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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日-宫本百合子/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姐姐……”

伸子感觉到众人既似玩笑,又似严肃地关注着年幼的艳子到底会不会坐到佃的膝头,只盼着妹妹能与佃亲近。

“怎么啦?艳子,让人家抱抱嘛……瞧,姐姐带着你一起过去……”

伸子把小猴子似的揪着自己的艳子抱在膝头,跪着朝佃挪去。艳子突然紧紧搂住伸子的脖子,连气也顾不上喘,僵着身子,用脚抵住榻榻米,奋力反抗。因为她脸朝下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伸子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必已是满脸通红,满头冒汗,眼看着就要放声大哭了。伸子便停了下来。

“……那就算啦!改天再说。”

“这孩子很是奇怪。直到去年,她还怕豆腐,怕丝绵,连我这个爹都不待见,我真拿她没辙。”

听到这话,艳子背对着大家,在伸子怀里煞有介事地小声补充道:

“还有森官。”

伸子这才发出酣畅淋漓的笑声。艳子向来管“神官”叫“森官”。

十点多的时候,用人过来询问:

“床铺该铺在哪里?”

“这……”多计代望向伸子,“就铺在你屋里吧。”

“好。”

“那就跟往常一样……”

“请问……被褥什么的应该用哪套?”

多计代一动不动,用“这些事理应由伸子负责”的语气回答:

“不知道啊……都有哪些啊……小伸,你去看看吧,不然怎么知道。”

伸子默默随用人去了储物室,让她打开柜门。

“用那床……那床条纹的和八丈绢的。”

伸子让用人取出被褥,自己则去了盥洗室。她打开电灯,看着镜中的脸,用手掌抚平头发,只觉得既孤独,又闷闷不乐。难道这就是终于见到期盼已久的人的心情吗?周围的人太多了,很是劳神。而且比起忘乎所以的快乐,她感到了更多的郁闷。她关了灯,走出盥洗室。就在这时,她听到远方传来房门打开的声响,清清楚楚。只见佃上半身探出走廊,正低头穿着拖鞋。

“和一郎,你陪他一起去。”

“不用了,我找得到……刚才也去过……啊?不要紧的……”

佃沿着昏暗的走廊径直朝伸子走去,仿佛知道伸子就站在那里,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欲望。伸子顿时忘记片刻前那个垂头丧气的自己。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周围的黑暗似乎也被带动了起来。她跟喜不自禁的淘气鬼似的忍着笑,悄悄躲去了角落里的书架旁。七

一个多星期后,伸子与佃回到了他在乡下的老家,在那里待了十来天。对于伸子来说,这是一次快乐与客气参半的旅行。她见到了佃年迈的父亲、兄嫂与弟弟等亲人。虽是骨肉至亲,但毕竟分别已久。这些年,佃过着他们一无所知的生活。伸子能感觉到,他们对佃与自己很是关照。恰逢油菜花盛开的时节,金灿灿的花朵开得很高很高,连成一片,与远处的白山山脉相映生辉。在古老的村落中,狭窄的街道两旁都是立着黑板围墙的房子。当地人笃信净土真宗,村里的寺庙既是俱乐部,又是会堂。家家户户都摆着华美的佛龛。而佛龛的大小,则决定了这户人家的格调。

“在这一带啊,大家都很看重这个的。”

佛龛的门镶着金饰,左右对开,内部的楣窗上刻有红色和水蓝色装点的浮雕,表现了亲鸾上人④的生平事迹。伸子很是稀罕,细细打量。坐在炉旁烤火的老人总会在就寝前走到佛龛跟前,点上佛前的灯明,披上袍子,吟诵类似于《叹异抄》⑤的经文。然后嘴中轻念着“南无、南无、南无”往回走。

被篝火熏黑的天花板大椽上挂着一捆捆稻谷。人们默默望着吐出火舌的篝火,重重叠叠的人影在木地板上匍匐,在门板上摇曳着伸展收缩。生活的每个部分都似那佛龛一般,充满了古老的传统。

归时,东京的樱花和玉兰花都已经谢了,枫树的嫩叶舒展开来。

一天,伸子一手抓着和服下摆,一手拿着水壶在房前洒水。

连着几个大晴天,再加上她的房间周围的地表在扩建时受了一通糟蹋,干得厉害。尤其是从未被雨水淋湿过的屋檐下,土壤干燥得如黄豆粉一般。洒多少水都被吸干了。她麻利地移动水壶,只听见水珠散落在地面时,发出柔软、清脆而均匀的声响。清新的泥土香味扑面而来。伸子缓缓后退,全神贯注地洒着水。

这时,拉门开了。佃探出头来。他静静地看了会儿伸子,幽幽地说道:

“马上就好?”

