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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日-宫本百合子/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伸子躺在宽敞的蚊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母亲说话。乡下的夏夜,分外凉爽。

“所以才说夫妻不好做啊……”多计代慢悠悠地说着,声音带着回响,似是从高高的天花板传来,“性子差太多也不行,可双方都争强好胜,那肯定也是过不下去的。旁人一看便知,你就喜欢找比自己软弱的、有点自卑的人。”

伸子仰卧着,睁着眼睛,相握的双手垫在头下。

“……是吗……我觉得自己很软弱啊。好比我跟佃的事情吧,要是我的脸皮再厚些,再沉得住气些,把他牢牢握在手里,就不会是现在的状况了……他是个骨子里很犟的人……有些我招架不住的地方。”

“那是自然,他毕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很清楚该怎么操纵你。”

“我没法一边维持无谓的表面太平,一边趁机壮大自己。不是诚心相待的关系,我就接受不了。话虽如此,我又没有一刀两断的勇气……这算哪门子的争强好胜啊。”

“这种事真是因人而异啊,”多计代骤然加强语气,“换成是我,早就咬牙断了。被一个不是真心爱着自己的人牵着鼻子走,光是想象我都受不了。”

伸子不相信佃对她没有丝毫的爱。他是关心她的——一个寻常男人对妻子该有的关心,他至少还是有的。伸子对此心知肚明,这份人情却无法令她满足,所以她才会悲伤,才会苦恼。

“可……我自己的感情要怎么办?知道对方不是真心爱着自己,心中的爱意就会突然消失了吗?正因为自己的感情不可能说没就没,人才会揪心苦恼不是吗?换句话说,每个人都不会因为对方的爱而痛苦,自己心中的爱往往更教人难受。”

“那你……还爱佃吗?”

穿堂风一般的落寞划过伸子的心房。母亲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中,暗藏着天下每一个结了婚,却因婚姻破裂回到娘家的女儿都会经历的忧愁之源。

过了一会儿,伸子说道:

“我总觉得,寻常的婚姻难以维系,绝不意味着剩下的好感与爱情也非得统统扼杀不可。又何必因为其他夫妇都是那样过来的,就去效仿他们呢?一起也好,拆伙也罢,各有各的过法不也很好吗?”

“佃那人哪里懂得这些……他打从一开始就……目的本就不同。”

“哪怕他真的另有所图也无妨。如果和我一起生活能给他带去什么好处,那我也很乐意。只要他不说分开住就会怎样怎样的丧气话就好。没有什么比自暴自弃更让我讨厌的了,一想到我会让这世上多出一个那般糟糕的人,我就不寒而栗,丧失所有的勇气。”

“……”

黑暗中传来多计代起身的微弱声响。伸子扭头望向母亲道:

“怎么了?”

“哦,我感觉这天好像过于凉快了些,想找床羽毛被盖一盖……你呢?需要换吗?”

伸子拍了拍胸口。她正盖着麻布做的薄被。

“不用。”

“乡下的冷热竟和城里差这么多……”

多计代到底上了年纪,絮絮叨叨。听声响,她似是又躺了下来。可片刻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朗声说道:

“不过无论如何,你都没什么好担心的。”

“担心什么?”

“他说的那些话啊。”

“此话怎讲?”

“你不也清楚得很吗?他才不是会寻死觅活的人呢,又不是愣头青。”

“……我可不敢掉以轻心。”

“那你便等着瞧!”多计代的语气中带着快活与挑衅,“他要真是那种人,我倒要对他刮目相看了,到时候我一定诚心诚意地为自己的有眼无珠道歉。”

伸子心里不痛快,沉默不语。只怪自己太肤浅,母亲才说了几句就当真了,一不留神便说多了。如此讨论一个人的生死,未免也太可怕了。伸子把薄被拉到下巴下面,翻了个身。多计代许是以为伸子犯困了,含着哈欠喃喃道:

“也差不多该睡了。大概是这里空气好,来了以后啊,连怎么失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

“那……晚安。”

“晚安。”

不到十分钟,便传来了母亲安宁而均匀的呼吸。好不容易能与伸子同住几日,多计代似乎甚是满足。她也不管伸子来时抱着怎样的心态。四周洪水般的黑暗与始于方才的苦涩心情,仿佛都在那呼吸声的指引下时而靠近,时而后退。伸子悄悄离开床铺。蚊帐的下摆落在凉凉的藤编地垫上,发出凝重的声响。

来到走廊,磷光般的月色落在一面面紧闭的拉门上。伸子把脸贴上镶嵌于挡雨板的玻璃窗,向外看去。整座院子都沐浴着月光。光波粼粼,仿佛在院子里走两步,都会有熠熠生辉的液体缠上头发。圆润的杜鹃花和丝柏拖着鲜明的黑影,寂静无声。一草一木都如梦似幻,一如活物。在这样的月夜,人类的灵魂似乎也很容易飘到远方。在几百里开外的地方,他的妻子和妻子的母亲进行了那样的对话。如果佃的灵魂在今夜觉察到了对话的回响,他又会做何感想?

