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波士顿人(出版书)》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完结】 > 波士顿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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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译者:柯宗佑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某个瞬间,兰森整个人都泡在幻想里头,而坐在对面、身体接近壁炉的露娜太太已经拿起钩针,用她白皙的手一颤一颤打起了毛线,戒指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她的头侧向一边,突显出丰腴的下巴和脖子,眼睛的焦点默默停在手中的毛线活上,看上去很内敛。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看似变得更成熟的阿德琳,俨然很享受安静的时光,不想出声打破沉默。兰森察觉了当下的气氛,心里暗暗想着,如果不说话能给人悠哉的余裕,何乐而不为?他认真思考着,这样的时刻是不是一辈子值得追求的美好状态?他好像看见了未来的自己,感觉到自己正坐在这张椅子上,在未来的晚上,就着稳定的灯火(露娜太太知道哪里可以挑到温暖的漂亮灯罩),读着必读的书。难道他不该配合当时的舆论行事,分析趋势、辨识危机,或是认真给出建设性的批评?让自己进入最佳状态做这些事,不是每个人的责任吗?在一片静默当中,兰森继续反思自己的责任,想到最后,他甚至觉得根据道德常规,他应该要娶露娜太太为妻才对。露娜太太这时抬起头来,与兰森四目相接,脸上露出了微笑。兰森觉得露娜太太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因此他冷不防战栗起来。露娜太太语带热情说道:「冬天晚上,我最喜欢做的就是在壁炉旁和人轻松聊天了!很像是老夫老妻,可惜现在已经不能奢望了!」兰森一听见话中的深意,身体便若有似无颤了起来。但因为这一颤,兰森突然想开口说话。他用平淡而好奇的语调,直截了当问露娜太太最近是否有钱斯勒小姐的消息,知不知道她还要在欧洲待多久。

「您的消息还真不灵通!」露娜太太说道:「奥莉芙六个星期前就回来了,您是要她在欧洲撑多久啊?」

「我真的没概念,因为我没去过欧洲。」兰森说。

「我就喜欢您这点。」露娜太太露出甜美的表情,「如果您还没去过就这么好,去过之后,想必会有惊人的转变吧。」

兰森心里一惊,随即顺势大笑了起来:「天啊,这真是太没有道理了!」

「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心里有数。我也不怕跟别人说。」

「太好了,等我哪天真的要去,至少还有些理据。」兰森继续说:「我以为您很看重欧洲。」

「我是很看重,但那里也不是什么都好。」露娜太太意味深长地说。接着,她没头没脑接了一句:「您最好跟我一起去欧洲。」

「身边有这么迷人的女士作伴,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兰森大声地说,他又用露娜太太不爱的语调说话了。兰森骨子里是南方绅士,当他开始奉承女性,南方腔就会加重,但这不隐含任何承诺。露娜太太已经想过不只一次,希望兰森不要有礼貌到让人抓狂,她常常听英国人做出这样的评价。她说,她不在乎最后的结果,只在乎开头。但他接住这句暗示,直接把话题拉回奥莉芙。他想知道她在欧洲做了什么,有没有让欧洲人眼睛一亮。

「这还用说,每个人都爱死她了,」露娜太太说:「光靠她优雅的气质和美貌,还有她的一举一动,就够迷人了!」

「但她有没有激起欧洲人的改革意识,让她的战友们热血沸腾?」

「我猜,她应该遇到不少顽固的老女人、激进分子和邋遢的女人吧。但我不知道她达成了哪些目标──或照她们的说法,我不知道她『创造了哪些奇迹』。」

「她回来的时候,您没看到她吗?」兰森问。

「怎么可能看得到?我视力再好,也不能一眼望到波士顿去。」露娜太太接着说,钱斯勒小姐是在纽约港下船的。她又问兰森,他能不能想象奥莉芙凡事都要用最好的方法做,不够好的方法她看不上眼。「可是,她真的很喜欢质量不佳的船,譬如波士顿蒸汽船。就像她喜欢普罗大众、调皮的红发小女孩、没头没脑的信念一样。」

兰森沉默了一会。「您说的是前年十月的时候,我在波士顿遇到的那位惊天动地的女孩吗?她叫什么名字?塔兰特小姐?钱斯勒小姐还是很喜欢她吗?」

「妈呀!您都不知道奥莉芙带她去欧洲吗?一切都是为了要教化那个女孩子。我去年夏天没跟您说?您之前不是常常来找我吗?」

「有,我记得。」兰森若有所思道:「那个女孩子有没有和钱斯勒小姐一起回来?」

「天哪,您该不会觉得奥莉芙会抛下那个女孩子不管吧!她可是相信,那女孩的天职就是拯救世界。」

「有,您说过这件事,我想起来了。所以她被教化成功了吗?」

「我还没跟她见到面,我不知道。」

「您不是准备要去看──」

「去看塔兰特小姐被教化成功了没?」露娜太太打岔,「如果您要我去,我就去。我记得您遇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被迷住了。您还记得吗?」