“马上。不过……我现在停下也行。”

“……我想喝杯茶。”

“那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

“我想在这儿喝……”

伸子甩了甩水壶上的水,抬头望向站在门槛边的佃。

“……难道不该说‘我们去那边喝’吗?”

“……”

佃以沉默表示抗议。

“吃过午饭以后就没露过面,还是过去聊聊吧。那边应该也正想喝茶呢。”

“去是可以……但一去就要坐很久……”

“你这人可真是的!总有使不尽的借口,总也不听话!”伸子在玩笑中掺了些真心,责备道,“明明无事可做,还用忙做借口,我可不认!”

佃还没有固定的工作。旅行归来后,伸子在两间相连的六帖榻榻米房里摆了两张书桌。他坐在书桌前,憋屈地弯着膝盖,写写简历,漫无目的地整理带回国的笔记。这些房间原本是给伸子一人打造的书房,虽以外廊与主屋相连,却似别院般私密。仓库跟前的宽廊与二楼的后楼梯将书房与其他房间隔开。只要像封上口袋一般关闭唯一的出入口,便只能看见前面的庭园,一整天都不会见到别人。这样的结构为伸子与佃的tête-à-tête⑥提供了诸多方便。然而,当两人真的开始在那里生活之后,伸子却发现这项特权令自己左右为难。因为佃本就不爱见人。再加上有伸子替他前后跑腿,他就更是只在必要的时候离开房间了——比如用三餐时,上厕所时,打电话时,或是父亲回家的时候……

去乡下之前,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那天,他也提出想在房间里喝茶。伸子随口说道:

“那我去给你拿来。”

说着便去了餐厅。母亲正和用人商量晚餐该如何准备,见伸子来了,她便问:

“怎么了?”

“泡茶。”

“……有热水吗?”多计代伸手摸了摸铁壶,“哦,温度刚好。”

在伸子准备茶杯的时候,她也备妥了茶壶。

“有好吃的蒸羊羹,要不也切一些吧。”

从母亲悠闲倒茶的态度,不难看出她很期待与伸子一起喝茶。伸子摆了三个茶杯,回房去接佃。

“你也来吧,母亲想跟我们一起喝茶,你不来可如何是好。”

她劝了又劝,佃却纹丝不动。伸子实在没办法,只好回去对母亲撒谎道:

“他说他这会儿走不开。我还是给他端过去吧……我去去就回,您等我一会儿。”

母亲不带恶意地挖苦道:

“哎哟喂……怎么跟住旅店似的,真不方便。”

伸子转身背对母亲,把茶杯放在小托盘里,心中不是滋味,仿佛他俩做了什么亏心事,仿佛他们躲在大房子的角落里闹别扭。从餐厅到房间的走廊不过数间⑦,一路上,伸子却是思绪百转。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她把水壶放回原位,一边提起水桶,一边对佃说道:

“我的脚有点脏,想绕去浴室冲一冲。你先去吧。”

伸子从后门进入浴室。她一边在三合土上洗脚,一边竖起耳朵,关注着他们房间的推拉门有没有开。没有一丝声响。伸子擦了擦脚,走到仓库前说道:

“人呢?”

“我在。”

听到这话,伸子便自己开了门。

“……走吧,我弄好了。”

佃仍杵在面向庭园的门槛边,只把脸转向伸子。他的额头上现出阴郁的横纹,显得很是恼火,仿佛在控诉:“你难道不懂我的心思吗?”伸子走到他面前,用低沉而严肃的语气说道:

“你听我说,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只在吃饭的时候才露面,这样多不好啊。既然住在一起,就处得再融洽些,好不好?所以随我来吧——在O村的家里也不是这样的,不是吗?”

他用声音表示,自己是在履行对伸子的义务。

“那就去吧。”八

一种极其微妙的、神经性的不和谐开始逐渐蔓延到家中的角角落落。伸子也用自己的神经感受到了。

准备晚餐时,她像原来一样帮忙做饭。在此期间,佃一直待在房间里。布置好餐桌后,伸子喊道:

“大家都来吃饭吧!”

她那朝气蓬勃的声音传得好远。身在后院的保与和一郎现身了,艳子更是嚷嚷着“开饭啦!开饭啦!”,快步跑来,带出一串“呱嗒呱嗒”的脚步声。伸子也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父亲和母亲都坐定了,就差动筷子了,唯独佃还没来。艳子问道:

“母亲,我可以吃了吗?”