伸子心中窝火,用力擦了几下月光满溢的玻璃面,仿佛是在急忙搅乱那灵魂的波动,不让它透过挡雨板,飘向浸透了月光的夜空。二

十月,伸子回到东京。沿路的风景已是一片秋色,和一个半月前她与佃走同一条路线北上前往那须时截然不同。

当列车驶入上野的车站时,伸子早早地打开窗户,查看站台的情况,以便叫红帽子来搬行李。站台的另一边停着即将出发的火车。送行的,装货的,人头攒动。还有几个来接人的,注视着每一趟即将停下的列车,伫立在人群中。伸子似乎在其中发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侧脸。那人长得和佃一模一样,穿着外套,戴着圆顶礼帽,像是在等人。伸子在信里跟佃提过火车到站的时间。眼前的这一幕点燃了她的情绪,令她顿感全身发热。他来了吗?是他吗?没想到他会来!伸子从窗口使劲探出身子。她对着那张似是佃的侧脸挥了挥手,想引起他的注意。谁知该注意的人没看到,红帽子却飞快地跑到了由于惯性仍在滑行的火车的窗前。

“几件行李?就这一件?”

那个人影离得太远,喊话也听不到。伸子生怕他不见了,一边盯着那边,一边把行李箱递给红帽子。

“几号?”

“二十八号。”

伸子快步走到那人所在的柱子跟前。莫非真是丈夫来接她了?刚生出这个念头,伸子便一阵心悸,双唇都无法紧紧合拢了。她急不可耐地打断红帽子的感谢之词,径直走到离他不过三尺多的地方,再一次细细打量他的脸。那一刻,某种诡异的、半哭半笑的皱纹爬上她的嘴角。她立刻拐去了侧面。

他不是佃。

伸子缓缓走过水泥地,来到检票口,心中很是感慨。归来时能有人如此迎接,那是何等的幸福啊。细细想来,幻想丈夫会来车站迎接本就是个错误。无论伸子从东京出发去往何处,无论她从何处回到东京,他都从没有来车站接送过。更何况,他也没有要求过自己张开双臂热烈欢迎他的归来。去年初夏,她也是如此从乡下归来。但伸子非常清楚,自己的心境已和当时截然不同。此次归来,伸子心中所想的并非“如何重建他们的关系”,而是“该如何让这段关系回归最合理的状态”。她愈发恐惧这段婚姻的命运了,尤其忧虑佃的想法。哪怕他们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夫妻的纽带中仍有她对丈夫的爱意。她绝不会让别人替自己处理这段关系。真要断绝这层关系,那也得用他们的意志和事后无悔的必然来断。这就是伸子的真情实感。三合土上洒了水,晒不到太阳。稀稀拉拉的行人绕过搬运小件行李的手推车,三五成群。伸子明知道佃是不可能来的,然而当人力车的车把抬起时,她还是再一次寻觅起来。那个侧脸酷似佃的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伸子回来后不久便放了两天的假。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伸子拿了个坐垫放在外廊。只见在石头洗手盆旁边,前一户租客留下的玫瑰开出了两朵三文鱼色的小花。玫瑰后方有老旧的竹篱笆,再后面便是邻居家的高耸板墙。板墙本来是黑色的,但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黑色褪成了模糊的淡墨色,上面长着细密的青霉,似是撒了蛾子翅膀上的粉末。在这般背景色的衬托下,两朵略带黄色的玫瑰显得格外鲜艳。纤细的枝条上带着浓胭脂色的线条,富有光泽。叶片的颜色已然受到了夜雾的侵蚀。没有比这更适合荒凉黑板墙的装饰品了。而对秋日的玫瑰来说,似乎也没有比这一幕更和谐美好的环境了。

伸子欣喜地品味着院中一角的诗情画意。为什么世间的美女没有把这样的图案印在衣角,穿在身上?这种浑然一体的大自然之美虽不刻意,却教人过目不忘。只有运用这样的美,才能打造出动人的服饰,不是吗?

就在这时,面朝另一侧,在松树下扫地的佃回头望向伸子。

“怎么样?有趣吗?”

