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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日-宫本百合子/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18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怎么说起这个了?”

“都怪我这副样子……”

“你是说你的病?”

佃没有回答,而是叹了口气。

“谁都不想得病,都希望自己健健康康的。可无论我们哪个人得病,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尽力治疗就是了。我是一点都不介意你生病的,只是……怎么说呢……”伸子用听起来不带讽刺意味的口气说道,“还是心态的问题吧……为什么不能像看待其他内脏的疾病那样去看待这种病呢?要是没有严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还不如干脆认定‘病了以后脑子会更灵光’,这样心里还更舒服些。”

“总之,这是一种幸福的人不会得的病。”

这回,伸子怀着阴沉与恐惧,缓缓俯视他……这是一种黑暗的启示。在伸子看来,丈夫只是“生病”了而已。佃的想法却不那样单纯。他的言外之意是,伸子总也不安安稳稳过日子,让他很是痛苦,所以他才会得病。

伸子端着盘子,呆立不动。她心里一阵惆怅,仿佛有人告诉她,哪怕走到了这一步,她也无路可逃。这场病,无力阻止心与心之间的无声斗争。

丈夫正病着,所以她才自然而然地肩负起了安抚他、照顾他的重任。可是说到底,这并不意味着她真正接受了他。而佃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在心中不断地攻击着伸子。

伸子黯然神伤地去了厨房,把空汤盘默默递给用人。

当她心不在焉地和佃聊着天,帮他调整枕头的高度时,她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她的心会在那些瞬间突然瞪大眼睛,照亮正在随意交谈的两人心底的可怕阴霾。伸子一阵难受,只觉得嘴唇发僵。她想给佃最周到的照料,可这并非出于爱意。她是不想做一个冷酷的人——换句话说,一切都是为了自我满足。心中甚至有一个声音在对她窃窃私语。如果自己是个更正直的人,定会把这种假仁假义一脚踢开。

就连那些完全出于自然的单纯行为,仿佛都带上了诡异的伪善。伸子只得怀着苦涩而刺痛的心,赶紧把做到一半的事情做完。伸子很清楚,在佃眼里,这一切都只会和她没常性、怕麻烦的性格联系在一起。她是那样难过。如果她是佃,也会对自己产生恨意吗?……这是多么悲哀的念头啊。

一天晚上,伸子去自己的房间待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发现,整栋房子都安静得可怕。她竖起耳朵,细细听着。太安静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房间。焦虑向伸子袭来。她用身体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拉门。那里亮着灯。床上的被褥随躺在里面的人隆起。没有任何变化——伸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样的焦虑所笼罩。她走进房间,眼看着自己硕大的影子落在床脚的墙壁上。然而一看到丈夫的模样,她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总在看《圣经》——伸子心里一清二楚,无论他此举的意图为何,自己都无权插嘴。无论他是开开心心地看,还是越看越是勾起旁人的感伤。问题是,世间有一些做事的方式会让人很不舒服。好比东西的吃法,明明吃的是一样的东西,有些人却能吃得让人看着就来气。佃想通过这本《圣经》让自己领会到什么呢?

伸子低头看着佃的脸。佃十有八九感觉到了伸子看不起他,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中充满了跺脚般的强烈情绪,他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倔强的凝视牢牢锁定脚边的墙壁。伸子渐渐失去了耐心。她用低沉的、仿佛被压垮了的声音说道:

“把它给我……求你了……”

她边说边伸手。

“……”

佃把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握着《圣经》。听到这话,他用力握紧手中的书,拇指好似那紧紧缠住猎物的蟒蛇。伸子再也抵挡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了。

“……给我。”

佃不肯。

“给我!”

