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想到在大萧条时期还有黑人愿意去娱乐呢,就算愿意,又哪来的钱?柯西先生却这么想。因为他和街头吹口琴的人一样明白,有音乐的地方就能赚到钱。如果不信就去教堂看看。另外,他还相信—如果好好对待黑人乐手,给他们高工资,捧着他们,他们就会口口相传,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从前门而不是侧门进;可以在餐厅而不用去厨房吃饭;可以在床上而不是在轿车里、公共汽车上或者镇子对面的什么妓院里睡觉。在这里,他们的乐器很安全,他们喝的酒没有掺水,他们的才华会被欣赏,因此他们不用跑到哥本哈根或是巴黎就能得到认可。很多黑人都会愿意花钱来这里。有钱的会付钱,没钱的会弄到钱。黑人都是一文不名的,那些挣钱多而且小有积蓄的都是可耻的奇迹—这种说法让每个人都感到宽慰。白人喜欢这说法,因为有钱又有头脑的黑人让他们紧张。黑人也觉得这说法挺好,因为在那些日子里,他们信任贫穷,相信贫穷是一种美德,是诚实的象征。太多的钱散发着邪恶和血腥的气味。柯西先生不在乎。他想建一个度假酒店,建给那些和他气味相投的人,那些设法反抗历史的人。
不过这里必须足够特别:晚上穿晚礼服,运动时穿运动服。不能穿佐特套装。卧室里摆着鲜花,桌子上放着水晶。可以听音乐,跳舞,愿意的话还可以玩牌,钱在几个朋友之间转手—要么是乐手,要么是医生,觉得丢掉大多数人都挣不到的钱很刺激。那时柯西先生仿佛活在天堂。他喜欢乔治·拉夫特穿的衣服,喜欢黑帮轿车,但他却有一颗圣诞老人般的心。如果哪家付不起葬礼的钱,他会悄悄和殡仪馆的人谈好。他通过自己和治安官的关系把很多人家的孩子从局子里弄了出来。很多年来,他默默地承担了一个中风病人的医药费,还帮她孙女交了大学学费。那段时光里,拥戴他的人比忌妒他的人多得多,酒店也在他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梅是牧师的女儿,性情温顺,从小就习惯了重活和责任,对待生意像是蜜蜂对待花粉。开始时我们一起管厨房,比利仔管吧台。她很快发现我才是厨房里的女王,于是开始管起了家务、记账、进货,她丈夫则去联系乐手。我觉得酒店的繁荣有我一半的功劳。可口的食物加上胖子沃勒,那真是世上少有的美妙组合。不过你还是得佩服梅。是她把方方面面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置办寝具,付账单,管理员工。我们俩就好像钟背面的机芯。柯西先生是钟面,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时间。
只有我们两个女人的时候,一切都很不错。姑娘们—克里斯廷和留心—到来之后,局势才紧张起来。唉,我知道他们说的那些原因:罐头厂的气味,民权运动,取消种族隔离。一九五五年那个想装大人的芝加哥男孩被打死后,梅也确实表现得有些奇怪。那件事是密西西比州对取消种族隔离或者随便什么妨碍他们性生活的事情的反应。听到他们是怎么对待那个男孩的,我们都在颤抖。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不过对于梅来说,这件事是一个征兆。所以她跑到海滩上,不但埋了地契,也埋了一个手电筒,天知道她还埋了什么。不知哪一天就会有黑人得罪了虎视眈眈的白人,然后他们就有理由把人吊死,让酒店关门。柯西先生对她的恐惧不屑一顾。我猜也许正因为那戳到了他的痛处。柯西先生是白人爪牙的儿子,此时他只是跳舞跳得更凶了。至于酒店的情况,一九五五年之前很久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一九四二年我就已经预见到,那时柯西先生还在大把大把地赚钱,酒店还赫赫有名。看到那扇窗户了吗?从窗户望过去就是乐园,我和梅建造的乐园,因为比利仔死后,柯西先生就买回了他们俩在理发店轮流理发时坐的那把椅子,然后差不多一年时间都坐在那把椅子上。忽然有一天,他振作起来,订了一些高档银器,和我们一起打理起酒店,希望这里依然能吸引客人。他真帅。就算在那个男人都戴帽子的年代—戴帽子的男人真是英俊—他也出奇地好看。到处都有女人围着他。我睁大眼睛,看他会挑谁。银器上连在一起的两个C让我担心,因为我觉得他对随便的女人很随便。不过假如两个C代表的是凌霄·柯西,那他就是疯了。但在一九四二年他当真做出选择时,我还是不禁目瞪口呆。人们说是因为他想要孩子,很多很多孩子,可以像比利仔当年一样成为他镜中的影子。选母亲得选没用过的姑娘。结束了一段风流时光后,柯西先生选了最能生育但最不可能存在处女的地方。上滩。那里每个女人的讣告上都可以写“死于生产”。娶了留心,就为毁灭埋下了祸根。看,他选了一个已经被人预定的姑娘。并不是她父母把她许配给了谁。那些垃圾像丢弃小狗一样把她丢了出去。不。我觉得她就属于克里斯廷,克里斯廷也属于她。总之,倘若他想像曾经一样改变自己的家族,那么他失败了。留心连只蝌蚪都没给他生出来。和大多数男人一样,他觉得问题在她。他在婚姻里守了几年,然后回到了他的最爱身边,那就是凌霄。也许你会觉得,既然他的某个女人因为和他在沙滩上做爱而中了风,他就不该再去沙滩寻欢作乐了。但不是这样的。他的新婚之夜都是在那儿度过的,看得出他有多喜欢那里。不管天气好坏。我也是。