“这……”伸子把视线从玫瑰上移开,举起单手拿了好一会儿的书本,“是一个冒险故事……开篇的风格很像春浪①。”

“但这本书的作者是很久以前的人吧……”

“是挺久的……”伸子翻回前言看了看,“说是四世纪的。”

“哦……”

佃终结了这个话题。院子总共十坪②多,只见他站在踏脚石的正中央,左顾右盼。看着看着,他便发现了什么东西,带着不悦的表情走去了洗手盆旁边。

“真拿她没办法……又踩出了这么多脚印。”

他抬起穿着旧拖鞋的一只脚,对准某处跺了好几下。

“阿丰!阿丰!”

用人阿丰从栅栏门后探出头来。

“您叫我?”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穿着木屐踩过这里?”

“这……”

阿丰斜眼瞧了瞧身在外廊的伸子,很是困窘地垂眼望向佃踩着的地方。

“别乱踩,害得我还得费劲打扫。”

“知道了。”

“把花剪拿来。”

接过剪子的时候,佃又强调了一遍脚印的事情。一旁的伸子感觉到了某种诡异的尴尬。就好像闹得不愉快的明明是他们夫妇,却害得用人也遭了连累。

松树上有些小枝条已经折断枯萎了,却仍挂在树上。佃用花剪将其剪断,然后走到玫瑰跟前。他钻到八角金盘下面,从侧面修剪起了未能绽开便已枯萎的花蕾。伸子默默看着。佃剪个不停,他手中的剪刀甚至伸向了从刚才开始牢牢吸引住伸子视线的那两朵半开的玫瑰花。

“啊,别剪那两朵好吗?多好看啊。”

“哪怕放着不管,也开不了多久。还是剪了为好。”

“可要是剪了,整座院子的景致都会变的……留着也无妨吧?”

佃没有松开手中的枝条,说道:

“我只是觉得,要是让花开太久,枝干就会受损,所以才想剪掉。”

伸子觉得说出口未免显得装腔作势,所以无法跟他解释那两朵略带黄色的三文鱼色玫瑰在那种背景的衬托下是多么风情万种。

“真的,让它们开着就挺好的!”

“那我就不剪了……do as you please.”

他带着怄气的表情,再次钻到八角金盘下面。出来时,他嘟囔道:

“……这样的花算什么!在它开得更漂亮的时候,却连个看的人都没有。”

三十天前,这棵玫瑰树浑身上下开满了花。当时伸子还在乡下,每晚听着震耳欲聋的虫鸣,望着院子里日渐枯黄的草坪。那段日子的心情,以及此刻两人在沐浴着透明秋阳的院子里为了剪不剪玫瑰争执不休的心态……本该激烈相爱的两颗心,却失去了联系,唯有在无法割断的负面力量的牵扯下来回拉拽对方。这种状态令伸子倍感忧愁。如果多年以后,今日的琐碎一幕在某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偶然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像这样坐在外廊上的自己、身在院中的佃以及那两朵美丽的玫瑰,又会对她诉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黎明时分,伸子透过玻璃门望向院子。被露水打湿的玫瑰依旧垂头绽放,与昨天一样鲜艳。那无心的新鲜和纯净,竟让伸子觉得心头一阵莫名刺痛。她挪开视线,走了过去。三

晚上八点。斯米尔诺夫正在朗读哈菲兹③的一首诗。佃随之跟读,一小节一停,注意着抑扬顿挫——两个男人的声音很是单调,多有喉音。听着听着,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了。

斯米尔诺夫低声说了些什么,佃急切地连连回答:

“Yes,yes.”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烦人。伸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才回来没几日,伸子便陷入了某种缺乏激情的自我厌恶。

这次回来之后,伸子意识到丈夫已经不能再把她当寻常的女人看了。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抓不住重点,也不知道是该害怕她还是该可怜她。总之他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招惹便不会惹来是非。他没有问起伸子在乡下时过得怎样,对自己在那段日子的生活,他也是只字不提。

“只要你肯回来,我随时都是welcome home的,baby。”

然而,他们无法像真正的婴儿那样纯真无垢。伸子是女人,也是他的妻子。他们之间的夫妇关系也已不再自然。缺乏家庭主义的希望,也没有原始欲望的燃烧所带来的纯粹力量。佃总有种施恩于人的感觉,哪怕是在做那种行为的时候,伸子都能感觉到某种弦外之音,“我是为了你才做的”。这让伸子痛苦不已,也倍感屈辱。每逢那样的时刻,自己心中那年轻活泼、兀自满溢的渴望被爱抚的欲望都会变得无比可恨、充满懊悔与悲伤。她恨丈夫让她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都产生了不合理的羞耻感,恨得落了泪。他们的关系很不好,他们的关系是错的——伸子只能这么想。也许两个人分开来单独看,都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也没有多残忍,可一旦被置于某种关系之下,他们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她自己也很清楚,首先应该纠正的正是这一点。

当初决定从乡下回来时,伸子还以为自己心里是有佃的。她以为自己这次回来是出于某种积极向上的动机,比如为了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案,不想白白毁掉自己的生活。然而回来之后,她又迟迟无法决断,犹豫的时间之久早已超出了行事谨慎的范畴。回顾每日浑浑噩噩的自己,伸子便不由得来回踱步起来。

佃显然拿出了他特有的耐心和狡猾,试图在形式上打造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的状态。可以这样过下去的话,那也不错——这就是他的想法。而伸子也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利用了这一点。到头来,她还是在攻击他的同时,把勇气不足的自己托付给了他,不是吗?