唉,我到底想做什么啊。这样对佃的身体不好。也许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干脆一咬牙一跺脚,让那可怕的事情发生吧!就让它发生吧!佃顶着苍白的脸,牢牢盯着伸子,时而抬手,时而放下,愣是不肯把书给她。伸子也动了真格,紧追不舍。追着追着,她自己都怕了,泪如雨下。

“都让你给我了!只要你把它给我,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伸子夺过他手中的《圣经》,扔到床下。两人都哭了。八

到了二月下旬,佃的身体几乎恢复了正常,只是平时不去学校上班,早上要在床上躺到很晚,晚上也不能出门而已。

冬天里萧瑟的院子也在不经意间多了几分生气。仔细观察树枝,便会发现蒙着淡淡光泽的芽苞,送来温柔的早春气息。

佃正站在井边修补院门。他穿着厚厚的衣服,头戴毛线帽,连耳朵都罩得严严实实,像是要去滑雪似的,乍一看还以为他是五十来岁的老头子。

“用这么大的力气要紧吗?要不我来钉吧?”

“不用,这点活不碍事的……拿些铁丝来。”

伸子正要去储物室,佃却补充道:

“哦,再看看表,就放在桌上。”

伸子拿着一捆铁丝和一把剪铁丝的钳子回来了。

“十二点五十分。”

“这么晚了?得赶紧收拾一下。”

佃急忙收工。

“……你要出门吗?”

“嗯,你也准备准备。”

“这么突然,”伸子回头看了看阿丰笑道,“要出门怎么不早说呀。如果我要花两个小时梳妆打扮可怎么办?”

在伸子换衣服的时候,佃洗了手,走进屋里。

“穿和服吧。”

“哦……可我只有平时穿的和服……到底要去哪儿啊?”

“不碍事,不换衣服直接去都行。”

“去哪儿啊?”

“去了便知。”

“动坂?”

“不是。”

“……去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紧吗?是有趣的地方吗?”

“这……还算有趣吧。”

伸子一边帮丈夫配齐袜子之类的东西,一边在脑海中搜索着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

“你就透露第一个字好不好,我猜猜看。”

“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这样的事情在婚后还是头一遭。佃向来不会乘兴而行,也不会为了讨好伴侣策划好玩的惊喜。哪怕是出门,他也不会忘记按时回家。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在家附近上了电车。

“本乡……肴町。两张。”

肴町……伸子坐在佃旁边,眨巴着眼绞尽脑汁。他们的交友圈子很窄。能两个人一起去的地方,还没有多到记不清的地步。肴町……伸子不觉脱口而出:

“啊!我知道了!我猜出来了!”

佃面朝正前方,将双手交叠在外套下,反问道:

“是哪里?”

“但我不是很确定……我们要见的大概是阪部先生吧……他这会儿就在东京对吧?……他住的旅店,是不是就在大学正门附近啊……”

佃模棱两可地笑了。

“那就当是去见他吧。”

阪部是他们最亲密的朋友之一,在地方上的一所大学教植物学。只要他来了东京,那就必定要见上一面。

果不其然,在电车快开到大学正门时,佃站了起来。

“下车吧。”

下车后,他径直走上水果店旁边的路。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系着白色围裙,戴着大厨帽的厨师站在一家西餐厅门口,茫然地看着他们。前方的神社门前有个卖气球的摊子。伸子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在平静的午后大街上。夫妻的关系,或者说人的生活是多么奇妙啊。在前些天的那个夜晚哭成那般模样的两个人,此刻竟结伴出行……丈夫没有提前打招呼,便带她出门拜访阪部了。丈夫的这份心思,隐隐勾起了伸子的关切。

连接本乡台与小石川的下坡路右侧,有一扇院门。门口挂着一块陈旧的牌子,上面写着“住宿”。佃走了进去。他叫住一个掖起衣服下摆,碰巧路过的用人。

“阪部君在吗?”

“在,请进。”

用人一边观察伸子,一边摆出两双拖鞋。不等她带路,佃就自行走上了绕着中庭的走廊。

“哎哟!看样子,你是已经来过了吧。”

阪部应声出现在走廊转角处的柱子边。

“哟。”

“你们来啦,快请进。”

阪部的房间在一处僻静的地方。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坡下的树木和屋顶。伸子坐在窗口说道:

“这房间挺好的,看着都不像是旅店。”

“我还是个书生的时候就认识这家店的老板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阪部党。”

阪部自己动手泡茶,问起了佃的情况。

“怎么样?近来身子可好?”

