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下之后,伸子仍在琢磨。佃的性格无法勾起她的焦虑与嫉妒,这反而让她满足。她甚至觉得,佃之所以品行端正,正因为他很少被人的趣味与可爱所吸引。六
丰姨常去一里⑧之外的镇上购物。每次去,她都会问伸子需不需要她带些东西回来。伸子托她买了一件男式单衣,请人按佃的尺寸改好,再寄回去给他。丰姨每次出门,祖母都会压低嗓门,和一起拉家常、做针线活的街坊家婆婆们说道:
“她不光是去买东西,肯定还要去新町绕一圈。”
“是吗……不过阿丰看着可年轻了,说她只有三十出头也有人信……肯定能很快找到好归宿的。”
祖母用苍老而颤抖的手指捏着针,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用老妇人特有的刻薄口吻说道:
“如果我是她,可不会四十好几了还想着嫁人。这年头的人啊,哪怕上了年纪都没法一个人过了吗……”
“可不是嘛……呵呵呵呵。”
丰姨对自己的将来深感焦虑,以至于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人结婚,就像是买养老保险似的。见她那副样子,伸子是既心焦又悲哀。她周围又净是挤眉弄眼,在人后说三道四的无知老太婆,这样的境遇也让伸子深感同情。她对祖母说道:
“您也不可能护着她一辈子,还是少啰唆得好。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听到这话,祖母却莫名闹起了别扭,述怀道:
“……我大概是天生苦命吧。年轻的时候,你祖父做什么生意都不顺,穷得叮当响。上了年纪吧,又遭儿子嫌弃……唯一的盼头就是见你几面。”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
丰姨和伸子玩着蹩脚的五子棋,讲述心中的焦虑。没过多久,她就不去新町了,去镇上买东西的次数也少了。后来,她告诉伸子,有人介绍了一位牙医给她,但她跟人家见了一面,主动拒绝了这门亲事。伸子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标本,体现了女性的生活各不相同,却是一样的不顺心。不管是她的祖母还是丰姨,都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活着。活在阴沉的蠢动中。伸子觉得自己很有出息,因为她没有向生活的挫折投降。看着她们,伸子便意识到自己打从心底里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同时感觉到有一股热情在胸口涌动——我要扫除障碍,顽强面对人生,开辟属于自己的理想生活。家中这几代人,至少出一个能愉快地回忆自己一生的女人也无伤大雅吧?
六月中旬,和一郎到了征兵的年纪,前来接受检查。关系融洽的姐弟不多,他们却是一对。能与阔别已久的弟弟在乡下同住几日,伸子很是高兴。和一郎近年得过胸膜炎,体检结果可能是乙类或丙类,所以他这次下乡的心态也分外轻松。祖母的衣柜抽屉里,有个古旧的风月糕点盒,里面装着老照片。有伸子的百日照,也有她稍大一些时与和一郎一起拍的。照片中的和一郎头戴天鹅绒水兵帽,由乳母扶着。旁边的伸子摆出姐姐的架势,一本正经地站着。祖母面带微笑,打量着早已长大的两人。
“咦,还有这样的照片啊……当年不是常有人贩子出没吗?可吓人了……有一次送了阿吉回来,我在坡道的转角背上你,撒腿跑回了家不是?”
“是啊,真滑稽。不过那次真把我吓坏了。姐姐跑得那叫一个拼命。”
“下次该是和一郎背姐姐了。”
“……她这么大个头,让我背啊?我哪吃得消。”
“哈哈哈哈。”
祖母不在的时候,他们会说更多的知心话。和一郎正是摸索恋爱的年纪。憧憬、焦虑和激情时不时猛烈地震撼着他的精神。他以充满信任的平静与朝气蓬勃的坦诚,对姐姐讲述自己详细的心理状态,还有预科学校同学间那种特殊的、与他的兴趣完全不相符的、病态的恋爱氛围。对伸子来说,这个话题属于和她无缘的世界,所以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更让她感动的是和一郎的心性。他仍保留着始于童年的心态,只对她直截了当地倾诉那些事情,甚至有几分仰仗她这个姐姐的意思。这份信任,反而让伸子生出了力不能及的感觉。
和一郎吐出樱桃核,远远地扔进院子,就像是在往海里扔小石子。
“……姐姐肯定不像我们这样吧。”
“你觉得我很懂那些事,在那方面很稳重?”
“嗯。”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也不只是因为这个。”
“如果你是因为我结了婚才那么想,那你就错了……婚姻不是结论,而是一份考题,而且还相当难做……”
伸子不自觉地露出带有暗示意味的微笑。和一郎表情复杂,似是看到了什么炫目的玩意儿。
“真是奇了怪了。班上的男生只要说一句话,我就知道他们大概在想什么了……女孩子的心思却一点都捉摸不透,说变就变,动不动就眼睛流水……”
和一郎的措辞让伸子倍感怜爱。
“就像五彩缤纷的空气似的?”