伸子暗暗心焦。就在这时,佃拉开正面的房门,一边走进餐厅,一边朝大家轻轻点头。其实论时间,大家也就等了一两分钟,奈何那场面好似最想引人瞩目的贵妇人在宾客齐至的舞池粉墨登场一般,令人倍感突兀。只有他成了诡异的外人——惹眼的客人。伸子能感觉到,大家在那一刻重新意识到:“啊,他在……”虽然这种意识很是朦胧。

“……怎么了?怎么来这么晚。”

伸子说道。她想让佃说一句“让大家久等了”。

“大家等你好久了。”

佃跪在坐垫上,两个膝盖紧紧凑在一起。他往桌上一瞥,含糊不清地说道:

“嗯……有点事。”

然后便只对父母道了一声:

“对不起。”

“没事……怎么样?跟山崎先生约好了吗?我今天碰巧在俱乐部遇到了他,又跟他打了声招呼。”

渐渐地,餐桌上热闹起来。到了快吃完的时候,除伸子以外的每一个人都忘记了刚开饭时的小别扭。然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第二天,隔了一天的第四天,再后一天……同样的事情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在一次次的重复中,迅速消失的淡淡感觉变得愈发清晰,在伸子心中化作令人烦恼的预感。每到饭点,多计代便会克制着烦躁说道:

“你早点叫他来吧,别老像个客人似的让大家等着。”

“好。”

“……不是说他在外国上大学的时候很是随和,很有青年风度吗?也不过来帮帮你……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也是那副样子吗?”

伸子解开围裙,撇嘴挤出一个酸涩的笑容。

“那倒也不是。”

“那也行吧……”

多计代也不多说,摆弄起了桌上的花。她撕下鬼灯檠的老叶,微微仰起上半身,看看枝条的走势。直觉告诉伸子,母亲手上摆弄着花,心里想的却是别的,她还有很多话卡在胸口没说。之后,多计代也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底的一天,伸子与表妹们应邀去朋友家做客。那是个阴天,散发出光泽的灰色天空却将地上的绿叶衬托得分外浓艳。四点多的时候,伸子去盥洗室梳妆。佃和她一起走出房间,开始收拾装在宽廊角落里的书柜。它是全家共用的,虽有“书”柜之名,却没有放一本正经的“书”,净放旧杂志了。好几年份的女性杂志被杂乱无章地塞在里面。多计代之前随口提起过,说书柜里的杂志堆倒了,卡住了一侧的玻璃门。见佃准备收拾书柜,伸子很是惊讶,忙劝道:

“她不是为了让你收拾才故意提的。让它去吧,你不用管的。真要收拾,吩咐别人去做就是了。”

“我收拾一下也无妨吧?虽是小事,能帮到大家总是好的。”

“如果你当这是消遣,那也行……”

伸子一手握着梳到一半的头发,透过发丝望向佃。他盘腿坐在书柜跟前的地板上,已经打开了柜门,抽出布满灰尘的旧杂志分门别类。伸子早已习惯揣摩他的心情,而他的背影中,有某种让她无法挪开视线的东西。

“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险些问出口来,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如果他心情不好,自己会取消友塚之行吗?不会。伸子回到镜前,反思自己的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随即面露怜笑……她把脸凑向镜面,涂抹白粉,同时在脑海中平静而凝重地思考着。然后她感觉到,不光是她,许多已婚女子都因为这种看似琐碎简单的烦恼而变得闷闷不乐。

梳妆完毕后,伸子抖擞精神,随口对他说道:

“我走了。”

佃依然盘腿而坐。她弯下腰,碰了碰佃的脸颊,身上的腰带与和服窸窣作响。

“父亲今晚不在,你去和母亲好好聊聊吧?”

入夜后,天下起蒙蒙细雨。到了九点多,伸子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心神不宁,便请主人叫了辆人力车。晚春的淅淅沥沥搞得人力车中湿气很重,有股温温的热气和车棚的味道。一路上有不少上坡路,费了些时间。回家一看,玄关仍不见父亲的鞋子。

“父亲呢?”

“老爷还没回来。”

伸子往里走,一心希望迎接她的是母亲与佃聊得正欢的光景。如果她一开门,便看见两张愉快的面孔转向她,说道:

“哎呀,你回来啦!我们正说着你的坏话呢。”

那该有多好啊!那是何等教人欢喜的好事啊!在漆黑的走廊里,伸子几乎不自觉地面露微笑。然而,温暖的想象立刻被冻僵了。野兽能在本能的驱使下嗅出巢穴是否安全,或是有没有危险接近,而人也对自己居住的家中的空气有着敏锐的直觉。每个房间寂静无声,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站在走廊上都能感觉到的阵阵凉意,令伸子警觉起来。她轻轻开门,说道:

“我回来了。”

佃不在那里。弟弟们也不在。夜深人静中,唯有母亲一人。伸子下意识地在房间里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那个身影。

“被雨困住了吧?”

