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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日-宫本百合子/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不过这种时候独自乱跑恐怕不太好。”

“嗯,我就在附近转转。”

“附近也不行……因为大伙儿都激动疯了。”

在异常空旷的大厅里,想走却走不了的服务生们向他们投来激动的眼神。

“怎么办?你要是就这么出去了,你爸爸会不会担心啊?”

“我是准备让前台帮忙捎个话的。”

“……让你老实待着怕是也有些强人所难吧。”

平野用闪闪发光的眸子望着伸子,微微一笑。

“这样吧,反正我也有些静不下来,就陪着你走远一些,去下城看看吧。”

去前台寄存伸子的钥匙时,他顺便留了字条。

“这样就没问题了!今晚可得让你爸爸请我吃顿好的,以示感谢。”

高架电车本就人满为患。越往下城开,停站时挤进来的乘客就越多。

“天哪,挤成这样!”

“咕——”

有乘客模仿了猪的惨叫,引爆哄堂大笑。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日本人吗?”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用手指扶着险些被挤掉的中折帽的帽檐,对平野问道。

“是的。”

“咳咳。”

老人激动得反复咳嗽清嗓,然后强扯着虚弱颤抖的嗓子说道:

“身为盟国国民,咳咳,本次和平胜利也值得我们与之同庆啊。”

平野微笑着回答道: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毕竟大家都等好久了。”

听到这话,老人颇为满足地点了点头,接着清嗓子。

喧闹的高架电车抵达雷克托街。被踩烂的号外铺满车站的地面。伸子沿铁楼梯下到街上,便被周遭的混乱深深震撼了,紧紧抓住平野的胳膊。脏得发黑的摩天办公楼仿佛被过度的重担压瘪的铁笼,从左右两边朝她逼来。数以千计的窗户好似同时打开的心扉,朝街道敞开着。光这一点就已经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了。却见那一个个空荡荡的窗口吐出五彩斑斓的纸带,纠缠着垂下。从速记用的黄纸,到被撕成细条、形似绳索的行情通信纸……直到一分钟前,它们还因为种种关系代表着金钱。欢歌笑语、挥舞着旗帜的男男女女将那些纸屑踩在脚下,列队游行。窗后的每一间办公室都不见人影。

在某处街角,一辆电车被撂在车道中间,连司机都不见踪影,显得异常无力。两个流浪儿爬到它的黄色车顶上,随着口哨声翩翩起舞。紧急召集的临时乐队吹奏着国歌而来。

“来一面喜庆的旗子吧!来一面怎么样?五分钱!五分钱!快买一面做纪念吧!”

人潮中,有个男人双手挥舞着各国小旗,做着精明的生意。

——局面如此混乱,绝不可能独自溜出人群或者穿过马路。身材娇小的伸子一手高举着小旗,一手紧紧抓住平野,被人群推着往前走,鼻子几乎要蹭到前面那人的外套背上了。

他们自然而然来到了华尔街与百老汇相交的路口。庞大的人群如潮水般从三个方向涌来,堵在满身尘土的华盛顿铜像所在的广场,无法朝任何一处前进,便形成了旋涡。一个男人正在柱子脏得漆黑、与下城的商战一线属性颇为契合的建筑跟前演讲。伸子与他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他狂热挥舞着的双手和光秃秃的额头。但那幅景象似乎就代表着充斥天地间的异常亢奋,给伸子留下了分外悲凉的印象。而在她身边,乞丐紧紧抓着机械风琴的把手,演奏起了教人牙酸的华尔兹。在乐曲的伴奏下,连帽子都不戴的年轻男女狂舞起来。

每个人的面容都因亢奋变得丑陋非常。无论男女,没有一个人露出愉快而正经的美丽表情,仿佛他们迎接的并非值得为之欢喜的和平。放眼望去,尽是兽性。两眼释放出刺眼的光芒,嘴角挂着陶醉的浅笑,还有为贪欲无止境追求强烈刺激的痉挛。他们早已不在乎自己亢奋的原因是停战还是宣战。他们所要的,不过是将日常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狂热,不过是忘我的陶醉!——然后,他们忘乎所以,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前进!前进!用肚子推,用肩膀顶。短暂停滞的人潮再次缓缓移动起来。引爆文明的野蛮力量明目张胆地从四面八方逼近,让伸子心惊胆战。

“哎,能不能往哪个方向钻出去啊,我想回去……”

“等一下……哎哟哎哟……毕竟这儿都乱套了。快,趁现在!赶紧!”