“嗯,差不多……而且女孩子之间的聊天也让我受不了。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无聊透顶……搞得我都替她们担心。”
伸子顿了顿,问道:
“那位小姐……你经常给她拍照的那位……你跟她怎么样了?还在一起玩吗?”
“啊……那人不行,”和一郎用淡淡的口吻明确回答,“前些天,她不是来家里玩过秋千吗?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太好的品性……姐姐,你觉得呢?我不喜欢她向上翻眼珠看人的样子,太阴郁了。”
伸子心想,原本多愁善感的弟弟竟在不知不觉中迈出了坚实的步子,有了几分能在社会上生存的样子。
“……你还挺稳重的嘛,比我强。”
“哪有。”
“真的!……虽说性子是天生的,可像我这样动不动就陷入幻想,也很难说是好是坏,”伸子幽幽地补充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看得到人家的缺点,可一旦因为某种机缘喜欢上了,我就会想‘一码归一码’,认定自己看不顺眼的地方肯定会消失的……可实际上,那些东西根本不会消失。与其以后失望,还不如像你这样,打从一开始就不看什么海市蜃楼,倒还更好些。”
躺下之后,和一郎又问伸子对另一个女孩有何看法。那个女孩她也认识。不知为何,伸子感觉到弟弟此时的兴趣是在那个女孩身上,有些难以回答。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小姐虽然与和一郎刚才提起的那位好似“五彩缤纷的空气”的少女不一样,却也没有鲜活可爱之处。 换言之,她觉得那姑娘生得太过普通了。隔壁房间开着电灯,浅浅的光亮透过房间之间的楣窗照在天花板上。
“你问我怎么样……我只觉得她很普通吧……不过我当年因为别人的评论吃尽了苦头,所以不想对人家评头论足。”
伸子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自从和佃开始交往,她不知被迫听了多少反对佃的言论。说那些话的人肯定是为了让她对佃死心,但事情并没有如他们所愿。那些话起了反作用。伸子心想,如果和一郎遇到了恋爱方面的问题,至少自己要保持善意的沉默,除非他真的需要自己开口。她的弟弟会遇到怎样的爱情,步入怎样的婚姻?成年后的他又会如何看待姐姐的恋爱与婚姻?伸子突感好奇,含着笑问了问:
“如果要结婚的话,你会选什么样的人呀?”
“唔……不知道。我们还没有想到这么实际的问题。”
“反正万事急不得。”
“嗯,”和一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也这么想。”
片刻后,他略显尴尬,却又深感兴趣地问道:
“佃先生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结婚的啊……”
“问得好啊。”
出于某些微妙的情愫,伸子没有多说,但这其实正是她心中疑问的一部分。佃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结婚的,又打算如何引导他们的婚姻?伸子捉摸不透。好比他肯像这样放任伸子来乡下长住,是因为他宠着伸子,无论她如何对待自己都毫无怨言吗?还是因为他的心态很从容,觉得只要让伸子做她想做的事情,时间久了她就会腻,就会回来?伸子觉得两者皆有,却不知道他如此待她是想与她一起创造什么样的生活。想到最后,伸子总是一头雾水。她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想要实现的生活的核心是什么。如果他有那个东西,没有什么会比感觉更快。它定能从某处直达伸子的心底,将她从失望中拯救出来。
伸子苦思冥想。最好的证据就是,在他还没有说出一句“我爱你”之前,她就已经感受到了他的爱,不是吗?
仿佛是在嘲笑他们一般,伸子这些天还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也许这些都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是在自己折磨自己。他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完全没有……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一无所有。
幻灭之痛愈发清晰。伸子脑海中出现了越来越多侮蔑自己和他的念头。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心并没有把那些当真。要是有人在她耳边说出类似的话,哪怕只有那些话一半难听,她也会和那个人断绝关系。无论怎样,他都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哪怕只是轻轻戳他一下,伸子也不可能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和煎熬。
过了一会儿,伸子好像听到了和一郎的声音。她以为弟弟早就睡着了。她轻声问了一句:
“还没睡呢?”