蚊子不喜欢吸我的血。从前我还天真地觉得很不高兴,不知道那种拒绝其实是福气。所以你明白为什么不管天气有多闷热,我都喜欢沿着海边的路走回家了吧。如今的天空空空如也,仿佛被拭去了一切,但那时银河像尘土一样常见。星光让一切都成了迷人的黑白电影。无论你处于人生中的什么位置,无论你心情如何,倘若夜里有一片布满星斗的天空,你就会觉得自己很富有。此外还有大海。渔民说,海底有的生物看起来好像新娘的面纱,有的好像镶了红宝石眼睛的金色绳索。还说,有的海洋生物会让你想起老师的衣领,或是花朵做的阳伞。那个夜晚,在迟到的生日派对之后,我想到了这些。每当我有兴致的时候,就会到我母亲在上滩的房子里过夜。那天夜里我正往那儿走,累得像狗一样,忽然就看见柯西先生拎着鞋子往北走回酒店。我走在草地上,想吹吹风,让工作服上的烟味和糖味散一散。他走在下面的海水里。我举起手来想喊他,但某种东西—或许是他扬着头的样子,或许是围绕在他身旁的一种私密气氛—让我停住了。我想提醒他一下,但是疲惫和心乱如麻让我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毯子上,用双手按摩着头。我看见她站了起来,像真理一般赤裸,然后走进海里。潮水退了下去,她得走很久才能让海水没过腰际。月亮前面飘过狭长而破碎的云。我记得我的心怦怦地跳。警头怪蠢蠢欲动。它们已经淹死了约翰逊家的男孩们,让罐头厂的那个姑娘差一点死掉,谁知道它们还惦记着谁。但这个女人一直蹚到水深处。我看得出,她不怕警头怪,或许她不怕任何东西,因为她展开身体,举起双臂,跳进了水里。那道弧线我如今记得比从前还要清楚。有一会儿,她消失了,我屏息等待。最后她终于浮了起来。我长出一口气,看着她游回海边。她站起来,又按摩了一下头。下水后贴在脑袋上的头发现在渐渐蓬起来,像是拖着月亮的云朵。然后她,嗯,发出了一个声音。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是在说话,在唱歌,还是在尖叫。我只知道那声音让我想回答。尽管我通常像石头一样沉默,凌霄。
我不否认,她的美确实无法抗拒,能够擒住人心。她谋生的手段让我感到悲哀,但她做得那么安静,那么矜持,你会觉得她是红十字会的一位护士。她全家都是放荡的女人,不过她和她们不同,她不理解金牙的致命诱惑。她的牙齿洁白如雪。当柯西先生改变—嗯,减少—她的工作量时,他们谁都无法打破这个魔咒。坟墓也无济于事。
我可以坐在门廊上看着我的男人。大多是在傍晚,有时也在清晨,那时我可以看见他的肩膀上海水的泡沫做的衣领。这里曾经放着白色的藤椅,漂亮女人们坐在上面喝着冰咖啡,咖啡里加了一滴杰克丹尼或者顺风威士忌。现在一把椅子都没有了。我就坐在台阶上,或者手臂撑在栏杆上。如果我安安静静地聆听,就会听见他的声音。也许你觉得他那么有力,一定是个男低音。但,并不是这样。我的男人是个男高音。
五 情人
桑德勒承认,那表情也许是他想象出来的,但那种光芒绝对不是。这一点很肯定。维达两者都不相信。她觉得外孙走路的样子才是证据。不管是从什么迹象看出来的,两个人一致认为,罗门在和谁约会,或许已经在和谁谈恋爱了。他们很喜欢这些说法,听着好像只是见见面,谈一谈似的。而并非猛烈的交媾,产生那种让桑德勒确信察觉到的表情,还有一眼就看出的湿润的光芒。不过维达说的走路的样子也没错。罗门现在开始走得趾高气扬,而不像过去那样鬼鬼祟祟了。桑德勒心里五味杂陈,无奈,骄傲,警惕,忌妒,他决定专注于最后一项,试着唤起青春期欲火高涨的记忆,发泄后的成就感能筑起一层保护罩,让他自我感觉良好。他记得他的第一次(如今想来已经不觉得窘迫了),那样激烈,从未柔和下来成为习惯性的快感。罗门走进成人世界也许不仅让人忌妒,也让人珍惜。尽管最后的结果或许不是荒唐就是悲惨,但假如在这孩子正得意的时候强行阻止,似乎并不公平。他觉得如果现在打击他—告诉他什么是羞耻并给他忠告—并不会让他止步,反而会让他今后的交往变得反常。因此桑德勒看着他的变化:开始注意卫生,意味深长的微笑取代了哈哈大笑或是暗自偷笑,和维达说话时语气中也带着优越感。特别是他开始注意护肤,还有维达从他走路的姿态中注意到的一起一伏。他也很高兴罗门现在不会不停地晃腿和挠裤裆,用一种令人厌恶的方式表达自己“需要”而不是“拥有”。就让他得意一阵子吧,桑德勒想。免得他一辈子都像狗一样追逐女人。永远徘徊着想重复最初的那一次,就会变成比尔·柯西那样,在女人们的怀抱里浪费时间,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只有一个人不同。除了她,柯西说,他从来没有觉得和其他任何女人联系紧密。他深爱的第一任妻子觉得他的兴趣很无聊,他的胃口太过分。所以他选择在当地女人、游客还有男友没有随同巡演的半醉的歌手眼中看到自己。这样兴起又平息之后,他让妻子放了学,把她想要的出门卡给了她。或者用柯西自己的话说,“小猫睡下,狮子起来。”
“您错了,”桑德勒说,“狮子从一而终。”
“我也是,”柯西轻声笑着说,“我也是。”
也许是吧,桑德勒想,但这种婚姻并没有让柯西改变单身时的作风。在很多年逍遥的鳏居生活之后,他希望娶一个女人,把她塑造得适合自己的口味。假如真像他计划的那样,柯西在船上也许会用鱼钩而不是钱包钓鱼。桑德勒渐渐喜欢起钓鱼来。他那时才二十多岁,不怎么想和老头子混在一起,但既然他父亲搬走了……当然,这和跟自己的父亲在一起还不同,但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自在。桑德勒把一团棉花浸在熏肉的油脂中,笑着说:“这是我爸教我的。”
柯西看了看鱼饵,“你和他熟吗?”