多计代放下杂志,看了看钟。

“不,主人安排了人力车……父亲还没回来呀?”

“今晚怕是要迟些,还是那群玩陶器的……”

她的视线是那样沉着,带着观察的意味。她看着坐在那里解开外套系绳的伸子,说道:

“去换身衣服吧。”

伸子老实起身,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门。佃坐在书桌前。

“我回来了。”

“回来啦。”

他背对着进屋的伸子,答话时头也不回。他的表现也不自然。肯定发生过什么。伸子察觉到,母亲和佃之间有不快在涌动。她是那样茫然,仿佛有结实的、冰凉的、靠自己的力量是推不动也拉不动的山崖从左右两边夹住了她。

换了衣服,伸子又去了趟母亲那边。多计代似是等她许久了,一开口便是难以克制的直截了当。

“这个佃先生真是太不正常了。”

在母亲心中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喷涌而出。

“啊?……怎么了?”

多计代盯着伸子。

“他跟你说了吧?”

“没有。”

“是这样的……”

多计代虽然开了个头,却摆出一副连说都懒得说的表情。

“我也觉得翻来覆去说这些太没大人样了,心里也是真的不舒服……但是不从头说起,你怕是也听不明白……你刚出门没多久的时候,我心想他一个人待着怪冷清的,就叫他过来喝茶了。小保跟艳子他们都不在,倒是个好机会,我本打算跟他单独聊聊的。你也知道,我到现在还不太了解他,也一直没有机会和他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其实吧,我也是想毫无保留地和他交流一下对你的意见。毕竟他嘴上喊我‘母亲’,相处起来却跟陌生人似的客气,双方都不会好受的。”

“是啊。”

“我这人就是死心眼,本以为佃先生肯定能理解我,拿出坦率的态度来——但我错了。”

多计代脸上浮现出新的怒意,连耳垂都涨红了。

“那人真的不行!”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他也太冷淡了……一点都不懂得感激。再不学无术的人,只要我真心相待,那也是会以诚心相报的,可他呢?就会往后缩。一个劲儿地说,只要是为了你,他什么都愿意做,他有牺牲自己的觉悟……我也没有一上来就让他牺牲啊,我又不是疯子……我只是盼着你能过得好,他也能过得舒心,所以才想和他谈一谈……可他那副样子,让我怎么谈啊?”

伸子既了解母亲的脾气,也知道佃的性情,非常理解母亲的不满。母亲是觉得:“我是真心诚意想跟你谈,可你却!”一片真心无处可用,心中自然烦躁。伸子很同情母亲,但她也不觉得这一切都是佃的错。她以中立的态度说道:

“他向来不善言辞……而且您要和他聊我,他也……换谁遇到那种情况,都会不知所措的。毕竟眼下也没有什么具体的问题要聊……”

母亲慷慨激昂的言语毫不留情,穷追猛打。面对难以捉摸的抽象要求,佃肯定也以他一贯的激昂反反复复地诉说自己愿意牺牲,愿意努力。想到这里,伸子只觉得可悲可叹。

“话是这么说……还有,快用晚餐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找他。也怪我多嘴,见他聊了很久,我就随口问了一句,‘是谁打来的啊’。他居然说,是浅草的亲戚。我压根没听说过他在那儿还有亲戚,那又是平民老百姓住的地方,我便说了句:‘咦?怎么会有亲戚住那么奇怪的地方啊?’结果他一听就恼火了,脸色都变了,还跟我说,“岳母是不是觉得我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我真是莫名其妙,可他非要摆出一张事情非同小可的面孔。仔细想想……他是完全曲解了我的话……”

伸子有种眉根被拉拉扯扯的感觉,边听边别过头去,用手托腮。

“……我就说,你该为有这样的念头感到耻辱……”

当伸子再次回房时,他仍坐在书桌前,左右两边都摆着摊开的书本。

那倔强的后颈似乎在对她诉说:“我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你能理解我的,对吗?……不过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

她不忍把母亲告诉她的再说一遍,带着这样的心情待在房里也难受得很,于是她来到仓库前的走廊,捧着胳膊,左右摇晃着身子来回踱步。高高的天花板上亮着十烛⑧的电灯,照亮了下方的木地板。正面是仓库的纱门。反复擦拭过的走廊硬邦邦的,在袜底打滑。她吃了一惊,心想夜晚的地板竟是这样滑的吗?伸子太寂寞了。她就那么踱着,身子晃得愈发厉害。九

浴室中水汽弥漫。伸子折起衣服的下摆,帮大盆中的艳子洗澡。肥皂溶化后的香气与水蒸气的湿热渗进衣服,让人很不舒服。艳子让大号海绵吸饱热水,再用双手挤出水来,浇在自己的肚子上,笑得可欢了。

“姐姐,你看呀,你看呀,热水都渗进肚脐眼啦!快看,快看!”