和一郎没有回答,只是喃喃着听不清的胡话。原来他是在说梦话。伸子在黑暗中笑了笑。弟弟睡觉的时候,常会用舌头发出吃奶似的声音。她怀着平静下来的心情侧耳听着,却听见和一郎突然清清楚楚地长叹一声:
“唉——”
伸子下意识地用一条胳膊撑起上半身,细细打量他的脸。那声梦中的叹息未免也太真实了。即便如此,他依然睡着。“唉……”他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然后用低沉而迫切的语气说道:
“唉,我好痛苦……我好痛苦。”
说这话的时候,他摆在胸口的双手指尖细细扇动着。伸子感觉自己无意间看到了他那年轻灵魂的裂痕,顿感又爱又痛。她小心翼翼地帮弟弟放下压在胸口的手,一次放下一只,生怕吵醒他。他的手是那么大,那么温暖,那么沉重。他仍在梦中,对此一无所知。
和一郎走后,寂静的生活又回来了。伸子想家了。傍晚时分,带着焦味的雾霭低沉地笼罩着村子。伸子站在外廊,隔着广阔的耕地,远眺山脚下的小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一想到包裹东京街头的人群、推搡,交通工具伴随着尖锐的噪音来来往往的光景,她便能感觉到其中的温暖气息和生活的喧嚣,真想立刻叫辆人力车来。她是那样心神不宁,直到挡雨窗关上,夜幕完全降临。十烛的电灯将泛着黑光的起居室板门照得闪闪发光,乡下那教人犯困的漫漫长夜平静了她的心绪。祖母、丰姨、用人都没回头看自己的影子,一声不吭地绕着线,擦着针上的锈迹。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时间从她们身上流淌而过。
生命之流那寂静而充实的感觉常令伸子动容。在这样的夜晚,她的丈夫会独自坐在书桌前做些什么?她觉得,他的身边应该也有同样的静寂降临。
在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内心纠葛后,伸子渐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佃也有他的容身之所。世上有无数默默无闻的男人。如果他也是其中之一,那又有何妨?如果她不能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所期望的东西,那也是她的错,不是吗?伸子在自己的小灯下思考着。如果他自己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她又何来干涉的权力?他并不为自己缺乏个性所苦。作为将研究波斯的书籍带到日本的中间人,他的存在也许并非全无意义。要不是伸子在身后推他赶他,他定能活在立身的希望、日常的习惯与坚忍的美德中,也定是幸福的。
每每想到佃在动坂的家中不得不面对多计代的激情,不得不面对伸子那猛烈撼动着他的情绪,伸子心中五味杂陈。当时他定是一筹莫展。他就像一只胆小的狗,突然加入了一个陌生的群体,前前后后都有狗对着他狂吠。
可从今往后,伸子又该如何面对自己?他的那种幸福并不是伸子所需要的幸福。难道她应该在一旁看着丈夫心满意足地享用那份幸福,自己却不动筷子,笑而不语吗?伸子很想吃,也有强烈的饥饿感,没法忍着不吃。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在他身边寻找或创造自己想要的。只要她提出要求,丈夫定会分一口给她。但她吃不下,她想要更干净的东西。
伸子为自己心中有过的种种误会与幼稚的梦想哭了,为当年那份年轻、幼稚而沉迷的信念哭了。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情。不过她一边哭,一边隐约感觉到了人生归根结底的真实,这让她有了新的勇气。会消失的东西,就尽管让它消失吧。会留下的东西,自然是会留下的。No sentimentalism.⑨——然而,她到底还是和自己一直以来勉强勾勒出来的“丈夫”永别了。
她想建一栋宽敞、透亮的心灵宫殿,大到容下“丈夫”这样一位客人也不至于拥挤。只要自己有真正的活力,又有谁敢断言它不可能被建造出来!伸子怜悯地笑着自己的矛盾,却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她心想,佃又不是树根,也许他总有一天会随着自己的努力而逐渐改变。伸子无法否认,无论是勇敢面对的决心,还是坚信自己的努力绝非徒劳的信念,到头来还是要靠那最后到来的一丁点希望,才能焕发生命。
伸子给佃寄了一封信。她告诉他,她想回家了,让他留个门。如此一来,哪怕他不在家,自己也进得去。佃则表示,她计划回家那天夜里,他是要出门的,让她将归期往后挪两天。伸子站在厨房门口,刚收到回信便看完了。只觉得一股能量从身体内部喷涌而出,驱使她将明信片撕得粉碎。她不愿意将定下的归期延后两日。七
那年夏天,伸子拿起许久未动的笔,写了一部短篇小说。从春天开始构思的长篇作品却因内部的种种不足而搁浅了。结婚后,无法工作的问题一直是她心头的重压。不过,在乡下的那段日子,她的心境发生了一些转变,总算集中精力写出了一篇四五十页稿纸的文章。对伸子而言,比起作品的质量,“写成了”这件事本身更值得庆贺。能够工作,就证明了她对自己和自己周围的生活都好歹有了一个精神上的立足点,不是吗?在精神上不依赖丈夫,自力更生——在乡下的那些天里,她在哀叹与勇气相纠缠的感动中定下了今后的活法。只要有这样一处立足之地,这个活法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了。而伸子写的正是自己在走到这个阶段之前的混乱和动荡不安的心情。作品发表在某政治杂志的副刊上。那本刊物在文坛并没有多么举足轻重的地位。
杂志社寄来了登有伸子作品的那一期。那天,伸子坐在书桌前重读变成铅字的作品,想出了神。这时,房子正面的格子门开了。白天独自在家的时候,每每听到格子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伸子便会感觉到几乎能将四周的空气都带动起来的不安。因为会这样开门进来的,必定是开口讨饭、强买强卖的贩子。她正要打开推拉门,却看清了站在门口水泥地上的人。
“哎哟!”