好不容易穿到对面人行道的那一刹那,右手边的小巷传出一阵喊声。

“怎么了?有人打架?”

平野的脸撞到了跟前男人的帽檐上,但他还是踮起脚望了过去。

“不得了,他们把恺撒的人偶扛来了!”

伸子艰难地透过人群望去。还真是,有人用长长的杆子撑着一个用旧衣服和纸板做成的“恺撒”朝这边走来。人偶脸上有那标志性的胡子,胸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下地狱吧!”撑杆者时而举起杆子,时而把杆子放倒,动作很是巧妙。恺撒随之做出种种滑稽到可悲的动作。在人群的喝彩中,人偶伴随着吆喝声被扛到了路口中央。

“烧死他!”

“赶紧滚去巴黎!”

“烧死军国主义!”

情绪激昂的人们以烫舌的高音发出阵阵尖叫,好似柄柄利刃。

“魔鬼!把孩子还给我们!”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神经质的啜泣。恺撒人偶终于在数千人头顶摆出了最愚蠢的姿态。第二波喊声响彻广场。伸子呆呆地望着那蹿起的火焰。火舌舔过恺撒身上的褴褛格纹布,机械风琴奏响国歌。蓝色薄烟无声地升上初冬午后那透明又略显慵懒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煳味。七

三个多小时后,伸子回到了酒店,心中带着几分未被满足的伤感。

她在大厅遇到了刚回酒店的佐佐。他的快活本就天真到无从抱怨的地步。他用开了香槟似的畅快语气叫住她说:

“怎么样!多好啊,有幸开了眼界。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瞧瞧,要是晚来一个月,可就一辈子都见证不了如此具有历史意义的光景了……好机会啊,这都是平野君的功劳!”

佐佐语速极快,说得热情洋溢,带着兴奋的余温。他讲述了自己在某实业家俱乐部用午餐时听到汽笛声后发生的种种。

“哎哟,所有人都站起来了。一会儿说我是盟国的代表,要我致个贺词,一会儿又要为日本干杯……那感觉可真不错。你呢?当时是在办公室里吗?”

“我就滑稽啦,被困在公交车顶上了,于是就冲进这儿了。”

待到父女二人与平野前往餐厅时,一条消息在为今夜盛装打扮的人群中流传开来——“今天的停战报告有误”。因为华盛顿当局在晚报上明确宣布,他们还没有收到那样的停战公报。

但随着夜幕的降临,市区的人群对公报毫不介意,情绪再创高潮。

晚餐后,伸子出门看夜景去了。到了四十二街附近,路上已经堵得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了,一行人便改为步行。

弧光灯下,人群的痴狂蒙上了比白天更加浓烈的色彩。姑娘迈着大步,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用一根短棍轻轻挑起前方男人的帽子。男人顿时手忙脚乱。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合,与朋友们互相碰撞。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喝得酩酊大醉,拨开人群从反方向走来。步子踉踉跄跄,脑袋前后摇晃,粗鲁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女人的面庞。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咚咚咚”地晃了几步,从正面抱住位于伸子前方的一个大个女人。女人一声大叫,扇了士兵一巴掌。他哼哼唧唧,喃喃自语,瞪大眼睛,露出骇人的表情,作势要再扑上去。路上挤满了人,女人无法轻易向左右躲闪。黑影纠缠起来,男人怒骂着什么。伸子大吃一惊,使劲拽着父亲的胳膊,躲到灯柱后面。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乱成这样,我可受不了——”

“有点百鬼夜行的意思了。”

往来行人发出的响声和醉汉们的高呼在窗口下方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的报纸说,前一天的消息是彻头彻尾的误报。真正的报告应该会在十一日早晨之前通过无线电报从战场传来。但公众对七日收到的停战报告深信不疑。他们冷嘲热讽道:“政府总爱晚一步交代事实。”

十一日一早,伸子还没起床便被父亲唤醒,听到了宣告停战协定正式签署的汽笛声。掺杂着各种声响的汽笛声撼动着室外那白霭弥漫的寒冷空气,传入她尚未从睡梦中清醒的双耳。那日的汽笛声显得正经而平静,已然失去了七日下午突然冲天的激情。伸子的心情也是如此。她带着失去新鲜感动的务实心态听到一半,不等响声停下便又睡熟了。到了十三日,停战协定修正案公布。此外,关于威尔逊总统计划前往法国参加和会的声明也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伸子感觉到了人类的精神那近乎诉诸官能的摇摆。在民众心里,一九一八年的冬天无异于春天。人类社会试图用新的内容与信念来挽回失去的一切。社会完成了对过去的全面清算,意欲深度怀疑世界,大力建设世界,至少要让世界变得更加宜居、更为合理的热忱似乎正带着前所未有的现实性汹涌而来。伸子在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了那份刺激。地平线上闪现了新的光亮。那道光,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何种影响?