兰森迟疑了一会。「不确定,都这么久以前的事了。」

「我确定,就是因为她,您才对女人改观的!可怜的塔兰特小姐,希望她不要以为你被她感化了!」

「她如果被令妹教化成功,就不会这么想了。」兰森说:「我想起来了,您说过她们两个形影不离的事。她们是打算同居一辈子吗?」

「应该是,除非有人想娶芙雷娜。」

「芙雷娜──她叫芙雷娜吗?」兰森问。

露娜太太握着悬在半空的钩针,看着兰森说道:「不会吧,您连这件事都忘了?我们在波士顿的时候,您还跟我说您觉得这个名字很漂亮,就是您陪我走到小山坡上的时候。」兰森说,他记得他们一起散步的事,但不记得自己说过的每句话。露娜太太十分讽刺地说,您大概想跟芙雷娜结婚吧,看起来您非常在意她。兰森哀伤地摇摇头,说他没资格结婚。露娜太太听了,便问兰森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想说(露娜太太迟疑了一下)您没钱吗?」

「才没这种事!我很有钱,我赚很多!」兰森大声回道。露娜太太注意到他的口气和微愠,立刻发现自己踩线了。在她的印象当中(其实她之前就该想起来了),兰森从来没和她透露过自己的事业状况。示弱不是南方人的作风,兰森虽穷,但仍保有尊严。她的猜想十分合理,要是兰森向女人坦承自己入不敷出,他应该会瞧不起自己。女人不需要管这种事,她们只要被照顾好,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时时感激身边的人就好了。在兰森看来,聊这种事不太体面。露娜太太发现兰森不想要她的安慰,内心替他难过了起来。她拿起钩针,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长叹正透露着她内心的无助感。她说,她当然知道兰森很有才华,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办得到。兰森听了便想,假设露娜太太准备单刀直入向他求婚,就南方绅士的立场,要是拒绝对方会不会失礼?如果他们结为夫妻,他自然可以坦承他是个结不起婚的穷光蛋;只要结了婚,连最矜持的南方绅士有时候都得放下身段。但他一点都不想和露娜太太结婚。他心想,要是露娜太太提出这种要求,最好的响应方式就是抓起帽子,立刻告辞。

然而,才过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兰森做这些事的意愿就立刻降低,差不多跟和露娜太太结婚一样低。他对和钱斯勒小姐同居的女孩子比较有兴趣,想多打听一点对方的消息。当他知道对方已经回国了,心里便重新升起了久远的好奇心和有点模糊的印象。将近一年前,他听露娜太太说钱斯勒小姐要去欧洲一趟,但他误解了一点:他以为她们会在欧洲待很久,以为钱斯勒小姐想带芙雷娜离家远一点,避开父母或爱慕者的纠缠。他以为她们抵达欧洲之后,会利用当地资源研究女权议题。兰森对欧洲不熟,但他知道欧洲有很多宝贵的资源。他知道钱斯勒小姐要带她的年轻同伴离开时,便停止了一贯闲散而娱乐性的回想。整体而言,他的人生算不上精采,当他忆起自己曾短暂拜访那位聪明却阴晴不定的亲戚、参加柏艾女士家的聚会、听了奇诡美丽的红发女孩演讲(两人隔天竟然还重逢),这些画面就像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不断在他脑中开展。然而,当他知道她们要离开美国,到不知名的地方待上一阵子,也不知道会去多久,他脑中的画面似乎又模糊了起来,让他的心思离这件事愈来愈远,不但没了想法,真实感也渐渐淡去。过去几个月以来,他为了事业备感焦虑,整个人委靡不振,心里根本没想过芙雷娜。当他得知芙雷娜又回到了波士顿,而且发现波士顿和纽约隐隐存在某种连结,他顿时觉得这一切非同小可,让他开心了起来。他知道这件事很不寻常,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克制,不要将轻易把感受表现出来。他没抓起帽子准备离开,而是待在椅子上,看看露娜太太会不会继续对住在城里的他提出要求。在他印象中,自己还没问过半个关于纽顿的问题,这个时间,不乖的纽顿应该已经被生理时钟驯服,在天真无邪的梦乡里沉睡了。出于补偿心理,兰森还是问了关于纽顿的问题,露娜太太则给了他冗长的答复。兰森辞职之后,露娜太太又帮纽顿找了很多家教老师,因此他并没有疏于学习。说起纽顿上课的状况,露娜太太自豪得很,因为他就算没把书念好,至少把老师制伏了;她更乐得相信,她能帮纽顿的地方都帮了。基于社交礼仪,兰森刻意聊了一下纽顿的事,十分钟后,话题又回到波士顿二人组身上。他想知道,她们的计划明明听起来很棒,为何感觉进展有限?为何他还没听见街头巷尾对能言善道的塔兰特小姐赞誉有加?她还没公开亮相吗?她不来纽约启蒙大家了吗?他希望芙雷娜还挺得住。