伸子高兴地站起来,音色都变了。
“你也真是的!我还当是谁呢!”
来人竟是和一郎。
“日安。我只是想像个真正的客人一样从正门走走看。”
“快进来吧。”
“多谢……”
见他有些犹豫,伸子很是莫名。
“怎么了?赶时间吗?还是担心摩托车?”
“那倒不是,只是我今天是来接你的。”
“……那你也可以进来坐坐啊。”
和一郎进了屋,却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问道:
“你很忙吗?不能来吗?”
“也不是不能去,可……家里找我什么事?”
她不喜欢被人呼来喝去。就算她本就打算出门,要是有人突然奉命上门接人,让她立刻过去一趟,心里终究是不乐意的。
“母亲说,她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要说”是多计代的惯用伎俩,所以无论是说话的和一郎还是听话的伸子,都不禁觉得滑稽,笑了出来。
“可不是有话要说嘛。”
“不过她今天像是动了真格。”
“为了什么啊?”
和一郎语气生硬,仿佛此事颇为难以启齿。
“她看了你这次写的东西,说要找你提提意见。”
“哦……”
伸子暗暗琢磨了一番,终于想到了一处可能使母亲不悦的地方。在作品中,女主角的母亲在言辞中对女婿表现出了某种近似于反感与敌意的情绪,也就三言两语。如果母亲要提意见,只可能是针对那个部分。
“那我们走吧。”
伸子起身收拾了一下。她心想,最好在事情还没有变得太复杂之前把话说清楚,让双方心里都痛快些。她同情必定会被波及的父亲,也很同情和一郎。伸子将交代去处的字条和钥匙寄放在邻居家,然后便出门去了。
多计代见伸子随随便便就来了,神色一如往常,便道:
“……进来吧。”
听那口气,她心里貌似已经生出了芥蒂。
“您好。”
母亲没有自己泡茶,却叫用人来招呼伸子。
“那边好像有几块长崎蛋糕……你想吃就吃吧。”
伸子感觉到,母亲并非在深思熟虑后产生了不快,有的只是情绪化的恼火,而且她还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我绝不主动放下”。
“听说您有话要跟我说?”
“……你心里有数。”
“……和一郎只是粗略提了一下,没跟我细讲……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写的东西,你最清楚不过了。你写那篇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伸子强忍着尴尬,细细解释自己的创作动机。可多计代没有心平气和听完便道:
“你当然有的是歪理了。”
“不是歪理,都是我的真心话啊。”
“实话告诉你,昨晚泽谷先生来用晚餐了。他问我有没有看你新写的东西,我说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结果他说,‘她把你写进去啦’。我就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却还是立刻差人去买回来看了看……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犯得着把那些事情写成铅字,让我出那般的洋相吗?”
伸子很不愉快,也把同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母亲向来没有站在第三方的视角审视自身心态的习惯,哪怕问题只出在两个字组成的形容词上,只要她觉得那文章把她的心理状态描写成了很糟糕的样子,而且事实也是如此,那她就更不舒服了。伸子觉得这也是在所难免。正因为如此,伸子才会明知母亲不悦,却还费尽唇舌解释自己写下那篇小说时的真实心境,希望得到她的谅解。然而,母亲的话让她倍感索寞。泽谷的挑拨也教她不爽,这绝不是知识分子阶级的青年该有的样子。而一点就着的母亲更让伸子恼火。她沉默不语,啜了口茶。
“……我到底是你的母亲,若是把我当成垫脚石,你就会好过一点,让我受什么委屈我都忍得了。穿着鞋踩我,我都心甘情愿。可这事的性质不一样。我们家本就已经被人指指点点的了,你又何必主动写出来,就像是在招呼人家‘你们快来看’似的,”她用女人特有的恶毒口吻补充道,“还是说,这么写对你有什么好处不成?”