寻常女子也许能通过结交新的恋人改变自己的境遇,可即便如此,她们仍然是“某个男人的妻子”,在这方面仍然重复着以前的状态,不过是从一个男人换成了另一个男人罢了。伸子对这样的生活方式抱有疑问。她并不是因为拿佃和别人比较才产生了“受不了当下的婚姻生活”的念头。让她难以接受的,其实是双方的性格所带来的种种摩擦,以及某些可以被称为“婚姻生活惯例”的东西,好比在寻常男女之间通用的、对生活内容的感知方式和活用方式。佃是伸子的第一任丈夫,而且他十有八九会成为伸子的最后一任丈夫。除非伸子脱胎换骨,或者寻常人的性生活常识在某方面出现某种变化,好让她不再勉强。换句话说,站在伸子的角度看,她与佃的这段婚姻之所以难以维系,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佃。说得再复杂些,伸子发现自己和佃这个男人合不来,也适应不了他引入婚姻生活的种种,好比令她无法忍受的中流精神与情感层面的淡漠、空洞的伪善、只盼着最后能换来一张恩给证④的工作态度……正因为如此,伸子也对佃抱有不含任何杂质的惋惜。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想过那样的生活,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从不讲究那样的生活是好是坏。她曾坚信他身上也有自己渴望的东西,把满腔的激情绑在了他身上,也甘愿为此道歉。但作为一个人,伸子问心无愧,她也有牢靠的精神支柱,足以支撑她执行自己的主张。

那她为什么还犹犹豫豫的呢?是因为爱情吗?还是因为他们作为夫妻生活了几年,早已习惯?莫非是因为人天生可悲,天生愚钝,哪怕彼此之间还留有一丝细若稻草的好感,也无法将其留作最后的纪念,与对方分享后各走各的路?如果不在心理层面施加暴力——比如,如果没有另一个男人出现,把她从佃的身边夺走,她就无法靠自己处理好吗?

细细探究内心深处,伸子并不认为自己对自食其力的未来没有一丝的畏缩。她也不认为佃会注意不到她这处微妙的弱点。任伸子如何激昂,佃心中都是不屑的。他一边想着“到时候走着瞧”,一边把“宝贝”挂在嘴边,宠着她。伸子耸耸肩,似是在保护自己不受某种难以忍受的东西侵扰。

忽然,她听见了勺子与茶碟碰撞的刺耳响声。不知不觉中,对面房间里的朗读声已经停止了。端茶送水的脚步声传来——已经念完了吗?伸子顿时就不想再待在这间屋子里了,浑身都不自在。跟丈夫说话,都让她痛苦不堪。她真想尽快钻进某个黑暗、无人的角落,闷头睡到天翻地覆……推拉门开了,嘎吱作响。有人走进了铺着木板的房间。伸子下意识地望向房间外头的窄廊。“好想躲起来!”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像野兽一样狂跳。然而,这种冲动是伸子自己都始料未及的。为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动,推拉门就开了。伸子转向刚走进来的佃,脸上仍是为自己而惊愕的神情。

见伸子抓着椅背杵在屋子里,佃面露疑惑。他手里拿着一个浅浅的盒子。伸子用嗓子发干的声音主动问道:

“什么事啊?”

“斯米尔诺夫先生送了这个……”

佃上上下下打量着伸子,似是嗅到了某种异常的空气。

“来我们这边坐坐吗?”

伸子依然抓着椅背,从侧面坐上那张椅子。

“我今晚不太对头……还是不去了。替我带个好。”

他把盒子放在伸子膝头便走了。那是一盒波斯枣蜜饯。四

十二月的某天晚上。

伸子坐在用人的房间里。

在离她三尺多远的地方,阿丰正勤勤恳恳地缠着毛线。她面色红润,胸部丰满,好似雷诺阿笔下的乡下姑娘。墙上贴着报纸副刊上的美人画,窗口晾着用挥发油洗过的红领子。伸子的手也忙个不停,很是痛快。小时候,她时常坐在母亲面前,帮着缠线。她想起了当年那个装有小町线⑤的盒子,里头摆满了绕得整整齐齐的、五颜六色的无芯线团。盒子放在樟木小柜里。每次拉开抽屉,都有樟木的香味扑鼻而来。当年母亲是多大年纪?她的心境似乎很是祥和。

“阿丰,你平时都是怎么弄的?一个人也行吗?”