“嗯。我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忍到三月底吧……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哈哈哈哈……你这是工薪族根性,在该上班的时候休息,就没法彻底放松……哎呀,能休息的时候还是得好好休息,多攒些力气总归是好的。”

只有在面对阪部的时候,伸子才能畅所欲言。

“阪部先生,今天有什么好事等着我呀?”

“这话从何说起?”

“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串通一气把我骗出来了吗?”

“这可如何是好,哈哈哈哈,我也想玩点特别的花样,只是来不及准备了……晚上请你们吃顿好的吧,请多包涵。”

阪部是双眼皮,眼角长了细纹。他细细打量伸子,说道:

“你还是那么有活力。”

伸子撇了撇嘴,一副很失望的样子。阪部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立刻补充道:

“呃,我夸你有活力是真心实意的。有活力是所有活物的自然态。从某种角度看,真正的生命力就像是某种圣洁天力的映照。”

话说去年夏天,佃出差去关西的时候,阪部来到了东京。当时伸子住在动坂,天天往医院跑。他从留在赤坂看家的人口中打听到了两人的消息,寻来了动坂。伸子把他介绍给了父亲,三人共进晚餐。那次,他们聊的大多是在C大的那些日子,气氛很是热烈。

伸子笑道:

“你当年还没有学术权威的影子呢!那叫一个拼命啊。还记得那个长满霉斑的苹果吗?你还把它当宝贝!”

“嗯。”

阪部用笔直的视线打量了伸子好一会儿,似是在看显微镜。突然,他开口问道:

“……你……容我问个有些冒昧的问题……你幸福吗?”

伸子只觉得有人一箭射中了自己苦闷的胸口。但某种羞涩促使她笑道:

“我的细胞出现了那样的变化吗?”

“……你是不会做无用功的。很好,那就尽力而为吧。”

伸子依然面带微笑,泪水却不禁浮上眼眶。从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这种话。

此刻与阪部再会,伸子又想起了那时的心境。

“说起今年不会下雪……”

穿上和服的阪部与平时判若两人。他弓着背,从书桌下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打印这个,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伸子把点心碗和茶具推到一边。

“说得太专业吧,听着也复杂,其实要点都在照片里。先看这张……怎么说呢,算是绪论吧。”

照片上有一棵形似樱花的树。树干笔直,枝丫朝左右两侧舒展开来,花开朵朵。伸子与佃默默看着。

“然后是这张。”

“这是暴风雨后拍的?电线断了,房子也塌了。”

佃如此问道。即便是与阪部在一起,他也听得多,说得少。

“这是哪里?看着像中国东北。”

“嗯,北边那块。多可怕的景象啊。那里每年都要刮一阵子季风,这张照片就体现了风势之猛。”

下一张照片上有好几棵大树,树枝都朝同一个方向扭曲,另一侧则枯得光秃秃的。

“看出这些照片的联系没有?”

伸子来了劲儿。她细细对比了一番,惊呼道: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然后……”

六张照片展示了中国东北某地的树木因每年必刮的季风而生长受阻,按一定的规则变得畸形的过程。

“这些是你收集了很久的资料吧?”

“大概有十年了。”

“……不过,一样是做研究,你的研究就比我的好做多了。毕竟我要用的事实材料都得先digging out(挖出来)。”

“在日本就不行吗?”

“越穷越忙啊,总得挣口饭吃。”

反复琢磨着那些照片的伸子说道:

“是个人都得挣饭吃啊。十个人里有九点九个是这样的吧。”

“话是这么说,”佃似乎被伸子突然说出的那句话伤了心,“但凭我做的研究都没法当老师啊。”

“瞧你说的,靠自己的专业领域当老师可不容易啊。毕竟你平时都得跟水平不如自己的学生打交道。再说了,真正的实验室工作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还不如另外教一门课,再勤勤恳恳研究自己的本职专业,也许这样才能享受到更纯粹的快乐。”

“……可惜时间实在紧张。”

“你要上几节课?”