“还行。”
“他还活着?”
“嗯,是啊。在北边。我妈去世之后,他就和我妹妹住在一起。老头子一般和女儿在一起会开心点儿。小姑娘比较容易使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可能有点问题,所以澄清了一下,免得柯西听着不舒服,“我想让他和我们一起住的。我是说,我们住的是他的房子。但他固执得很,不过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老头子们是很麻烦的。”柯西说,似乎没有受到“老头子与小姑娘”说法的影响。
“您父亲不错。我听说他给您留了一大笔钱,是吧?”
“他总得留给谁吧。”
“我家老头子对我也不错,”桑德勒说,“倒没有给我钱。他一直就没什么钱,不过我总能依靠他,他也知道他事事都指望得上我。”
“我恨我爸。”
“真的?”让桑德勒更惊讶的是他的坦率而不是事情本身。
“真的。他是圣诞节那天死的。他的葬礼就像是给全世界的一份礼物。”
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说话的。有一次柯西邀请桑德勒参加他举办的著名的船上派对。那次之后桑德勒发誓再也不去了。不仅是因为不喜欢派对上的人,尽管和一帮中年白人男性开玩笑确实难受—其中一个还佩着枪,有钱的黑人男性也让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笑并不难。引起笑声的三四个女人也令人愉快。他难以忍受的是说话的方式,那种腔调,那种虚伪。谈话是燃料,让幻觉得以维持,这幻觉造就了船上虚假的世界。在这几个小时里,真实世界被抛在一边,女人主宰一切,男人尽力讨好,黑人可以羞辱白人。直到船靠岸。然后治安官重新戴上徽章,喊黑人医生 “小子”。女人们脱下鞋,因为她们得独自走回家。派对上有个女人一直保持着疏离和清醒,还有点苛责的味道。她巧妙地躲开勾引,没有纠缠,没有热情。桑德勒问起她时,柯西说:“如果你拥有了生命必需的东西,别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显然她就是他必需的。柯西的画像是根据一张照片画成的。桑德勒知道,照片中的他就在看着她。那张画像曾经挂在维达工作的前台后面,后来又挂在了留心·柯西的床头。那张脸上的眼神,桑德勒到哪里都认得出来。罗门如今也渐渐有了那种眼神:第一拥有权。桑德勒知道,有时第一也会是最后。假如那孩子的灵魂被拴在一个他没法信任的女人身上,那就要等上帝来拯救了。
不过这只是他作为男性的观点。维达肯定会有不同的理解。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谁。这个让男孩皮肤放光、脚下像上过油似的姑娘是谁?罗门没参加什么派对,该回家的时候就回家,也没带朋友回来玩。说不定她比他大,是个成年女人,整个下午都空闲。但罗门周末和下午放学后都得干活。他怎么会有时间的?桑德勒把问题丢给维达。维达正催着他找罗门谈谈。
“我得先知道是谁,然后才能对他训话啊。”他说。
“有什么区别吗?”
“看来你对他的床单很满意?”
“洗床单的事我来操心就可以了,”维达说,“你先注意着别让他染上性病吧。那玩意儿可说不清。我是在医院上班的,你忘啦?你不晓得我看到的有多吓人。”
“好吧,那我来打听是谁好了。”
“怎么打听?”
“去问他。”
“桑德勒,他不会告诉你的。”
“总有办法的。咱们镇子就这么大,我可不想等到谁的爸爸或者哥哥跑过来砸门。”
“现在没人这样了。那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事。普拉克芒追多莉的时候你去砸他们家门了没?”
“本来要去的,结果他一进门你就看中他了。”
“别瞎说了。普拉克芒上过两年大学呢。这儿没人能和他比。”
“谢谢你提醒我。那我觉得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管了,让他那个上过大学的爸来管吧。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圣诞节吧,多莉说的。”
“看到没?就三个星期了。”
“到那时候姑娘肚子都大了!”
