雷娜从这位指挥官手上接到职务。这两位年轻女性怀着这样的心情,不只一次到罗克斯伯里朝圣,其中一次朝圣,芙雷娜又展现出女先知迷人的样貌:她说话时不但自然进入先知状态,甚至还比在柏艾女士家时更震撼人心。不过,费林德太太对此十分不以为然,再说,即使芙雷娜的风格再杰出、再精辟,和她的风格依旧截然不同。奥莉芙原先期待费林德太太能向《纽约论坛报》投书,替芙雷娜拉抬声望,但费林德太太终究没投出这封善意信件。现在奥莉芙发现,费林德这位出身罗克斯伯里的女先知已经帮不上忙了,因为她拘谨、大惊小怪、有些小矜持,最后才没动笔写信。奥莉芙认为费林德太太嫉妒芙雷娜的魅力,但她没马上说出口,单纯是因为这种话要一阵子之后才会有效果。她最后只说,费林德太太显然想要手握大权,成为领导革命的一号人物。事实上,对于奥莉芙和芙雷娜想替革命增添的浪漫唯美情怀,费林德太太也抱着存疑的眼光。比如说,她们很强调女性在历史上的苦难,但费林德太太不在乎这点,她甚至不太清楚历史的来龙去脉。她很像是第一天参加革命,想立即替她们争取权益,不在乎她们以往过得如何。结果,奥莉芙干脆拉着芙雷娜,半义愤、半欢喜投入改革,大呼她们打这场仗只能靠自己,但这样更好。既然彼此就是对方最珍爱的人,还需要第三人加入吗?她们即使孤立无援也能过得自由自在。一想到这里,她们就觉得自己化成了一股势力,这并非奥莉芙气消了,毕竟她心里明白,费林德太太是身边唯一一位有资格批评她的人物(这两个人很容易因此对峙,因为,我们总想被比自己更优秀的人称赞,而批评者则和我们不是同类人),虽然这想法非常自以为是;她也发现,自己和费林德太太才认识不久,就露出了自以为是的一面,无意间说出真心话。想到这,她经常就会脸红。她向上天祈祷,希望自己不会成为对方眼中对人不对事、心胸狭窄、甚至游手好闲的庸俗之辈,不过是灯塔街的芸芸众生之一。彷佛她让芙雷娜待在自己身边,其实不过是大人玩洋娃娃的荒诞行径罢了。正因如此,钱斯勒小姐认为费林德太太现在得正眼瞧瞧她!对方的错待是如此令人不齿,但或许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不过,当奥莉芙想到自己被错待,眼里立刻溢出愤怒的泪水。她居然跟游手好闲、庸俗、灯塔街那些外行人相提并论!她要芙雷娜和她一起发誓,希望世人尽早明白芙雷娜的特质。我先前透露过,芙雷娜在这种时候总是会见招拆招,因为要她这辈子和灯塔街一刀两断,她心里会隐隐作痛。可是,她现在又备受奥莉芙照顾,要她做出任何牺牲都可以,唯有如此,才能证明照顾她的人并非无名小卒。
针对让芙雷娜在查尔斯街长住的事,钱斯勒小姐找了塞拉来家里作客,和对方协调了一番。两人会面时发生了很多奇事,但碍于篇幅,我只能提最让人讶异的部分。奥莉芙希望能和塞拉谈条件,把事情讲清楚,虽然邀他来家里作客让自己很不舒服,但她还是挑了个芙雷娜不在家的时间这么做了。她故意不让芙雷娜知道这件事,又想到,这是她第一次骗自己的朋友(对奥莉芙来说,三缄其口就是一种欺骗了),不晓得以后该不该继续骗下去。接着,她决定以后如果有必要,还是会做类似的事。她告诉塞拉,她会让芙雷娜待在自己身边很长一段时间,塞拉表示,自己很开心看到芙雷娜生活在这么开心的地方。不过,他说他想知道钱斯勒小姐对她有何盘算。听了塞拉这句话,奥莉芙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这次会面就是为了谈生意。