“十一节。”

“那还行啊……”

“我的研究不好做啊,为了找一句话,别说是一天了,花上三四天都找不到也是常有的事。”

伸子向来容易被热心工作的态度打动,也有某种称得上“事业心”的东西。刚看到阪部脚踏实地做出来的成果,此刻却听见丈夫抱怨自己的工作,这令她很是恼火。

“说得就好像你在工作上做不出什么成绩都是阪部先生的错似的……”夫妇间毫无头绪的积郁,以伸子都始料未及的形式掺杂进来,“所以你就该照我说的办,那样就不用再拿学校当研究的借口,又拿研究当学校的借口了,能省多少麻烦啊。”

“真够麻烦的,哈哈哈哈……”阪部哈哈大笑,似是在圆场,“伸子小姐提了什么意见啊?”

伸子以表面欢快的语气随口说道:

“我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一件像样的事情都不做,却强撑着丈夫、妻子的门面,就好像那门面有多大的意义似的,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所以提议做回两个书生。那样不是很好吗?如此一来,两个人就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走到尽可能远的地方了,不是吗……”

轻飘飘的口吻听起来分外沉重,伸子面露哀色。伸子很清楚,佃并不是为了让她说这些才带她来的。要不是丈夫在这里,要不是她能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那掰响关节的手指,她恐怕也不会说这些。这一点让伸子格外痛苦。她没再吭声,沉默不语。

佃叹了一口气,说道:

“……哪有这么容易。毕竟我们都有工作。”

红日西斜,阪部点着了房里的火盆。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情况,也是相互谅解的,照理说应该不成问题。我看啊,问题是出在根子上——根是很要紧的。”

阪部沉思片刻。

“容我再拿植物举个例子,怎么说呢,某种草木能够生长的地方——我指的是它们能活出最自然、最好的状态的地方——总归是固定的。并非‘只要在地面上就行’。有些草只能长在北纬多少度的地方,有些则只能在赤道附近生存。当然,我们也不是不可以用一些人为的办法不让它们枯死,比如把它们放在温室里什么的。但可悲的是,这样勉强活着的植物是不会结果的——它们无法繁殖。这一点非常可怕。人也是一样的,无论遭遇怎样的境遇,只要条件之严苛没有超过一定的程度,人就能活下去,保住生理学层面的生命。可土质若是不够肥沃,人也不会开花结果。这么想也许太过理想主义了吧,但怎么说呢,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人还是应该想办法打造最适合自己的土壤,也提供最合适的土壤给对方。既然聊到了这个,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其实你们也……没必要硬挤在一个不合身的小花盆里你推我搡啊。”

佃咬牙切齿地嘀咕道:

“理想是这样没错……但我做不到……没这么简单。”

“什么做不到?你说伸子小姐的提议?”

“对。”

“……我倒觉得,放一只想要展翅的鸟儿尽情翱翔,也是一桩快事啊。”

伸子感觉到,阪部显然对自己抱有善意,在帮她说话。她的情绪有了波动。她感激这份善意,然而听到阪部轻快地说出那样的话来,她又痛苦不堪。

“罢了。这种事是争不出结果的。真不该把你也牵连进来。”

他们一直聊到五点。

“机会难得,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我还没法在外面待到很晚,今日就先失陪了。改日来我家吧,在家里的话,想聊多久就能聊多久。”

刚到走廊,阪部却停下了。

“啊,稍等一下,我拿个东西给你们。”

阪部让人把木屐拿过来,下到中庭。回来的时候,他的手腕上有三四寸冻得通红,那是泡过凉水的部位。

“什么东西啊?”

“在东京可稀罕了,球藻。”

他站在玄关的木板上,差人从账房拿了些纸,将那似是天鹅绒做成的圆润水藻裹起来,递给伸子。九

伸子手撑外廊,窥探那高高的玻璃瓶。瓶里装着水,阪部给的球藻沉在水底。

“……它的颜色好像越来越暗淡了,而且一直都没浮上来。”

“是吗?”