「去年夏天的女权大会,芙雷娜还挺得住,」露娜太太回道:「这事您也忘了吗?我不是跟您提过,她在大会上引起了很多回响,还有从波士顿传到我耳中的大会消息?您似乎忘了我有把那张『成绩单』秀给您看──就是那场精采演讲的报导。就在她们前往欧洲前,报导刊出来了。她当时可是意气风发,全世界都为她喝采。」兰森否认这件事,他说他到现在才知道。于是,他和露娜太太核对了日期,这才发现,原来这些事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才发生的。露娜太太见状,便见缝插针表示兰森对她真的很不好,比她想象中的更差。总之,她记得他们聊过芙雷娜一夕成名的事,但照这个样子看来,她应该是把别人记成兰森了,这是很可能的事。他不觉得自己在露娜太太心中的地位真的有多举足轻重,毕竟两人的差距实在太大。兰森不相信塔兰特小姐已经成名了,要是她真的出名了,不是早该被纽约的报纸报导了吗?但他从没看到关于芙雷娜的报导,也不记得有哪篇报导提到芙雷娜在大会上的精采表现(大会应该是去年六月的事?)。她当时在波士顿肯定出名了,但至今也过了一年半;想当初,大家可是期待她站上金字塔顶,成为美国之光。他相信芙雷娜在波士顿掀起了不小的热潮,但要是商店橱窗还没摆出她的照片,就算波士顿的回响很大又如何?诚然,芙雷娜需要时间才能崭露头角,可是兰森又想,钱斯勒小姐不是正鞭策着芙雷娜,让她尽快成名了吗?

如果他一开始用针锋相对的语气追问露娜太太,大概就钓不出更多他需要的信息了。因此他说自己没看过关于芙雷娜去年六月大会上演讲的报导,这事千真万确,有时候,他觉得报纸新闻很无脑,会一连好几周都不想看报。露娜太太告诉他,把令人开心的「成绩单」寄给她看,同时在信里补充大会见闻的人,并不是奥莉芙。而是某位「男性朋友」的功劳,他会向露娜太太报告波士顿发生的大小事,包括每个人每天晚餐吃了什么。她不需要靠这些讯息让自己开心,但她口中的男士似乎江郎才尽了,不知道写什么才能讨她欢心。对波士顿人来说,每个人应该都想知道更多事,因此他们总是努力讨好别人;或者说,其实习惯讨好别人的是这位男士,唉,真是只可怜虫。露娜太太说,奥莉芙从来不细谈芙雷娜的事,她觉得她姊姊是个庸俗的人,而且知道她不会理解究竟何苦从极度令人生厌的阶级里挑了芙雷娜当密友。芙雷娜就是个投机份子,只是技术不入流。不过,对喜欢胭脂红头发的人来说,她确实长得很漂亮,问题是她身边的人真的太差劲了。这种感觉,很像是阿德琳和整脊师的女儿成了好朋友。奥莉芙做了这样可怕的事,还想象自己正在为人类做出贡献,但即使她很想大改革,让底层人士咸鱼翻身,真要和不同阶层的人相处,她还是会变得像老公爵夫人一样跋扈而惹人厌。她承认自己讨厌塔兰特夫妇,可是,她还是选择让芙雷娜在查尔斯街和骇人的老家之间奔波,而露娜太太透过一天到晚写信给她的男士得知,芙雷娜每次回剑桥会待上一星期,因为她妈妈病了好几周,希望女儿能在家里陪她。露娜太太更透过对方知道,芙雷娜最近备受男士喜爱(或是从去年冬天起便如此了),她不知道为何芙雷娜在这种情况下会觉得女性能自立自强,但她有理由认为这是奥莉芙带芙雷娜出国的原因之一。奥莉芙很怕芙雷娜陷入男人的圈套,再说,她自己也想远离是非一阵子。的确,如果这位年轻女孩能和一群至尊老处女同台大声疾呼,却又被男人拐走,无疑非常尴尬。她猜想,奥莉芙已经完全掌控芙雷娜了,除非芙雷娜假装去剑桥探望家人,其实想趁机和男人约会。芙雷娜是个心机女,既关心女权也关心巴拿马运河,她最想争取的女权却是站上高处,好吸引男人注意,只要能一遂心愿,她就会和奥莉芙一起待在顶端。奥莉芙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经常鞭策芙雷娜前进,将芙雷娜身边的下流人士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她甚至会替芙雷娜支付所有开销、带她去欧洲旅游,而且毫无怨言。「但您听我说,」露娜太太说:「这女孩子可能会让奥莉芙受到毕生最大的打击。她到时候可能会跟驯兽师私奔,或者和马戏团团员结婚!」露娜太太又说,钱斯勒小姐如果落得这番下场,只是刚好而已。不过,她应该不能接受这种结局,她会大发雷霆,我们得小心了!