她走到书桌旁,给塞拉写了一张巨额支票,看起来更像是在谈生意了。「离我们远一点,一整年都不要来打扰我们。之后我再写一张支票给您。」钱斯勒小姐边说这句话,边将手上那张意义非凡的纸递给对方,同时心想,今天换作是费林德太太,应该也跟自己差不多笨拙。塞拉看了看支票,又看了看钱斯勒小姐,再看了看支票、看看天花板、看看时钟,再看了看眼前的女主人。下一刻,支票就消失在他的防水外套皱褶间了。奥莉芙眼睁睁看着这位怪人将纸条放进了奇怪的地方。「这个,我要是不相信您想帮助芙雷娜成长的话……」他话才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手还不断在暗处翻弄,并对奥莉芙露出灿笑。她向塞拉保证,不用担心,她会协助芙雷娜,因为让芙雷娜成长是她现在最感兴趣的事,芙雷娜会有各种自由成长的机会。「这样很好,」塞拉说:「比吸引群众有意义多了。我们就想请您帮忙这件事,帮助她发挥她的才能。世上会有这么多麻烦,不都是因为人的天赋被压抑了吗?钱斯勒小姐,不要压抑她,让她尽情挥洒吧!」然后,塞拉又用诡异的方式左右挪动下巴,用来阐释他的问句和比喻。他又说,他想亲自跟塔兰特小姐谈一下,但奥莉芙一句话都没回,只是单纯望着他,暗示他可以准备离开了。她知道塔兰特太太已经答应了这件事,因为芙雷娜对她说,妈妈愿意为了追求至善放手。钱斯勒小姐心里明白(但绝对不是芙雷娜让她明白的),塔兰特太太早就隐讳地接受了金钱回馈的方案,就算看到塞拉回家时口袋装了张支票,也不会大闹特闹。「她会大幅成长,相信您也能达成您的愿望,我们只要跨出一小步路就好。」塞拉起身离开之前又说了一句。
「不是一小步路,是很长一段路。」奥莉芙严肃地说。
站在门口的塞拉被严肃的钱斯勒小姐弄得有点尴尬,只能杵在原地。对于追求进步和追求真理,他一向习惯把事情想得很美好。他从没遇过像这位年轻女子这么认真的人,还出乎意料地喜欢他的女儿。钱斯勒小姐对新世界的渴望,其实隐含着病态的悲观,她竟为此直接了当地花大笔金钱收买芙雷娜的爸爸。他不知道要对钱斯勒小姐说什么才好。一场备受看好的改革,眼前的女人却用这种语调谈着,彷佛世上没有一件事能让人安心。「这样啊,我猜背后可能有种神秘法则……」他近乎胆怯地嗫嚅道,接着便离开了钱斯勒小姐的视线。
20
她希望短期内不会再见到塞拉,如果光靠支票就能交流,也确实没必要再见面。关于芙雷娜的事,双方已经达成了共识:钱斯勒小姐答应塞拉,只要芙雷娜有需要,她就会继续陪着对方。芙雷娜之前说自己放不下妈妈,但她慢慢觉得,根本没有放不下这件事。她就像空气一样自由,来去自如,如果有需要,她还是能陪妈妈几小时或几天。奥莉芙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芙雷娜把查尔斯街当自己家看待。这一点,芙雷娜没有半点挣扎,因为她还来不及冒出疑惑,就被奥莉芙的魅力收服了。读者看到奥莉芙的魅力,可能会觉得好笑,但我所谓的魅力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货真价实的感受。奥莉芙拚命织了一张权威的网罗,像黄金锁子甲一样严密,让芙雷娜言听计从。芙雷娜非常投入两人的计划,她觉得那是一种积极而热情的信仰。她爸爸想给她的美好未来现在很明确了。她在自由的氛围中不断成熟。奥莉芙看见芙雷娜的改变,可以想见她内心有多么雀跃,她这辈子从没如此开心过。