“它能一直靠里头的养分撑着吗?”

“不知道……”

停顿片刻后,伸子问道:

“阪部先生什么时候去南洋?”

“还要过一两个月吧,行程应该还没彻底敲定。”

伸子把换过水的玻璃瓶放在向阳处。

“……你是怎么看阪部先生的?”

佃露出十分谨慎的表情,似是要解读伸子的真意。

“你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他不还是那样吗?”

“你对他的看法没变吗?跟先前一样?”

佃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些许意外,又似乎写着责备。他反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问?”

伸子感觉到,自从前些天他们一起去拜访了阪部,友谊的一部分便发生了变化。考虑到三人的关系,伸子深感遗憾。而且她也觉得,这件事有一半的责任在她。她希望佃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若有不快,就干脆发泄干净。

“真和以前一样吗?”

“不然呢?”

佃从四月的新学期开始恢复上班。

第一天出门上班的早晨,伸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穿鞋,一身装扮与去年年底一模一样。伸子百感交集。无论是站在佃的角度看,还是站在伸子的角度看,他的病都只是暂时的,而且终究只是一场病而已。病是治好了。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穿着那身熟悉的制服。一看到他那副模样,伸子便觉自己胸口有潮水般的悲伤和厌恶在涌动……

“路上小心。”

她低头施礼,却没能立刻用利索的动作起身。

对丈夫的爱恨交加在伸子心里卷土重来。无论身在何处,她都痛苦不堪。所以她四处走动,只求找到一个可以让心灵休憩片刻的地方。

她频频留宿动坂。

一天,佃打电话给身在动坂的伸子。

“明天能回家一趟吗?……阪部君说,他将在二十八日启程,想和我们一起吃顿饭。”

第二天,三人一起出门用餐。初夏时节,行道树吐出的柔嫩新芽在夜空下轻轻摇曳。他们忘记了前些天的尴尬离别,愉快地聊天散步。当晚,伸子回了赤坂。

尽管前夜的星空很美,可到了早上,天下起了蒙蒙细雨。阿丰连伞都不打,在雨中瞧着池塘。

“怎么了?”

“有条金鱼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我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发现有一条金鱼游得很吃力,别的鱼都在追它。我本以为它们是在帮那条虚弱的鱼,推着它游,可仔细一瞧,竟是在欺负它。您看!又来了!去!去!”阿丰在水面上拍了拍手,“为什么要欺负它啊,真可怜。”

伸子也想帮忙把虚弱的金鱼和鱼群分开,却找不到捞网。

“真是奇了怪了。前几天晚上,我还看到一只狗被车撞了,惨叫着跑开了,当时也有一群别的狗追着它咬呢。”

就在两人忙活的时候,伸子忽然发现,最近一直放在外廊上的玻璃瓶不见了踪影。

“咦,那个瓶子呢?”

“哪个瓶子?”

“里头装着青青的、圆圆的水藻……就是我前些天用剪子修剪过的球藻。”

三个月过去了,球藻不再像原先那般翠绿。透过水细细观察,还能看到小球周围长出了一丛丛类似水垢的东西。前几日从动坂回来的时候,伸子说道:

“糟糕,要枯了。给它理个发吧。”

她让阿丰帮忙,小心翼翼地清理了球藻表面的脏东西。

“是这个吗?”

过了一会儿,阿丰拿出一个空空如也、早已干透的瓶子,一副准备挨骂的样子。

“里面的球藻呢?没了?”

“前几天,我瞧见老爷把瓶子里的水倒进了沟里……莫不是他扔了?”