“若是普通的线,拉紧些、缠牢些也不碍事,一个人也弄得了。”

阿丰误以为伸子是腻了,猛地加快速度。

“慢慢来,没事的,我也觉得很有意思。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尽管说。”

“多谢您……”

阿丰微微露出某种表情。伸子察觉到了,用笑容蒙混过去。

“不过像我这般成天不着家的人,怕是也指望不上吧。”

四盎司⑥重的毛线缠在伸子的手腕上,形成五六个细细的线圈。就在这时,佃的呼唤从房间传来。阿丰急忙低下头膝行而来,接过伸子手上的毛线。

佃坐在书桌前。

“什么事?”

“……有话跟你说。”

“怎么了?”

伸子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丈夫。佃脚上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向后仰,注视着伸子。只见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挤出一道道皱纹,悲痛的眼神锁定伸子不放,还握住了她垂着的手。他的那种表情让伸子莫名不自在。

“到底有什么事啊?”

“今晚要跟你说一件正经事。”

伸子收回佃握着的手。

“那你稍等一下。”

伸子去隔壁房间搬椅子。她边走边琢磨,心中既有期待,又有难以预知带来的焦虑。他到底要说什么呢?

“你往那边挪些……嗯,多谢。”

伸子把椅子放在了他的斜对面。

佃捧着胳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一旁掏出一张对折过两次的怀纸⑦,递给伸子。

“我知道你不乐意看这种东西,但还是得请你看一看……这是昨晚弄出来的。”

伸子打开那张纸一看,便吓得毛骨悚然。她把纸扣下,再拿起来细细打量。纸片上分明有一片暗桃色的血迹,好似用一大朵花瓣破了的牵牛花做的压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昨天晚上?”

“泡过澡以后……近来我时常莫名呛到,本想用纸擦擦口水,结果却擦出了这种东西。”

“今天呢?”

“一切如常。”

伸子把纸放回桌上。

“这就怪了……总之得先静养……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啊?最好喝些盐水,要是当场就喝……”

佃再次握住伸子的手。

“这些年,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早就料到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本以为回了日本总能好些,能坚持到今日实属不易……我知道你过得很痛苦,只求你在我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与我一起生活,反正横竖也没几年了,所以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但事已至此,我已无权再阻止你了……你尽管过自由的日子去吧。我绝不会再阻拦你了。”

眼前的景象多多少少打动了伸子。但佃的那番话听起来着实伤感得过分。正思考时,他把伸子拽向自己,恳切道:

“你真的不必有所顾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哪怕你没有主动提,我也不会强留你在自己身边的……”

伸子还是沉默不语。佃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唉。”

他摇了摇头,一副不胜感慨的样子。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佃的说辞似乎没能说服伸子。她的思路很清楚,生病归生病,那是另一码事。他病了,所以伸子可以离开——伸子感觉到,他的提议中有某种自相矛盾的、受悲壮感驱使的慌张。

“可……又何必急着下定论呢?再说了,眼下都还没搞清楚你得的是什么病……”伸子反而有了劝慰他的从容心境,脸上甚至浮现了笑意,“要是事后查出是一场误会,那可如何是好?”

“不会的……我的身体,我清楚得很。”

“你想啊,”不知不觉中,伸子按住了佃的手臂,连同裹着手臂的衣服,“哪怕是用人,也不会撂下生病的主子说走就走啊。你还是别说这些不可能实现的话了。”

“这不是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你真觉得我会兴高采烈地照你说的做吗?总而言之,还没到郑重其事下结论的时候。明天先请津山先生来一趟吧。”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有时她巴不得杀了佃,一心要逃离这段关系,心想要是能逃得远远的该有多开心。此时此刻,却有一种称得上“悲哀的欢喜”的情绪渐渐涌上心头。她平静地说道:

“你永远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带来幸福……这段时间,我们一直都很贫瘠……我说的是我们的心……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你想把它利用起来,就有可能派上用场。”

伸子忽然想到,说不定佃的病能改变生活的目标,进而让两人的心境产生变化,让他们的生活别开生面。至少,他们能通过这场病得到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把病治好”。

伸子挪了挪椅子,觉得自己反而受到了鼓舞。

“我相信你肯定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先躺下歇着吧。”

佃已是垂头丧气,照伸子说的躺下了。

“好啦,打起精神来!别跟旧时候的人似的,老往坏处想。要是真得了病,那就拜水野先生为师吧!”