如果面对的不是自己的母亲,天知道伸子会说出什么话来。她厉声打断道:
“您别这样!您要是再这么阴阳怪气下去,我们就没法谈了。”
多计代望向伸子的脸,用弱了几分的口吻坚持自己的主张: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在跌宕起伏的亢奋心情的驱使下,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因为伸子与佃的关系她吃了多少苦,还对伸子的作品大肆攻击,说什么她的艺术开始肉眼可见地堕落了。那些强词夺理的话没能打动伸子的心。她带着错乱的心绪回家去了。
六天后,动坂再次派人迎接。那天是星期六。来人表示,“今晚请务必与佃一同前来”。前些天叫伸子去谈话的时候,多计代便说过“迟早要叫佃来谈一谈”。想必这次邀请也是冲着那篇文章而来。伸子实在不愿意把佃牵扯进自己写的东西所造成的混乱中。她觉得对不起佃,更无法接受许多人毫不客气地闯入她的内心世界。她本以为那是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佃肯定也看过了,却没有对她提过一句。
刚到动坂,两人就被带去了二楼。练画用的红毛毡等物件已被收拾干净,只剩角落里的螺钿小柜在远处的灯火下闪闪发光。母亲也上楼来了,坐在了壁龛跟前的坐垫上。唯有那个坐垫没和其他坐垫放在一起。伸子不禁对这种从周围施压的做法产生了抵触。闲聊了一两句后,多计代如此说道:
“我特地找你们过来,其实也不为了别的……上次唠叨了半天,没谈出个所以然就放伸子回去了。那天过后,我一直都在琢磨,琢磨得晚上都睡不踏实。想必你也听伸子说过了。这次找你过来,也是想听你发表一下意见。”
“这次是因为家里派人来接,所以佃才来的,但我觉得这件事是母亲和我之间的问题,不关佃的事啊。”
“我可不这么认为……佃先生,你也看过了吧?你怎么看?”
伸子不忍心看丈夫回答时的脸色,便将视线转向昏暗走廊的苇门。
“……如您所知,在写作方面,我给了她绝对的自由……”
丈夫的解释明明对自己有利,可不知为何,伸子没能透过这宽大的回答感觉到真实,却只感觉到了丈夫的狡猾。她觉得这种滑不溜秋、模棱两可的回答是丈夫的一贯遁词,有时也会用在她身上。自己坐着的地方似乎在逐渐下沉。她想写什么都行——我给了她这种自由。所以她写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写出来的东西。无论那里头有怎样的痛苦和泪水,那都是她的文字,与自己和对方的生活完全无关——呵,多么冰凉刺骨的宽容!这些念头在伸子脑海中打转。与此同时,多计代继续往下讲: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琢磨了这些天,总觉得伸子之所以会写那些事情,怕是有什么原因的……哪怕没那么严重,那肯定也是受了某种感化。平心而论,难道不是这样吗?”
佃一脸莫名地反问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多计代没有回答佃,而是对伸子说道:
“你说是不是啊,伸子?你扪心自问……你好歹也是个文字工作者,这点事情总归是心里有数的吧?”
伸子已经对这样的问答生出了难以名状的厌恶。那些话教人不快,似乎触及不到她的心底,几乎没有一句是必要的,母亲却是一句接一句,她到底想怎样?
“您到底想说什么?”
多计代用激烈的眼神看着伸子。
“既然是你让我说的,那我说出来也无妨……只是怕佃先生听了不舒服。”
“您倒是说啊!”
“我心里想的,说出来不过是一句话。那篇文章……也许不是全部吧,至少关于我的那部分,我总觉得你只可能是受了佃先生的暗中唆使才会写成那般的。”
“……”
“如何?”
“……”
多计代端正姿势道:
“其实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大家都这么说……”
“……”
夜色中,光亮与每个人闭口不言的沉默荡漾在宽大的榻榻米上。伸子是既不伤心,也不生气。她的情绪早已冲破这一层次。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被伤透了。
多计代说道:
“你不吭声,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伸子仿佛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是我误会了,我愿意道歉。”
过了一会儿,伸子用沙哑的声音清了清嗓子,告诉丈夫:
“……亲爱的,请你出去一下。”
母亲岂会向佃道歉。伸子心想,佃不可能仅仅因为成了她的丈夫就忍受得了这般屈辱。
“出去一下吧。”
佃捧着胳膊沉吟道:
“嗯……”
就在他迟迟无法决断的时候,多计代说道:
“还没谈完呢,岂容你自作主张。”
“……可是母亲,您不是会让步的人,对吗?”
“我不让步,因为我没有让步的理由。没有一个人会像你这样,认定自己绝不会有错!”