露娜太太用随兴而激动的语气,说着毒辣的评论,兰森听了,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露娜太太说的一字一句,他全都听进去了,因为他觉得这些信息都很有趣。但他也发现,露娜太太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明明只见过芙雷娜两次,露娜太太没必要告诉他芙雷娜有多投机。虽然他也知道,芙雷娜最后肯定会让钱斯勒小姐受到打击。兰森想到这画面,便咯咯笑了起来,但脸色仍然保持严肃。这位放肆的年轻女子当初邀他来波士顿作客,纯粹是为了赏他一巴掌,现在,钱斯勒小姐可能会有报应了(哪天兰森知道钱斯勒小姐遭到报应,就会觉得自己报了一箭之仇),兰森怎么可能不开心。不过,他仍然不清楚芙雷娜在女权大会上的表现,少了这项信息,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好像被露娜太太摆了一道。然而,既然他本来就无法到波士顿大会听芙雷娜演讲,抱怨这些也是白费力气。但他发现,在芙雷娜认真投入的场子里,他从来都没认真参与。两人毫无交集。但那又如何?她最关心的事刚好与他无关,有什么奇怪的?他傍晚走路回家的时候,脑子里才忽然浮现这些问题,在露娜太太家时隐而未现。兰森当时想,他对芙雷娜的想象如此贫瘠,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离她不远,至少已经比之前更近了,而且芙雷娜明明就在眼前昏暗的地平线那端,而非地球另一端了,他却浑然未觉。这种个人失落感(我是这么称呼的),更让他觉得必须靠行动填补。虽然不清楚该做什么,但他心中隐约有个想法,带着他走向和前一刻钟截然不同的方向。思绪纷杂,他整个人再度陷入了沉默,露娜太太看兰森正在沉思,便对他神秘地笑了一笑。兰森一看,立刻站起身来,因为他突然想通了。显然,即使是为了攒钱读书,他也没义务和露娜太太结婚。这时,他担心差点准备要和露娜太太结婚似的,赶紧退后了一步。

「您该不会要走了吧?我话才说不到一半!」露娜太太喊住他。

兰森看了一下时钟,发现时间还不算晚。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找了另一个地方坐下,露娜太太盯着兰森,不知道他怎么了。兰森小心地不开口问露娜太太还想说什么,之所以如此,大概是为了不让对方有机会说他又改了一种又随性又快速的说话方式。他又待了半小时,并尽可能表现得随和。露娜太太现在觉得兰森面面俱到(她早就知道兰森很优秀了),真的很有魅力。兰森天南地北聊起各种话题,从南方州和南方的社会习俗、内战对南方的摧残、式微的仕绅阶级,到各种古怪、迂腐、桀骜不驯的蓄奴人士惹出的各种悲喜情节。他聊着聊着,最后急切地一把抓起帽子离席。这些话题让露娜太太一会笑、一会哭,她心想,当兰森心血来潮打开话匣子,就能让女人开心一整晚,没人比得上他。后来露娜太太才想到,兰森为什么等到最后才这么做。她很喜欢式微的仕绅阶级,和妹妹喜欢咸鱼翻身的底层人士完全不同。阿德琳比较关心没落的贵族(全世界似乎都如此,兰森自己不就是吗?他跟法国大革命后的乡绅,或搬离朗格多克地区注29的老贵族岂不相像?)和财产被洗劫的贵族(我认为,这些人的气质很高贵不凡,但身上有股傲气,旁人若想伸出援手,就得低调行事)。但露娜太太提到自己的时候,态度会变得非常低调。「您下次该不会十年后才要来吧?」兰森道晚安的时候,露娜太太说:「记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要来,因为您下次来拜访之前,我会去一趟欧洲才回国。我会记得在您来访前一天回来。」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兰森装作没听见。他说:「您最近不去波士顿走走?不去看看令妹吗?」

露娜太太瞪大眼睛道:「这样做对您有好处吗?啊,我蠢了,真抱歉。」她接着说:「我知道您想赶我走。多谢好意啊!」

「不是这个意思,我反而想多听听奥莉芙小姐的事。」

「何必?您明明知道自己讨厌她!」兰森来不及回答,露娜太太又接话道:「我相信,您嘴巴上说奥莉芙小姐,其实是指芙雷娜小姐吧!」她用眼神指空兰森的不诡意图,又大声说:「贝索.兰森,您该不会爱上她了吧?」

兰森自在地笑了起来。他没有用那种认错的语气来让露娜太太尴尬,只是纯粹表达事实:「我怎么会爱上她?我才见过她两次而已。」

「要是你们见过更多次,我才会放心!看看您,一直想把我赶去波士顿!」露娜太太继续说道:「我不急着去找奥莉芙,而且,那个女孩子已经住在她家了,您自己去一趟比较好。」

「我觉得这样最好。」兰森说。

「您大概想要我开口问芙雷娜,能不能在我身边待一个月。这样,您就会有拜访我的动力了。」露娜太太满是挑衅。

兰森本来想说,她这个方法真是再好不过,但他及时打住了。他这辈子从没对女士说过这么直率的话,即使开玩笑也一样。而当他对女士变得过份端庄,你便知道他在开玩笑。「我向您保证,凡是我愿意替其他女人做的事,我都愿意为您做。」他弯下身子,执起露娜太太肥胖的手,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做。