水野是他们在纽约结识的一位高等工科教授。他在研究染色的时候得了肺病,咳血十分严重。他立即住进了哈得孙河对岸的疗养院,谨遵医嘱疗养了一年便完全康复了。十月中旬回城时,佃第一次将伸子介绍给他认识。好不容易能和人说说日语,水野自是十分愉快。而且他也算是干成了一项大事业,品尝到了巨大的满足感。于是他一整晚都在向他们讲述自己的病情、最新的治疗方法与治疗经过。

伸子回想起那晚无意中听到并记下的注意事项,冲了个热水袋塞进佃的被窝,又把火盆搬出了房间。她一边忙活,一边想起了水野对往昔的追忆。

“院子里有一丛覆盆子,雪一积起来啊,就有好多知更鸟来做客呢。”

那口气,就好像那幕光景给了他莫大的慰藉似的。五

伸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给津山写了一封信。

“外子称前天夜里痰中带血,深感忧虑,烦请出诊。”

写完后,她喊来阿丰道:

“你明天早上九点把这封信送去学校,让对方回个话。事关重大,千万别搞错了。”

津山是与佃同校的校医。

考虑到第二天要早起,伸子便提早睡了。佃睡得很香,连伸子进屋了都没发现,还有微弱的鼾声传来。

伸子躺下后才意识到,她以为自己非常平静,内心深处却很亢奋。她许是不想让丈夫太灰心,所以才说眼下还不确定得了什么病,但她几乎已经认定丈夫得了肺结核。听说他在二十多岁得过痔瘘,这些年肠胃一直不太好。放眼全国,他老家所在的县是那种病的患者最多的地方。不过他的病情似乎并不算严重,而且他都已经四十岁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突然恶化。凭着零碎的知识,伸子得出了大致的结论。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自己不觉得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幸呢?伸子很疑惑。她躺在黑暗中,默默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没有值得她吵吵嚷嚷的特殊惊愕,也没有急剧的哀叹。同时,伸子注意到,长久以来盘踞在他们之间的纠葛似乎也完全消失了,尽管只限今晚。这是一种中和的状态。这是因为即便撇开“夫妻”这层关系,他作为一个人也需要健康的自己相助吗?

Pity……pity akin to love……⑧

这些线香花火⑨般的句子在脑海中若隐若现。一想到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瞒了自己一整天,伸子心中便是一片肃然。

她翻了个身。佃似乎也面朝着她。在夜晚那冰凉的空气中,伸子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与自己的气息在两床被褥中交融。这种感觉极不寻常地唤醒了伸子敏锐的意识。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怀着惊愕在黑暗中瞪大双眼。她无法在保持面朝佃的状态下吐出下意识憋了很久的气,再自然而然吸进下一口气。她用尽可能慢的动作,在被窝里调整成仰卧的姿势。她对自己生出了嘲讽的心思。

第二天早上,伸子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佃说自己出血了,于是她便打电话给医生,也不知打的是哪里的电话,只有手掌握住听筒的触感和话筒那闪着光的镍制外壳记得清清楚楚。打电话处的用人穿着条纹和服,站在她身边。她不想让无知的用人听到自己说佃出血了,便伸长脖子对着话筒拼命说道:

“佃出blood了。”

话音刚落,她就醒了。即便是醒了,舌头小心翼翼发出“blood”时的触感仍莫名地残留在现实中,让伸子悲从中来。

津山在一点不到的时候来访。佃详细讲述了自己的病情。两人已完全摆出了医生和病人的态度。

“你肯定担心坏了吧。不过,因为工作需要长时间发声的人——好比我俩——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不一定是结核。而且啊,要是大家都去拍X光片,十个人里怕是会有七八个人查出得过结核的痕迹。换句话说,大家都是不知不觉得病,又不知不觉好了。人的身体还是相当神奇的。”

他的手很红润,拿听诊器的手势却显得很是神经质。

“来……让我瞧瞧。”

佃一脸认真,脱了衬衫,露出胸膛。胸廓宽大,胸板厚实,上上下下似乎都很健康。

“你的骨架很扎实啊,”医生一边用指尖触摸佃的皮肤一边说道,借此实施精神疗法,“你看,像这样观察你的皮肤,就会发现你储备了足够多的脂肪,血色不错,也有弹性。若是真得了那种病,绝不会是这副模样。深呼吸一次……再浅浅地呼吸一次……再来个深呼吸……”

伸子在一旁看着。在那一刻,她发自内心地可怜丈夫。只见他按照津山的吩咐,真心诚意地吊起眉毛,深吸一口气,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浅浅地吸上一口。无论在怎样的场合,伸子都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如此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他也想活下去啊。这就是他的真心。伸子鼻子一酸,酸酸的感觉逐渐渗开。备好洗手盆回来一看,佃已经在穿衣服了。

“怎么样?”