“搜寻南波武二”一事将佃带入了佐佐父女的生活,然而这项任务以一定程度的失败画上了句号。不过它所带来的影响是,佃在不经意间成了他们的“自己人”。毕竟他熟悉这座城市,许多小事请他出马很是方便,所以佐佐在那之后也时常托他帮忙。为了办那些事,佃几乎每隔一天就要来酒店一回,碰不到佐佐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他与伸子便会在等待佐佐归来时聊天。次数多了,伸子就渐渐对佃的境遇有了更深入细致的了解。佃出生后不久就与生母阴阳两隔,后由养母抚养长大。二十多岁的时候投靠某位传教士,来到美国。在那之后的大约十五年里,挣钱学习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之所以对生活抱有看似强大的抵抗力,之所以对经济上或时间上求而不得的种种社会的快乐抱有禁欲又带着几分别扭的侮蔑,只要听他叙述完自己的身世,便能清楚地理解其深层的心理原因。问题是,佃的灵魂真能靠这份刚毅与坚忍主义获得豁达与安心吗?

佃频频拜访这对父女,动辄与伸子聊上三四个小时也不觉得腻。渐渐地,她感觉到佃是在向她坦白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佃似乎是孤独的,而自己为他带去了几分慰藉。对伸子这样的姑娘来说,这种感觉并不糟糕。托他帮忙办事,站在他的角度看就是受人之托,已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洽谈,而是多出了几丝温暖,好似人情的一部分。

佐佐的归国之期越来越近。如果伸子决定独自留下,就得提前考虑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本以为这是个无足轻重的问题,然而真到了该决定的时候,她却是难以抉择。父女二人时常在夜里和其他场合聊起这个话题。

“我最多也只能再待一个月了……就没有合适的人家吗?到底不是男孩子,要是你找不到可靠的地方安顿下来,我总不能撂下你一走了之吧。”

“就是,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哈哈哈……如果当初你和你妈妈商量好,也就没这些麻烦事了……你不愿意去切特伍德先生那边吗?”

“唔……”

切特伍德博士是C大学美术系的教授,对日本的锦绘⑦等艺术样式造诣颇深。他与佐佐是多年的知己,只是……伸子想起了裹着白色蕾丝披肩,激烈地讨论政治问题的老夫人那严厉而好管闲事的面容。

“我怕是吃不消。”

“唔……”

佐佐似乎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而每次谈话总是如此收尾。

“你去的是英国就好了,哪里还用担心这些,莱曼夫人肯定会当你是她的亲孙女,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你也知道莱曼夫人吧?就是那位经常用有趣的字体写信来的老太太。我在那边的时候经常把你寄来的信拿给她看,所以她直到现在还会问起‘little nobu⑧过得可好’……”

伸子难以选定落脚之处的理由不仅于此。她跟随父亲来到纽约的主要动机,是想抓住机会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伸子是佐佐家的长女。母亲多计代争强好胜,难免视她为自己心底宏愿的偶像,而且作为中产家庭的女儿,诸多掣肘也教她无法尽情投入自己想要的生活。长此以往,她虽有一口气,却与半具行尸走肉无异。至少在过去的三年里,“生活还没有开始”的意识一直折磨着她。(按西方的算法,伸子当时是十九岁零几个月。)“父亲将要远行,你可以同去……”不管父母之间进行过怎样的商议,又是出于怎样的意图做出了那个决定,只要能离开父母家生活,对伸子而言就是一桩大事。

且不论是好是坏,在十一月十一日宣布停战后,划时代的社会喧嚣敲打着酒店的窗玻璃,也传入了伸子的心田。她想告别以前那种不冷也不热,仿佛温室植物一般的生活。为了实现这个愿望,选定自己今后半年或一年要置身的环境便成了伸子所面临的一项难题。

她拜访了在大学附近租了公寓的中西,了解过诸多情况后,最终决定按切特伍德博士的意见,住进C大附属的学生宿舍。安川也住那里。

“凡事多经历便好。可以先住一段时间,哪天不想住了再想办法就是了。”

“安川姐姐说,只要提前打好招呼,出门看夜场的戏也是没问题的,所以我觉得挺好。只是听说必须先成为旁听生才能入住。”

“那也行。”

“……我打算这两三天就去看看,定下来……可以请佃先生陪我一起去吗?”