「我会记住您这句话,提醒您说到做到!」兰森离开时,露娜太太在他身后喊道。不过,即使他们向彼此热烈许诺,他仍然觉得自己轻松逃掉了。他在露娜太太家门前的十字路口转弯,映着冬日皎洁的月光,慢慢步上第五大道。每过一个街角,兰森都会驻足沉思一分钟,同时轻轻叹口气。这是他下意识的放松方式,而他自己浑然不觉,很像是男人发现自己差点被车撞,最后却逃过一劫之后的反应。他不会费心思索自己为何能逃过一劫,只会觉得自己刚才太过粗心大意,因此自责不已。当兰森快走到家门前,内心又重新燃起了雄心壮志。他想起自己以前多不可一世,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对自己深信不疑(但这完全只带来负面的经验,没什么好处),他又想到自己还年轻,还有尝试的本钱。当晚,他吹着口哨入睡了。

23

三周后,兰森来到了钱斯勒小姐家门前,他在马路上四处张望,犹疑不定。他跟露娜太太说过,想亲自再去一趟波士顿,但不只是因为喜欢波士顿才想去。我本来想说他的好运即将降临,但又想到,既然该来的总是要来,就没必要花时间啰嗦老半天了。总之,最黑暗的时刻总是伴随着光明。先前提过,兰森在德国啤酒酒窖里度过了闷闷不乐的夜晚,他速速喝完一杯啤酒,伴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双眼凝视着未来。几天后,他发现好像又有人需要他的帮助。几个月前和他有事业往来的「伙伴」(他是这么称呼对方的,但我不好意思说他这么讲有点夸大了)稍稍称赞兰森的服务(点到为止而已,因为这位当事人和兰森意见不合),还说质量比自己想的还好,因此想启动新案子,要麻烦兰森跑一趟波士顿。这次的案子需要花的时间更长,兰森全心全意忙了整整三天,到了第四天,他发现自己还得准备一些文件,所以没办法马上离开波士顿,至少得待到傍晚。多出的这段空闲时间,兰森干脆当作放假,同时思考早上可以在波士顿做什么,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度假。当天天气正好,让人能徜徉在想象当中,他在街上一面散步,一面浏览街景。他停在波士顿音乐厅和翠蒙堂前方,看着门廊上贴的海报。他心想,那位和钱斯勒小姐同居的女孩现在说不定在里头对民众宣讲?不过,她的名字并没写在海报上,让停伫的他像个笑话。他在波士顿只认识钱斯勒小姐,所以也不可能去拜访谁,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钱斯勒小姐来往了。她优秀归优秀,却对兰森很苛刻,让他十分心寒。兰森之前的应对进退已经够有礼貌,展现出一般所谓的「骑士精神」了。当初他和钱斯勒小姐道别,没说她是个戾气很重、爱争执的人,能克制到这种程度,算是符合该精神了。芙雷娜当时也在场,只要兰森一想到芙雷娜,他就大方接纳自己的感受,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比方说,他接受自己想和芙雷娜再见一次面的心愿。下次看见芙雷娜,他大概又会有不同的感觉,因为他的感想会随着情绪或情境改变。但无论如何,就算芙雷娜再有魅力,一旦不断抛头露面,又被钱斯勒小姐弄得神经紧绷,魅力也会被侵蚀殆尽。显而易见,兰森的推论中对两人关系的印象是如此,且他认为这个现象正在持续发酵。兰森心想,芙雷娜的吸引力或许没了,但他对芙雷娜的印象却始终鲜明。可惜的是,他如果想约芙雷娜见面(他现在一想到对方,就会直呼她的名字,因为这名字实在太美),就不能不约奥莉芙,但奥莉芙实在让人不舒服,他约不下手。还有另一个非常兰森风格的顾虑──他认为,在之前那几个小时的会面中,她尝试结识他的结果如此不尽人意,自己若是再次出现在她家想必会很惹人厌烦。虽然最初是钱斯勒小姐邀他来作客的,但他觉得这时硬要拜访对方,是很无礼的举动。即使距离上次有一段时间,他还是不会预设这次的态势会有所缓和。她跟其他女性不一样,不会靠小动作向兰森道歉或诚心认错,譬如透过姊姊传话,或寄书、照片、圣诞卡、报纸给兰森。总之,他觉得自己无法想拜访就去拜访。身为来自密西西比的高个子,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让钱斯勒小姐备感压力;面对不温柔却心思细腻的年轻女子,他通常有容乃大,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原谅对方,因为他相信女人都需要别人关注。