津山正在用一小块散发出酒精味的脱脂棉擦拭听诊器,动作并不惹眼。他回答道:

“我没听出什么异常。左侧好像有点杂音,真的就一点点,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暂时出现那种情况。”

从今天早上开始,佃便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说话时连嗓子都没使劲。光是听到津山的诊断,他便振奋了不少。

“……多谢……毕竟咳出了带颜色的东西,我着实吓坏了。”

“外行人会吓到也是在所难免。不过这样反而更安心些,因为能提前注意起来……”

伸子正想请医生洗手,却心念一转,问道:

“恕我冒昧,能否请您顺便也给我听听?”

伸子没有任何异常。津山就此告辞,并表示他明天会带着K医院的呼吸科专家再次来访。

“瞧我说什么来着!”

送走了医生,伸子回屋说道。

“不,还不好说,得等专家看过才知道。”

“你这人可真是的!”伸子笑了,“简直跟歇斯底里的小姑娘似的!毛病不重你就浑身不舒服是吧?”

然而当晚正要就寝时,佃在拉起被子的时候又出了少量的血。他在心理层面大受打击,顿时脸色苍白,冰凉的四肢不住地颤抖。六

星期天,伸子前往动坂。

只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车。伸子在玄关处问道:

“家里来客人了?”

“须田家的小姐们来了。”

“父亲呢?”

“也在接待客人。”

“哦,有两拨人啊。”

须田家的三个孩子、伸子的三个弟妹与母亲都坐在暖炉边。见伸子毫无预兆地走了进来,众人顿时“哇”的一声,欢呼起来。

“你好呀,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是一个多小时前到的。”

“来得正好,我们刚刚还聊到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你呢。”

“是吗……好久不见了。”

伸子一边摘手套,一边向表妹们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小准的婚礼上吧。”

“还不是因为小伸总也不来走动嘛。”

伸子坐在弟妹中间。就在这时,艳子穿着一件深黄色的毛衣从门帘后走了出来。

“姐姐,你今晚会留下吗?”

“不好说……小艳今天打扮得真时髦,那毛衣是哪儿来的?”

“小铃给我织的。”

“这颜色不错,看来小朋友穿这种颜色也很合适。”

“艳子的头发特别黑,所以才好看。你准备怎么感谢人家呀?”

艳子想了想,略显尴尬地回答:

“我也给她织一件。”

听到这话,保猛地回头道:

“啊?你织给人家?我见过艳子织的包,那叫一个破破烂烂啊。红红的,小小的,上面都是洞。”

大伙哄堂大笑。透过高高的窗子,可以看到霜打的交趾木树梢。冬日里的星期天,一派祥和。

半个多小时后,伸子问母亲:

“我今天来,是有些事要问父亲……他的客人要待很久吗?”

“唔……”多计代看了看钟,“哎哟,都两个多小时了,应该快谈好了吧。他们好像在谈公司的事情。你今天可以在家过夜的吧?干脆留下吧。”

伸子吃着蒸寿司回答:

“今天不行,家里还有病人。”

“啊?”多计代的语气很是意外,“是佃先生吗?”

“卧床好些天了。”

多计代满不在乎地喃喃道:

“又闹肚子了吧。他的肠胃还是那么虚。”

“这次不是肠胃……”

就在这时,父亲进来了。

“哟,你们来啦。”

伸子和孩子们齐刷刷站了起来。

“您好。”

“舅舅您好。”

“您好!”

父亲把眼镜推到鼻尖处,玩笑道:

“天啊!我们家的孩子怎么多了一倍啊!我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欢闹过后,伸子问父亲:

“父亲,您先前不是看过一本床的商品目录,说里头的东西还不错吗?那本目录可还在?”

“这……找一找总能找到的……你要买床?”

“嗯,我想买一张。”

父亲拨着暖炉中的火反问道:

“一张?一样买了,何不干脆买两张呢?睡床有益于健康……要是我们家的顽固老太太肯点头,我早就改睡床了。”

伸子想把此行该办的事先办妥,便没有顺着父亲的玩笑话往下说。

“因为佃最近不太舒服,要是他继续睡榻榻米,我走路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所以想姑且先买一张让他睡着……目录放在哪儿呢?书桌抽屉里吗?”

父亲跟着伸子来到书桌前。

“不在那儿,应该在那边的文件夹里。你找标着‘B’的地方。”

他们找到了目录,穿过正在玩钻石跳棋的孩子们,在暖炉跟前相对而坐。父亲面露忧色。

“他到底怎么了,身子一直不好吗?”