多计代在浴缸里泡着。她不时对胡闹过头的艳子说一句“别吵了”,又跟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至于内容,自是对佃的评头论足。那晚伸子出门时,母亲与佃闹了些不愉快。自那以后,母亲似乎对他不再客气了,也失去了对他的最后一丝敬意。与佃说话时,或是在谈起他的时候,母亲总会用某种特殊的口吻,其中混杂着轻蔑与施恩的意思。此时此刻,她用长梳撩起两鬓湿漉漉的短发,说道:

“虽说人无完人,总得相互忍让……可是看他那样子,我是越来越怀疑了。他都三十……三十几了?三十五六吧?反正他活到这么大年纪还是清清白白的,总有些……”

“转身,转身。”

伸子让艳子背对着她们,然后面露苦涩道:

“现在就别说这些了……”

多计代舀了些热水出来洗了把脸,在擦手的时候用紊乱的声音说道:

“细细想来,你也真是个十足的女人。一动心,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能看出你爱他更多,真教人心疼……你要是不介意,那当然最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我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不过你要是执意跟他过糟糕的日子,那我也只能算了,只能告诉自己那就是你的命。”

大体上,佐佐家的生活与佃的性情存在诸多难以相容的部分。到了伸子的父亲那一代,佐佐家迎来了物质层面的繁荣,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用“勃兴时代”来形容也不为过。家中的气氛富有活力,同时也是排外的,带有征服的色彩,充满了不甚知性的原始生命力。人人谈天说地,吃饱睡足。只有佃的肠胃经常出问题,食欲不似其他人那般旺盛。哪怕是这样一件小事,似乎也在强调他是这个家庭中的异类。

而多计代的举手投足都代表着这个家庭的氛围。见佃没有把自己当成值得惧怕的敌人,却也没有被同化,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她一定感到十分恼火。她越发烦躁,对伸子说出各种露骨的刻薄话。如果伸子到了傍晚时分还待在房间里,她便会听见母亲的声音。

“这么忙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艳子,去叫你姐姐过来!”

“姐姐,母亲叫你呢——”

“来了来了。”

多计代站着等伸子出来,然后说道:

“不管你有什么事要忙,好歹也得过来搭把手吧。多出一张嘴,厨房里要忙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你老摆客人的架子可不行。”

然而,伸子无法像单身时那样,简简单单回一句:

“瞧您说的!明明一点都不忙!”

佃从母亲身边夺走了伸子,而伸子也任由他夺走了自己。母亲这是在发泄对佃的烦闷,以及对伸子的不舍。她打量着布置餐桌的伸子,说道:

“佃先生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啊?他真能去大学吗?”

“说是从下周开始……”

“那就好……毕竟那么大年纪了,要是没份正经差事,外人问起来可如何是好……你还得让他好好谢谢你父亲——他工作那么忙,前些天还特意为了这件事抽空去了趟津村先生家……”

佃要去大学上班了,在津村博士的研究室当客座研究员。以后大概能发挥专长当个讲师什么的,但光靠这份工作无法维持生计。他托在美国认识的人给他介绍工作。为此,他白天需要跑东跑西,也没法安心待在伸子的房间里,到了傍晚,才与佐佐相继归来。佐佐一把年纪,工作又繁重,他还没叫苦叫累,佃却不停地嚷嚷“累死了”。这令伸子倍感寒苦。

晚餐后,他会与其他人同席片刻。但过不了多久,他便一定会说:

“我先告辞了……还有一些事情要忙……”

然后独自退回仓库跟前的房间。要想在佐佐家有规律地学习确实不易。因为一家之主不是爱读书的人,所以在晚餐后到就寝前的那段时间里,家中尽是欢快的嘈杂。伸子可以理解佃无法与大家一起谈笑的心境。可他本可以默默离开,却不知为何非要生硬地说上一句:

“我先告辞了。”

仿佛是在宣布,唯有他还有格外重要的事情要做。在他独自背对众人,“哗啦啦”拉开房门,走出去以后再关门的过程中,原本悠闲地聊着天的人也都感觉到了某种凝重,好像自己受了责备似的,不禁沉默片刻……长达数秒的微妙停顿,让伸子分外揪心。所以她会率先打破沉默。

“哎,大家听我说,你们听过这个笑话吗?”

一天,警官抓到了一个小偷。他把人带到警亭毒打了一顿,骂道:

“不知羞耻的蠢货!你的良心呢!”