从前,芙雷娜还是个羞怯顺从、心怀感恩,又具有好奇心和同情心的小女孩。她看见奥莉芙凭着意志力和执行力,告诉她今后努力的方向,青春洋溢的芙雷娜在惊喜之下,决定全心全意付出。她现在被钱斯勒小姐的善意包围,满脑子想着社会发展的前景,心中充满新鲜感和改革的热忱。而且,芙雷娜现在毫无私心投入关注着她们的计划,给予全心全意的信任,随时放在心上。在彼此的关系中,芙雷娜也怀抱热情、投入动人的心血,不再是被动的仰慕者。如果说钱斯勒小姐想训练芙雷娜,这训练已经开始了,而且芙雷娜跟她一样投入。所以,她大可以对自己说,自己一点也不狠心,因为芙雷娜离开妈妈是为了追求崇高、神圣的目标。事实上,芙雷娜不算是真的离开家,因为她会在查尔斯街和老旧的郊区小屋之间通勤,一趟就是好几个小时,还必须搭乘一路响着铃声、拥挤不堪的交通工具。塔兰特太太某天嘴里叹着气,表情纠结,比以往任何时候把自己更紧紧地包在大衣里,一面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独自奋斗;如果芙雷娜不在家的时候门铃响了,塔兰特太太多半不敢应门。当然,这毕竟是摆出姿态证明自己努力改善人类文明的大好机会,她可不会随随便便放掉。但芙雷娜内心认为(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评价妈妈),要是有人信了妈妈说的话,妈妈反而会觉得内疚;女儿如此乐于助人,已经足以让她心安。而即便露娜太太无消无息离开波士顿了,加上寒冬萧瑟,奥莉芙和芙雷娜不得不窝在家里,塔兰特太太还是坚信只要住在查尔斯街上,或多或少都能和上流社会往来。看见女儿不去参加聚会,钱斯勒小姐也不办聚会,塔兰特太太颇有怨言。但对她来说,保持耐心不是陌生差事,至少她觉得还算方便,因为布拉吉先生可以直接约芙雷娜在城里见面。布拉吉先生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城里,常住在帕克斯饭店。
后来,年轻的布拉吉先生常常来找芙雷娜,如果钱斯勒小姐在家,芙雷娜也会征求朋友同意,邀布拉吉先生来家里作客。她们已经有了共识,在需要打响名号的这个阶段,是没必要自我设限的。在这个阶段,奥莉芙浑身充满了英雄气概,足以抵抗内心的不安。此外,她觉得自己得稍微退让一点才合情合理。既然芙雷娜都舍弃亲人,搬来和她同住了(这当然是一辈子的事,因为她会每年花钱买通塔兰特夫妇),她就不应该阻止芙雷娜和别人正常社交(要是她出手阻止,外人会挞伐她)。根据新英格兰的社会规范,只要年轻男子和年轻女子成了朋友,就算是正常社交关系。几星期过了,钱斯勒小姐毫不后悔自己大胆放手的决定。芙雷娜目前没在谈恋爱,但钱斯勒小姐觉得芙雷娜应该知道什么是爱,在交流的时候也感觉得到爱。芙雷娜很喜欢和人交流,她天生喜欢表现自己,她喜欢微笑、说话和听人说话。她现在为了实现崇高的社会理念而活(这也是奥莉芙想要的生活),她的生活想必也因此变得僵硬──至少,布拉吉先生多半自认能为她带来轻松自在的气息。所幸,芙雷娜已经被那些简明的目标拯救了,她不会轻易被影响。现在,钱斯勒小姐不必再对她施压,芙雷娜内心的泉源正汩汩流动,由内而外散发着热情,但她还是会保持圣洁聪慧的单身状态;就算要结婚,她也只会和改革大业步入礼堂。布拉吉先生来访的时候,奥莉芙总会刻意离席,有一次,芙雷娜谈到和布拉吉先生聊天的事,奥莉芙随即打断她,用温和而严肃的态度说她不想听。