话虽如此,半个小时之后,他还是来到了查尔斯街上,站在和他唯一有连结的地方。他想到,如果不能跳过奥莉芙,单纯约芙雷娜见面,至少能先约塔兰特太太见面,这样就能避开奥莉芙了。认真说来,邀他上门作客的不是她妈妈,而是芙雷娜本人。兰森是个憨厚的美国年轻人,他很清楚妈妈一向比女儿更难亲近,也更容易有偏见。不过,他正好处在一个算是例外的状况中。芙雷娜跟他说过自己住在哪一区,露娜太太也给了他更多信息,于是,兰森决定凭印象到剑桥走一趟。露娜太太好像说过,芙雷娜常常回老家待好几天,最近妈妈又生病了,所以会回家花很多时间照顾她。现在快下午一点钟,以芙雷娜两地往返的习惯来看,这个时候想必有事要忙,但要在剑桥遇到她倒不是不可能。无论如何,去碰碰运气也不错,还能顺便到剑桥逛逛,当作度假。但剑桥很大,他手上没有芙雷娜家的住址。他前思后想,不知不觉走到了奥莉芙家门前;他本来是想朝陌生的郊外走,谁知道就经过这里了,这是他停在这里的理由之一。他心想,他何不按门铃,跟仆人索取他需要的信息?对方肯定会提供。可是当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值得商榷的念头。在查尔斯街上,房子本身和主要入口有段距离,要从入口走入房子之前,还得先踩上一小段阶梯,再打开房子的门;开门时,会看见两片门扉上各有一块玻璃。一分钟前,他看见有人从门口走了出来,他有一分钟的时间转身离开,再回头望一下门口;他也有时间思考,究竟是二人帮的哪个人会走出门,或是他该不该看一下对方的脸。

从门口出来的人走路缓慢,彷佛是想让兰森有时间转身逃开。玻璃门打开的时候,一位老太太走了出来。兰森觉得很失望,这不是他想见的人,不过他马上又打起精神,因为他知道,他曾经遇过眼前的矮小老太太。对方停在人行道上,朝四周随意张望,像是在等公交车或街车。她身上的衣服又脏又垮,感觉已经穿了很多年,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她的面容宽阔,一脸慈眉善目,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乍看之下,整张脸都被镜片挡住了;她还侧背着褪色的大袋子,袋子垂得老低,一副要压垮她的样子。这时,兰森认出这位老太太了:看她的样子,在波士顿除了柏艾女士,再无第二人。无论是她办的聚会、她的人品,或是钱斯勒小姐对她的赞许,都让兰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看见她幽幽而谨慎地站在那里,他感觉像是要和一位故友重逢。而兰森心中的渴望使他对于柏艾女士此番印象产生了意义。他思考了一下子,觉得柏艾女士或许能告诉他芙雷娜人在哪里,可以的话,甚至跟他说芙雷娜的父母住哪里。柏艾女士看见了兰森,也发现兰森和她四目相望。但这时候,她并没有像一般人一样移开视线(她老早就不在乎各种规矩了)。在她看来,兰森不过是个敏锐的公民,正在行使他的公民权,包括盯着人看的权利。柏艾女士态度谦和,也从不觉得自己不能被别人盯着看。世上有那么多新奇的动机和想法,如果有人想盯着她看,自然是出于某种动机。兰森面带微笑走到柏艾女士身旁,一面向她脱帽致意,一面说道:「需要帮您拦车吗,柏艾女士?」她看着兰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方或许是个仰慕者,但柏艾女士完全没想到这点。五十年来,她拖着沉重步伐在波士顿街头穿梭,不曾有哪个深色眼珠的年轻男子如此注意过她。她用澄澈无私的眼光,看着一辆五颜六色的大型公交车从剑桥路方向驶来,车子边开边响着铃。「嗯,会开到我家的班次就可以了,」她回道:「这是往南的车吗?」

司机看见柏艾女士便煞了车,他马上就认出了这位老乘客。不过,他只对柏艾女士说「麻烦快上车,快点」,既没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安抚人的动作,他就这么站在原地,手指着车铃线,散发着压迫的气息。

「女士,请您让我陪您回家,我待会再解释我的身分。」兰森不假思索表示。他搀扶柏艾女士上车,司机向柏艾女士伸出援手,将手贴在她背上。接着,柏艾女士便和兰森并肩而坐,此时车铃又响了。这个时间车里空空荡荡,两人彷佛包下了整台车。

「我对您有印象,您应该不是这里人。」车子行驶时,柏艾女士对兰森说道。

「我去过您家里,那次的聚会很有趣。您还记得一年前──我是说前年十月的时候──您办的那场聚会吗?钱斯勒小姐来了,另一个女孩子也来了,还发表了精采的演讲。」

「我记得!芙雷娜的演讲很精采!很多人都来了,但我不记得全部的名单。」

「我也在,」兰森说:「我是和钱斯勒小姐一起去的,她是我亲戚。您那时候对我很好。」

「真的吗?」柏艾女士一脸诚恳地问。兰森还来不及回答,她就认出兰森了:「我想起来了!是奥莉芙带您来的!您是南方人!她后来跟我说,您不支持我们的改革,要我们收敛一点。」柏艾女士说话轻柔至极,感觉不出半点热情或怨怼,可能老早就磨光了。她又说:「要每个人都支持我们,应该不太可能吧。」