“我以为你担心的是性病。”
“我担心的事多着呢!”
“好啦,维达。那孩子回来得又不晚,现在也不和那帮不三不四的朋友鬼混了,早上不用拽就会自己起来去上学。他比你出门还早呢,在柯西家干活也勤快得很,而且从不间断。还加班呢。”
“哦,上帝啊,”维达说,“哦,上帝啊。”
“怎么了?”桑德勒看着妻子,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你脑子进水了吧,老婆。”
“没,”她说,“没进水。你说‘从不间断’,好。”
忽然间,桑德勒就看见了黑色长筒靴上露出的大腿,又想,这皮肤摸起来该有多么冰凉,多么光滑。
也许那双她从没脱过的靴子和她的裸体一样让罗门兴奋—事实上,穿着靴子比脱掉靴子让她看起来更赤裸。所以他自然就想到去偷外公的保安帽。帽子是灰色的,和靴子的黑色不算太配,但帽檐闪闪发光。当她站在那里,全身上下只剩帽子和靴子时,罗门知道,他的冲动上来了。他一个十四岁的要干一个十八岁或许二十岁的女人。她不仅想要他,而且迫不及待地要得到他。她和他一样饥渴,而他的欲望是个无底洞。他不记得十一月十二日之前的自己是谁。因为几头纸老虎就在枕头下哭泣的那个窝囊废是谁啊?他现在可没空做那个哭鼻子的罗门。贝休恩高中的走廊是他踱步的广场,储物柜前的人群是来瞻仰王子的臣民。再也不用靠着墙鬼鬼祟祟地行走,不用在人群中寻找安全感。再也听不见那喇叭声了。一切变得如此简单。
第一天他走向储物柜时,他们就知道了。对不知道的人,他会告诉他们—用某种方式。凡是需要先喝醉,需要把人绑起来,需要和一帮人一起上的,都是废物。两天之前,西奥或许还能把他往墙上撞。但自从十一月十三日开始,罗门有了一双新的眼睛,犀利、勇敢的眼睛。男生们拙劣地勉强嘲笑了他几下,但罗门那淡淡的深沉的微笑让他们手足无措。关键是女生们。她们感觉到他举手投足间的某种能力,于是不再翻白眼,不再偷偷取笑他。现在她们挺着胸,掩饰性地打着长长的哈欠。他一经过,她们就投以好奇的目光。罗门不仅搞上了,而且搞的还是一流货色。是哪个老师吗?他们猜。谁的姐姐?他不肯说。甚至到嘴边的“你妈”也忍住了没说。无论如何,他现在不用再缩着脖子做人了。不伸长脖子的时候他就看着窗外,回味着之前发生的,想象着新的做法。靴子。黑袜子。再戴上保安帽,她看起来就像个警察。罗门硬得可以钻油井了,他调整了下椅子,试着集中精力听老师讲解宪法第十八修正案,她讲得那么认真,罗门简直快听懂了。朱妮尔的脸就是一门学问,他怎么能专心去听历史课呢?她的双乳,她的腋窝,都需要专心研究,她的皮肤也需要仔细分析。那香水的味道是花还是雨?此外,他还得记住她的三十八种微笑和每一种微笑的涵义。他得花一个学期来弄明白她那双科幻的眼睛;她的眼皮,她的睫毛,她的虹膜如此黑亮,看起来简直像外星人。那么他可一定要登上宇宙飞船,就算要杀了宇航员也在所不惜。
朱妮尔可以用柯西家的车,去购物,去银行,去邮局,帮柯西太太跑腿,做那些她需要而克里斯廷小姐又不愿做的事。假如他逃掉第六节课,或者午餐前有自习时间,朱妮尔就会开车去亚瑟王子街接他,他们去事先选好的地点。(她的)计划是做遍全镇。用缠绵和欲火绘制本镇的地图。列在单子上但还未做到的地方包括贝休恩高中(最好在某间教室里)、电影院、海滩、废弃的罐头厂,还有酒店。巴朗街快餐店旁边的电话亭是她的最爱。除此之外,他们只在她卧室之外另一处地方完成了冒险—某天晚上在湾口小馆的停车场里,汽车后座上。今天他会在影碟店后面和她见面,飞快地爽一把,然后她开车载他去莫纳克街,他要把下水道里的叶子弄出来。之后她再开车送他回家,路上或许会在另一个电话亭停下。这些安排想想就让人激动,镇子也变得越来越令人难忘(现在他差不多拥有湾口小馆了,还有西奥),但什么都比不上在床上张开腿的朱妮尔,穿着靴子,戴着帽子,帽檐给眼睛罩上一层阴影。至于西奥、加摩尔,还有弗雷迪,他们在派对上找到的随便什么穿着塑料高跟鞋的十年级女孩,都留给他们自己吧。有什么可骄傲的?没有紧紧相拥的臂膀;没有热烈亲吻的嘴唇;没有欢愉的呻吟,全都只有他们自己一厢情愿。尤其是没有隐私。他们需要一帮人给彼此打气,让一切真实起来,让自己耳中尖利的喇叭声弱下去。他们在那儿做着,不是和女孩做,而是做给彼此看,甚至可以说是和彼此做。然而他,被揪着痛扁的他,有自己的女人,这女人在愚蠢而瞎眼的公众面前站出来,一把抓去了隐私。
罗门抬头看了看钟。离下课铃响还有两分钟,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 * *