“他不忙的话倒无妨。”

在一个温暖而晴朗的星期一,伸子和佃前往C大的登记处。两人在三五成群的学生中经过栽有银杏树的人行道,跑了好几处地方办妥了登记手续。年轻的女学生捧着书本,迈着活力十足的步子,秀发迎风飘舞。

“我好像有些期待了,”伸子对并肩而行的佃说道,“学校真是个好地方。多有意思呀,一走进这样的地方,我便冒出了想要用功学习的念头。”

佃只把戴着圆顶礼帽的头转向娇小的伸子,仿佛受过军事训练的人一般走得昂首挺胸,同时礼貌地回答:

“……那就用功学习吧。”

伸子忍俊不禁。

“我这般爱玩的人可没法像安川姐姐那样用功……我只是对各种各样的东西感兴趣罢了。你才该用功呢。最近在研究什么呢?”

“翻译经文。就是古时候的拜火教徒用的咒语似的东西……”

“有趣吗?”

“这……”

“只是用作参考?……你是头一个翻译那些东西的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法国人翻译过,但是错误百出。所以我才要重译……”

松鼠在枯草地上悠然嬉戏。据说福塞特博士的研究室就在旁边那栋楼里。虽然C大学位于市区,但校园里随处可见宽阔的草坪和林荫大道,还有饰有牧神铜像的喷泉之类的摆设。

两人走出大学正门,来到百老汇。一百一十六街的地铁站就在眼前。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直接回酒店吗?”

“嗯。”

放眼那沐浴着初冬暖阳的街景,伸子在脑海中感觉到了酒店房间的憋屈。

“……你不是很忙吗?如果你还有事,我自己一路逛回去就是了,你尽管去忙吧……多谢你今天陪我来办事。”

“没关系,反正我下午都空着,”佃急忙跟上伸子说道,“那……你去过河畔公园吗?”

“没有。”

“那就穿过公园,送你到酒店吧。”八

穿过车道,再经过一条滑溜的宽阔大道,便看到了一片沿人行道栽种的灌木。花园小径似的小路穿梭其中。两人肩并肩,缓步走上小路。走到公园草坪边的散步道时,便一眼望到了哈得孙河。

陶醉在冬日暖阳下的哈得孙河徐徐流淌。沉重、柔软又宽广的水面珠光闪闪。放眼望去,滔滔汇入大海的下游薄雾朦胧。在远处的对岸,枯涩的疏林模糊成一团浅红色的树影,形似海鸥的鸟儿孤身飞行,不见伴侣。淡淡的河水味让伸子感到了某种既怀念又新鲜的欢乐。

“……好安静。”

“毕竟现在是一天里人最少的时候。”

两人与右手边的河面相伴,朝下城走去。

“这里离学校和酒店都很近,我却一次都没来过。原来还有这样的好地方……又多了一处散步的地方,真好。”

一路上还有好几片看着很舒服的草坪与树丛。

“这座公园很是雅致,真不错。”

听到这里,佃用神经质的语气说道:

“你最好不要一个人过来这里逛。”

仿佛是在打断她一般。

“啊?白天也不行吗?”

“因为这里有些不正经的人。”

“啊……也是。”

伸子明白了佃为何出言提醒,大方地回答:

“我会小心的……不过我相信……日本人应该是不要紧的。”

佃脸上的怀疑之色更重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

他犹豫着该如何作答。

“反正……以后你慢慢就懂了。”

言外之意,佃其实有充分的依据,只是出于礼貌不便明说。这番回答反而勾起了伸子的好奇心。默默走了一段路后,她开口问道:

“你很熟悉这边的日本人吗?”

“还算熟悉吧。”

伸子想继续往下说,佃却抢先给出一句断言:

“净是些恶狼似的家伙。”

伸子不禁微笑。“狼”……

她怀着适度散步后分外轻快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往右转动钥匙。只听见“咔嚓”一声,某种奇怪的阻力传至指尖,门竟然没开。伸子弯下腰查看锁孔。为慎重起见,又试着转动把手。不费吹灰之力,门便向内开了。原来门没锁。莫非是女服务员来打扫卫生了?

伸子带着疑惑走进客厅,四处张望。出乎意料的是,佐佐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是伸子吗?”