伸子看着阿丰手中的空玻璃瓶,沉默许久。下着雨的天空在瓶身形成暗淡的倒影。

“那就算了。”

阿丰似乎想道歉。伸子却很清楚,这事怪不得阿丰。她赶紧去洗了把脸。

伸子很喜欢那球藻。这不仅仅是因为阪部跟她讲解了这种珍稀藻类的生活状态,更因为它的形状和颜色十分可爱。如果球藻是别人给的,佃断然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扔掉。想到这里,伸子甚至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那团有生命的球藻。昨晚,佃对此只字未提。要知道,伸子明明跟阪部提了球藻的状态不太对劲。

两点多的时候,伸子出门去了丸善书店。昨晚阪部提到,他今天会去丸善订购参考书。

“丸善……我也想去逛逛。”

听到这话,佃说道:

“如果你要去的话,请你告诉杉君,前几天送来的书里有几本需要退回,让他来一趟。”

出门前,球藻的事情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她知道他肯定是故意扔的,这让她很是难受。她犹豫了一会儿。然而想着想着,她便对自己的纠结恼火起来。

“等他回来了,你就告诉他,我去丸善物色给阪部先生的礼物了,然后去了动坂。”

她给阿丰留了话,就此出门。

来到丸善的二楼时,阪部已经挑出了几本书,正在和掌柜说话。伸子先帮丈夫带了话。阪部指了一本写得很通俗的植物学佳作给她看。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好好学习这样的写作方法,你觉得呢?”

《法布尔植物记》的文字与写给孩子们看的书颇有几分相似。伸子去其他书架看了看,却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书。她给阪部买了一本可以在船上看的书。大约一小时后,两人离开丸善。

一早下起来的毛毛雨还没有停。整座城市好似一件湿漉漉的大外套。潮湿黏腻的雾气渐起,模糊了远处的高楼。阪部刚撑起伞,就得高高举起,免得与对面来的人相撞。他问伸子:

“接下来怎么办?”

“好烦人的天气啊……都没心情在外头走了。”

“打算回哪边?”

“你问我吗?今天回动坂。”

“那要不喝杯茶再走吧。”

他们进了一家温馨的咖啡店。阪部向来健谈,那日的话题更是滔滔不绝。他聊起了自己有朝一日想效仿刚才那本植物学著作写一本书,还聊起了他计划在这次南洋之行中顺便研究的人类学课题。阪部在研究植物学的过程中表现出了一种综合全面的天资,所以在和他交谈时,伸子觉得格外有趣。当他谈及变形菌时,他总能将变形菌与当今人类的社会生活联系起来。换言之,他的研究并没有止步于微观的报告。正因为如此,他的言谈才格外鲜活,独具魅力。聊着聊着,店里的电灯突然亮了,大理石桌子和镶着镜子的柱子顿时闪闪发光,无愧于夜晚的银座。

“……差不多该走了吧。”

“嗯,今天聊了好久。”

阪部看了看表。

“几点了?肯定过四点了。”

“四点二十。”

他一边付账,一边沉思。

“反正要吃饭,不如就在附近找家店解决?”

伸子回答“是哦”,随即改口道:

“要不这样吧。你明天就要启程了,如果你今晚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待着,那就来动坂吧。今日家父也会回来,刚刚好。”

阪部似乎明白了伸子的用意。

“……哦,能和佐佐先生见一面倒也愉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就这么突然过去要不要紧啊?”

“应该不碍事的,总比去别处好。”

伸子给动坂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半路上,阪部在话题告一段落时自言自语道:

“今天的事情……还是不说为好。”

“你说什么?”

“哦,瞧佃君那样子,他也算是某种精神层面的病人了……既然他是病人,和他打交道的时候就需要像对待病人那样,多多注意。换句话说,不要让他听到他不需要听到的东西。”

“……”

这是何等教人不快的提醒。伸子做梦也没想到,阪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阪部的话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天过去了,她却依然郁郁寡欢。几年来,伸子毫无顾忌地与阪部来往,安心享受着这段关系。和他聊天很有意思,也很刺激。他似乎也很喜欢伸子的调皮和求知欲。他们就像一对年龄相差很大的叔侄,伸子原本很自然地喜欢着他,事到如今却不得不对他有所警惕。一个是送她球藻的男人,另一个则是扔掉球藻的男人。两个男人的本能,把毫无所觉、率性而为的自己夹在当中,暗中对抗。想到这里,伸子倍感落寞。她明明不会站在任何一边……