朱妮尔没有让车熄火。她没有驾照,随时准备看到警察马上就跑。她又饿了。两小时前她吃了四块火腿、几片吐司,还有两个鸡蛋。现在她又想去快餐店里买汉堡和奶昔带到影碟店去。她可以同时做两件事。甚至三件。罗门会喜欢的,她的好男人也会。他有时会坐在她床边,高兴地看着她睡觉;她醒来时,他就朝她眨眨眼,然后微笑着离开。真奇怪,在少管所里无时无刻不被人看着,从早到晚处于监视之下让她怒不可遏。但是被她的好男人看着,却让她特别开心。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的脚踏上了门槛,他的手指敲着窗台。须后水宣告了他的到来。倘若她非常非常安静,他就会轻轻地说 “头发真不错”,“送给你”,“好姑娘”,“胸很美”,“好啊!”,比任何美国大兵都体贴。她的好运还在继续—有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睡觉,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有一份(带薪水的)工作—这些比她从少管所出来时料想的要多。因为到了年龄,少管所把她放了。不过罗门是意外的惊喜,仿佛A后面的那个加号。她还是模范生的时候,总是得A+。她一直被当作模范学生,直到他们觉得她想杀死他。她怎么会那么干?快毕业了还把事情搞砸。
她从没想过要杀所长,她只是想阻止他。有的姑娘喜欢和他“面谈”,用来交换办公室的工作、性感内裤和出少管所的机会。但朱妮尔不这样。她的打字技能已经很受认可,因此总是有在办公室工作的机会。此外,她觉得棉内裤也不错,而离开少管所的快乐会被镇上人提防的眼神一笔勾销—每当你在商店里溜达或是把手肘支在汉堡王的柜台上时,就会看到这样的眼神。反正她从A校区的人或者一个哭着要回家的姑娘那里都能得到性满足。谁会喜欢、谁又需要这么一个老男人(他至少有三十岁)?戴着末端指向阴茎的宽款红领带,他可比不上生蔬菜、肥皂块、餐具、棒棒糖或是随便什么别出心裁的姑娘能想出的东西。
离所面谈本来定在星期五,后来他改到了星期一,提前了四天。朱妮尔想,也许是要讨论一下奖励或者工作机会什么的。她十五岁,就快要离开了,一洗让她来到这里的罪恶,回到家里去。整整三年,那个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一眼。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到安居村。少管所把她从那里解救出来。她却很想看看安居村之外的世界,就像电视上放的和刚刚来少管所的同学口中谈论的那样。既然这么想出去,那么她不可能在最后时刻违纪,而她广为人知的良好品行也不会允许她违纪。然而委员会拒绝相信她,而是信了所长,也信了心知肚明的辅导员。
离所面谈一开始很不错。所长放松而且健谈,描述了他对少管所以及对她的期望。他慢慢踱到通向小阳台的拉门前,喊她过来,一起欣赏周围的大树。他坐上栏杆,建议她也坐上来。他祝贺她,提醒她随时保持联系。需要的时候他会在这里。他微笑着,说她该在走之前剪个头发。“头发真漂亮,很野性。”他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拍着她的头,然后凑近前去一把按住。那一下很重。朱妮尔跪倒在地。所长的手正忙着解裤带,她的手就伸到他膝盖后面,把他掀下了栏杆。他从一楼跌了下去。只有一层楼。辅导员看见他摔下来,跑过去营救,也看见了他解下的皮带和敞开的裤链。他的证词支持了所长,当然那都是为了保住工作而事先编造的。所长说自己和大家一样困惑不解,为什么这样一个曾经的模范学生会做出如此“突然、奇怪、自我厌弃的行为”。朱妮尔为自己辩护时说的“舔”字让委员会无法忍受,于是他们立刻把她由学生转为犯人,因为她的暴力行为—他们不禁叹息。
之后三年,朱妮尔明白了很多。即使偶尔一闪念,觉得自己离开少管所后的生活会一蹶不振,这样的念头也很快就会消散。先是管教,后是坐牢,都磨炼了她的洞察力。在少管所,时间不是度过的,是一点点存下来的。下面半小时做什么,下面十分钟做什么。剪指甲,七分钟;洗头发,二十分钟。从体育馆走到教室,一分半钟。游戏,九十分钟。熄灯前可以看两小时电视,然后是年复一年的坠入梦乡,醒来时靠着的是别人的身体。和人们所认为的不同,在每天固定的活动安排中,做计划是要命的。时刻警醒,踮着脚尖,迅速观察:姿势,眼神,嘴型,语气,动作—内心。判断这一时刻。发现机会。全靠你自己。如果运气好,正好靠近一个开着的钱包,开着的窗户,开着的门,上吧!全靠你自己。全靠自己。运气是你发现的,机遇却是你创造的。她的好男人一定也同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想看到她赢。