伸子惊愕不已,片刻前的畅快心情立时消失不见。今天早上九点,佐佐是和她还有佃一起离开酒店的,本不该在傍晚前回来……伸子急忙走进卧室。

“您怎么了?”

只见佐佐坐在床上,脸色苍白。见到伸子时,他本想跟平时一样给她一张灿烂而温暖的笑脸。然而微笑在中途消失了,看来他的身子很不舒服。伸子察觉到父亲眼中的焦虑,也不禁不安担忧起来。她为自己在公园里优哉游哉地消磨时间而感到愧疚,尽管她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三十多分钟前吧。突然……感觉不太舒服……头疼得厉害,还发烧了。”

“我瞧瞧。”

伸子探了探父亲的额头。相当烫。

“您觉得身子发冷吗?”

“在银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一阵阵地哆嗦,心想大事不妙,就赶紧坐车回来了。”

佐佐没有继续往下说,那表情像是在熟虑自己的状态。片刻后,他用强颜欢笑的口吻自言自语道:

“也许是感冒了……到底还是染上了。”

伸子心里一凉。在听到卧室传出父亲声音的那一刻,她便想到了这种情况,顿感毛骨悚然。入秋后流行起来的恶性感冒依然猖獗。大多数传染病越到后期,病毒的毒性就越轻,今年的感冒却恰恰相反。许多新染病的病人一命呜呼。伸子努力表现出泰然自若的样子,说道:

“有可能。不过您发现得早,肯定不会有事的……您可要撑住了!”

接着,她又像是摇身一变成了母亲似的,用活泼到极点的口吻说道:

“我是个好护士,您就放一百个心,统统交给我吧!”

说着,她迅速脱下外衣。

佐佐许是一直在等伸子回来,两眼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去隔壁房间脱外套,再回来洗手。

“原来在那儿啊,我还以为在大箱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边说边解开睡衣,让伸子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三十八度九。

“几度?”

伸子甩了甩体温计,让水银柱降下去。

“没多高……要是您口渴,我让人送点冰水上来?”

又过了一会儿,伸子说道:

“请泽村先生过来吧,好不好?”

“……好。”

在见到伸子之前,佐佐似乎一直绷着一根弦。此时放松下来,仿佛连说话都觉吃力。他将烧得发红的脸搁在两个叠放的羽毛枕上,时不时地喘着粗气。

过了一小时不到,医生终于来了。在那之前,伸子与病人守着整间屋子,产生了难以名状的孤立感。真到了关键时刻,这座大城市的生活与他们的生存竟是如此毫不相干。周围的冷漠让她倍感无助。九

正如伸子所猜测的那样,医生的诊断结果是佐佐患上了目前广泛流行的恶性感冒,正处于刚发病的阶段。泽村用家庭医生特有的大方口吻说道:

“不过二位完全不必担心。才刚出现非常轻微的症状,而且这种疾病也跟患者平时的健康状态有关。您营养良好,又没什么老毛病……放心,过个十天就能好透。”

佐佐表示,住在酒店多有不便,他可以住院治疗。

泽村望着站在床边的伸子笑道:

“反正这边有一位优秀的护士,这会儿还是不要乱动为好……当然,您要是能来我家,我的赚头就更多了,哈哈哈。”

眼下能帮着买回药剂师指定的东西,去泽村那边取药的就只有佃了。伸子给他打了电话。

不一会儿,佃捧着一包药品现身。他很清楚自己是来帮助伸子的,也明白自己的立场,举手投足间透着自信。佐佐晚上只喝了少量的葡萄汁。佃和伸子去了餐厅,然而穿着华服谈笑风生的人们与洋溢着光彩的餐桌光景已完全失去了打动她内心的力量。

“别太担心了,”佃安慰道,“我见过好几个病情更严重的人……但佐佐先生不一样。哪怕只是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也一眼就能瞧出来,所以你真的不用太担心。”

四天过去,佐佐的病情不断加重。尤其是第三天,病人显得格外痛苦,连在一旁看着他的伸子都觉得喘不过气。他几乎不咳嗽,只是烧得厉害,体温在四十度上下浮动,伴有强烈的头痛。全身的每一处关节都在疼,都没法自行翻身。即便如此,佐佐还是没有对女儿抱怨过一句,而是咬牙忍耐……那份源于父爱的隐忍,反而压迫着伸子的灵魂。父亲是个耐不住病的人。伸子很清楚,如果有母亲在,他绝不会一声不吭。况且他也不是一个感情迟钝的人。在外国酒店里病倒了,得的还是非常棘手的病,他的脑海中怎么可能没有闪过阴暗的想象?连伸子都时常受到那种不祥的想象的折磨。见父亲为此努力克制自己的感伤,看着他在不知不觉中睡去,伸子心中百感交集。