「我特意陪您上车回家,难道不像是支持的样子吗?我像是个大反派吗?」兰森笑着问。

「您是特意陪我上车的?」

「没错。我没有钱斯勒小姐以为的那么坏。」

「我想您有自己的立场吧。」柏艾女士说:「南方人当然有自己的立场,我想他们的坚持比想象中的多。您不必陪我坐太远,我跟波士顿很熟,我知道路。」

「麻烦您,不要拒绝我或觉得我多管闲事。」兰森回道:「我有事想问您。」

柏艾女士又望着他说:「对,我想起来了,您和普兰斯医师聊过天。」

「是啊,我获益良多!」兰森大声说道:「希望普兰斯医师一切都好。」

「她忙着照顾大家的身体,却不照顾自己。」柏艾女士说道:「我跟她提过这件事,但她说自己不需要人照顾。她说,她是波士顿唯一不看医生的女人。她坚持不当病人,似乎不当病人唯一的方法就是当医生。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让我晚上睡得着。」

「所以您晚上还是睡不着?」兰森温柔地问。

「只能睡一下下。我快睡着的时候,又差不多该起床了。只要我想活着,我就睡不着。」

「您可以来南方住,」兰森提议道:「那边的气氛很悠闲,您一下就会睡着了!」

「我不想过悠闲的生活,」柏艾女士说:「而且,我很久以前去过南方,那些人的事情让我忙到睡不着,他们整天都围在我身边!」

「您是说那些黑人吗?」

「是啊,不然还有谁?我会带《圣经》给他们读。」

兰森沉默了一会,接着体贴地说道:「多说一点,我想听!」

「还好,他们现在不需要我们了,我们有别的人要帮。」柏艾女士的话里似乎有种幽默,她带着试探的眼神望着兰森,感觉兰森知道她想说什么。

「您指的是别的奴隶吧!」兰森笑着说:「您想带多少《圣经》就带多少,全都拿给他们!」

「我想拿法令汇编给他们看,我们的《圣经》已经变成这本了。」

兰森发觉自己很喜欢柏艾女士,便回道:「女士,不管您走到哪,带什么都不重要。您随时都带着一颗善心。」这话既不带半点虚伪,也没有浓到化不开的南方色彩。

柏艾女士一时之间没回答。接着她低声说:「钱斯勒小姐说,您讲话的调调就是这样。」

「我猜她应该没说我什么好话。」

「我知道她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

「觉得?」兰森说:「她可是自认什么都知道,百分之百笃定呢。希望她一切都好。」

柏艾女士再度直直看向他。「您最近都没看到她吧?您不去看她一下吗?」

「不要,我不去!我遇到您的时候,只是刚好经过她家而已。」

「您现在住这一带吗?」柏艾女士说。兰森表示没这回事,柏艾女士听了兰森的话,彷佛信心倍增地说道:「您还是去找她一下比较好吧?」

「钱斯勒小姐不会开心的。」兰森回道:「她觉得我是女权运动的敌人。」

「她很勇敢。」

「没错。但我这人很胆小。」

「您不是参战过吗?」

「是,但当年可是师出有名!」

兰森将美国内战对比于男人的反动(他们仍值得褒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柏艾女士很认真,在车上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感觉她刚才讲了太多话,已经无力讨论近日的反动是否合情合理了。兰森觉得他好像让柏艾女士接不了话,因此自责不已。毕竟,他之所以会陪她乘车,就是想让她多说点话,而且身为南方人,他对待无人护驾的女性一向毫无私心。他想听一些关于芙雷娜的消息,大概的或具体的都好,他最初想问柏艾女士的正是这件事。但他现在不想开话题,决定先缓一缓,等时机成熟再发问。在他准备开口发问的时候(他心想,对方应该不会拒绝回答才对),柏艾女士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意,于是先一步发言了:「我很好奇,您那天晚上是不是对塔兰特小姐的演讲无感?」这话正好证明,她的心思一直都没偏离这件事。

「才没这回事!」兰森说:「我觉得她很有魅力!」

「您不觉得她言之有理吗?」

「女士,拜托!我觉得女人不需要理智。」

柏艾女士缓缓转头看向兰森,眼镜镜片上好像泛着泪光,感觉像是要责备兰森。「您是不是觉得,女人只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柏艾女士贵为女权前辈,却问了这种问题,让兰森听了忍俊不住,大笑出来。但他马上就克制住了,诚恳地说:「我认为您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让人生很有价值!」

「很有价值?是从男人的角度出发吧!但对女人自己而言呢?」柏艾女士说。

「每位女性都值得尊敬,就像我相当尊敬您一样。就像您说的,塔兰特小姐让我很感动。我觉得,正是因为世界上有女人存在,才能培养出这么有魅力的塔兰特小姐。」

「她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柏艾女士说:「我们很器重她。」

「她现在常常演讲吗?我现在有机会听她演讲吗?」

「她常常在这附近演讲,比如说弗雷明翰市注30和比尔里卡市注31。她感觉正在蓄势待发,准备像海浪一样席卷波士顿。事实上去年夏天她办到了,而且大会结束之后,她的表现愈来愈好了。」

「她在女权大会上的表现很出色吗?」兰森小心翼翼地问。

柏艾女士犹豫了一会,琢磨着要用几分义正严辞的口吻回答问题。「要我说,」她用回首前尘的语气温柔地表示,「自从伊莉莎.P.莫斯里之后,我就再也没听过这么精采的演讲了。」