这总让她感到非常优越,而且十分高贵。正因如此,她自认更了解布拉吉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了(我不晓得她怎么了解的,毕竟芙雷娜根本不能对此发言):她觉得这人假惺惺、有一点特立独行,刻异营造奇特的形象,虽然会赞助改革活动,却又喜欢耍神秘、临时约人、拜访不知名人士;他似乎过着双面人的生活,喜欢和大家不认识或没见过的女孩密切往来。当然,他很想在芙雷娜心中留下好印象,但更爱让芙雷娜和其他上流社交圈的女孩子较劲,他会到帕潘帝舞厅注17和这些女孩跳舞。自律甚严的奥莉芙大致是这么看待帕登先生。「他对我们的改革运动很有兴趣。」芙雷娜曾经这么说,奥莉芙听了却大发雷霆,她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心怀不轨,也不承认有例外。
到了三月,芙雷娜将布拉吉先生向她求婚的事告诉钱斯勒小姐。她说,对方坚持要她思考一下再回复。芙雷娜兴高采烈地说,她向布拉吉先生强调这事没什么好思考,如果他还继续抱持期待,建议他不要再来作客了。但他还是一直登门拜访,乍看似乎已经不期待芙雷娜会点头了,不过奥莉芙认为,布拉吉先生其实没那么想结婚。她在想,布拉吉先生之所以会向可能拒绝他的女生求婚,是为了搜罗各种经历,把未接受求婚的女生直言、娇羞、迟疑、拒绝的样子记在心里,就像他搜集瓷器和克雷莫纳注18小提琴一样。他会因为和塔兰特一家人往来而惭愧,但惭愧归惭愧,他还是会继续当个有品味的男人,向出身卑微的漂亮女孩求婚,他喜欢对特别的女孩下手,尤其是基于某些理由(出身卑微的人也有自己的考虑)不会想藉此一步登天的女孩。「我说了,我不会跟他结婚,不会的。」芙雷娜开心地对奥莉芙说道。她似乎想表达奥莉芙大可相信她的诺言。「我从来不觉得妳会结婚,只要妳不想结就不会结。」奥莉芙回道。芙雷娜没回话,一脸眉开眼笑,却不敢说其实她想结婚。她们又聊了一下,芙雷娜说看见布拉吉先生的窘态,让她心生怜悯,奥莉芙却说这个男的不但自私又自大,还是个被宠坏又不诚恳的人,现在,他得自食恶果了。六个月前,钱斯勒小姐还会不忍阻挠芙雷娜,但现在完全不这么想,要是有人问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自作主张,她会怒回对方她没在挡谁的路,而且就算不出手干预,芙雷娜面对那种在大难时仍寻欢作乐的轻浮之人,也不会认真以待。不过,奥莉芙还是决定春天带芙雷娜到欧洲一趟。在欧洲住上一年,对芙雷娜会是件乐事,更有助于她开展天分。钱斯勒小姐花上一番力气才承认,古老文明地区还是保有一些美德,能让她们两位善良的美国人学到不少东西。这个理由看似很合理,但不完全是真实的原因。事实上,她觉得欧洲之旅可以让芙雷娜暂时离开美国,和好管闲事的美国人保持距离,等到她能够自立自强再回国;而且,她们两个还能长时间深谈,在异地分分秒秒黏在一起。当然,她们必须在那个无可避免的「阶段」来临前飞离美国,暂时不去面对。她们把离开的时间点延到了七月一日,而奥莉芙决定,到时她们如果还没有受到伤害,就会秉公或敞开心胸面对。容我再补充一下,一直到七月一日前,奥莉芙不但没有大惊慌,反而经历了许多小确幸和小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