而佃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用在了佐佐父女的酒店房间里。早上过来之后,先把该买的东西买齐,再帮着做些换膏药之类的事。如果要去大学上课,他便会暂离一段时间,到了三四点钟再回来,有时甚至更早些,然后一直待到晚上。有时候,他会默默坐在病人的床边,一坐便是许久。有时候,他会离开酣睡的病人,轻手轻脚走到隔壁房间,静静喝茶。在这种时候,床单发出的“沙沙”响声都会让神经紧张的伸子竖起耳朵。而佃似乎能立刻察觉到她的心思,站起身,踮着脚走过去,透过帘子悄悄观察病人的情况。接着轻轻把帘子拉好,摇摇头。于是伸子便会知道,病人平安无事,还睡着……伸子并不觉得与他长时间共处有什么不对劲的,佃已然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个人。见佃一来就是许久,病人不禁有些担心,便对他说道:

“真是给你添大麻烦了。我今天已经好多了,你尽管去忙吧……是吧,伸子?”

佃却沉稳地回答:

“如果有事要忙,我自会告辞的,您大可不必顾虑。毕竟精神也需要静养。”

从第六天前后开始,病人的体温逐渐下降,也没有反弹的迹象。医生听了听他的胸口,查看了他的舌头,明确表示:

“最艰难的阶段已经熬过去了,剩下的就是预后了……”

医生时不时怀着好奇偷瞄站在衣架前的佃。

“您这病啊,就跟轻度的麻疹一样,要是见病情有所好转就掉以轻心,它可能会卷土重来,惹出大麻烦。纽约的风是出了名的,接下来这几天可得……”

当病了十多天的佐佐终于下床走到隔壁房间的长椅时,伸子欣喜地喊道:

“万岁!万岁!”

她激动得跳来跳去。

“瞧瞧,父亲,我是不是一个很出色的护士呀?”

“乖。”

佐佐抓住伸子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这下可以给你母亲写信了。”

她太高兴了,也放心了。激动催生的泪水顺着伸子的脸颊滑落。她边哭边笑,把头用力埋进父亲的臂弯。

佐佐的恢复期是如此漫长。有几天发了两三分的低烧,怎么都降不下去,有几天则是剧烈的头痛杀了回来。第一天下床的时候,他还干劲十足地走到了隔壁房间,然而从第二天起,他便终日卧床休养,最多起身洗个脸。但无论如何,最可怕的日子到底是过去了。各种各样的人出现在病床周围,笑声随之而来,茶具也被端进了屋。在最恐惧、焦虑和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远离了他们,那个安静无声的世界,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了。伸子从日常生活的回归中感受到了某种清新与讽刺。

这几天,早晨的寒意相当刺骨。伸子许是累着了,每天早上起床时倍感艰难。明明睡够了,醒来时却感觉肌肉弛缓,后背仿佛粘在了床上,起不来身。有时她甚至会在床上赖到将近中午。一天早上,伸子鼓起勇气,七点多就下了床。因为她必须在九点前赶到B学院。前一天,她收到了负责指导学生的劳伦斯教授寄来的明信片。她在十五天前申请旁听英语文学和社会学的课,却因为父亲生病没有办理之后的手续,因此教授通知她去商议旁听的细节。

伸子用外套裹住因睡眠不足而阵阵发凉的身体,喝过咖啡,吃了鸡蛋便出门了。恰逢上班时间,地铁站里尽是拿着报纸和手提包的男男女女。伸子走上恰巧到站的特快列车。照理说,从酒店到大学只需要二十分钟不到。她在一百一十六街下了车,却发现站台的模样与之前和佃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带着一丝惊讶穿过检票口,来到街上,只瞧了一眼,伸子便没了方向。这条街确实是一百一十六街,但她很确定这里并不是百老汇。从车站广场望过去,不仅看不到C大学的建筑,街道两旁还都是仓库似的房子。与她一起被地铁吐出来的人一脸淡漠,快步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早晨的人行道脏兮兮的,地上散落着旧报纸。走来走去的不是穿着条纹长裤和黑色外套,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便是穿着工作服的工人。