连着好几天都冷得出奇。伸子的肠子出了些问题,她愈发没精打采。她根本无心工作,只得在单衣外面套上问母亲借的褂子,在家中四处闲逛。

一日,伸子难得振奋起来,决心今天一定要做些正经事。她爬出被窝,穿上深蓝色碎花纹的元禄袖和服,昂首阔步去了餐厅。父母竟然都在,隔着餐桌相对而坐。

“……早安。”

不等伸子说完,多计代便朝她挥了挥握着报纸的手,用空虚的声音说道:

“出大事了。”

定睛一看,父亲也在看另一份报纸,脸上的表情很不寻常。伸子隔着他的肩膀,望向报纸的版面。分成三行的大标题映入眼帘时,伸子大为震撼,只觉得鸡皮疙瘩从脖子蔓延到了全身。她坐在餐桌旁,打开一份报纸,一口气读完。报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实在太多,理智已无法控制那满溢的情绪。报上说,某位德高望重的文人与某某夫人一起自杀了。伸子重读报道,同时因说不出的悲伤和畏惧颤抖起来。她说不出话来,撂下总算开始说话的父母,离开了餐厅。

X先生年近五十,出身上流阶级,受过良好的教育,才华横溢,是一位在人性层面十分敏感的艺术家。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失去爱妻后,他守着两个孩子,过着孤独的生活。作品的诗趣和他的特殊境遇使他成为许多年轻女性崇拜的对象。不过深深打动伸子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更伟大的人和艺术家,为了进一步完善自己而激烈进行的内心斗争。他最近推出的长篇作品在这方面给伸子带来了诸多启示。在她的理解中,X先生必须在这一两年中完成艺术层面和人生层面的宿命转变。在他成功转向的那一刻,他定能从二重天升上一重天。伸子是多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啊。随着年龄的增长,伸子已无法再冷眼旁观一个艺术家的命运,还有他独特的个性和环境的冲突。她一直在等待,一直在观察……

她就在这样的期待中看到了今天的报道,而且还是以一种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形式。他飞走了。是往上?还是往下?伸子能以全身心感受到的,并非针对这个问题的理智答案,而是可怕的确认。他那么做了。他不是一个会说假话的人。事件有一种诚实的威力,能让人沉默,也有某种超越人力的力量。这让伸子感到痛苦,痛苦不堪。她的自我是如此弱小,此刻正摇摇欲坠,而震撼的回音甚至传到了自我的根部。

伸子吃不下饭。她枯坐了一天,沉浸在感动之中,久久无法自拔。当天晚上,尽管她竭尽全力,却还是无法入睡。比催人落泪更甚的紧张牢牢抓住了她的精神。

遗体告别仪式在第二天上午举行。伸子和父亲一同出席。当她沿着铺有白布的过道走到祭坛前,看到被众多白花环绕的遗像,再次见到故人那温和的面容,与昨天看到报道时一样,甚至更强烈的痛苦勒住了她。“他飞走了。是往上?还是往下?”泪水涌上眼眶。单看外部的关系,她与故人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到会痛哭流涕的地步。当着在场家属的面,伸子觉得很尴尬,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①押川春浪,小说家。——译者注

②1坪≈3.3平方米。

③沙姆思·奥丁·穆罕默德·哈菲兹,十四世纪波斯抒情诗人。——译者注

④恩给是曾在日本实行的一种养老制度。工作一定年限的公务员在退休或死亡后,国家会发放给本人或其家属补贴。——译者注

⑤双股丝光棉线。——译者注

⑥1盎司≈28.35克。

⑦在茶会时用于擦杯口或放点心的白纸,平时亦可用作纸巾。——译者注

⑧怜悯,怜悯类似于爱。——译者注

⑨一种包绕在细竹棒上的小型烟花。——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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