“你说什么,警官?”

“我问你的良心呢!每个人都有良心,所以才不能干坏事啊,你这个白痴!”

“呃……实不相瞒,我父母在十年前的地震里被压死了。”⑨

“什么嘛!哈哈哈……”

哈哈哈……伸子一边与众人欢笑,一边为小心翼翼圆场的自己而恼火。多么无聊的文字游戏,多么无聊的自己。伸子很清楚,佃虽没有心情与大家开怀谈笑,但他端坐在房间的书桌前也绝不是为了做什么大不了的工作。不是用陈腐的词句重新翻译波斯语的诗歌,就是把笔伸进墨水罐里蘸一蘸,再写一份简历。十

包围他们的情感旋涡是如此复杂而强烈,以致伸子是一日痛苦过一日。她的性情是单纯而热烈的,所以她对来自母亲与佃的每一阵刺激都给出了全心全意的反应。撞到那头弹回来,撞到这头又弹回来……伸子越来越想静下心来做些工作了。自佃回国以后,没来得及梳理的感动与各种经历在她心中翻滚着,乱作一团。一天,她对他说道:

“我想稍微静下心来,学点东西。”

“挺好的,想学就学吧。”

“我得搬家……不过……”

“……”

佃用写满怀疑与不安的眼神看着伸子。

“哦,不是的,只搬桌子啦……要是桌子还摆在这儿,进进出出的时候难免会互相影响,所以我想搬回原来的房间去。”

佃沉默片刻,然后握住伸子的手问道:

“你真的只是为了学习才搬的吗?”

“那是当然。”

但伸子也在那一刹那感觉到,自己心底的某处闪过一丝疑问,微小如孑孓——当真只是为了学习吗?……伸子用更加快活的语气向他保证:

“当然是为了学习,所以能帮我一下吗?”

“嗯,没问题。”

两人都穿着斜纹哔叽料子的衣服。书桌是伸子的祖父留下的,以橡木打造。他们抬起书桌的两头,沿着院子搬到客厅的侧面。

“会不会太暗了?”

“但这里挺好的,不是吗……”

佐佐家的房子原为茶人所建,只有客厅和玄关还保留着当初的风貌,古色古香的小花园也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个面朝花园的房间蒙尘多年,连柱子都破了。书桌就放在刚打扫过的老旧榻榻米上。伸子坐在书桌前,佃则靠在门框上。

“到了春天,那棵松树下面会有款冬冒出来。”

“……咦?”

“嗯?”

“有蜥蜴。”

他们说着话,望着初夏的阳光落在花园的苔藓上,照亮带刷子印的白板壁。

当伸子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童年的记忆接连涌上心头。

夏天独自玩耍时,她曾随手翻开放在踏脚石上的方形瓦片。只见底下的干燥泥土松松垮垮,还鼓了起来。更惊人的是,那里有很多形似米粒的东西。蚂蚁叼着米粒,急得四处乱窜。她似乎听得到蚂蚁逃跑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伸子吓了一跳。但看着看着,她又觉得滑稽,便用竹签挑翻了另一片瓦片。下面是空的。再来一片。有了!有了!她享受着看到米粒的那一刻带来的感官刺激,在热浪中翻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碎瓦。

伸子回忆起那些蚂蚁蛋,心中很是怀恋。雀跃的少女情怀,似乎成了她再也无法体会的透明激荡。

虽然纸张摊开在面前,但在那样的心境下,伸子不知该如何梳理当下的混乱情绪。她在现实生活中都无法处理好它们。作为素材,就更是超出了伸子的能力范围。

佃留在仓库前的房间,伸子守着那个小房间,多计代则待在正中间的餐厅。三人避开那动辄引爆争吵,缭绕上升的险恶旋涡,分开过了几天。

“在吗?”

一天下午,多计代束着头发,弯腰钻过推拉门,走进伸子的房间。

“这边的通风倒还不错……”

“因为有那扇壁板窗户吧。”

多计代像是到了别人家似的,四处张望了一番,说道:

“佃是傍晚回来吗?”

“应该是吧,他没跟我打过招呼……”

“那就不着急了……”她调整了语气,停顿片刻后说道,“这几天我也再三考虑过了。”

“……”

“……咦,你怎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啊。”

伸子忍不住趁势说道:

“什么事啊?”

“怎么了,要是你嫌烦,我不说就是了。”

“您也真是的,到底什么事啊?”

“还不是你俩的事啊……他不是家中长子吧?”

伸子很是疑惑,望向母亲问道:

“不是,您为什么问这个?”

“那他就是能入赘的了?”