伸子打定主意,径直朝上城方向走去。学校位于一百二十街。只要顺着这条路走到一百二十街,右手边或左手边定会出现与百老汇相连的小巷。她走了很久,终于遇到了一位交警,得知自己坐错了车,来到了离百老汇很远的东边。

据说劳伦斯教授来过日本。听伸子讲述完迷路的经过,他很是同情地笑了。伸子选了几节英语文学方面的课,而教授今天找她来,是想建议她把其中的一部分改成自由作文课,这样对她更有好处。于是教授便介绍她去找普拉特小姐。十

劳伦斯教授聊起了日光与镰仓,还有左甚五郎的眠猫⑨会叫的传说。他还说,罗马某寺院流传着“壁画中的天使会在教友死后出现在他枕边”的传说。聊着聊着,伸子渐觉头疼,而且那种感觉和一般的头痛不一样,仿佛前额到后脑勺套上了箍,被紧紧勒住了,只觉得越勒越紧,连动一下眼珠都变得吃力了。就是这种感觉。

由于房间里的温度高得过分,素来健康的伸子起初还以为自己只是热晕了。她以为散散步促进一下血液循环便能好转,所以一出门就沿着阳光明媚的人行道向酒店走去。十二月的正午,天气晴朗,伸子却感到脊背不住地发凉,令她无法忍受。从脊柱到全身都在发颤,各种各样的刺激——从汽车的警笛,到透过小小的鞋跟传来的路面硬度,都在脑海中毫不留情地回响,让双眼保持睁开的状态都十分费力。要不是担心摔倒在路上,她真想立刻找个黑暗的角落,把头埋进去睡一觉,无论那是哪里……她在某个街角上了电车,只觉得自己既无助又虚弱,好想哭。电车的黄色车身悠闲地沐浴着阳光,稍微走一小段,便“咣当”一声停了下来,每过一条街都要停一次,好不拖沓。伸子坐在拉着藤条、冰冷坚硬的座椅上,闭上双眼,强压着被慌乱勾起的恶心感。她几乎以半昏半醒的状态回到了酒店房间。

卧室中的佐佐靠着枕头坐了起来。佃也在,站在墙边说着话。

伸子顾不上看他俩便说:

“我回来了。”

她摘下帽子,撂在父亲的床脚,诉道:

“我好难受啊……”

一看到父亲的脸,她就更想哭了。聊得正欢的佐佐被伸子带着哭腔的声音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佐佐把手搭在伸子的下巴上,让她把脸转过来。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冷吗?嗯?什么?难受?不得了,赶紧歇下,快,赶紧在这儿躺下!”

伸子绷着脸没有作答,却斜眼盯着佃的衣服,冷不丁地问道:

“你要去骑马吗?”

佃只穿了西装外套,里面是卡其色的粗布衬衣,脚踩过膝长靴。伸子的问题反倒让佃措手不及。

“啊……这是Y.M.C.A的衣服,”他简短地回答道,“……快休息吧……肯定是这些天累着了。你肯定是……太担心了。”

伸子在他的帮助下脱了外套。

“快……躺我旁边来。”

父亲把身子挪向旁边的另一张床,揭起床罩。

“我想去那边。”

伸子仿佛是被佃硬拉着似的,拖着步子走去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

“啊,帮我告诉她不要锁门!”父亲的声音传来。

睡衣是那样凉!床单是那样冰冷!好凉,好冷,太冷了,冷得伸子牙齿直打架,尽可能蜷起身子。脑袋仿佛变成了石头,格外难受。唉,要是有人能轻抚我的头就好了!要是有人给我盖上更温暖、更温暖的毯子,那该有多舒服啊!

没人守着我,也只有冰凉的毯子可盖……好冷……仿佛身上湿漉漉的兔子。浑身湿透的兔子。伸子如幼童一般用脸去蹭枕头。

“母亲……母亲……”

伸子的脑海愈发混乱,眼角流下了泪水。

忽然,她回过神来。夜幕已经降临。电灯照亮了房间,父亲穿着和服站在那里,忧心忡忡。她觉得刺眼,边翻身边担心,父亲的身子还不能太过劳累。她想劝父亲去休息,却发不出声。正想再次翻身,只觉得脑袋一麻,仿佛整个人正从百尺高空下坠。混乱再度来临。她不再发冷,取而代之的却是高烧与痉挛。