多计代越是激动就越固执,一遍遍逼伸子向她道歉。她还要伸子发誓,从今以后不写任何与家庭有关的东西。这是伸子万万做不到的。哪怕她此刻以道歉和誓言敷衍母亲,有朝一日也一定会食言。而且伸子也不能像母亲强调的那样,认为自己有错。在她看来,“过意不去”和“做了错事”有着本质性的区别。更何况,她的心胸也不够宽大,无法在面对多计代蛮横抛出的种种恶言时告诉自己,“那毕竟是我的母亲,还是让一步吧”。
“看来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妥协了?”
“说几句好听的敷衍您也没有意义……”
“那就没办法了。你我二人是势不两立了。既然如此……”多计代再一次明确宣布,“以后就不要再来往了。这样对双方都好,佃先生肯定也乐意……”
她好不容易说完最后一句,扭过头去,下巴和嘴唇不住地颤抖。看着母亲灰心丧气的样子,伸子愈发觉得她可怜了。她认为母亲之所以说出那般决绝的话,并非酝酿多时的想法使然。母亲以为那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但伸子觉得那只可能是她那追求强烈的情绪刺激、容易激动的性情导致的。也许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奈何汹涌而来的情绪让她做出了那样的断言。母亲是否真的明白自己的那番话意味着什么?伸子几乎是被逐出了家门(不知为何,她对此毫无实感),但比起这件事,看到母亲情绪失控的模样才更让她难以忍受。伸子甚至觉得,母亲是一个不幸的人。她温柔地说道:
“您也不必一下子把话说那么绝。”
多计代似乎觉得伸子的反应是对她的侮辱,顿时泪如雨下。
“你是不是认定我狠不下心来?我也是有决心的,少瞧不起我了。话都说出口了……哪怕我再想你,哪怕我快死了,也不会求你来的!”
空虚般的寂静弥漫开来。这时,佃突然郑重其事地双手点地,对多计代施礼道: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请您多保重身体……”
伸子只觉得一切都是如此难以置信,如此刻意,又如此诡异。明明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阴差阳错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无比悲壮,直教人心神不宁。与此同时,心里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空寂,好似灯火熄灭了一般……伸子呆坐在原地,沉浸在这诡异的心境之中。而母亲则将双手牢牢捧在胸前,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佃起身催促伸子告辞:
“那……我们先告辞吧……时候也不早了……”
佃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有把她当成自己所有物的眼神,都让伸子心生厌烦。倒错的情绪油然而生。她在形式上被母亲狠狠推开,此刻却反而理解了母亲的心思。
正要下楼时,伸子险些在楼梯口摔倒。佃抓住她的手臂,扶住了她,力气大到都把她抓疼了。八
伸子醒来的时候,佃已经起床了,身在外廊。那是一个秋意正浓的早晨,高处传来干枯的梧桐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伸子觉得浑身无力——连将身体从褥子上抬起来的力气都不见了。她继续躺着,远眺高地方向的秋空。天空是何等清透。那样的天空,她可见过?清新有力的九月之风自碧空吹来,穿过她睡觉的房间。风儿是那样自由,也正因为自由,带上了几分渗入灵魂的哀伤,令伸子不禁闭上眼睛。
从昨夜一点多回家到今天早晨,伸子几乎一言未发。临睡前,佃边换衣服边道:
“唉……没办法,一个人终究不能侍奉两位神明。”
“……你也不是我的神。”
躺下后,伸子迟迟无法入眠,心中尽是诡异的寂寥。要是母亲知道伸子对佃这位丈夫和他们二人的生活怀有怎样的情绪,她就不会说出那番话了。伸子出于种种原因无法明言,其实他们没有任何值得母亲嫉妒或愤慨的东西……在这样的思绪中,她不知不觉睡着了。再次睁眼后,前夜的寂寥却未消散。阳光透过眼睑照了进来,而那份寂寥也同时深深渗入了心底。
“……你醒了?”
佃走过来,见伸子躺着没动,便探了探她的额头。
“身子不舒服?”
“我没事。”
“要请医生来吗?”
“没事的,真的不用……只是有点累着了。”
伸子躺了一整天。
两三天后,伸子康复了。她的心境也带着某种新的元素恢复了。那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与轻快,外加难以排遣的寂寞。从乡下回来之后,她一直怀揣着想要靠自己挺直腰板往前走的欲望与决意,而新的心境与之联系在了一起。伸子开始创作下一部小作品了。她感觉这件乍看不幸的事情也是值得感谢的,毕竟它帮自己抖擞了精神,也为她注入了心平气和的活力。从那晚起,他们连动坂的“动”字都没提过一次。
次月初。伸子竟在门口听到了和一郎的声音。一看到他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伸子便欣喜地说道:
“哟!近来如何?”
语气活像个男孩子。
“姐姐呢?”