第一天晚上,当他从画像里注视着她时,他们就认出了彼此。但他们是在梦中熟悉起来的。没有讶异,没有讥笑,没有指责,他把她扛在肩上,带着她走过果园。果园里满是青苹果。当她在明亮而寒冷的房间里醒来,梦中的温暖比毛毯更管用。她在浴缸里洗了澡(终于),然后就急切地上了楼。一方面是想让她的新老板看到她有多准时,更主要的是再去看一眼她的好男人的肩膀。留心坐在床上,头顶上就是镀金的画框。朱妮尔说自己不想回去拿衣服了,她就穿现在的衣服,直到有钱买新的。留心指着一间壁橱,里面挂着件套着塑料罩的红套裙。那衣服又大又丑,但朱妮尔想,她多么愿意在留心的房间里脱衣服啊,这样他就可以看见了。
“去吃点早饭,然后马上回来。”留心说。
她去吃了:葡萄柚、炒鸡蛋、火腿、麦片和吐司,穿着老女人的衣服和克里斯廷聊天。
吃完饭走回留心房间的路上,她确定了。在二楼的走廊,她被与他同在的感觉所淹没:清脆而响亮的快乐,并且保证会有更多。然后她的注意力被卧室对面的一扇门吸引了。门半掩着。空气中有淡淡的男士发油或是须后水的味道。她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办公室,有沙发、写字台、皮椅和衣柜。朱妮尔仔细打量着这一切。她摸着壁橱里的领带和衬衫,闻着他的鞋子,用脸在他的泡泡纱外套上蹭着。然后她发现了一叠内裤。她脱下红套裙,穿上内裤,躺在沙发上。他一定很高兴。她能在这儿尽情享受也一定让他满心宽慰。
之后走回留心的房间时,朱妮尔回头看了看那扇依然半掩着的门,看见白衬衫的袖口,是他伸手关上了门。朱妮尔笑了。她知道,她微笑时,他也微笑了。
你知道吗?留心的窗外有一个男孩。那是她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如果她让两个女人都开心,他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她只需要研究她们,了解她们。克里斯廷不在乎钱,喜欢做东西给她吃,乐意让她开车。留心操心着油价、过期牛奶和前一天剩下的打折面包的价钱。朱妮尔看得出来,克里斯廷的慷慨和留心的吝啬都意在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是“想要什么就拿什么,让我一个人待着”,另一个是“我是控制一切的,你不是”。两个女人对她都没有兴趣,唯一感兴趣的是她能否让两人的关系更简单,或者更复杂。她并不是什么中间人,也不是什么知己,而是一种暧昧的身份,这让她发现了许多小秘密。锁着的旅行箱里有一堆从没穿过的新衣服,其中有一条短而薄的睡裙,下摆是水蓝色的绒毛边;一个装着女用冲洗液的纸盒;还有一罐芥末黄的马森吉尔爽身粉。这些是为度假还是逃跑准备的?克里斯廷吃很多维生素片,把米狮龙啤酒倒进空的可乐罐里。两个人都定期买卫生巾,然后扔在垃圾桶里,上面却不见一点血迹。留心在支票上的签名是她连在一起的姓名首字母,“HC”,歪歪扭扭地往左斜着。
这两个人总有一天会打累了,把一切都交给她。只要愿意,她可以让两个人和平共处,就像在少管所时一样。圣诞舞会上贝蒂抢了莎拉的舞伴,结果两个人因为打架都被关了禁闭。出来之后,两个姑娘气鼓鼓地走进公共休息室,用能毁掉整个玛利亚楼的气势互相威胁。朱妮尔从中斡旋,恢复了平静。如今,两个女人都觉得朱妮尔站在自己一边,也都觉得她不可或缺。对付这种累得不想购物、虚弱得不能给自己染发的女人能有多难?老得忘记了汽车的真正用途。他窃笑着。
她踩下油门。香草味的?草莓味的?看见罗门了。
六 丈夫
少管所的姑娘们知道不能相信标签。“停留五分钟后冲洗干净”只是建议,不是规定。有的产品需要十五分钟,有的一下子就好了。少管所的姑娘们很会打扮:编辫子,烫鬈发,洗发,拉直,剪发。还没有禁止染发—因为芳用染发剂把海伦的眼睛给弄瞎了—之前,她们染发时都带着职业般的专注。