“这……”

“难道不是吗?只要家里有继承人,老二往后就都无所谓了啊。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父亲也商量过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跟他分开,那就干脆让佃入赘我们家,如何?”

伸子瞠目结舌。

“为什么?……这也太奇怪了,家里明明有和一郎和小保在……”

“那是自然,本来也不是为了家里,提这个……还不是为了你们啊。”

伸子不明白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想不明白,却在本能的驱使下产生了强烈的戒心。

“您说为了我们,可……我们会自食其力的啊。”

伸子说道。多计代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斩钉截铁道:

“所以我才说你不懂人情世故啊。你想想,就好比去大学工作的事情,要不是因为你父亲的介绍和关系,津村先生怎么会二话不说收下他?要是他跟佐佐家没关系,天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又有谁会对一个没有背景的‘佃’示好?”

母亲的性格就是如此。要是她给出了十分的情意,就会先一遍遍大声地说:“我给了你十分的情意!都照实收下吧!”否则她就不会以十分的善意相报。伸子觉得这种性子着实可悲。她的嗓门太大了,惹得伸子不禁在心中高呼:是啊,那又如何!此时此刻,她也怀着苦涩的心情,以沉默回应母亲。

“而且你根本不懂,在社会上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如果他报出的姓氏是‘佐佐’,而不是名不见经传的‘佃’,威信不知能增加多少。只要他能改姓,那他的身价也好歹能提高一些。”

伸子不由得怒气上涌,没好气地说道:

“那样的身价不要也罢!他就叫佃也没什么不好。人的价值……绝不取决于那种东西!”

“你现在是被蒙蔽了双眼,所以才觉得他优秀,”多计代放慢语速,字字扎心,“要不然,他也不过是个拿不出手的家伙。”

“拿不出手就拿不出手。让他入赘……这也太……”

伸子为佃和自己受到的屈辱羞红了脸。她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对母亲解释道:

“您根本不懂我的心思。我都跟您说过多少遍了,我们要过的生活和您那代人的生活,有着从本质上完全不同的目的……更何况,要是把眼界放宽些,佐佐也不过是个没人认得的姓氏。报佐佐有用的,不过是您平时接触得到的小世界……”

“反正我也只知道小世界里的生活。但我告诉你,这一次,事实会证明我说得没错。”

“那我就更不赞成了。”

“哎呀,你先跟他好好说说看,”多计代面带讥笑,“就算你不赞成,佃也肯定会同意的。”

关于那件事,伸子没有对佃提过一个字。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几个人在外廊说话时,多计代突然又提起了这个问题。佃也在场。

“怎么样?那天跟你说的,你都告诉佃先生了吧?”

伸子很是不悦地回答:

“我没说。”

“……”

一旁的佃问道:

“说什么?”

“……”

见状,多计代便道:

“为将来做打算啊。我们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们,所以我跟你岳父也商量了一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小伸。”

饶是母亲,也没能立刻说出口。伸子从中感觉出了善意。她说:

“我都说了,这事就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

月光遍洒庭园。八角金盘和梧桐的宽大叶片散发着湿润的光亮。另一头的树荫下,树枝深处漆黑异常,将园子衬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气势。伸子抱着膝盖看着那幅景象,聚精会神地听着母亲和佃的问答。佃肯定会拒绝的。肯定会拒绝的……

“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多计代说罢,示意佃表态,“不过伸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跟她一提,她就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似的,那叫一个生气。”

伸子全神贯注地等着佃的回答,耳朵简直都要往后翻了。

“……”

“怎么样,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这样对你绝没有坏处。”

“容我考虑一下,改日再回复您。”

伸子猛地转身,几乎是喊了出来:

“这种事……还用考虑吗!你根本就不想那样不是吗!”

见佃不吭声,多计代说道:

“你别插嘴,佃先生肯定有自己的主意。”

母亲冷嘲热讽却又分外平静的话语,令伸子产生了绝望的焦虑。多计代本就对佃百般为难,这次她更是连伸子都不放过,想把他们牢牢绑在自己的手上。伸子心想,要是真让母亲得逞了,那一切都完了。伸子感受到的不是想方设法不让自己离开的母爱,而是某种生存根基受到威胁的恐惧。而令她深感不安的是,佃并没有像她所预料的那样,当即一口回绝,付之一笑。

佃起身走开。伸子紧随其后。

“亲爱的,这个问题真的需要考虑吗?”

她就那么站着,仰望身材高大的他。

“我……我可不愿意。”

“……”

“真那么做了,我们就绝对过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所以我才说要考虑一下。”

“那你是出于礼节才那么说的?”

“……”

“到底怎么样?你快跟我通个气啊。到底同不同意?肯定是不同意吧?”