“如你所见。”
和一郎看了看伸子的脸色,环视了一圈她为了学习摊得乱七八糟的房间。
“那就好。”
说完,他才坐了下来。他们愉快地闲聊了三个多小时。和一郎告诉她,他最终决定在明年春天就读某专科学校。
“我总觉得无论是谁,都不该刚刚初中毕业就兴高采烈地参加升学考试。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工作,心态也没摆正……”
临走时,和一郎背对着伸子穿鞋,随口说道:
“母亲昨天晚上跟我说,‘你最近好像都没去看过你姐姐’。”
当月中旬,丰姨意外来访。祖母终于来到了为她安排好的住所,丰姨便陪她来了东京。
“老夫人也想来看您,只是今天还没缓过来……”
丰姨一边说话,一边细细打量伸子,然后话锋一转:
“见她强颜欢笑,我反而心疼得要命……”
那张善良的、布满细纹的脸一下子红了。只见她以衣袖掩面,哭了起来。
“明明都是讲道理的人,唉,怎会闹成这样……我听说了以后,心里也堵得慌啊。”
见丰姨这般恳切哀叹,伸子是既过意不去,又尴尬。为了安慰她,伸子甚至挤出了笑容。
“没什么大不了的,连你都哭成这样,教我如何是好啊。会有办法的,你就放心吧。”
“请一定要和好啊,到底是亲生的母女,怎能闹成这样?”丰姨真心实意道,“在夫人看来,佃先生肯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她又何必为了这个连您也一起……虽说夫人性子刚烈,会闹成这样也许是在所难免……”
母亲似乎没有对丰姨她们如实道出冲突的原因。
伸子解释道:
“佃本与此事无关,只是被牵连了。是我写的东西惹母亲生气了。”
隔了一天,艳子在书生的陪同下上门做客。保为花坛带来了花苗。弟妹们来访的次数比之前频繁得多。伸子感到这背后定有母亲的一番心意。等他们回到家里,母亲定会如此问道:
“怎么样?姐姐在家吗?玩得开心吗?”
想必保会用他的方式作答,艳子也会用那个年纪的女孩所特有的口吻回答。然后母亲一定会接着问:
“姐姐在做什么呢?”
最后,她说不定还会问上一句“佃先生在吗?”或者“佃先生在做什么?”。看似无意,其实格外关注。
毕竟对方没有刻意留心,她也不便问得太细,无论问多少次,怕是都听不够。伸子时常在弟妹们回家后幻想这样的情景。
佃似乎很厌烦艳子和保的来访。
“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跟姐姐两个人玩好没劲呀,好不好嘛?”
当艳子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时,他总会僵着身子表示拒绝。
“不行,我现在很忙。”
下班一看,家里多了几个孩子。他许是厌倦了和人打交道,会表现出抵触也是在所难免,只是伸子不忍心看到孩子们一脸惊恐地放开他,便对他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孩子们不知情,还以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与其现在拿小家伙们撒气,还不如当时就堂堂正正反驳母亲呢。”
佃似是对自己遭受的冤枉深感惊讶,反问道:
“我何时拿他们撒过气?”
“亲爱的,就算你不让动坂的人进我们家的门,我也无话可说。可你既然允许他们来……”
佃从不公然主张自己的情绪,哪怕那是非常正当的情绪。比如伸子要是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他总会回答“没有”。伸子必须为他剖析现状,让他不得不坦陈自己的感受。佃既不同意也不否认,等伸子说到最后,才幽怨地说道:
“那都是你的猜测。我只能告诉你,那并非我的真实感受。”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啊,到底是哪里说错了?”
“……你明知道我说不清楚。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真正爱我的人应该不会不懂的。”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伸子都要用力揉搓自己的额头。“唉,可怜的家伙!别再添皱纹了!”那一刻,她很想吹吹口哨。奈何她吹不响。九
进入十一月后,出于种种原因,伸子的心情时常失衡。
自那时起,她与动坂的关系一直都没有改变。来访的只有弟妹,祖母偶尔也会露个面。毕竟从九月至今不过两个多月,没有变化也是理所当然。但让伸子感到苦恼的是,十二月即将到来。按照日本的家庭习惯,伸子的父母家也和其他家庭一样,十二月底的除夕夜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而在那喜庆的日子里,伸子扮演的总是女主人的角色。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这项传统始于何时。趁着大家忙忙碌碌的时候,伸子会用鲜花、烛灯和礼物装饰餐桌。
“来!都进来吧!”