朱妮尔用细齿梳梳起留心的头发,然后在银色的发根处一点点涂上染发剂。之前她已经在发缝上抹了凡士林,以免染发剂刺痛头皮。然后她轻轻拨动着留心的头,拨向这边,拨向那边,看看前后是不是都染到了。留心的耳边有一点小伤,不知道是以前染发还是拉直头发时灼伤的。朱妮尔用戴手套的手指轻轻滑过伤痕上方。然后把耳朵压下去,用棉花吸干多余的染发剂。她满意地看到发根都染上了色,然后把浴帽套在头发上。她洗净工具,叠好毛巾,听见留心在一旁轻轻咕哝,那是弄头发时总会发出的轻柔妩媚的声音。按摩,被专注的手抚弄,这些是热水的冲洗和干净头发发出的羞涩的吱吱声的天然伴侣。留心用慵懒而愉快的声音谈论着她坐的这把理发椅。“爸爸”说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椅子比这把更舒服了,他买这把椅子就花了三十块,但其实它值一百块。虽然它的样式跟房子的装修风格可能不太协调,但他还是执意把椅子从酒店搬回新家的卫生间。留心也很珍惜它,因为刚结婚的时候,他就是在这把椅子上教她怎么修手指甲和脚指甲,怎么让他的指甲一直保持完美,还有怎么使用剃刀和磨刀带帮他刮胡子。她个子太矮了,得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得着。但他真的非常耐心,她也学会了。朱妮尔顺从而又兴致勃勃的沉默鼓励了她,她又接着说道,那些日子里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干净。大家老是嘲笑她们住在鱼类加工厂一带的人,因此,尽管她从没在厂里工作过一分钟,却也总是怀疑别人是不是觉得她也受了影响。如今她的手变成这样,最大的麻烦就是保持她原有的卫生习惯。
朱妮尔心想,她是不是想让自己帮她修脚指甲,帮她洗澡?尽管在少管所里和一群人一起洗澡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但给身体擦肥皂—不论是谁的身体,都有一种少管所的孩子才懂的满足。况且,他看到她在照顾他的妻子,一定会很高兴,就像他看到她和罗门在他那辆有二十五个年头的汽车后座上一丝不挂地摔跤、知道她穿着他的内裤,也一定会高兴一样。
她拿起电吹风。先是用暖风,然后用凉风吹着留心的头皮,唤起留心更多的回忆。
“我们是丝克镇的第一户黑人家庭。没有一个白人说什么。一九四五年。仗刚刚打完。大家都有钱,但‘爸爸’的钱尤其多,所以他就在岸上盖了一座房子,就是你看到的这座。现在这里叫滨海了,那时候只是一片到处是鸟的破败的果园。把毛巾递给我一下。”
“我们庆祝了两次胜利。一次是在酒店,面向公众;还有一次是私人的,就在这座房子里。大家谈论了好多年。整个夏天就是一场派对,五月开始,八月十四号结束。到处都飘着旗子。海滩上放着爆竹和烟火。那时候肉是定量供应的,但‘爸爸’在黑市上有点门道,所以我们有的是肉。他们不让我进厨房,但其实是需要我的。”
“为什么不让您进厨房?”
留心皱起鼻子,“哦,我不太会做饭。而且我是当太太的,是女主人,女主人是不能……”
留心停住了。一九四五年在两场庆祝派对上做“女主人”的回忆,被两年之后另外一组庆祝活动的回忆淹没了。是克里斯廷的十六岁生日暨毕业派对。同样先是在这座房子里开家庭宴会,然后去酒店公开庆祝。一九四七年六月,留心已经有四年没见过她的朋友了。从“爸爸”的凯迪拉克里走出来的克里斯廷和一九四三年用手掌抹着脸上的眼泪离开家的克里斯廷判若两人。那双眼睛变大了,也变得冷漠。两根小辫子变成了童花头,和她的微笑一样顺滑。她们并不假装喜欢彼此,坐在桌前,她们老练地掩藏着好奇。太阳像西瓜一样鲜红欲滴,留下热气,潮湿而喧嚣。留心记得栀子花盆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花瓣边缘像烤面包一样棕黄。她也记得一只只手的样子:随手挥走苍蝇,用餐巾擦着上唇;“爸爸”的手指摆弄着胡子。他们静静等待着L。她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还准备了一个蛋糕。十六根蜡烛立在糖玫瑰和蓝色杏仁糖丝带组成的花园里,等待被点燃。谈话客气而空洞,夹杂着吊扇的声音,还有梅与克里斯廷意味深长的对视。“爸爸”沉浸在战后的兴奋中,大谈着他的酒店发展计划,包括想安装开立冷气系统。
“那真是太棒了,”克里斯廷说,“我都忘了这儿有多热了。”
“我们先给酒店装,”柯西说,“然后再给家里装。”
留心心中升起一股权力在握的感觉,便插话进来:“卧室的电扇还挺好用,不过这个房间的我感觉很糟糕地。”
“你的意思是‘糟糕的’。你感觉‘很糟糕的’。”
“我就是这么说的。”
“你说的是‘糟糕地’。‘感觉’在你这个句子里是用副词修饰的不及物动词。如果你确实想说你感觉‘糟糕地’,那你指的应该是‘我手指麻了,所以摸不了东西’之类的意思。如果你—”
“别坐在我的桌子旁边还教我怎么说话。”
“你的桌子?”
“别吵了,你们俩。行不行?别吵了。”
“你站在谁那边?”
“听话,留心。”
“你居然站在她那边!”留心站了起来。
“坐下,听到没有?”