伸子按提前打好的草稿轻描淡写道:

“大概他是最近太勉强自己了,嗓子里头伤到了。说是休养一个学期就行。”

伸子感觉到,母亲正带着一脸透彻的表情,在对面听自己说话。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请可靠的医生瞧过了吗?”

“嗯,您应该也认识,K医院的芹泽大夫。”

伸子翻了翻目录,给店家打了电话。店家表示周一就能送来。在第三次精密检查中,医生发现佃的左肺有轻微的浸润,正如他一开始所怀疑的那样。不过伸子已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把他的详细病情告诉父母。临走时,用人前来通报:

“夫人请您去一趟暖桌那边。”

伸子凭直觉猜到了母亲的用意,心里很是不乐意。当她不情愿地打开推拉门时,只见多计代窝在暖桌旁,只把头转了过来。

“看这天,像是要下阵雨了……那边吵吵嚷嚷的,谈话不方便,所以我就叫你过来了。”

伸子也钻进暖桌。

“我想和你谈谈佃的病……当真不要紧吗?”

“什么要不要紧?”

“……他不单单是伤到了喉咙吧?”

“这话从何说起啊?”

“他之前上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了……”

伸子觉得自己有义务让母亲稍稍宽心。

“反正没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么精神,不就是他没有大碍的铁证吗?只是现在正是天气转冷的时候,所以才格外小心。”

“你精神顶什么用啊……愁死人了……然后呢?休息一学期就能好了吗?”

“也许吧,”伸子沉着脸笑道,“但毕竟事关人的身子,谁都料不准。”

“不过佃要是真有肺结核,那他瞒着这件事跟你结婚就太罪过了。”

“就算他真得了肺结核,那也不是以前就有的啊。您这么想也太苛刻了。”

“难得你健健康康的……身体是一切的本钱。他老家的父亲知道了吗?”

“还没有那个必要。”

“可是有很多事要商量啊……”

伸子猜测,母亲说的是钱。

“他真没大碍……”伸子揭开暖桌的被子,“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多谢您关心。”

“哦……”多计代也作势要站起来,似是意犹未尽,“你可得小心点啊。要是连你都染上了奇奇怪怪的毛病,我可不许你进家门。”

走出房间时,她讽刺地嘀咕了一句:

“不过对他来说,病了反而更好吧。事已至此,就算他赶你走,你也不会走的……”

伸子觉得,母亲的这句话虽然不中听,却说中了真相。七

伸子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沉甸甸的汤盘。她轻轻地打开拉门。

房间里没点炭火,所以空气清新宜人。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床上,金属配件熠熠生辉。

“这里好舒服呀……脑子好像都变得清醒了。”

无人作答。伸子心说糟糕,脑袋一缩。看来佃还睡着。

她立刻把脚步放得极轻,靠近枕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不发出一丁点声响,然后望向枕头上的脸。原来他并没有睡着,而是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看。双唇紧抿,吊起上眼皮,凝视着某一个点。他在看什么呢?伸子也不禁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怎么了?”

“……”

“你刚才在睡觉?”

佃将目光缓缓挪向伸子的脸,望着精力充沛的她。眼神中似有悲痛,又似有恳切。

“……我才不是在睡觉。”

听到那包含责难的语气,伸子才注意到,佃用她看不到的那只手拿着一本小开本《圣经》。一看到它,伸子便有种难以名状的不快。自从丈夫卧病在床,她已多次目击这样的情景。每一次都会在她胸口激起同一种新鲜而尖锐的不适感,进而蔓延至全身。如果佃得了慢性肾病,他还会这般手握《圣经》,露出这样的表情吗?回到日本后,佃过着平时从不看《圣经》的生活。病倒之后,他却认定自己陷入了最不幸的境遇,凄凄惨惨地摆弄起了《圣经》。伸子既觉悲惨,又感羞愧,心中不是滋味。她只得强压自己的情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劝丈夫喝汤。

“来,趁热喝了吧。要是凉了,我这蹩脚厨师可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佃在床上坐起来,似是在用眼神排斥伸子的开朗。他默默地接过勺子,像是在履行义务似的吸着汤,不时抬起青白分明的眸子,将神经质的视线投向一旁的伸子。

伸子只觉得憋屈,仿佛自己正在遭受某种莫名其妙的诘问。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

“那就赶紧振作起来,把汤喝了,好不好?你已经在康复了,何必成天垂头丧气的呢?心态放轻松些对身体更好。”

“谢谢……很好喝。”

佃将盘子放回原处,用餐巾擦了擦嘴,说道:

“真可悲……你是这样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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