最后她会一声大喊,打开紧闭多时的房门。那一刻的欣喜真是无以言表!孩子气的新鲜感,总能让她开心得忘乎所以。全家上下都会与她一样个个兴高采烈。可是今年,家中的角角落落都找不到这种简单的快乐。等待着她的,定是一个压抑的除夕夜。伸子心想,要是父母和弟妹们不在东京就好了,要么他们自己干脆离开东京算了。
一日,伸子在院子的角落里摆弄着一棵菊花。花是从夜市买来的,种在泥盆里,不过纯白色的花朵散发出了十一月特有的芬芳。就在她用剪刀修剪枯萎的花朵时,巷子里传来了人力车的铃声。伸子打开板墙的门,探头望去。只见祖母走下了人力车。伸子招手道:
“祖母,我在这边,这边!”
然后又对车夫说道:
“我会送她回家的,你可以走了。”
祖母很是稀罕地环视四周,踩着草鞋走进院子。
“呵,栅栏门竟开在这里……今天我本想出门买些东西,但我又不会挑,便决定不买了,来你这儿喝杯茶算了。”
伸子笑了。祖母吩咐家里叫人力车的时候,肯定没说她要来找伸子,而是说她要去本乡大街瞧瞧和服料子。哪怕已经到了伸子家,她还要说一遍这本没有必要说的借口。
“清茶而已,您想喝多少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今天要不要假装赏个菊呀?”
伸子在外廊摆好坐垫,端来了茶。
请祖母坐下后,她在一旁假装自己正在观赏一片宏伟的花坛,说道:
“多美的景致啊。放眼望去,千百朵白菊争奇斗艳!”
祖母深吸一口烟,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又抖了抖烟灰,咯咯一笑,戏谑道:
“……我的眼睛许是不中用了,只能看到一棵菊花。”
“祖母,别说破呀!假装有很多花嘛!还有很多很多呢!”
阿清在一旁赔笑,硕大的白瓷假牙“嘎达嘎达”直响。
“夫人说话真有意思,呵呵呵呵……”
每次有人对自己“夫人”长“夫人”短,伸子都会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似是在被人用指尖郑重地戳她身上的某处。祖母心情很好,说起了国技馆的菊花人偶。片刻后,她说怕脚受凉,便进屋去了。
“我年轻的时候,哪个女人比得过我啊,现在却只能等死了……穿根针比缝衣服还费时间。”
祖母还说,大伙提议在明年正月头上为她庆祝八十大寿,但她觉得那是浪费钱。
“您就让他们办嘛。大家也乐得为您做寿,您就答应吧。我也要给您庆祝庆祝。”
“虽是一片好心……”
祖母环顾四周,压低嗓门,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免得被走去别处的阿清听见:
“……如今你们闹得这般僵,哪怕是给我做寿,我也开心不起来……你来得了吗?”
伸子一筹莫展,只得模棱两可地沉吟道:
“唔……”
“也不知是怎么的,真没意思。”
许是因为平时没人陪阿清说话,祖母每次来访,她都会陪老人家聊上好一会儿。她说,自己没有儿子,只有女儿。
“派不上一点用场,都便宜别人家了。”
祖母回答,她本有三个儿子,如今却只剩下了伸子的父亲。还聊起了算上外孙,自己有多少个孙辈。
“孙子孙女是不少,但只有这个是从小看大的,最是疼爱,”说着,她望向伸子,“本想着已经一只脚跨进棺材了,可说不定还能抱上曾孙呢……”
祖母高兴地吃着干点,若有所思,随即一脸严肃地喃喃道:
“……你这身子,不会只是看着强健,其实很虚弱吧……”
“这话从何说起啊?我身体好着呢。”
“那怎会怀不上?”祖母的语气带着老一辈特有的直白,“如今的年轻人不都是一结婚就生孩子的吗?”
“瞧您说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不是怕你身子弱吗……话说回来,佃先生的脸色总是难看得很,莫不是他没种?”
伸子动了气,打断了祖母的话:
“您就别说了。”
她难受极了,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受不了有人问起孩子的事情,无论何时,也无论那人是谁。祖母那口气,就好像她是家里养的牛羊似的,这更让她苦不堪言。她本想立刻转移话题,一旁的阿清却面带怪异的笑,朝祖母伸长脖子,扯着嗓子,仿佛在跟耳朵不灵光的人说话。
“老夫人不必担心,过不了多久就有好消息啦……嗯。”
说罢,她侧目瞥向伸子,那笑容仿佛在说,“我心里一清二楚”。好一个恶心的婆娘!明知我不乐意提。伸子很清楚阿清缘何做出这番预言。她是在以女人特有的伶俐暗示,她知道伸子的月事迟了足足半个月。祖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哦……”
在祖母裹上头巾,坐人力车回家后,伸子仍无法从不愉快的心情中解脱。不必阿清多言,伸子已然对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变得非常神经质了。最近几日,动物本能会有的焦虑感不时向她袭来。伸子本就十分惧怕成为母亲,要是在她对生活充满疑问的时候,拥有了一个可能有权将她困在这种生活中的孩子,天知道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