「可惜她今晚没有演讲!」兰森叹道。

「噢,钱斯勒小姐说今晚她人在剑桥。」

「她会在剑桥演讲吗?」

「没,她只是回老家。」

「她家不是在查尔斯街吗?」

「不是,她只是现在住在那边。自从她和您亲戚变熟之后,大部分的时间她都住那。钱斯勒小姐是您的亲戚对吧?」

「我们不太跟人家说我们是亲戚。」兰森笑着说:「她们两个很要好吗?」

「芙雷娜演讲的时候,光看钱斯勒小姐在台下反应多大就知道了。她的心弦会被触动,似乎每听见一个字就会全身颤抖。她们两个的关系如胶似漆,画面相当美丽,我们很器重她们。她们会同心协力,共创美好的未来!」

「希望如此,」兰森说:「不过,塔兰特小姐还是花了一些时间陪父母吧。」

「对,她好像会替每个人做一点事。如果您看到她在家,您会发现她是个一百分的女儿。她的生活真是多采多姿!」柏艾女士说。

「看到她在家?我正想去她家!」兰森答。他心想,既然这种话都说出口了,当初何必顾忌这么多:「我记得我碰到她的时候,她还邀我去她家坐坐。」

「当然了,很多人喜欢去她家作客。」柏艾女士不打算推波助澜。

「对,她应该很习惯仰慕者了。她老家在剑桥哪里?」

「噢,好像在一条没名字的小街道上。但他们都叫那条街──叫什么来着?」她边说话边思考。

这时,司机突然出声,打断了柏艾女士的思绪:「您应该要在这里换车了,去搭蓝色的车子吧。」

善良的柏艾女士回到了现实里。兰森扶着她下车,司机也跟之前一样,出手帮了柏艾女士一把。她要回家得乘车右转,所以得在街角等车,只是蓝色的车子还没出现。街角很宁静,当天天气舒爽清朗,很适合耐心做事。空气的质地十分温润,而且街上有冰雪初融的氛围。兰森依然陪着很有善心的同伴一起等车。但她现在忿忿不平,认为南方来的男士不该对资深废奴人士指手画脚,想跟她谈波士顿的交通之谜。兰森说,送柏艾女士上蓝色公交车之后,他就会离开了。他们站在太阳底下,背靠着药局橱窗,柏艾女士继续回想塔兰特医师家的路名。「您问路人塔兰特医师住哪,大家都会告诉您。」在这瞬间,她想起来了,催眠治疗师住在莫纳德诺克地区。

「但您到时还得问路人,才会知道确切的位置。」她语气变得更亲切,继续说道:「您真的不去拜访您的亲戚吗?」

「我真的不想去!」

柏艾女士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大家都得顺着自己的理念做事。钱斯勒小姐就是这样,她有很高贵的气质。」

「没错,她散发着光辉灿烂的气质。」

「您也知道,她和芙雷娜的想法很像。」柏艾女士平静地说道:「所以,您也不必去区分她们两个了。」

「亲爱的女士,」兰森说:「女人不是空有想法吧?老实说,我比较喜欢塔兰特小姐的脸。」

「是啊,她很漂亮。」柏艾女士又叹了一口气,好像自己被迫接收了某种思想,好像女人的想法就是如何如何──她年纪大了,这思想背后各种陌生和奇异的面向,让她无力深究下去。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蓝色车子来了。」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车子还要再一下子才会到。另外,我觉得芙雷娜的想法不是她自己的。」兰森说。

「您觉得她的想法不够坚定?这样想不行。」柏艾女士更利落地表示,「如果您觉得她不诚恳,您就大错特错了。她的想法都是她的人生体悟。」

「这样吗?或许哪天她能帮我开示一下。」兰森笑着说。

柏艾女士盯着那辆蓝色公交车瞧,她发现车子暂时卡住不动了。于是,她又转头望向兰森,大大的镜片透出严肃的眼神。「她如果这样做,我一点都不意外!这会是件好事。您大概抵抗不了她的魅力,毕竟她影响过这么多人。」

「我懂了,她肯定会影响我的。」兰森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又说道:「对了,柏艾女士,拜托您一件事:如果您还会碰到钱斯勒小姐的话,麻烦您,不要跟她说我们见过面。我打从心底不想惊扰她,也不希望她觉得我对整座城有偏见。我不想惹她生气,她不要知道我来过波士顿比较好。您不告诉她,就没有人会跟她说了。」

「您是要我瞒着──?」柏艾女士低声说,呼吸急促了起来。

「没有,我没有要您瞒她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让这件事随风而逝,不提也罢。」

「这个……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什么事?」兰森有点困惑,但又觉得她无法理解自己的这种想法,而且加以抗拒,这让他有些感动。「我要拜托您的事很简单。没人要求您一定要把任何事都告诉她吧?」

他的要求似乎还是让老实的柏艾女士吓了一跳。「但是我常常和她见面,我们会聊很多事。再说,芙雷娜难道不会告诉她吗?」

「我想过这件事,我希望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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