“这……可……如果那样能让你幸福,我……反正我整个人都已经献给你了。”十一

佃的回答没体现出几分真心,却有种逼着对方感谢自己的感觉。这令伸子心中阴云密布。

他那含糊其词的回答,让伸子不由得想起了母亲对佃的严厉点评,受尽焦虑的折磨。“反正我整个人都已经献给你了”——她还没有那么幼稚,幼稚到对这套说辞照单全收,却感觉不到它背后的挖苦。与此同时,她也惊恐万分,不敢把它想成佃的虚伪托词。而且理性告诉她,佃的回答有着非常复杂的性质。言外之意,他好像并不是很抵触入赘这件事——不仅如此,也许他甚至觉得入赘也无妨,只是顾忌伸子的感受,不得不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最令伸子失望的是,佃的回答正如母亲所料。母亲必定在心里念叨:“瞧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而这也意味着,母亲当初的推测得到了佐证,即“佃在为人处世方面奸诈狡猾,是为了利用伸子才把她拖进了婚姻”。为了他们的爱情,伸子实在不忍心这么想。为了佃的名誉,为了自己的名誉,为了母亲,为了人心深处的纯洁真爱,伸子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促成此事。

多计代本就多疑。看到自己的猜测成真时,她甚至会产生某种自豪感,进而强化她那不正确的人生观。万一(伸子使尽浑身力气,只盼着那是真的“万一”)佃是抱着不纯洁的目的与她结婚,那就不该让这样的人轻易横行于世。她不惜与父母冲突,不惜反抗周围的人,只为了让这份爱情名正言顺。难道她付出的努力,只是佃利用她的愚蠢,引导她努力去爱的结果吗?这教她如何接受得了!

那天晚上,伸子沉浸在病态的悲哀之中。她心想,要是佃的态度能再痛快一点,那该有多好啊。她哭了。在生活中孤立无援的感觉让她泪流满面。

后来,多计代时常问起:

“怎么样啊?”

“不行……就当您从来都没提过吧。”

同时,伸子也在催逼佃。

“尽快给个明确的回复吧。还是拒绝为好,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多计代一有机会便逮住佃,让他表态,无论伸子是否在场。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伸子什么都愿意做’,总不会食言吧?从外国寄来的信都还在呢……”

佃的面色与眼神一变,仿佛浑身的汗毛都倒立了。

“您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一片真心,”他却只是几近颤抖地说道,“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忍。”

但他并没有明说自己会不会入赘佐佐家。不知为何,佃在这件事上非常谨慎,也非常固执,始终没有表态。多计代逐渐失去了耐心,以至于每次见到伸子都要提上一提。一天,伸子终于不堪折磨,明确表示:

“说什么都不行!就算佃答应,我也坚决不同意。我不管佃的动机是什么,可他要是答应了,换来的就是无尽的烦恼。我绝对不做会把所有人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的事情!”

倘若事情真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伸子的情绪定会像她所说的那样崩溃。多计代却像是被人打了似的勃然大怒。她掉着眼泪说道:

“你也太不懂事了,不懂父母的一片苦心!这样折磨父母有什么意思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我死了,你跟佐佐家就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只求你别死得太难看,让我们更加难堪!”

伸子也哭着说道:

“母亲,杉树苗长大了,也得栽到别处去不是吗?人也是一样的啊……再过几年,您一定会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坚持的。我的固执也不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啊!”

一旁的弟妹相继离开了房间。

在此期间,母亲却瞒着伸子,为办理佃入籍佐佐家的法律手续做起了准备。一天,伸子正坐在书桌前的时候,用人过来通报:

“夫人有请。”

“什么事啊?”

只见多计代满脸怒容,一副气得无心做事的样子。

她开口便道:

“佃这人真是太可怕了。”

“您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他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没法入赘吧?”

伸子一头雾水,沉默不语。

“前些天,你父亲在开会的时候遇到了井田先生,请他参谋参谋让佃入赘的事情。结果昨天人家回复了,说法律规定户主不能入赘别家。”

佃是冈本家的次子,却继承了远亲佃家的姓氏。

“还真是,我都忘了。”

“哼,这下你可安心了,我们却是颜面扫地啊。佃先生怕是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

“瞧您说的,他肯定也是没想到。”

“是吗?……难讲。不过他真不愧是在美国待了十五年的人,手段就是高明。他知道只要自己明确说出一个‘不’字,就没法再以儿子的姿态待在这里了。”

“唉!唉!”伸子故意大声叹气,“太可怜了!就好像他是为了被人说三道四才出生的一样。”

最后,她好不容易挤出一抹笑,说道:

“生而为人,勿为伸子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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