留心在死寂中坐下,一双双手在她眼前变得无比的大,栀子花的气味也无比清晰。然后L拿着一桶香槟进来了。看见她,留心冷静了下来,拿起杯子等着倒酒。
“另外一个杯子,”他说,“这个是喝水的。”
梅和女儿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到那微笑和眼神时,留心一下就爆发了,把那个拿错的杯子朝她丈夫扔过去,然后从他身边跑向楼梯。“爸爸”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带着一种旧式的优雅,他把她拉到膝盖前扇了她。不重,不狠。讲究方法,不太情愿,就像对待一个淘气的孩子。他停手时本没有为她走出房间上楼而让出路来。没有路,但她还是走开了。等她跌跌撞撞上了楼之后,谈话继续下去,并且轻松起来,仿佛困扰客人的一股恶臭终于被除去了。
朱妮尔关上电吹风,“那您自己的家人呢?您从来没提过他们。”
留心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摇了摇鱼鳍一样的手。
朱妮尔笑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就是让我喝碱水,我也不愿和我的家人住在一起。他们让我睡在地上。”
“有意思得很,”留心说,“我结婚后头几个星期,除了地上哪儿都睡不舒服。我已经那么习惯了。”
留心瞥到镜子里朱妮尔的脸,心想:就是这个原因,我才雇她的。我们都是独自离家在外的人。对家充满怨恨。婚姻让我有机会走出来,知道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睡觉是什么感觉,知道有人问你想吃什么然后就会去做, 是什么感觉。一切生活都在一座大酒店里,衣服会被熨好叠整齐或是挂起来,挂在衣架而不是钉子上。你可以看城里的女人跳舞,可以躲在舞台后面看乐手调乐器,看歌手忙着扯好内裤或者最后抿一口酒,然后上去唱“在夜里,在夜里……”婚礼刚结束,她的家人就开始一窝蜂地来吸血了。无论有多少羞辱,柯西家就是(就成了)她的家。尽管她发现自己需要为保住位置而战斗,但至少“爸爸”给了她这种可能。他在的时候,大家都会收敛。他一次次地让大家明白,他们得尊重她。比如他们两个度完三天的“蜜月”回来的时候。留心有一肚子故事想讲给克里斯廷听。她摇摇晃晃地穿着一双新的露跟鞋,踉踉跄跄地上了楼,结果她遇到的不仅是梅的鄙夷,还有克里斯廷的愠怒。
一开始当然是梅挑起的,她大声取笑着留心的新衣服。但克里斯廷也加入了进来,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那是留心从未见过的。
“上帝啊,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梅边说边摸着额头,“你看起来像个,像个……”
“喂,喂,”“爸爸”说,“我不喜欢这样。你们两个,够了。听到了吗?”
留心浑身发抖,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克里斯廷。但没有看到一点援助。她的朋友的眼睛是冷漠的,仿佛是留心背叛了她,而不是她背叛了留心。L拿着剪刀走上前,剪下了留心袖子上的标签。留心想,她们究竟在笑什么呢?古巴式高跟鞋?网眼丝袜?漂亮的紫色套裙?“爸爸”可是被她买的衣服迷住了啊。他带她去了家百货商场,没有挂“有色人种谢绝入内”的牌子,在那儿可以用洗手间,可以试帽子(帽子里垫着纸巾),可以在后面一间特殊的房间里换衣服。留心挑了那些酒店里的光鲜女人们穿的衣服,也相信售货员满面的笑容和其他顾客欢快的笑声表明他们很喜欢她的选择。“你看起来像梦一样。”其中一个说道,开心地结结巴巴的。她从试衣间里出来,穿着奶油般的米色礼服,肩膀处缝着红色的丝绢玫瑰,低开的胸口等待着未来的双乳。“爸爸”笑了,点着头说:“我们要了。都要了。”
那三天他们每天都去买东西。她想要什么,“爸爸”都让她买,包括巴黎之夜口红。他们早上玩“摔跤”,然后去雷诺餐馆吃午饭。和他们自己的酒店不同,他们住的这家没有餐厅,这让“爸爸”很高兴,因为他总在寻找不如他的酒店那样令人满意的黑人企业。他带她去宽街,去爱德华兄弟,去伍尔沃斯,去汉森,在这些地方她不光买了高跟鞋,也买了平底凉鞋、亮闪闪的居家拖鞋,还有渔网袜。只有到了晚上他去看朋友或者处理工作时,她才会一个人待几个小时。留心并不介意,因为她有填色本,有画报,有可以剪下来玩换装游戏的纸娃娃。还有马路。从二楼的窗户她可以入迷地看着下面的行人和车辆。黑色方头汽车按着喇叭。士兵,水手,戴着针垫般小帽子的女人。“山姆大叔需要您”的征兵海报前的蔬菜摊。
“爸爸”带她去看《青山翠谷》,看《女人万岁》。看《愤怒的葡萄》时她大声地哭了好久,他的手帕都可以拧出水来。尽管蜜月很棒,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把一切都告诉克里斯廷。但克里斯廷的态度让她很伤心,于是她只把故事藏在心里。那次她想同克里斯廷和好,提出让她戴一下自己的结婚戒指,结果整个厨房都爆了。当时她们四个人,梅、L、克里斯廷、留心,正在洗菜,留心取下戒指递给克里斯廷,说:“喜欢的话你可以戴着。”
“你个小蠢货!”梅大叫起来。
梅的样子连L都看不下去了。“注意一点,”她说,“这儿不是大街上。”
克里斯廷大哭起来,跑出后门。留心听见她在接雨水的桶旁边叫着:“Ou-yidagay a ave-slidagay! E-hidagay ought-bidagay ou-yidagay ith-
widagay a ear's-yidagay ent-ridagay an-didagay a andy-cidagay ar-bidagay!”
留心紧紧盯着手里的菜豆,脑中萦绕的都是“Ave-slidagay! Ave-slidagay!”的声音。
那晚克里斯廷出走不成却被巴迪·丝克治安官拖了回来,并且被扇了一个耳光。留心一句话都没和她说。留心和“爸爸”一起站在楼梯上,拉着他的手。两周之后,克里斯廷不见了,留下留心一个人。L和“爸爸”是她在这个令人迷惑的世界里的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