身子一下又一下地挺起,仿佛有某种神秘的不可抗力在顶她。全身都在抽搐。每抽一次,伸子都会发出断断续续的喊声,听着分外悲凉。她想紧紧抓住什么东西来控制这种痛苦而疲惫的冲动。可她什么都抓不到。脑袋内外尽是闪光,放眼望去尽是光的旋涡。她在光海中不断地摇晃着,闪烁着,奔波着,忙碌着。好亮,亮得好难受。

“我累了……让我睡吧,让我睡吧……”

她不断说着胡话,频繁抽搐。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凌晨两点多,完全处于睡梦中的伸子被送去了医院。她在车里醒了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可是,是谁这样抱着她,用垫子垫着她的头呢?她睁开磨得慌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人。是佃。见伸子睁开了眼睛,他像哄孩子一样摇晃着她的身子,将她抱到自己膝头说道:

“很难受吗?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马上……”

深更半夜,伸子被迫在病房中换了全身的衣服。夜班护士刚走,佃便进来了。

“已经到医院了,这下就能安心了……放心吧,好好休息。”他轻抚伸子的额头说道,“……别担心,有我在。”

伸子只想好好睡一觉,用睡眠摆脱痛苦,不禁闭上眼睛。眼看着快睡着了,痉挛再次袭来。身子不住地抽搐。每抽一次,她都像之前那样发出呻吟。

“让我睡……让我睡……”

“嗯,可以睡的,快睡吧。”

不知不觉中,伸子终于打起了盹。身上的每一个关节仿佛都融化了,心似乎被吸引到一个黑暗、遥远而舒适的地方。伸子将顶着乱发的脑袋搁在枕头上,几乎要打起呼噜。某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半醒过来。有什么东西碰了她的脸。忽然,两片柔软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唇上,久久没有分开。她所有的神经都被唤醒了。佃的存在变得如此清晰,好似滚烫的烙印。伸子感到新的战栗扫过全身。她又晕了过去,同时搂住佃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有人碰了碰伸子的胳膊。

“醒醒,天已经亮了。”

然后,佃便松开了伸子的胳膊。

“接下来有我守着。这位先生也得休息一下呀。”

一只手臂无力地搁在枕头上。伸子那烧得模糊的双眼望向护士。她能感觉到拂晓的灰色冷光在房间里流淌。伸子下意识地喃喃道:

“哦……天亮了……”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只觉得身心疲惫不堪,仿佛在翻滚的大浪中折腾了一整夜。好困,困得一塌糊涂。

“睡就对了,真是个听话的好姑娘。就得好好休息。”

伸子脸上浮现出浅浅的、扭曲的微笑。佃的声音传来:

“……那我回头再来。需要我带什么东西过来吗?”

伸子抵抗着试图将她拽入沉睡的困意,勉强集中注意力。

“那就帮我把箱子拿来吧……蓝色的皮箱……里面装着梳子什么的……然后代我向父亲问好……”

护士喂伸子服下一粒药丸。佃已经走了。不知何时,她又被喂了两勺可可,难喝得教她想吐。

伸子是被门口的低声争吵突然吵醒的。也许已是黄昏,四周很是昏暗。严厉的声音传来。

“请不要和病人说话。”

“要不要说话是我的自由。是她的父亲托我照顾她的,也允许我出入病房。”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您可以进病房,但请不要和病人说话,因为病人的神经也需要绝对的静养。”

佃进来了。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伸子,随即用寻常的口吻说道:

“感觉怎么样?”

“Oh! Please don't!”

当着护士的面,伸子觉得他强争这口气未免尴尬,听到他嘘寒问暖也一点都不高兴。她怀着想哭的心情在脑海中喃喃道:

“他为什么要说话啊……”

见伸子沉默不语,佃再次用强硬的口吻问道:

“你感觉怎么样?”

伸子没有回答,而是悲伤地责备道:

“你为什么要说话啊?”

情绪化的泪水突然充满了眼眶。就这样,伸子带着郁闷的心情睡着了。

①旧时男人穿的宽松便服,多用丝绒做成。—— 译者注

②高等师范学校。——译者注

③黏液质是指一种气质类型,此类人在日常生活中表现为情绪不外露,冷静踏实,行动迟缓,自制力强而容易固执。(如未标“译者注”,均为编者注)

④本州面朝日本海一侧。——译者注

⑤基督教青年会。——译者注

⑥圣武天皇统治下的日本天平时代(724—748),其文化样貌深受盛唐文化影响,主要分布于奈良等地。

⑦彩色浮世绘木版画。——译者注

⑧“伸子”的“伸”字日语发音为nobu。

⑨日本的神社日光东照宫里的木雕。——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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